王藏:《自焚》(非模式长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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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手將我埋進空虛之腹

        這塊土地的黑暗造型,拒絕火種——

我將自焚,和我所有的罪惡

——題記

 

 

謹以此長詩獻給已逝的中國自由詩人楊春光先生

獻給還未升起的獨立、自由的天空

為這樣的天空在漫漫長夜帶著鐐銬狂舞的閃電戰士

獻給所有因絕望而自焚或

自焚且懷有希望與點燃希望的詩人們

包括那些被迫帶著“邪惡”帽子的人們

也獻給青春,熱情,負傷的土地,陌生的你

 

 

 

 

序詩:復活的歌

 

我們就是這樣一批首先免於恐懼然後才能免于匱乏的詩人

我們即以活屍的方式站立起來了

——我們就徹底復活起來

——摘自楊春光:《復活》,2004年5月

 

 

此刻  歌已經遠去

眼神棄神而逃  色彩撲朔迷離

聲音沿著甬道  有人沿著紅色情緒

勞動的人民養育命運無常

支離破碎的城牆反射矛盾血光

持矛的人遺棄命令  步履如流血的時間

持盾的人培植了幾塊滄海桑田

任憑黃葉收攏春天  瓜果腐爛一片

農莊中的孩子舌頭捲曲  詞語含混

握不緊手中的幸福  歌已經遠去

半夜的琴聲  蘆葦叢與河水

小聲的傾吐  雲朵變幻的野獸的尖牙

驚弓之鷹  葬進了高原雪山

一汪清泉的眼睛裡有

多情反被情苦的祖先白骨

如履薄冰  整座廟堂因一粒懷孕的塵埃崩潰

淨土萎縮成律條的漏洞

消失不見的背景  月亮的睡夢

歌已經遠去——

往世復活

復活最終以悲劇的身軀默默作啞

 

 

此刻  輕舟已過萬重山載起血淚之滄桑——

一樣的古老怪圈  一樣的緩慢起點

生命的片段不斷喘息  呼籲死神以加速度行進

秒針的周轉  姿勢表演  剩餘的彷徨  竹簡深處的鬼哭狼嚎

山麓迷惑地爬向天際

厚黑的牆壁是稻草人的衣裳  那麼靜穆

心跳加速著  無形的巨手道貌岸然

捏碎古道盡頭的透明葡萄

目擊者  狂妄的臣子  皆被燒成黑碳

說話也不怕閃壞舌頭的代表

讓駝背的老者  有一份安逸的差事

這是收拾殺雞給猴看的現場

事件繼續  桃花源的避難所繼續擴張

空蕩無處躲藏  被太陽的熱鏡照得魂飛四散

牛馬牲口咀嚼著  掛滿毒蛇汁液的青草

以亂倫為前提的肉體不停止

繁殖  遺傳  熟透

然後非自然失蹤

理想的呼吸禁受起嚴峻的考驗——

此世復活

復活最終以苦難的方式驗證自己的驕傲

 

 

此刻  瞬間的血的凝聚

大地之外  地平線以另外的高度

撐起虛空中的太陽  光線紛紛倒下

紡織出蒼穹的自由鼻孔

星球氾濫奔跑  穿越所有象徵的森林

如同翅膀長出思想拂過恒河之沙

時間背負著時間  空間剪切著空間

然後發散  飄落  遊走

種子與根系一同發芽

長滿象形的文明

 

瞬間的血的凝聚  虛構的預言往上浮  母腹晃動

遙遠逼近  遠方已成為昨天的囚籠

鸚鵡學舌吐露王的秘密

王者騎虎南下  老虎的步伐擲地有聲

在紙張裡咬死柔弱的抒情

歌已經遠去  此刻抒情繼續

 

瞬間的血的自焚

獨辟一徑的行者以荊棘為冠  喉嚨顫動著

只見他毅然起身  地殼震動  波浪翻騰著——

來世復活

復活最終以春光的形象區別廢墟

第一章 史河:解構與狂亂

 

一棵亮晶晶的柳樹,一棵水靈靈的山楊,

一眼隨風搖曳的高高的噴泉,

一棵挺拔卻在舞動的樹,

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

前進、後退、轉彎,

但最後總是到達:

——摘自帕斯:《太陽石》

 

 

無數條河流都是一條河流

無數具肉體都是一具肉體

剪接的生命蹲坐著

一塊巨石上的經文爬行著

夏日的雨水渾濁,山林裡鳥兒哀鳴

極端的故事艱難遷移

混入原始的部落

唇齒不清的歷史河道中

一條河流被迫遠行,如病入膏亡的龍

厭倦舉手投足,卻拴系一根鐵索

等待洪水,等待那催人性命的手諭

觀念陳舊宛如茅房披星戴月

蒲公英的飛絮

野百合的孤寂

紅玫瑰的妄想

廢墟拼貼著一道炫目的彩虹

金瓦琉璃浸透時空的污水

 

一切都有一個隱秘的背景

尋歡作樂的殿堂

開放朵朵惡的奇葩

背景的農莊中,男孩子正在勞作,發育

成長。習以為常的場子刀起血濺

陰陽人的朝霞

免除精血的太監正接隊進入宮廷

他們擁有把成批陰唇漸封的姐妹送進禦房的資格

錐心的疼痛,見紅的眼睛,汗漬的臥榻,單身的苦守,手指的穿插……

周而復始,奴隸與牲畜的生命

 

排泄與排泄共處

歷史成為歷史的騙局

左一道又一道的語言機關

茶餘飯後的時間陷阱,文武百官的暗算

寫滿春江花月夜的屏風

把屈原的天問吹飛,把獨釣的漁翁固定

白鷺裹著一個朝代的寒冷

在落日的餘輝中飛向古老的詩篇

魚的鱗片歷歷反光

五斗米大都折了腰

朵朵野菊穿成黃昏的花圈

絕句律詩在為一段歷史的天空悲歎

落葉裹好風的外套

與稅吏的棒子糾纏

又一陣呼喊試圖發洩生之苦楚

卻抵擋不了上吊投胎名門旺族的衝動

富貴人家的理想

挽回不了的帝國雕欄

在陳勝吳廣的子孫混戰中再度彌合

路有凍死骨,屋有餓死鬼

吞噬盡憂患文人的哀思與同情

范仲淹再次以妥協而收場

沒有另外的天眼從彼岸眺望

合理的帶血的匕首逼死嵇康,譚嗣同

手足相殘,嫂子弟媳的陰道同時容納同為兄弟的陽具

 

黃裡帶黑,黑裡帶紫,綠紅相間,色彩斑斕,形狀各異的野花

不斷沉浮

迂回

流動

 

黑蛇的尾巴朝向自己的毒牙

黑蛇的蛋裡

黃禍成長著

直到黃禍長成歷史巨大的尾巴

 

一條長河的確漫長但不覺得長

一種矛頭永遠都是矛頭

一種敘述有著相同的基調

面具只有挨著面具裸舞

屍體只有挨著屍體堆砌

樂器  翡翠  大小的宮殿

顯得孤單的意象刮起急速的旋風

挑籮筐與背竹簍的少數民族離中原很遠

他們講著少量的話

陡峭的山路放牧著節氣的牛羊

下馬來吧,篝火邊的少女已露出白淨的皮膚

月亮的陰影移上祝英台的乳房,賈寶玉的自慰有條不紊

潮濕的乳白為動作的暴虐緊張

林黛玉被梁山伯持久意淫

這僅僅如南柯一夢

炊煙彌漫的秋天說來就來,孔雀真的無處飛了

自掛東南枝的星光融入漲潮的銀河

就這樣定位一生的石頭

曹雪芹一把辛酸淚

悄然葬

漫天的花如漫天的雪

一個春天就是一個冬天

花,雪,血

展開相同的本質

 

一條長河的確漫長呵,敘述已經跟不上

一種敘述沉重呵,真不知該怎麼抒情

 

讓不留痕跡作案的刀客沉醉

讓不了了之的霸佔土地、強奪民女的事件大膽留痕

讓一天晚上同時失貞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三寸金蓮們

懷上未來的狀元郎吧

讓哭泣的歷史的嘴

失真的羔羊擁有血色的黃昏,曲折的箏曲

讓錦書被灰毛的水牛駝向天際

河流的拐彎處

山峰伸出一隻宿命的手

鴻雁的陰影下

滿山的墳丘收回光線的精液

讓風中的預言,在重力的作用下埋下火種吧

 

 

卜卦者閉緊沉重的眼睛,遲緩的拉著胡琴

他在動亂的塵世做到胸中有數

缺胳膊少腿的逃兵

抓不住玄奘西行的步伐

火焰山烘烤著星辰

被箭射中的流星,不能倖免於難的寓言

撲打翅膀的皇后

終被閻羅王的助手一筆剖開胸膛

秋收的時節,女人用下半身進貢朝廷

男人獨守空房

一群麻雀跳上樹枝,跳下樹枝

像搖錢樹開花,碎銀子撒落一地

聊齋豔譚,狐狸精們拔去自己的絲裳

露出高聳晃動的乳房

潘金蓮是這裡的會計

武大郎被撥了皮肉

他打虎上癮的弟弟現沉迷  短暫的射精

一百零八座梁山,統統歸入政府糧倉

山不在高,服從君主就行;水不在深,歸順地主就靈

歌舞昇平,搖搖欲墜的睾丸如同玉璽

經不起諸葛亮的滿肚計謀及山野草民的一絲風吹草動

野蠻的洞穴危機四伏

語言順應皇親國戚的情緒

火把的藍色火焰小心的跳動著

貓頭鷹的眼睛滲出光的淚水

瘦弱的枝椏上,一彎新月沉沉地倒掛

偶爾有幾聲咳嗽

使深遠的夜空動彈了幾下

 

一條河流是無數條河流

一具肉體是無數具肉體

 

紂王燒紅銅柱

大禹避開性冷淡的配偶

在治水中找到了快感

愚公的子孫從早到晚挖大山

感動不了天帝,卻為當今皇上開闢了新疆域

鯤鵬展翅飛不出天的鍋蓋

螞蚱成群接隊生產

女媧沒找到那塊頑石

太多的舌頭已被割除,瘋子還在胡言亂語

他的想像在白霧的山岡浸透露水

一個身影站立峰頭,吹著國風

前見古人辛勤如驢,後見來者血汗淋漓

動人的故事被史書省略,留下殺人英雄

片段  單一的人名  大同小異的生命

寡人  哀家  愛卿  公公  殿下  罪臣  愛妃  愛犬  奴才  奴婢  工具  玩偶

陛下  娘娘  ……萬歲萬歲萬萬歲  千歲千歲千千歲……

 

誅    純    某    奉

連    屬    某    天

九    亂    某    承

族    臣    罪    運

欽    賊    大    皇

此    子    惡    帝

遂    極    詔

將    罪    曰

其    惡

斬    滔

首    天

示    罪

眾    無

抄    可

家    恕

罪臣接旨

謝主龍恩

萬歲萬歲萬萬歲

 

清泉緩緩流過花崗岩,帶著水底的嬋娟

松林守著黑暗,發春的野雞尖叫幾聲

歲月的硬度依然

綠林匪徒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大聲吵嚷

烏鴉叼走豹子膽

林沖,李逵,魯提轄聯手既開酒店又開醬油鋪

嚇得成吉思汗的大雕不從他們的頭頂飛過

月似彎弓,對影射三人

蜀道上舉步維艱的太白

生下陽痿不舉的兒孫跌跌撞撞但不吟詩作賦

呈送諫見的文人至死不識廬山真面目

驕奢淫欲的大小官吏還想再活五百年

凝結的語言

身          子

現實走不到理想的地盤

人間的回報越來越少

寡婦苦苦等待著,她的祈求翻越天狗的柔情眺望

戰場的硝煙組合不成愛人的臉蛋

嶄新的黎明,躺在莊稼地裡療傷

臭鼬噴出黑色的氣體

死魚眨著白眼

一群山鬼對人類的世界充滿困惑

隔山的情人,在死海的湧動中結成伉儷

月下老人已不過問情事

悟空駕著浪漫主義宣言

緊箍咒將其

雲海

蘇軾詢問:明月幾時有

僧敲月下門  無人回應

僧推月下門  無人等待

一場大雪中的巫婆跑進深山老林,對著濃密的山神樹耳語:

世道不太平,世道不太平,好人活不長啊

 

 

俯衝的姿勢

山鷹帶來遠古的號角

一具具腐臭的的屍體被蛆族佔領

被圖騰暗中圈定的狼群

反復擦拭復仇的白牙

被野蠻宮廷玷污的傷痕累累的民族與文化

如糞池中的黃金

這是一條扭曲的長河

這是一鍋王朝的餛飩

暴力與奴役是不變的作料

遠去的駱駝與馬幫

不見黃河之水天山來

飛天的仙女落紅滿地

絲綢之路  茶馬古道

蓄意待發的秦始皇陵兵馬俑

曹操、董卓 、劉備、關羽、周渝、黃蓋 、孫權、劉禪……

權謀、暗算、毒計、砍頭……

張燈結綵  敲鑼打鼓

愛被孤離

沒有罪惡感的人們

在罪惡與恐懼中求生

 

一個光點時亮時暗,夢中的枕頭

凝固,變冷,融化

 

一盤棋局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

未瓜熟蒂落的愛情,冬眠於地底的癩頭青蛙

服從季節的調控

孟薑女哭倒自己的長城

他人的磚頭摻和骷髏  血漿  詛咒

隨著贏政頒佈的特急密令

淋巴結般的烽火臺風煙四起

焚書坑儒,素王之道在狼腹深處不見天日

三綱五常為高鑄的斷頭臺不斷送去

新鮮的思想和頭顱

塞外雪紛飛,車過留痕

竇娥已等待了三天

淒淒慘慘戚戚,李清照人比黃花瘦

李商隱曾經滄海難為水

終生等不來在地願做連理枝的春夢

與白居易同是天涯淪落人

驛道的酒旗,內心的冷酷

耐不住朝代的寂寞

鐵馬冰河入夢來

慈禧的長拇指劃破顏筋柳骨

江麵點點白帆,送不去慈母手中線

喚不來遊子早夭的魂魄

十大酷刑,十大淫具

比不上八國聯軍偷去的火藥,送回的彈頭

支支大煙繚繞瓦礫城牆

呵,地道的中國煙槍

林則徐睜開眼睛看世界

老淚縱橫

 

黃裡帶黑,黑裡帶紫,綠紅相間,色彩斑斕,形狀各異的野花

不斷沉浮,迂回,流動

無數條河流不言不語

無數具屍體狂亂不止

消化不良的蜥蜴

死亡的長安大街

吐著白沫

滿地的沙石嘔吐物

無人清理,呼吸與呼吸相互制約

整座

 

物質的宏大建築,癱瘓為繁亂的

木頭

塵屑

歷史的

跳   躍   著——飄   蕩   著

 

像暴雨欲來螞蟻快速摧毀的茅屋

像長城的磚石連續飛旋,重組冷漠的肉末

像方言土話不斷嘮叨大千世界的輪回

像著火的古樹根須在紅豔的半空無聲燃燒

像野獸的眼睛流出眼眶,流出象形

像涉江的楚歌,讓陌生的河流變得熟悉

像脫落光羽毛的火鳥,依然單調的飛翔

像深井裡的倒影,寂寞的向著狹小的天空招手

像多種文字秘密的雜交,思維的曲線富有節奏

像打破慣例的嘴唇,在傷痕的酒杯口停頓

像祭壇的香煙漸起,有人臨死前再三告戒家人:

家祭無忘告乃翁

岳飛打張飛,子報父仇

黃河此時向世人宣佈絕經的訊號

騷客俠士馬上如熱鍋上的螞蟻

找不到依附的黃鶴

無邊落木蕭蕭下,滾滾長江不見來

河山像變質的考古

像何紳的銀庫

像秦檜的密謀

誤把斷臂當寶貝,引來窮怕了的上代皇孫

心花怒放頭拜蒼天發誓要

臥薪嚐膽  破釜沉舟

就偏不顧慮姬再別霸王——

大風起兮血飛揚

身既死兮為奸雄

頭不回兮投身奴隸長河

史河浩蕩兮奔前方:

 

 

第二章 革命:黑色混響

 

洪水

 

洪水逆上帝使命改道而行,新的毀滅

不受約束鍛造拓展疆土的鋼輪

劣馬踏扁斜日,戰車壓跨道路

國王胸有圍城。將軍,禿鷲

撕扯下生蛆的皮肉

雁唳長空,隊伍的人形流產畸形兒

傷口對弈著,大海在正午時分起伏翻騰

海燕的尾巴,海龜的屁股

折了腰的白楊,啼血的杜鵑

沙場的號角,迷路的蒼蠅

春風複燃江南,西伯利亞覆蓋冬雪

一切不過是曇花一現

流放的賤民,屍體橫陳

大地逐漸弓起肚皮。像拉緊的弦

泥土和波浪,將抵達無人之境

洪水如同獵狗

望斷天涯路

洪水不歇息,沒有勞累的水流

夢幻之中水珠凝聚

彈丸複製著彈丸,藥丸粘貼著藥丸

 

洪水就是平民百姓的血液

 

搖滾

 

究竟得用多少火柴  才能將天國照亮

究竟得用多少河水  才能撐起愛之理想

究竟有多少蒼老  正被命運之神收買

究竟有多少酸楚  正被遺忘之神照料

暗盒裡的方向  將沉睡多久  赤足的苦行僧  要去向何處

未曾跳躍的節奏  沉默不語  沒有平靜的凝固  喧嘩不休

世界搖滾  自行搖滾的世界呵

 

茅草

 

螞蟻軍隊忙著扛運甲殼蟲的荒誕入侵。茅草長滿屋頂,四季沉湎

躺臥的姿態。甲午,戊戌,公車,辛亥

鄧汝昌,康有為,梁啟超,胡適……孫大炮正合適宜地放了一大炮

鑲嵌珍珠寶石的帽子被炸飛。溥儀東躲西藏

在長辮子的隊伍阿Q的家族中擺弄家譜

八旗兵,銀圓,善於談判的李鴻章,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屋子,西方傳道士

洋服,洋槍,洋炮,相機,上海灘的紅嘴鷗,陳獨秀,共產黨,垃圾

蔣介石,國民黨,廢鐵。寂靜著,喧鬧著

無所依靠的茅草  在晚清與民國的世道上搖擺

斧頭幫,剪刀幫,青龍幫……

人去樓空的桂花樓為紅鬍子黃頭髮免費服務

總督府的主人,在夢境中栽種著罌粟花

太監們哭天喊地,迎來了袁世凱的大型油肚

北京青年學生膽大妄為,外爭國權,內懲國賊

茅草於是有了超驗的鼻孔,提前感受了春的預言。茅草在布衣中潛伏,成長

最後走到魯迅的筆端,成為名副其實的野草

祥林嫂的眼睛,孔乙己的酒碗,高老夫子的長衫

圍觀者,魏連役,假洋鬼子,太爺們都只能在無物之陣中傷逝

茶館絡繹不絕,祥子在烈日和暴雨下拉起沙漠中的駱駝

茅草在上天的嘴唇子下飄搖,蛛蛛絲連接枝葉的經脈

轉瞬即逝的越軌思想,深不見底的國民劣根性。破碎的國粹,圓明園的白骨石雕

 

搖滾

 

秋風吹起  窮人茅草漫天飛

星星之火一閃一跳

堅硬的腦門不開竅

一無所有的我們  搬不來唐朝明月

青春的熱血啊  醬缸裡的歲月

不要告訴我  你是堂堂中華兒女

我沒那麼走運  不理解你這麼多的創傷

 

鬼子

 

拔割壓路——

裹頭巾的村民  褲襠裡兜滿屎屁尿

東條英機  土肥原賢二  松井石根  木村兵太郎  廣田弘毅

阪垣征四郎  武藤章  谷壽夫  田中軍吉

燒  殺  淫  掠

野田毅/向井敏明的“百人斬”比賽如火如荼

紫金山萬山紅遍

731部隊  活人解剖  細菌實驗  毒氣彈藥  慰安婦

嬰兒在刺刀尖頭沉睡

眼淚瞬間坍塌

漢奸茁壯成長

鬼子舉著紅日  喲西喲西

三角內褲甩到了村頭的古井裡

井裡躺著自殺的少婦與露出肚腸的老人小孩

鬼子嚇跑了流離失所的鬼魂

鬼子陰魂不散  如同極權的巨毒

受傷的古老龍族

長期以蛇的姿勢持續受傷

 

搖滾

 

你舉手不舉手  你投降不投降

放下武器  咱老百姓沒有武器

女人的奶子不是地雷

男人的卵蛋不是手榴彈

咱一家老小全做了戰爭的人肉炸彈

小日本鬼子  你舉手不舉手  投降不投降

你到底認罪不認罪  蒼天在上哪  等著瞧吧

 

紅旗

 

鮮紅的旗幟  血液浸染的天空

鮮花白白開放  口號齊齊叫嚷

絕對服從  精神脫殼而出

紅旗飄揚  紅旗放肆地飄揚

紅旗遮天避日的飄揚

教條在飄

烏托邦在揚

馬克思老牛吃嫩草  東方的胃口很大

史達林愛上了暗殺與抓捕

毛老人家老當愈壯  老來發春

雄心勃勃  跑步進入曠世帝國

影子挽著影子

影子糟蹋著影子

影子幹掉影子

影子屙出影子

影子扛著紅旗  肆無忌憚

美其名曰  為理想而戰鬥

紅旗高聲說  打倒無產階級的敵人

反動分子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孔家店

堅決取下人民的敵人的狗頭

 

搖滾

 

東方紅  太陽升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毒日頭大紅  其道大光

中國出了個秦始皇

東方血紅  太陽沒升

我的紙太陽喲  光芒萬丈

東方紅  太陽升  異口同聲千篇一律的頌詞

異口同聲千篇一律的頌詞

 

 

牛內心的黑暗漫無邊際

牛  如假包換的下等動物

牧童騎黃牛  水牛  犛牛  犀牛  蝸牛  天牛

公牛  母牛  不公不母牛  大牛  小牛  不大不小牛

牧童總叉開雙腿一屁股騎上去

不是牛的也不管  他已經習慣騎的姿勢  騎的滿足感

因此他的世界裡只有牛

包括自己  父母  兄妹  親戚

也正在被騎和騎在別人頭上

騎者光榮  不騎者可恥

先人是擋在國人頭上的大牛

農民翻身鬥地主  鬥腦力勞動者

牛生來就要被騎和勞動  為人民服務

用思想  肉體  牛有牛的沉默

牧者有牧者的權力與手段

脆弱的喉嚨  清晰的對抗

家族的敵人  意志為王  招引專制的蜜蜂采蜜造蜂房

大建工廠  牛鼻孔裡的蜜啊

滋養了陷阱裡的金光大道

 

深淵有深淵的娛樂

愚昧有愚昧的歌唱

 

搖滾

 

牛大爺牛大爺牛啊牛大爺

你他媽不懂我們是牲口還是人

我們不知你也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

我的牛大爺  你的牛大爺

我們都是你的牛大爺

你們都是我的牛大爺

害瘟的  就只顧低著頭往前走

 

 

密語者,遊動的孤魂

這是最後的生命,恩典,俸祿,乞食

“我正站在門外敲門,若有誰聞聲開門

我必進去;我與他,他與我,一同坐席。”

清醒者所有的絕望與你有緣

 

一群暴徒以國家的名義心懷鬼胎

鬼斧神工地洗遍億萬軀體的腦漿

黑陶罐裡的匪首

有著發酵同化的力量

翻越監獄的文字被

擊中心臟

潰散  懸置  空幻

恐懼在白晝刺開透明的玻璃

太陽系駛出軌道  撞向宇宙的額角

噓的一聲  大地關閉上蒼

 

藍色的冷海  僵硬的脈絡

川流不息——

你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哪裡有拯救  有轉世的輪盤

抬頭低頭見鬼撞鬼的鬼

鬼模鬼樣的裝神

 

搖滾

 

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啊鬼啊鬼啊鬼在大聲叫鬼啊

你眼裡有鬼

你全身上下都沾滿了鬼

你鬼鬼祟祟

你鬼頭鬼腦

你鬼來鬼去

你心頭有鬼

 

細長的馬達馬不停蹄。機器的液態

被營養著的罪惡

分叉的舌絲保持原狀

牙齒不露聲色,牙齒蓄意每一場謀殺

我們走不出蛇的身體

我們就甘願充當蛇的鱗片

魔法的能量由鱗片的悲哀決定

喪家的鞭子由政治鬼臉沉重懸掛

一套簡單的程式

遊戲的線球時而拉長,時而收攏為一團

時而繞過正門,乘虛而入

“洗淨我們一切的不義,因為他是公義的,信實的。”

模糊平行鋪蓋,尖銳的詞彙混淆視聽

一個聲音放馬過來:

我就是東方的上帝

蛇的腐蝕不僅限於蔬菜,房屋,果園,玉米地

也不僅限於報紙,話筒,喇叭,手勢,檔

鬼聲的合唱,十根不淨之地

三教九流

也包括與蛇有關的比喻,暗示

及與靈魂有關的全部修辭

 

搖滾

 

孤獨的嗓子啊  空曠的夜

燭光的哭泣不停歇

我們是已成灰的孩子

我們唱著遠方的歌

遠方不答應

我們一直長不大

我們大聲喊救命  我們一直沒有聲音

 

 

偶像用陽具指著眾人的腦門心

眾人將偶像之尖塔虛妄堆砌

玄機重重

污濁的神龕和暴露的斑點

獅子的凶心

兔子的膽怯

狐狸的狡猾

失語的狂人

無聲的呐喊,亂套的屈從

神在無神處迷路

鐘鼎輕浮,青銅風化

糧食蟲,耳屎

點滴逐漸龐大,口吻的結構格殺勿論

土地公揮舞拐杖

雞犬相聞,狗盜之徒全家自殺

江流湖泊,琥珀玉石

因威嚇而生下的金蛋

銅錢紙幣,受傷的巫術

分裂,癒合,再癒合,再分裂。瞬間的動作

瞬間不能成為瞬間,瞬間快得根本發現不了

瞬間成為漫長的瞬間,瞬間慢得從未消失過

 

搖滾

 

活著不如死去  死去就不要醒來

活著就是死去  死了就再死一次

不要醒來  末日的浩劫

末法時代  鬼神不分的時代

敏感而易碎的心  多情而無情的人類

死去的活人

活著的死人

 

鐮刀*鐵錘

 

在鐮刀的範圍內行走

需要足夠的勇氣與麻木

稻穗頭上堆稻穗,謊言像驕陽下的向日葵

跟著統一的方向盛開

那些黑色的果實,飽滿的睡在半空

火石被迫發黴,鑽木不起火的黑暗

饑餓,屍體,天災,人禍

凋落的尊嚴鼻青臉腫

歲月,被鐮刀齊唰唰放倒

收割成熟的脖頸,鐮刀任重而道遠

道在愚民的一生歌唱

鐮刀鋒利地叫囂

紅色的鋒利不證自明,像暴力的想像

從大海的內臟掀起海嘯

烏賊盲目地啃食土地

另外的鐮刀奏響全國範圍內的警報

鐮刀耐不住寂寞,鐮刀需要悲劇的伴侶

用“偉大”修飾的懷孕

革命與病毒,咆哮的黑鐵

皮革,生命,病苦,毒素

垃圾俱樂部,肉球遊樂場

 

鐵錘是鐮刀的另外一種叫法

或者鐮刀也可稱作鐵錘

兩者混合但形象沒有改變

錘打  閹割  橫衝直撞

像螃蟹進了精神病院

又像鯊魚

頻頻交歡

合二為一的密謀

一種意識

一個政黨

秘密員警

壟斷情報,武器,新聞

中央控制的經濟

一聲萬歲,鬍子不僅長出來

陰毛他媽的也變白

處女護衛著處女膜萬歲

童子夾著童子雞萬萬歲

鐮刀把處女膜分開

鐵錘將童子雞壓扁

不成熟的血滴落地生根

直到長成二者的把子與靶子

 

搖滾

 

滾滾長江東逝血

千里冰封  萬里血飄

無辜的血  新鮮的血

血不抵債  以血還牙的年月

憤怒的血  自由的血  你還有多少血

一江血水向東流

只增加滿腹的憂愁

 

 

頭頂的星座凍結為獸的風景

晝夜交替,獸的風景多種多樣

最惹人注目的一隻大獸揮著巨手

渾身的毛如同鋼針,能放幹眼球裡的水

發佈莊嚴的號令

另有四隻,是一個幫派

全都圍繞著它的凶心旋轉

五隻獸像夜幕上的五隻蝨子,吸食著天空的血液

又像天上的雷公,令世人發抖

五顆星讓星空下的人民充滿歌頌的激情

無論身處何地,都能親眼目睹獸的形象與風采

人們對獸有著絕對的敬畏與忠誠

獸的鋼指爬滿他們的胸膛

瞎了眼的人們嚮往獸的屠殺與光明

並在一片漆黑中

白紙黑字的抄寫光明的詞彙

到處是虛妄的獸中英雄

這是獸的時代,這是獸群革命的時代

革的命越多,越有機會成為

英雄  他們高呼

英雄萬歲

 

搖滾

 

當所有沉默的眼淚變得廉價而一錢不值

是否還有一種清醒  放棄合唱的陰謀

是否還有一種決絕  迎接夜的槍口

膨脹的野心  屈辱的重量

直到不能再被感知

是否也還有殘餘的思想碎片

承當起一個人呼吸的價值與理想

 

 

 

 

 

 

 

 

第三章 淩辱:一名女性亡魂的記憶

 

 

那天

我坐在窗畔,雙手鎖膝

陪伴著自己的沉重的影子(1)

小型天空由生銹的鐵棍切割為幾塊

從冬天的夜晚溜進的月光正好躺在血跡斑斑的皮膚上

我的衣褲已經破爛不堪甚至遮不住持久青紫色的乳房

包括一個人的下體——

這是非人的暴行,我感到無以復加的巨大恥辱與痛苦

我的同類們,同胞們

他們禽獸般地把我當禽獸對待,折磨

我控訴這惡魔般的時代

 

我一直堅持這樣的信念:

無論如何,我將為著真理,為著自由的曙光

活下去,背負起這沉重的苦難

 

 

那天不忍記憶

生命的白紙片靜默成一尊根雕

堅硬的私語源源不絕

劫數越出

苦澀的鳥巢

身體裡的病毒漫無邊際

 

不忍記憶的何止那天的光陰

星河的水波渾濁不清

接二連三的黑影如傀儡逃脫的每一種罪行

使淩亂的死亡按下手印

編造的臺詞越來越長

我的記憶越來越慢

 

下一顆流星來不及回頭

就離開塵世

 

 

那天

那天就像昨天一般清晰,漫長

淒慘的痛苦的日子猶如他們從中戰慄地啜飲的黑色酒杯(2)

腳步如同午夜的幽靈

祖國像原始森林的陰影一樣陌生,冷清

人們的青春啊,卻似偷糧食的耗子

戰戰兢兢縮手縮腳,不敢也不肯以有力的步伐

踩出應有的熱情與理想

這是沉靜的黃昏

我想起和我一樣年輕的朋友們

可沒有人能瞭解一個人

在國家監獄裡的疲乏時光與對人心冷漠刺骨的灰暗感受

那些窮盡人所有聰明的懲罰“犯人”的可怕花招

 

這是一個沉靜的黃昏,一切都顯得那麼蒼老

 

那天,冰冷的牆壁破舊的木床

散發著黴臭的黑棉花與我一同沉默著

我心底的微光啊

是否值得為這慘澹的人世而一閃一亮

它配上我的矜持嗎

我所做的一切配得上我們民族的血液嗎

我們都配嗎

又配得上上帝對人的所有恩寵嗎

還有那些為光明的時刻所準備的黑暗糧食

我想彈奏起少女般清美純潔的琴弦

給我日夜勞累但因子女的成長滿心喜悅的母親聽

給我的童年,與我一起上山采蝴蝶花的夥伴

給我自己,曾經黑亮的頭髮

樸實真摯的容顏,對未來的多彩幻想

 

 

那天,五六個穿國家制服的工作者

在我睡意蒙朧的時候沖進我的牢房

就在潮濕的土地上,我的四肢被壓住

他們撕光我的衣服褲子

輪流壓在我的身上

隨著劇烈的疼痛,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我的掙扎那樣可憐

他們的喘氣聲如此熏臭,可憎

我的一卷髮絲,散落在地上

發根上低垂著幾粒鮮豔的血珠

門反鎖著,他們隨時可以進來重複相同的動作

而我卻出不去

我甚至也不敢想像外面的世界

每一個白天都像失去了光澤的胴體

 

 

那天,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

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那天,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

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那天,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

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那天,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

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那天,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

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那天,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

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棺木不斷生髮紅色的芽,每一個人的眼球流著悠長的墨汁

那天,一直重複的真實的幻景

 

 

那天究竟是哪一天,我記不清

那天又是一個緩慢的夢

夢中的人兒,那個滿臉嚴肅而稚氣的孩子

拎把錘子,捏著幾顆鐵釘

在一夥人的圍觀中

在一夥人的護衛下

來到捆綁在大槐樹下的母親身邊

這女人流著淚水,望著自己的孩子

“呸”的一聲,一口痰就粘在她的額頭

“你這狗娘養的!”

兒子話剛說完,就狠踢了母親一腳

然後把鐵釘敲進她的腦門

一夥人鼓起了雙掌

是響亮的掌聲

 

 

那天。我看到日子的胃口大張著

老鼠的吱吱聲在鐵門外的走道裡傳開

世界滲出悲哀的汗漬

敵人無處不在如同真理遠在天邊

 

那天我看到日子的胃口大張著

毒汁混合的菜湯讓我嘔吐不止

我用完所有力氣

都沒表達出完整的抗議

 

那天我看到日子的胃口大張著

我整個的身體往下沉

那天的眼睛紅腫著

一半是因為別人的暴打

一半是因為默默強忍的眼淚

 

那天我看到日子的胃口大張著

 

那天清晨

我照例被捆綁在床上

一切是那麼安靜

那雙貪婪的眼睛,那雙莽橫的手掌

先是幾個耳光

然後亂摸一陣

很長一段時間

伴著他的冷笑

他先一拳打在我的小腹上

接著朝我的身上撒尿

我的頭髮濕透了

下身的疼痛加劇,我咬緊牙齒——

他用一把玻璃碎沫塞進那個部位

然後用一根筷子使勁抽動

 

 

那天我想到我的死亡

我與毒藥的瓶口久久對望

它是那麼親切

那麼親切的召喚著我

我閉著眼睛

感到它溫暖的雙手

愛人般的撫摩

一片有光點的海洋

遠處一條有青草與蟲子的土路

有孩子嘻嘻的笑聲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山村

我哼著大人們唱的情歌

跑向遠處的雲朵……

全身突然一麻,我被胸前黑亮的電棍觸醒

 

十一

 

那天

似乎為著

不曾真正現身的

光的鋒芒

風的高度上升

大地聳拉著腳掌

好象一切胎記

不曾生長

橫攔住下一個詞

光禿禿的牆壁

是熱鬧的

上面有指頭

劃開的紅

 

十二

 

那天

我這樣想:我要記錄下這漫長的隧道

那些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

這是給我可愛的尚未來臨的時代

及生養我的土地的禮物

 

耳邊是另外房間裡的嚎叫

我聽慣了這樣的聲音

每一次聽到,我都聞到死亡與恐怖的氣息

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製造著新的卑鄙

他們時時刻刻都不曾擁有那麼一絲人道

不斷有無辜的生命押送進來

然後以死屍的身份被運送出去秘密掩埋

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我又看到他們手中的膠把鉗與電棍……

 

十三

 

那天依然靜悄悄

孤零零的時間枝頭

堆滿鮮豔的雪人

我的心早已流放到寂靜的野地

遍地的沼澤與雜草是家園的幻覺

蒼茫的萬物像一群紅蜻蜓

若隱若現的霧氣讓它們

居無定所

我享受著旅途的次次衰竭

垂閉的地平線說不出什麼

 

天空靜悄悄,大地靜悄悄

房間靜悄悄,牆壁靜悄悄

 

黑夜的櫥櫃有著不同的新裝

我也有一件披在身上

 

十四

 

那天隔離了對一個人的思念

那天之前

那天之後

還是那天的塵土

他們唱著鬥爭的凱歌

我不過是其中的一場災禍

春天的汙面被冬天的雙手打扮

哀歌隱匿,逃循

土地的角落埋有大小不一的地雷

每一句敏感的話語都能將其踩響

地雷之上

建造有秘密的集中營

大批的賤民,在這裡接受物理與化學雙重手段的

強行洗腦,姦污,宰殺,肢解,誣陷,詐騙,瘋癲,啞默……

 

十五

 

那天破門而來

在亂石中安居

五四時節播撒的種子沒有光彩

鐘錶呻吟著旋轉

中彈的生命詩行奄奄一息

於爬行的中途累倒

紅色的主席在合唱中啃啄一切

壓力之間

我跌跌撞撞

動作是可悲的

聲音是可悲的

一場徒勞滑稽的遊戲

一場君臨天下的單純信仰

頭破血流

 

十六

 

那天

我的腳筋被逼問挑斷

木板上空大小各異的蒼蠅

圍著我的傷口打轉

夜的戰鬥機不斷叫囂

這是我的原因,我鼓不足氣力下床大小便

我的身體散發出噁心的熏臭

皮膚起了塊塊紅斑,瘙癢不止

沒有一個指甲,我不能抓癢

一隻綠頭的大蒼蠅撮弄著腿

整整一天,一直停在我的腳趾頭頂

它比起其它的蒼蠅來

是那麼慈祥,安靜

不在傷口上喜新厭舊

 

十七

 

那天的愛人不在我的身旁——

那天的臉龐是生冷的太陽

那天的身體消瘦在“同志”中

那天的卵巢裡安排有一個像章

那天的視線裡建有一堵金牆

那天的口水裡飽含饑餓的歌唱

那天的排泄是眾人的精神食糧

那天的喉嚨是千載難逢的輝煌

那天的衣服是綠色的海洋

那天的文字是流血的戰場

那天的領袖萬壽無疆

那天的人民鬥氣昂揚

那天的大腦開花發脹

那天的螞蟻小丑還是一個樣

 

十八

 

那天

雨點般的拳頭如國旗般升起

被夢境遺忘的眼珠

見證不了烏雲的真相

我將枕著死亡的命運睡去

我的死屍也將滋養一批肥壯的蟲蛆

不曾有人把我憶起

我守著尚未結束飄落的花瓣的美麗

僅僅一條生命

引不起人們的致意

僅僅一條生命

麻木的靈魂不會施捨一絲憐憫

那天,就讓它離我遠去

遠遠地,無聲無息……

 

十九

 

那天半夜

隔壁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

歌聲過後是大笑聲

大笑聲與歌聲相互交替

有時唱好長時間,然後笑幾聲

有時唱幾句,然後大笑好長時間

我記不清她的歌詞

但記得她的笑聲

開始很尖銳

後來就嘶啞了

又像是哭,或是邊哭邊笑

一陣開門的聲音

又一陣大叫過後

隔壁的房間裡就再也沒有聲音傳來

 

二十

 

那天

我看到她披頭散髮的樣子

兩個寄著相同顏色領帶的黨員

拖著她的頭髮到我的身旁

我看到她被割去了乳房

黑紫色的血塊

我看到她的眼睛大睜著

眼角潮濕

那天我淚流不止

她不說話

我爬到她的身邊

她只把眼睛慢慢轉向我……

 

“你們不能這麼做”——

第二天,我向拖屍體出去的身影吼道

 

二十一

 

那天,在我的結束中是我的開始(3)

讓更多的記憶在那天省略吧

不管將要到達什麼地方

 

那天,就讓它離我遠去

遠遠地,無聲無息……

 

我們就將死于專制的父愛的關注

它須臾不離引導著我們,無論我們身在何處(4)

 

歲月的哀戚像一首永遠無法結尾的長詩

我的喉嚨與記憶卻像腫痛的骨骼

移動著恍惚的碎步

 

那天,一把匕首向我的脖頸襲來

世界一片冰涼,沉重

 

我的呼吸逐漸減慢

另一種呼吸已經開始

 

 

 

————————

 

[注]  (1)“我坐在窗畔,雙手鎖膝/陪伴著自己的沉重的影子”兩行為布羅茨基《我總是聲稱,命運就是遊戲》一詩中詩句。

(2)“淒慘的痛苦的日子猶如他們從其中戰慄地啜飲的黑色酒杯”一行為聶魯達《馬楚·比楚高峰》一詩中詩句。

(3)“在我的結束中是我的開始”一行為艾略特《四首四重奏》之二的最後一句。

(4)“我們就將死于專制的父愛的關注/它須臾不離引導著我們,無論我們身處何處”兩行同上皆為其中詩句。

 

 

第四章 屍村:死嬰的天堂

 

我渴望流著眼淚只親吻我離開的那個地球

我不願,也不肯在另一個地球上死而復生

——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在夜晚的餐宴上顯得孤獨

草浪掩覆了火鳥的翅膀

永遠沒有燦爛的永恆

我只能望到近處的虛幻

多愁善感的啞巴,正把唾沫往牆壁上揮灑

啞巴啊,永遠是這般沉默,語焉不詳

抒情的啞巴和另一個我

靠在時代的冷背上

啞巴因對方而憂傷

沒有多餘的人兒,是我傾訴的渴望

人人放聲歌唱

唱不出黑夜群體的暗淡。一排排戎裝威儀的彈孔

竟是如此的不朽

 

這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屍村

衰敗的糧食與黑鐵的骨灰盒

 

欲望的此在之景如此遼闊——

耗子的移民在下水道裡清洗著全身的毛髮

鋼精混凝土凝固城鄉的二元對立。密不透風的平滑路面與管道

活活憋死稻田的手段像自然被詩人強姦一般

黑煙囪分裂灰色的天空也分裂少女人工流產的嚎叫

中國的知識份子投身字海,忙著證明自己的襪子有著犬儒主義的味道

官方詩人與作家們忙碌詩集文集公費嫖娼集體剽竊拼湊

並在作者簡介上強調中國作家協會和詩歌協會會員的身份

礦難的責任老闆與挺著貪污油肚的市長在KTV包房高吼著我要美酒

加咖啡一杯再一杯然後雙雙抱起小姐的屁股抖動

賣包子與烤紅薯維生的老婦人的三輪車被城管拖上東風牌貨車

同時做過變性手術的男女與文化在手術後的檯子上瘋狂性交

…………

從中央到地方,從省城到村委會的紅頭文件

有著華麗而莊嚴的言辭

鐵柵欄的格式

虛浮的光環  智慧的掩飾

包裝  改頭換面  虛妄的前進——

船身浸入病態的汪洋

…………

無聲的饑餓在一毛不拔的深心頻頻起義

這是活人的墳墓,死人的搖籃

 

吃人民的,喝人民的,拉撒都在人民頭上的,還要以書面與口頭的強制

要求人民感謝,就像提上褲子的強姦犯站立紫禁城樓高聲放槍:

我是你們的大救星是你們的紅太陽你們的爹娘

你們的爹娘只養你們身我的宏恩卻照你們心——

這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屍村

死嬰與烏鴉合唱讚美詩的天堂

橫七豎八的麥秧是血虱的荒園

兇險的吸管吃力地伸展,灰色的睡眠在尋找最後的晚餐

喜鵲不知疲倦,鼓動石磨的轉盤——

春光,這是我們共同的地獄與時光

我們經歷著一段深沉而幻亂的天象

 

野狗嗅著遍地的死嬰

天空和大地一般沉重,不可測量

花兒放棄開放的努力

退回冷漠

塵封的烏雲,無意成為頭像雕塑與紀念碑的邊框

這是東方特色的風與景

沒有預告的天雷不停地劈開萬物

 

仿佛後羿射掉了最後一個太陽,螞蟻們把零碎的光片

扛到地下城堡。我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更像悲命詩人的陳舊意象

沉悶的情緒生髮不出碧綠的曠野

詩性的微光顯得不堪一擊

鐵騎上的蒙面殺手

輕鬆捏斷風的喉嚨

鐵騎上的蒙面殺手

颼颼射出帶毒的冷箭

 

黃土喘息著,風塵滾向天際

與呼吸相關的鬥爭

把家園廢棄為乾癟的詞彙

真相拐個彎,國徽頓時明亮

不安的季節交替,訴說不盡滿目的狼籍

農民一開始播種就顯得悲涼的光景

將肥大一份內部捷報

一切風向都顯得無辜。貧血的軀幹應聲而倒

天地間的所有視窗,在監獄深處帶滿手銬

 

村莊空無一物,村莊的體制血跡斑駁。龐大的村莊鴉雀無聲

一座荒涼的古城佈滿暗瘡

瞳孔如同緩慢遺精的龜頭,黃膿彙集成碉堡

天安門廣場的號角

把一排排隊伍,慣例圍剿

 

地上地下的骷髏相連,一條條長蛇咬著自己的尾巴蜿蜒爬行

如革命的黑色混響

如歷史熱河所烹煮的肉的餛飩

如一種正常而殘酷的淩辱

 

時間在此顯得空洞。死嬰置身於分娩之外

死嬰的國度飄動掃把星的旗幟

紅禍壯大著

瘦弱的巫師,呆坐在樹下

山谷收縮歷史回聲的肖像

失去控制的鋤頭與犁,駕駛著牛馬毫無休止的挖掘

用屁眼作眼,用腦袋走路。僵屍的部落不斷征服,前進在血肉之路上

 

我以微小的身軀向著雪夜的枯枝哭泣

沉默的暴力無處不在。我在文字中踩踏內心的刀刃

蝸牛的殼裡裝有整整一個冬季

 

如果靈魂已經離去

為什麼剩下這骨骼的軀體?(!)

骨骼如若也碎為粉塵,這座動物莊園是否只留下捕獵者的背影(2)

人還未出生就以嬰兒的形態死去,死於營養不良且嚴重缺氧的母腹

母腹也是被囚禁的孤兒。包括精囊與卵巢

造屍機與造糞機晝夜運轉

相互包容。宛如親生骨肉,雙胞胎兄弟,屍體與大便為伍

帶著滿身的污垢

我們是一樣的骯髒,屈辱

這是我們被強加的命運與痛苦

愚昧更加狂飆突進。鳳池裡的荷花焦黃不堪

長青的藤蔓設有不同形狀的圈套

白鴿的飛來橫禍已被預計

想飛的公道良心被一個時代的幫派瞄準

悲劇的主體成為悲劇的幫兇

真理退避縫隙,動作是多麼從容

 

白色的村莊風采依舊,脊背上插著紅色的

死亡告示牌,即將押送斬首示眾的現場

啊,在你的雪裡入睡

帶著在人世的火的氣息裡的一切痛苦(3)

雪深入骨髓築巢,排泄

但沒有戰慄,驚醒世界死寂的浴盆

並排的無辜的詞彙

在沒有愛情的孤島上

在輝煌的機械的掌聲中逐漸乾枯

挽聯垂落,堵死哀歌的唱詞

生銹的金銀銅器,被多腳的蜈蚣環抱

蝙蝠不倒掛於潮濕的領土

它們在地上為紅發的族人梳妝打扮

你的眼睛深陷在你的顱骨裡……

約伯,你哭了每個通宵(4)

懷揣墜落的石頭和煙中的旗幟

薩克斯吹著一個民族深切的痛(5)

一條巨大的毛辣子蟲發誓要排除

自己王國裡的知識份子,只留下工農兵

和他們的文藝工團

“煩瑣哲學總是要滅亡的”(6)

打著飽嗝的革命如願以償

無數具的死嬰屍體,接著在中國大地上茁壯成長

語言禁錮起腥臭的內核,堅實的秘密正襟安坐

失明者們仰望著熾熱的太陽

神經乾涸的河床,撐不起遠行的航船

風也肅立,墳墓一堆接一堆

如同瞌睡的眼睛,遲遲不閉上貪婪的凶光

 

害群之馬跌落幕布的懸崖

黃馬蜂集體拋棄尾刺

紅腫的舌頭等待下一輪風暴的錘煉

嗡嗡煽動的毀滅

乘著統一而雜交的火勢蔓延

精神之林轉瞬凍入地層,與漆黑的煤一起

被機器的利爪再度刨出,撕成灰燼

奧威爾的一九八四不斷增長直至一九八九(7)

與改革開放的鄧小平在北京街頭當眾肛交

坦克與機槍叫囂著

出的彈頭

令整座足夠

牢固的墳墓膨脹不虛

大地血流成河

空曠的傷口啞默著

凋零的小提琴拉弓

好象失態的貴族裸露出皺紋起伏的臉孔

牧羊人已經跌入陷阱

他的羊群被狼群攻擊得體無完膚

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那些密不透風的血淚清除,字句封鎖

總是在謀劃的眾生昏睡中

把帝國的膠捲曝光

祖國扁平的博物館收藏著抗議與腫瘤

蛛蛛網粘住來去自如的飛蛾

燭光遠去,可虛構而不可及

長久積壓的憤慨,掠不過深水之中的魚雷

那些不安分的波瀾潮動

總是那麼年輕而不自量力

 

安眠藥打開渾噩的欲望

自然的腐蝕,心虛的紙玫瑰

讓一切憐憫無處憐憫。我們是孤獨的念珠

我們困守極權壓制的隕石

鐵樹與鋼草竟相發芽

鐘錶的齒輪攪亂所有悲切的外表

怨毒的目光蕩漾生活之舟

夜晚的嘴巴喝著倒彩

中央的房間,走著不知深淺的死亡

 

錯落的螞蝗宮殿

描繪著政治遊戲的紙牌

脆弱的修道院

在奧斯維辛的鐵絲網內泛起膽怯的漣漪

 

害群之馬稱作國民公敵(8),其命運可想而知

不在懸崖底跌死,就在懸崖底終生殘疾,精神崩潰

而天地間竟大逆不道

塗炭的戲幕中,放肆地亮出一道

怒號的閃電

從此就成為

中國的腦血栓聚結在每一具屍體的顱頂(9)

一匹生於死嬰天堂之內奔跑于死嬰天堂之外的千古猛獁

在死嬰的天堂中昂起高貴的人的頭顱

焦躁不安的空房子另整體的基調顯得突兀而不和諧

沸騰的時空韻律,響徹茫茫宇宙的胸腹

若要被拯救,必先自救的醒悟

太陽與人和槍口,終於站成一排談判(10)

楊春光以死嬰的方式長大,每一具中國屍體都以死嬰的方式長大

關鍵是選擇什麼樣的死的方式存在於世

他選擇與死抗衡的死的方式

胸口抵著薔薇的刺

獨自啼血……(11)

 

幽深的甬道裡浸水咣咣

托起死者的頭顱催眠、浮蕩(12)

整個屍村

依然安靜的

躺臥

成千上萬的

屍體

但不少

屍體

著實嚇了

幾跳!

 

 

————————

 

[注] (1)“如果靈魂已經離去/為什麼剩下這骨骼的軀體?”兩行為聶魯達《童年的我呵,你在何方》一詩末尾詩句。

(2)此用奧威爾《動物莊園》之意。

(3)“啊,在你的雪裡入睡/帶著在人世的火的氣息裡的一切痛苦”兩行為德國猶太女詩人薩克斯《你坐在窗口》一詩中詩句。

(4)“你的眼睛深陷在你的顱骨裡……/約伯,你哭了每個通宵”兩行為薩克斯《約伯》一詩中詩句。

(5)薩克斯《黑夜,黑夜》一詩中的原詩句為:“時代無言地坐在你裡面沉沒/帶著他的標誌:墜落的石頭/和煙中的旗幟”。

(6)毛澤東的語錄。

(7)奧威爾的一九八四:指他的著作《一九八四》,20世紀傑出的反烏托邦,反集權主義警世之作。

(8)詩評家張嘉諺曾寫過一篇評論《“國民公敵”楊春光》

(9)自由詩人典裘沽酒在楊春光患有腦血栓期間曾寫過一詩,名叫《楊春光,你是中國的腦血栓》。此用“中國的腦血栓”之意。

(10)楊春光參與學潮運動後期活動,並在六四前後寫出組詩《太陽與人和槍口》,後被抓捕入獄。

(11)“胸口抵著薔薇的刺/獨自啼血……”兩行為政論家,自由詩人東海一梟《送別》一詩中詩句。

(12)“幽深的甬道裡浸水咣咣/托起死者的頭顱催眠、浮蕩”兩行為土家族青年詩人阿飛《蟻國紀》一詩中詩句。

 

 

第五章 群魔:墳墓大廈————某某精神病院/監獄語錄

 

4號獄室  語錄

 

1

 

A:白是黑的另一種表現或說形式,姿態

說成現實也行。單純的顏色與興奮

包括那些藐視生命的視角及盲從的步履

A:有一個聲音要流淌一種冷藏多時的熱情,真誠,也不乏深思熟慮

當代詩人集體默契,學習打地道戰繞圈子的語言風格

或者延續傳統,閒適無聊就能避免編輯的壓稿

重要的是不會引來中國牌的監測與檢測

E:天底下都是犯人那

獸性比血性多的人

 

時間:XXXX年10月1日

 

2

 

A:說不定我也有問題,真的有問題。走到哪裡都一樣

E:我記得你還說了另外的話——

我們被控制著生存。生存就是要有飯吃啊

操這些偉光正假大空的傀儡

馬上就有聲音批評,你這樣寫詩有傷詩意

A:A級通緝令光顧了孤獨的思想者

E:國家黑社會的棍棒明中和暗中擊碎了不幸的大部分

連呼喊與呼籲的聲音也要封鎖掩埋

 

時間:XXXX年6月4日

 

3

 

D:咱們可是無期啊

C:做人講的就是一股氣

出來混,就算在這裡,也要混出個名堂

 

時間:XXXX年7月1日

 

4

 

A:大片的烏雲夾雜病毒正在我們周圍

遠處的也正向我們靠近

註定無處可逃的垃圾們

休息之後再接著入睡

E:上帝也病了,睜不開眼睛

A:時間的繩子精疲力竭,無力打成上吊的結

E:上帝已不管這些事。血腥的雙手殃及雞犬

你我不能倖免,都要受到懲罰

 

時間:XXXX年8月1日

 

 

5

 

E:雨停住了腳步,再不滋潤土地,只因怕污染了腳趾頭

A:我看不到一道虹橋,使我有心思打發光的陰影

E:我不相信沒有恆古的聲音,把迷路的我召喚

A:我只能吃力的在內心深處,拾一把乾柴

讓自己緩慢焚燃

E:我的溫暖在我心靈的遠方,我追趕的步伐得加快速度

呼吸的病痛已加劇

A:全身的堅冰不知何時才能被溫暖

 

時間:XXXX年12月25日

 

7

 

B:噓!老龜頭又點著電筒拿著警棍來拉!

 

時間:XXXX年12月25日

 

 

4號病室  語錄

 

1

 

A:過得了這扇門過不了下一扇門

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

A:鑰匙不屬於自己,唯一的鑰匙說不定早已遺失

(世界這座大型監獄困著我這座小型監獄)

 

時間:XXXX年1月1日

 

2

 

A:牆壁又開滿黑色的花朵拉,它們一直開著

我的房間裡就一直是春天

A:周圍都是花色的語言

我死去的媽媽

身上貼滿它們的標籤

媽媽真好看

A:血。血。滿牆壁的血

 

時間:XXXX年3月8日

 

3

 

A:不要靠近我。我有殺人的衝動

 

時間:XXXX年6月1日

 

4

 

A:強姦犯。滿世界的強姦犯在舉杯慶祝

國家取得了勝利

祖國的內側姹紫嫣紅

A:有人把汽油澆灌我的頭頂

點燃火機。他們說我自焚,並宣傳我的罪惡行徑

A:這不是我的自焚

我的自焚是主動的,毫不猶豫的

從心開始的

 

時間:XXXX年6月1日

 

5

 

A: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白天

成群接隊的蒼蠅紛紛撞牆而死——

我看到了它們

絕望的眼神

A:無藥可救的雙手更是泥菩薩過江

自身難保

 

時間:XXXX年5月5日

 

6

 

A:天知道這只螞蟻為何

半天不移動

莫非有不詳的預兆

 

時間:XXXX年5月1日

 

7

 

A:我是個善於遺忘的人

A:善於把一個民族的恥辱與苦痛遺忘的人

我是個罪人

A:這是塊把賊子奉若神明,英雄打成垃圾的土地

 

14號獄室  語錄

 

1

A:自由是這塊土地上最大的階級敵人

只要聽到一個發音

就要驚動高層決策部門的臉色

全城的警車與化了妝的便衣

可不是撐乾飯的

他們有著鐵打的拳頭和棒子

H:——自由猛於虎也,人人驚恐

A:我聽到了磨刀的風聲

 

時間:XXXX年2月28日

 

2

 

I:誰能清晰地看到子彈迎自己的腦門飛來

緩慢鑽進腦袋

然後使自己能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

J:生的時候不堪入目

死的時候更是這樣

不要把疼痛與恐懼帶到另一個世界

I:我想描述出這樣的感受

我不認為斃命以後就不能體會到這樣的痛

我夢想成為另一個世界裡的悲劇作家

感動那些懷有無比愛心的神靈

J:不過也是。我們的國度感受不了悲劇

所有的都只是喜劇,正劇,滑稽劇,搞笑劇,鬧劇等等

I:我命中註定只是小丑

J:我也是其中的一員

 

時間:XXXX年1月31日

 

3

 

K:已固定內容的劇本擺在面前

我們只是些無辜的演員

L:一生都在演像別人,自己卻連自己也發現不了

K:就像翻跟頭的猴子,永遠看不到自己的紅屁股

L:生命之樹上掛滿了暴力的拳頭

沒有多少人吃得消

K:我懂你的意思

吃得消的都去播撒新的種子去了

 

時間:XXXX年4月5日

 

4

 

A:春光啊,我的民間兄長

一生都在醞釀光芒

你的光芒來自黎明前黑暗的深腹

你肩負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壓制和折磨

別人都飼養無知的喜鵲去了

為黑暗的時代高唱讚歌

而你卻甘願批一身漆黑的毛

如守護黑夜的貓頭鷹

更如啼血的杜鵑

為真理與光明而鳴

別人高坐位子上自稱上帝

你就深入地殼內部甘做撒旦

詩歌殿堂的操家,匪首,顛覆者

你始終與流動的岩漿之力合為一體

奔湧向前,讓帝國的磚樓強烈震動

 

時間:XXXX年9月7日

 

6

 

A:大海的地平線上,春光以自己爭取做真人的一生

照亮一片東方的朝霞

 

14號病室 語錄

 

1

 

A:世界著了魔。世界著火了

滿身子的戰火,乾旱,饑渴

世界就是我衰老的爺爺

A:我是魔鬼,我是有血有肉的魔鬼

A:魔鬼有感情,魔鬼是多情的魔鬼。人比魔鬼下賤

世界早已經不是人的世界,世界沒有人

只有魔鬼和連魔鬼都不如的東西

 

時間:XXXX年4月1日

 

2

 

A:我為別人稱呼我為“人”而感到羞恥

到處都是詭計多端殺人不眨眼的僵屍

A:我的魔鬼兄弟為人流淚了

我愛我的兄弟

 

時間:XXXX年4月2日

 

3

 

A:魔鬼真實。魔鬼嚮往人的真正生活

A:到處都是石頭搭建的豬圈豬頭

 

時間:XXXX年4月3日

 

4

 

A:隔壁那朋友成天走來走去

何必浪費力氣呢

A:像我一樣隨時打扮打扮

我喜歡我自己的長相

A:鏡子裡的兄弟和我一樣英俊

他隨時對著我笑

 

時間:XXXX年4月4日

 

5

 

A:我黑漆漆的戀人離我遠去

她也是受害者

那些星辰便是證據

每當我向他們起訴

他們總說我無病呻吟

A:終極的審判者,你躲在何處

我的案子,是否你也心驚膽戰

 

時間:XXXX年4月5日

 

6

 

A:我要自殺

A:我要自殺,我要讓你們指著我僵硬的屍體說:

這就是瘋子

A:我要讓你們知道,瘋子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時間:XXXX年4月5日

 

 

24號病室 語錄

 

1

 

M:一座墳墓就是一座監獄

一座監獄就是一座精神病院

一座精神病院就是一個國家

我呢,是國家的罪人,監獄的犯人,精神病院的病人

N:我是三者合一的宇宙的魔。宇宙是無限的地獄,

我的所有言語最大限度只能成為它掌中的一塊化石

M:天國欺騙著我往下呼吸

 

注:時間不明

 

2

 

O:塵埃一粒一粒地懸浮在虛空之中

誰能一語道破,立地參悟

P:誰能撥開障礙,識得本性

O:一條長河平靜死寂的流向遠方

P:一種聲音在身內身外響個不停

 

注:時間不明

 

3

 

P:又是幽藍冰冷的火焰,又是安靜恐怖的燃燒

Q:它們在我的睡夢中浮現

它們如同我的影子一樣跟在我後面

它們戴著墨鏡,我看不到它們的眼睛

 

注:時間不明

 

4

 

Q:神的衣襟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

我好似浩瀚的塵土

心的墳墓一刻也不停止運轉

R:我一直都有病,這好像一條真理

Q:饑瘦的眼神

你們為何看著我發呆

Q:一種病中還有另一種病,這好像一條真理

R:你們一直看著我怎麼還沒看飽

 

注:時間不明

 

 

24號獄室 語錄

 

1

 

Z:整個房間只有我一個人:

這是最殘忍的懲罰

他們想讓我孤獨致死

Z:監獄再飽食但卻比我孤獨

它們需要我的陪伴與傾訴

 

注:時間不明

 

2

 

Z:我要放聲大喊,就算驚醒春夢中的獄警

 

注:時間不明

 

3

 

Z:我要放個大屁,就算自己也被嚇壞

 

注:時間不明

 

4

 

Z: 我要把“沉默”的胸部剖開

引爆這冷悶的天空

 

注:時間不明

5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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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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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                    自焚自焚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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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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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              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

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      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自焚

自焚                                    自焚

 

注:這間屋子許久無聲音發出……後來一名女清潔工按指示清掃完碎屍,仔細地看了又看牆壁上的血跡,估計是以上的形狀與漢字

 

XXX  語錄

 

1

 

——狗娘養的獨裁分子

——我他媽從出生下來就是被動成長

——就連出生的國家也是被動選擇的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若沒報,時候未到

——其實我也有過幸福,只是太短暫罷了

 

注:時間地點人物皆不明

 

2

 

——幽靈,希特勒的幽靈

——可悲那,連犯人都不放過

——我要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注:時間地點人物皆不明

 

3

 

——詩人都死了,要不這個世界怎麼就這麼齷齪

——我沒罪。我的罪就是說了“我有罪”

——愚昧啊,我一直愚昧

我白活了那麼多年,對不起這條命那

——我要把這個國家和裡面的人民全都告上法庭

——決不妥協,必須給我一個像樣的說法

 

注:時間地點人物皆不明

 

4

 

——兇手,就算你化成灰

我也認得出你

 

注:時間地點人物皆不明

 

5

 

——我是魔鬼啊,可憎的人。你阻止不了我四肢狂舞

——我瘋了。胡言亂語的蟲子啊

 

注:時間地點人物皆不明

 

 

第六章 事件: 垃圾故事素描

 

紅旗村:片段一

 

王大傻從小就叫大傻

村裡人都這麼叫他

大傻被正式稱作王大傻

是在他幫助過一個瘸子姑娘之後

那年他十五歲

經常在豬圈隔壁的茅廁裡

翻弄他鼓脹的生殖器

他的名字被正式油印在小冊子上

不出一個星期

已經傳遍鄰村鄰社

王大傻被他爹娘痛打

村幹部的紅辣椒水灌過

不出一天就命喪黃泉了

那句話世人都不相信:

我只是把她拉起來

只碰了手

沒碰過奶子啊

 

瘸子姑娘後來更瘸

她一直遺憾:

要是他碰了那該多好

 

紅旗村:片段二

 

王老根才是王大傻的親爹

王大傻生前渾然不知

王老根在王大傻死去的第二晚

手裡緊握一把殺豬刀

來到兒子的墳前

“撲通”一聲

他跪倒在雜草上

用刀刨起那僵冷的屍體

黑暗中

他頓時豬叫般的大哭起來

直到沒有了一點聲音……

 

第二天村裡開會的大場院裡

圍滿指手劃腳的村民

圈子裡有三具屍體

一具是村支書的

另兩具是王大傻爹娘的

下午

人們在王大傻墳裡找到了

王老根的屍體

他安靜地躺在王大傻身邊

肚子上插著殺豬刀

一群蒼蠅快活地飛來飛去

 

紅旗村:片段三

 

一個月以後

上面安排了新的村支書

他竟然是因打死老爹

坐過兩年大牢的“李拳頭”

這讓村民們更膽怯村幹部了

一年下來

他張羅自己的幾個兒子

修建起磚樓

平時就愛認個理的王XX上過中學

他早已不想再不明不白地

交那些稅收

他開始和幾個村民

依照“實事求是”的精神

搜集資料查李拳頭的帳

後去了鄉政府幾趟

再去了縣政府幾趟

為的是呈送調查材料

又半年下來

還是沒有明確的回復

那天王XX怎麼也沒想到

那天就是他的忌日

李拳頭早有耳聞查帳的事情

他故意與王XX糾纏起來

事先準備好的三個兒子

各自拎把菜刀

“爛狗日的膽敢跟老子們作對”

王XX的腦袋隨後開了花

 

王XX的小兒子的頭部

也挨了一刀

但僥倖逃脫暫無生命危險

 

四個殺人兇手

至今下落不明

紅旗村裡的血跡在陽光的照射下

是那麼耀眼

仿佛嬰兒的眼睛

 

紅旗村:片段四

 

王小花與王大傻

是同母異父的兄妹

她是改革開放以後

村裡第二個考上高中的娃子

第一個是李小平

住小花家隔壁

先她一年考起

他們在同一個學校

他們從小一塊長大

小花一直都“小平小平”的稱呼李小平

後來

小平死了

高中還沒畢業

學校就派人秘密通知他的家長——

死因:食物中毒

小花隨後也退了學

 

如今的小花早遠離了紅旗村

租了間小屋

起早貪黑

邊打工邊供她和小平的兒子

平兒上學

紅旗村:片段五

 

二狗當時十歲多

他一直記得

那天晨光清澈的上午

陣陣警報響遍整個寂靜的山村

很多的狗汪汪汪

很多的雞咯咯咯

很多的貓喵喵喵

它們都像發春似的鬼哭狼嚎

他眼睜睜地看到

大隊大對的員警叔叔

帶滿頭盔

車上有大挺大挺的機關槍

手上有鐵棍和盾牌

許多警車上的高音喇叭大聲的發著命令

在村口玩耍的他被嚇了呆站著

他被狠狠地揍了幾警棍

臉上身上火辣辣的疼

鼻子也血流不止

他“媽,媽”地哭喊著

耳邊也是老人們男人們婦女小孩們的哀求聲疼叫聲

豬雞狗鴨貓毛驢聲大聲的混合著

驚天動地

如鬼子進村

他們怎麼就莫名其妙的來打人砸東西

很多人怎麼莫名其妙地被抓走了

(後來二狗擦著鼻涕靜靜地聽鼻青臉腫的爹娘唉聲歎氣)

 

二狗的爺爺經常嗝血頭腦不清醒

在癱瘓中度完孤獨的餘生

臨死的時候還不斷重複那句話

“土匪啊土匪強盜啊強盜沒良心的遭天譴的喲”

 

紅旗村:片段六

 

二狗現成了村裡出名的豬老闆

縣鄉里的稱呼是“養豬專業戶”

他二十出頭就第一個腰裡挎起手機

能混到今天

多虧他學會禮節

時時送些肥豬到鄉政府食堂

當村裡有些老人問他

還記得你的鼻樑骨是怎麼沒的吧

他做了個鬼臉

哈哈笑著說送給鄉領導的那些豬啊

都是經常喂屎長大的

某天村裡傳起一些話頭

二狗啊心腸夠好的

專門買假冒偽劣的豬飼料喂豬

結果他的豬肉毒死了縣裡好幾個人

他卻從不送有病的豬肉給我們

二狗怪可憐的

這下子在牢裡有罪受啦

 

紅旗村:片段七

 

大鳳是二狗的姐

二狗坐牢後的三天

她在自家房梁拴塊紅布打個結

把自己掛在了半空

 

死前一天

她爹把她剛產下兩天的嬰兒

溺死在糞池裡

她曾不顧一切地跳進糞池

撈起斷氣的粘滿蛆屎的孩子

 

死前一年

她被下村來視察工作

酒醉後的X書記強暴

後自殺未果

 

死前半年

她和家人都強烈地有打胎的衝動

但當心政府因未婚先孕罰鉅款

 

死前三個月

她的爹娘建議用土辦法解決大肚子

後她拼死不幹說

她想要孩子

孩子是無辜的

 

紅旗村:片段八

 

二狗的爺爺不能下床以後

某天突然對二狗說

我年輕時是村裡拆匿名信的官

有一封是揭發你奶奶的

你奶奶背景有問題

她留著短髮

眼睛特別迷人像一口老井

我後來冒險把那封信

悄悄還給了她

她們一家都非常感謝我

她也因此嫁給了我

或許她是為了感恩

她和我都餓怕了

她終於被餓死了

而我卻因吃了我們

那被餓死的大兒子的肉

而活了下來

我早料到要遭報應的

 

紅旗村:片段九

 

紅旗村依然有

多年不種菜的菜地

多年有病沒治的雞鴨

多年破損沒修的土牆

多年發黴沒拆除的茅草

多年發瘋愛亂叫的野狗

村中那條不平的馬路

沉埋了牛馬牲口的經歷

如果你路過這兒

就會看到很多沒上學的髒娃娃

他們多年以來

常蹲在馬路邊上

摳著鼻孔

撬著缺嘴唇

偶爾會

呵呵的對著你傻笑

 

紅旗村:片段十

 

牛馬牲口的圈門圈牆上

又換了新的白石灰漿寫成的

歪歪斜斜的標語——

少生優生

依法納稅光榮

偷稅漏稅可恥

黨的恩情記我心

認真學習“三個代表”重要思想

愛黨愛國愛家愛人民

 

石頭城:片段一

 

髮廊裡的洗頭女

面向你

叉開雙腿說

聽你說你寫詩歌你成天

只知道半死不活地泡在石頭城裡

溫飽問題都難以解決

你哪裡有人民幣來體驗生活啊

我我我就是餓著肚子也要深入底層(吐字漸不清晰)

“來來我們大家一起來”(唱)

為人民服務(蹩足的普通話)

今天我就讓你狠狠地

進入我這萬劫不復的地獄

深不見底的黑暗

沖啊(“啊”音拖得很長,像電影裡的土八路)

 

石頭城:片段二

 

有一名白癡天天奔赴

廣場看掛像

你看見他

看著天空流淚

常常深陷

每一個隱喻中

你還看見

白癡與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都一直用兩條腿下跪

兩隻手敬禮

用一張嘴高呼

萬歲

 

石頭城:片段三

 

一把手術刀

又一把手術刀

再一把手術刀

接二連三的手術刀

一道傷口

又一道傷口

再一道傷口

承前啟後的傷口

一滴鮮血

又一滴鮮血

再一滴鮮血

前仆後繼的鮮血

 

石頭城:片段四

 

你現在平躺著

冷清清的太平間裡

躺著數不清的屍體

你周圍的屍體

和你一樣不言不語

你想動但又動不了

就算你做了很大努力

額頭已冒汗

你還是只得躺著不動

你慌亂地轉動眼珠

你感覺有些東西

正向你靠近

你確定你還沒死

但不知道

為何躺在這裡

身上蓋著白色的涼布

現開始有東西

把你的雙腳取下

然後是雙手

心臟

白得如霜的

頭顱

你看到你身體上的器官

留在你剛才躺的地方

它們越來越遠

 

石頭城:片段五

 

你走過繁華的王府井

經過一路招聘

酒店服務員的廣告

接著上了一座天橋

你看到一名被截去

雙腿的婦女

抱著一個不知

是死是活的嬰兒

她面前有個

白色的一次性飯盒

裡面一毛錢

皺巴巴的

再走幾步

有人用標準的普通話問你

辦不辦證

你不回答

只顧往前走

接著一名

露出一隻乳房的女人

擋在你的面前

說只要20元就可來兩次

你們糾纏了幾分鐘

最終你還是從她旁邊擠過

她罵了一句“窮鬼”

馬上又有人左手拿避孕套

右手拿A帶向你推銷

說絕對安全防止愛滋病

絕對刺激不勃起不收錢

你在天橋上

轉暈了方向還是

沒找到出口的時候

五六個五六歲的孩子

把你雙腿抱住

叫你給錢

 

石頭城:片段六

 

你患的尖銳濕疣

越長越大

你還患有窺陰癖

你的身體

越來越顫抖

手上的速度也

越來越快

當時新聞聯播裡的國歌

正在奏響

直到

前進前進前進

進——

世界和你於是一同

高度集中

然後

癱軟下來

 

石頭城:片段七

 

他的老闆把他辭退了

原因不明

他餓了兩天

還沒找到下一份工作

他不想去向別人乞討

求情給點吃的

他以前試過但沒人理他

他最後只好在半夜的小巷子

撿了幾個飯盒

長長的舌頭舔光了它們

正在抹嘴皮的時候一個披頭散髮的身影

把他撞到

幾個拳頭劈裡啪啦砸過

就像那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一個聲音說:雜種的你竟敢偷吃掉

我幾天的東西

他剛才吃進的那點東西

連血一同

被打了吐出來

那垃圾沒有暫住證身份證也已丟失

第二天一大早

他就被垃圾車運走

與垃圾夥伴一起成為灰燼——

他奶奶的

那真是兩個賤民

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公務員某天飯後

嘻嘻哈哈地邊打麻將邊講笑話

 

石頭城:片段八

 

工地上的一個紙箱底

躍出一隻大肚子老鼠

幾隻無腿的蜘蛛粘在

它油膩的背上

它緩慢地繞過房門

順牆腳爬遠

你曾經的一個工友發現

幾張揉皺的紙

打開後發現上面寫滿一些

分了行的文字

他沒上過學不識字

幾分鐘後

他用它在自己的屁股上

來回擦

他從用不起白淨清潔的

衛生紙

 

石頭城:片段九

 

揉皺的紙上有你的兩首詩

是關於兩個夢的

其中一首的片段是——

漫天的沙塵暴向

石頭城逼近

一個影子把黑色舌頭

伸長

周圍的石頭滑進嘴巴

有個聲音發出尖叫

一直充滿一隻耳朵

骨灰盒裡煙霧繚繞

裂開的氣體打火機上

一個裸女寂寞著

 

石頭城:片段十

 

另一首的片段是——

黑城

黑黨

黑政府

黑國

黑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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