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荻:论装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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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文题目也可以叫做《论媚俗》,因为这篇文章是关于昆德拉的“kitsch”的。Kitsch这个词中文通常翻译成媚俗,或者刻奇,这就给人造成很多误解。很多人以为昆德拉反对的是文艺作品讨好大众,甚至还经常有人问:昆德拉的作品那么受大众欢迎,是不是也是媚俗?至于翻译成刻奇的,简直就是不知所云。我觉得kitsch一词最合适的翻译还是装逼。

昆德拉在作品中是这样描述kitsch的:

“‘对赞美的强烈渴望是令人感动的,并不可笑,’巴特里弗说,‘一个渴望得到赞美的人属于人民,他感到与他们紧紧相连,没有他们就不能活着。圣西缅独自一人待在空中,在一个一米见方的柱子上,可他还要和所有人谈心!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千百双眼睛渴慕地盯着他,这使他内心感到快活。这是一个爱人、爱生活的典例。你不会知道,亲爱的奥尔加,西缅苦修者给我们今天的影响是多么强烈。他直到今天都活在我们所有人中间。’”(《为了告别的聚会》)

“促使伏契克写作的主要原因不在于此。主要原因是他的软弱。因为私下表现得勇敢,没有让人知道,没有人承认,只是面对着自己——这样做需要异乎寻常的尊严和力量。而伏契克却需要一个观众。在他被关在单人牢房时,一个虚构的观众被他创造出来。他需要让人看见!让掌声来支持他。除非那是真的,否则就是虚构。他需要把他的单人牢房变成一个舞台,看见有人去表演,去描绘,才能使他的命运能够忍受,而不是仅仅经历它!”(《玩笑》)

“媚俗的根源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但是生命的基础到底是什么?上帝?人类?斗争?爱情?男人或者女人?因为对此有形形色色的观点,就有了形形色色的媚俗: 有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伊斯兰教的、佛教的、共产主义的、资本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女权主义的、欧洲人的、美国人的、民主的、世界的等等。每一种媚俗都有一个‘伟大的进军’的梦想,都是认为找到了通往天堂的唯一道路,要拉上全世界的人共同奔向天堂,东征的十字军、西征的波斯帝国、法国大革命、两次世界大战等都在伟大的进军之列。这些伟大的进军,尽管障碍重重,但它是一种壮观的前行,是通往博爱、平等、正义、幸福乃至更远的征程,因为只有征途上的多险阻,进军才能堪称伟大。可是,我们最终发现,任何主义或者制度都无关紧要,‘伟大的进军’需要的不是这样那样的理论,而是将任何一种理论都纳入所谓伟大的进军这一媚俗之中的能力。”(《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由此可见,昆德拉说的kitsch,最恰当的翻译就是装逼。在这里面装逼的不是昆德拉,而是那些把kitsch翻译成媚俗的人。

昆德拉说,媚俗的根源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装逼来源于对人生意义的追求。现代性消灭了先定的人生意义,这在给了人们自由的同时,也让人们陷入了存在主义的焦虑之中。人们渴望找到人生的意义,渴望把自己短暂的生命融入到人民、融入到历史、融入到伟大的进军中去,这就是装逼的根源。

在前现代社会,宗教信仰就是每个人的人生意义,只有极少数精英才会反思自己的人生和信仰。到了现代社会,信仰自由了,人们不再受到信仰的束缚。这就迫使每个人都要做个人主义者,都要自己寻找自己的人生意义。然而很多人可能找不到自己的人生意义,或者找到的人生意义是虚假的。于是就会有很多西方人去支持共产主义运动或者极端环保运动,甚至参加恐怖组织。这就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在毛泽东时代,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是每个人的人生意义。然而在改革开放之后,人人都去经商赚钱,再提共产主义就要被人笑话了。于是就会有很多人发现自己失去了人生意义,也有很多人为了捍卫自己的人生意义,坚决要继续当“毛左”。这就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有很多异议人士,反共就是他们的人生意义。一旦他们来到西方,或者一旦革命成功,“敌人”不存在了,他们也就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这就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这些渴望找到人生意义,渴望把自己融入到宏大叙事中去的人,是最容易装逼的。这有些像信教,从小信教的人并不装逼,最装逼的往往是那些刚刚受洗的人。异议人士当中最装逼的往往也是那些刚刚加入的人。

昆德拉嘲讽了很多政治受难者和异议人士的装逼,包括后来成为捷克总统的瓦茨拉夫·哈维尔。(很多中国异议人士习惯把二人对立起来,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这些人想象的那么坏,因为自嘲是捷克人的天性之一。哈维尔本人就是个荒诞派剧作家,也充满自嘲精神。哈维尔当选总统后,昆德拉向他表达敬意说:“想到他,我不禁对自己说:在某种情况下[但极少],将人生比作艺术作品也还不无道理。”哈维尔对昆德拉的文学成就也一直给予高度赞誉,当有人爆出昆德拉曾做过线人的新闻时,哈维尔立即发表文章为其辩护。)被他嘲讽的这些行为,很多异议人士身上都有。我对他们的形容是“只会演讲不会聊天。”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在《论幽默》一文中说道,幽默是一种防御机制,让痛苦变得更容易忍受。其实防御机制也不是只有幽默一种,合理化同样也是一种防御机制。合理化就是为自己的痛苦寻找意义,让自己的痛苦成为“伟大进军”的一部分,这样痛苦也能变得更容易忍受些。“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只要这痛苦和鲜血是有意义的。如果像《海伯利安》中所说的:“永远也别相信痛苦和牺牲都是值得的。痛苦只是痛苦。痛苦、黑暗,然后还是痛苦,”那你还能够直面这毫无意义的痛苦吗?

拿我自己来说,去年5月我因为参加六四研讨会而被关进看守所,出来之后看到崔卫平老师表扬我们:“他们是这个国家最为柔软的良心,也是这个国家最为坚强的脊梁。”这话让我很感动,其实这种感动本身也有装逼的成分,不过在某些情况下人总是需要一些精神支柱,或者说是虚假希望。

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从痛苦中找到了意义,也就爱上了这痛苦本身。他们幻想痛苦、渴望痛苦、追求痛苦,他们从对痛苦的幻想中获得了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幻想,也获得了一种受虐狂般的快感。

这些人往往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痛苦,他们的感情是虚假的、夸张的、矫情的。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采取行动,也没有真正承担风险。有些人认为不能承受的生命是轻的,也有些人认为不能承受的生命是重的,然而这些人的特点却是举轻若重。他们什么都没有承担,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却好像全世界都压在他们身上一样。网络上天天都有人在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他们说着大义凛然的话语并且自我感动着,但是其中又有多少人真正“誓死捍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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