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藏:《自焚》(非模式長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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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幽夢:一名詩寫者的日記稿

 

某月某日 陰(1

 

總是在蹣跚前進的文字隊伍中帶滿疲憊,清醒的孤獨

只有在夜半的小屋外用眼淚陪伴沙漏的形狀才能確定

我一直貼近猛獸心臟的努力並不出於空虛的遊戲。我的自焚也不止停留在分行的句子中 ,以營造一個殘酷的詩意帶來更多的絕望

我其實比大多數人都更為瘋狂的熱愛生活

日常的微笑、感激。在無語深處,我感悟著宇宙的搏動與舞蹈的火焰

我同樣不需要紅旗飄動毛髮的權威對一個人的思緒採取的大膽修整

不管有多少無助的寒冰將被猛烈的神經碰撞拋棄,只要一種痛不進行到麻木不仁

太多與戀愛相關的表白即便走到四處無人的村莊還是被哽咽在咽喉

原因不是羞怯。當自己面對車來車往的十字路,不抽煙的我也狠吸

幾口過濾嘴的時候才再次回芻那些不為人知的理由

喧囂黴臭的機器隔絕渴望飛翔的血與肉,或許神也明白

因此我們都不會擁有另一種高度與光芒

 

某月某日 陰(2

 

末日被一隻隱蔽的手草率撕裂,它的重量如魔鏡,要許多肩膀

以血痕回應。鮮花只在夢中鋪滿起程的路,我悲哀的表情夾雜人類的醜陋

一瓶便宜的北京紅星二鍋頭就把月亮與霓虹從遠處給我帶來

不管什麼共產與主義,“罪人”有醉人的天堂

我想從寒冷穿越到往事與童年,但可怕的現實總使人不斷衰老,遺忘

下一個路口停泊著貶值的信仰,它和我一樣饑不擇食

激昂的獨白,經常在冷眼與旁觀中冷卻消散

情緒游離不定,波及我對茫茫時空的冥想

生靈挨著生靈在各種政治事件交通事故的輪子下擁擠不堪

純屬娛樂的醜聞緋聞冠冕堂皇見於各種報刊

誰願意咀嚼一個國家病癌壯大的隱秘

在當今知識份子眼裡,我不過是粒詩人手中的多情種子

我確實無法測量出黑海的深度,而我卻經常被海浪沖洗向前

這樣的時代連理想也要按時消毒規範

白色的塑膠袋飄浮回望,我大量的排泄被宏觀調控

墳墓來到春末的風景,我親眼目睹白髮的末梢從裡面長出變長

麻痹的手術刀,習慣性地漫步於眼淚的無辜上

 

某月某日 陰(3

 

我的沉默還要沉默多久,二胡的兩根傷戚之弦嵌入無奈深處

從雲南到北海,從廣州到南京。只為遊走尋業,逃開故土漁網般的監控、資料備份

由火車托起流浪的旅程,背井離鄉走出詞典,成為我切實的生活

其實腳踏哪裡都一樣,不失卻激動的心情哼唱崔建的一無所有

我他媽竟身無分文,連短暫的房租與車費都需要詩友們資助

這讓我在沉痛的入世感受中留有溫暖的餘地

報社與書店的兩份工作

讓我找尋不到傾訴的真誠

現我陷於黑暗與混亂中,我試圖讓自己成為思想的主語,並不旁觀地對一名以熱血和良知寫作

最終被迫患病死亡的詩友表示個人的紀念,不僅看在忘年之交的深刻友誼的份上

一滴血的透明中,我看見我

堆積與洗滌著赤裸的言詞

 

某月某日 陰(4

 

1956年12月28日,生於遼寧省盤錦市盤山縣城永順泉大院(現為酒廠)

1976年底(20歲),應徵入伍中國人民解放軍洛陽外國語學院,學習俄語情報專業

1980年(24歲)大學畢業,被分配到部隊做軍事情報工作,先後歷任三局情報參謀某集團軍情報室主任、某師軍史幹事、某團政治處幹事等職

1985年底(29歲),在《詩刊》發表處女作《太陽致大海》

1986年3月(30歲),創辦並主編全國解放軍第一家詩歌報《新星詩報》

1987年3月(31歲),在海南島與瓊島文學社社長李平佳一道主持召開全國首屆文學社團聯合會並被當選為主席。胡耀幫倒臺後,楊春光在軍內遭鄧小平的點名批評,並在黨內受到嚴重警告和軍內行政上“降一職一薪”的處分,同時在部隊被軟禁半年之久

1988年(32歲),擔任大型民間詩報《鴨綠江詩報》名譽主編,同時擔任全國許多民間詩報的顧問、名譽社長或名譽主編等。年底,與孫櫻著手主編《中國第三代詩人詩叢》

1989年初(33歲),組建全國現代青年詩人學會和遼寧省盤錦市青年詩人協會,並任會長,同時主編《現代青年詩人報》。是年春夏之交,參與學潮的後期活動,並在“六–四”前後寫出組詩《太陽與人和槍口》。9月1日,被*部門秘密逮捕入獄。

1991年(35歲),獲釋出獄後,開始致力於後現代先鋒詩歌的寫作和理論研究

1992年5月(36歲)為亡友編輯並地下出版《為沉痛悼念現代青年詩人岳冰的白皮書》

1993年(37歲),加入由周倫佑主編復刊的《非非》

1994年(38歲),與高鵬舉在河南創辦《空房子詩報》,並創始空房子主義詩歌流派

1996年(40歲),遍選《中國當代青年詩人大辭典》

1998年(42歲),參與組建遼寧省民主黨,遭特務暴徒的血洗並險些喪命

2000年(44歲),詩集已結集十大卷

2002年(46歲),8月9日,與21歲的蔡東梅結婚。整理列印積存300多萬字的作品

年底,被設於美國紐約的“世界自由作家評獎委員會”提名為2002年度候選人之一

2003年(47歲),6月30日,其子楊天倫出生

2004年(48歲),加入獨立中文作家筆會

5月14日,其母劉素芳病逝

9月7日,楊春光因被診斷為新型腦血栓、多處腦梗塞而重病住院

9月20日,被部分會友提名為獨立中文作家筆會“2004年度自由寫作獎”候選人之一,數次被封殺的網站《空房子詩報》(http://hk.netsh.com/eden/bbs/384)在民間發揮一定影響力

2004年2月11日,楊春光接受楊銀波採訪:“我們的生活苦不堪言,並在經濟上已經達到幾乎崩潰的邊緣。”

2004年9月18日,楊春光之妻蔡東梅接受楊銀波採訪:“我們都怕哪天一下子缺錢而被突然停止治療……頭暈得厲害……房東要我們搬家……在國內的報紙上沒有人敢刊登他的東西。”

2004年9月24日,蔡東梅在《神州文化》通報:“春光的記憶尚未打開。一個療程下來已經花費了上萬元,醫生讓春光準備下一個療程治療,關於經費的問題我們是一籌莫展。”

2004年9月26日,楊春光之友王玉文在《北京評論》通報:“……他對海內外對他進行捐助的朋友表示深深的感謝……要進一步治療或維持現狀還需要昂貴的療養費與藥品費……”

2004年9月26日下午,蔡東梅接受楊銀波採訪:“……近日的電話方面,海外的林政陽、黃翔、秋瀟雨蘭,國內的詩人王玉文、典裘沽酒都來過……劉曉波寄來的600元錢因為寫的是我的名字,所以被退回去了,應該寫春光的名字……知道你為這個事情花費了那麼多調查和呼籲的精力,實在是太感謝你了,真的是。”

 

以上資料節選自同是友人的楊銀波《楊春光資料簡編》(1956年—2004年)一文

 

某月某日 陰(5

 

日子持續痙攣著,鬆軟的月光在我停留的村莊負傷不動

面對現實,我手中的話語權力是如此微弱

就像農村中把自己十六歲的女兒以一年收成的價格讓

下村視察的官員初夜的父母親,常常躲在瓦房背後以淚洗面

成人用品專賣店生意興隆,裡面出售種類各異的美國偉哥印度神油日本黑寡婦

精神上的陽痿冷淡用物質對治。肉體的市場前景大好,投資商們紛紛強佔股份

我掙扎在腐蝕的邊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有自由的虎鯊之口走著貓步

偽裝的殺手放平小範圍的真相

道路似困在風暴中的漁船,黎明之前就被鹽水的巨掌捏成幾塊

窮怕了的信任改頭換面,使我時時提防面具之下的暗算

我又在骨頭折斷的聲響中被風灌滿耳朵。我不明白這是什麼種類的滄桑

 

某月某日 陰(6

 

把自己的眼睛刺瞎後,我會看到我想要的光明

想著這樣一種問題,我在我所有的詩歌帖子末尾寫上張楚的一句歌——

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同時我也想請求農民們都搖身變為小資產階級

升官發財的同志們變成農民,真正的為人民服務

而我就變成那成天無所事事的行吟詩人,寫一首詩換一個地方

飽覽傳說中的大好河山,再怎麼說也不要想到自殺。就讓我在歲月的切割中,與自己的姓氏一起,隨風而逝

 

某月某日 陰(7

 

我真的想讓向日葵脫離凡高、阿爾,也脫離文革、中國,詩人黑漆漆的筆墨

回到女詩人阿赫瑪托娃的臉上,讓我在她的手心中寫下——

點亮時代靈魂的灰燼究竟需要多少鮮血

 

某月某日 陰(8

 

我在城市的街巷設想鑽石與水晶同時燃燒,透徹的力量不再從政府的建築物墜樓

我再以什麼樣的步伐,也還在病院與刀鋒之內

影片中的古希臘在酒裡熱舞,角鬥士在呼喚自由

我於是獨自鼓起不經常鼓起的雙掌。浸雪的廣場,冷凍的石海,重型的坦克

在虛張聲勢的鑼鼓聲中喜迎每一個節慶,徹夜狂歡

 

某月某日 陰(9

 

扭曲的玉石是我苦難的汗滴,我有各種非典型性的敏感症

四月的陽光顯得奢侈,烈火與酒精的真實我真的難以分辨清楚

我隨時想找一位沉默的陌生人談話,告訴他我仍迷戀那塵世的冷峻的樹梢

萬籟寂靜中火種掀開岩石的劈啪聲,及深沉的暗礁之頂的句句誓言

 

我把兩手深向空中,祈求佛光的普照

我咬著痛苦的繩索告訴自己,我真的在悲劇的輪回中愛與被愛著

那就在靈魂的焚燃中種滿慈悲。殘餘的生命,就在破敗中作一名神聖的孩子

那些羽翅的無常,學會每一篇詩章的孤傲

 

某月某日 陰(10

 

如影隨行的疾病、毒素、子彈不會疲憊。尚未停止跳動的禱告

從無盡的高空升騰,我想起家鄉那匹在貧瘠的紅土上耕田的水牛

它的眼裡時常和我一樣,也會在來回的勞累中含滿淚水

此時我坐立南方的高原,看著北方的燕子被氣候欺騙,它們的屁股後面掛滿剪刀

支離破碎的天空不吭一聲,我的日記稿濕漉,如精靈的幽夢

 

某月某日 陰(11

 

從回憶到回憶,只能做個外鄉人,民主的理想之村已在成長的墮落中丟失乾淨

發生在遺忘之國的硝煙妄想每一隻羔羊的彎角

都套住金亮的鐵項鍊。我被夢境裡的負擔喚醒,幼小的豺狼還在沉睡發育

沼澤附近的晚霞曾如人血一樣染紅天空。悲劇增長著,收穫的時節總是接滿果實

曙光毫無生氣,烏雲卻不留情面的穿緊沉沉的外套

命運註定逃脫不了空虛之中的腐敗,我一如既往地忍受生命的

意義的欺負,但還拒絕著意義的散失,等待靈感的光顧。正值青春的年華

我卻只能通過自焚才能找到真實的意義,個人的光輝主義

隨時想到自己的死亡。我對人世的每一刻生命的終止懷有敬畏

 

某月某日 陰(12

 

歷史的口收買真相,醞釀新的屎河,文人在裡面尋找芬芳

革命的黑色混響叫醒花式新穎的淩辱,成長千年的肉食動物

謀取了不同程度的滿足,精神靈魂被閻王魔鬼收進大牢下油鍋鋸腰身吊脖子

剩下的都懷了孕。屍村在蛇蛋裡孵化,死嬰在死嬰的食糧中充饑,成熟

墳墓的大廈中,異類們竊竊私語。也有古老的宗教和徒弟

一遍遍念著真言,尋求罪的寬恕、苦的解脫

 

末法時代開動著絞肉機,邪惡政黨的控制、迫害

把一切善良與真理磨碎為肉醬

愚昧的稻草、弱力的人格滋養肥惡鬼的肚腸

 

我在冥府的地下室,舔食自己內心的傷口。除了屈辱

我什麼也沒帶在身上。無邊的永恆的深淵中,我翻讀詩人艾略特的詩句:

“我們僅有的健康是疾病

如果我們聽從那位垂危的護士——

她堅定不移的關注不是使我們歡悅

而是提醒我們和亞當蒙受的災禍

一旦災禍重臨,我們的病必將變為沉屙”

 

我在火石的群魔中沉醉,我在已絕望的希望中清醒

我是如此的渺小,浮塵般微不足道

 

某月某日 陰(13

 

你把自己當成碑文,一字一句燒錄著死者的罪惡行程

這塊國土上的早夭的自由靈魂,你選擇讓它們附身

死亡不過是生命的另外一面,強有力的個體正氣,又一次開始

身處地獄中央,你卻無所畏懼,就讓顫慄的懦弱,都見鬼去吧

鋼鐵的軀幹飽經風霜,你在裝扮的世界中擁有純粹的花園

你的抗爭的燃燒決不延宕,看著嶄新的圈套何等狼狽地捲土重來

你斷絕王侯將相,餓著生存的腸胃為將來人樣的中華之子誠摯受難

任黑啤的主人飽嗝終日,命運的擺蕩始終不改神聖的新生的方向

嚴酷而不可言說的帝王種植了荊棘森林,糜爛的教條用法律的適己方式鑲嵌金邊

野獸喝著黑暗之水渡河奔跑,你為曾經坐過六次牢的流亡老人喊出讚歎的一聲(1)

相同的苦行屬於相同的聖徒,各自有著輝煌的存在

豹子尋覓著食物,而路上的行者,已砍倒前方的迷宮,把荊棘做成英雄之桂冠

 

某月某日 陰(14

 

自命不凡的人中貴族操起馬刀,高懸於衣著襤褸的乞丐額頭

他們對世人的頌贊充滿自信,直到轟鳴的禮炮在帝國的天空炸響

耀武揚威的敬禮才有片刻歇息。廣場、人頭激動不已

新的萬歲以迅雷之勢兒孫滿堂,白胖的孩子們開始溫習吃人功課

有“偉人們”為他們指點宏偉的未來——“為祖國”,“為人民”!?

 

遍體放光的古拉格群島按五個工作日正常上班

其中安排有兩星期的勞動與國慶,雕欄宮殿的地盤遊人如織

為貪官修築的摩天紀念碑光天化日地得意忘形,為各種階層的朝拜者們留下張張滿意的照片

生命的權利財富聽從上級擺佈

名利的鬥爭勝過黑非洲的乾渴瘟疫,隨時以出賣靈魂為根本代價

無從超越的荒謬忠誠,吐著病血

跟富足的無奈,講著告別。又一個生命嘎然而止

 

某月某日 陰(15

 

恐怖用新鮮的血的氣息贖回毒酒杯

流浪的調子沒有飛蛾的形象,自己也組合不成燭光

禮拜權力的洪水,世界遺留的心,枉然的企圖,氾濫的歌詠

連續改編謊言唱詞

紅蓮的花瓣鬆弛地用搖曳的身心攙扶自己,每一步

都在骨骼的廢墟之上黯然

 

某月某日 陰(16

 

誰是第一個偷走沉默奇觀的人兒

讓宇宙的群星喧嘩不休,火山如曠世的沉寂

消失的原形,從語言的浩瀚中凸現清晰的嬌小

積蓄多時的咆哮,至多打倒我們寂寞而盲目的熱情

火的尊容,從來就沒有惠顧過一群專制之國的魁梧暴徒

 

某月某日 陰(17

 

土地多時不曾發出覺醒的請柬,太陽之子們一如既往的安然冬眠

億萬個殘夜,踉蹌地釋放延展不衰的特權

全部句子與口舌的結尾處蓋有草帽大的鮮紅公章

苦海的此岸,撐船的白鬍子老者瞌睡不休

朝聖的山路沒留下吃力的腳印。山路的中途,人為的插滿暴烈的方位指示

 

某月某日 陰(18

 

世界的皺紋拍打著黑翅拂過每一個憂傷的村莊,土地在殺戮與監視的晨曦中醒來

並非為了記憶,而是為了被歷史貽誤的時光

為了因鮮血潤滑的機器,而迅疾推進的時光(2)

我成為自己的每次悲歎

眼巴巴讀著秘密受迫害者們留下的早夭的詩篇,看著一個時代的魂靈

就這般在詆毀與埋沒中離開灰白的人世

面對那麼多麻木的表情、噁心的手段

我隔夜的嘔吐一吐無遺

利齒下的殘羹發酵著,一隻只大肚子的蒼蠅消費著自己

種族的圖騰。烏鴉大國僵冷的胸口永遠守望無知獻身的羊群

羊群的主人成為它忠實不二的得力助手

 

某月某日 陰(19

 

悲痛的泉水、情緒的輪廓手捂著臉,狹窄的天梯縮成一條線

致命的雨滴沿線緩慢滑行,這個世界更多的傾訴無依無靠,也無家可歸

天才的貝殼在乾涸的沙灘上晃著遲疑無力的白光

暗啞的豎琴讓詩歌的女王獨坐

黑暗的盡頭。荒涼的嗓子救不活因蒼鷲和魚餌而消逝的生命

定時祈禱文冒著以哀歌發音的風險,難道

被閹割的春天的新郎,是未來母親不可推辭的宿命

難道非要放縱分秒繁殖的疣體,才可以迎娶沒有疼痛的

溫柔的晚安。在我生命的中陰時刻,純潔的僧眾啊

請樸素的把我呼喚,為我接引佛祖謙恭的聖容

 

某月某日 陰(20

 

我醉了,確實醉得沒有找到回家的熟悉直徑。醉得把地獄當作天堂

把自己交給茫茫的黑夜的餐桌,把自己感恩與激動的眼淚

與流不完的筆下的血與苦水,還有壓在心頭的深沉的痛

一同攪拌。天空如此沉重,星河如此燦爛

時代與我之間的橋樑,如此的不可捉摸、幽長

 

我醉了,醉得只能在文字的足跡裡撿拾安慰

然後用它把自己塗抹成魔鬼的模樣

以此對照出別人的一絲清醒,一絲尊貴

我醉了,醉得只顧徹夜地釀造那不醉的烈酒

 

某月某日 陰(21

 

如同永遠都不可能獲得真實的傾聽,你在一隻雄雞的身上尋找可靠的家園

 

看哪,看那機器:它們怎樣旋轉怎樣報復

又怎樣把我們損害並玷污(3)

你重複天賦的嘴巴不應該被武裝的極權縫合

你強調每一次呼吸宣告的不可踐踏的尊嚴

看那機器:它們怎樣圍攏怎樣進食

又怎樣把我們的血肉都當成第一次晚餐

 

苦難沒有認清,愛也沒有學成

遠在異鄉的死物,沒有揭開面紗(4)

 

你緊握真理的光芒,跌入陳舊的深淵

 

某月某日 陰(22

 

為什麼天是藍色人的心靈卻是灰色

為什麼地也虛空每一腳踩去都不實在

為什麼人今天這麼快的就進化為行屍走肉

為什麼母親總流下淚水,總把破碎的衣裳長久凝望

為什麼幾千年的悠久文明至今仍被極權主義瘋狂輪奸

為什麼農民辛苦耕種的土地到頭來只收穫埋葬自己的渴望

為什麼我們被強姦侮辱奴役竟沒有人大膽地詢問一聲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要把騎在人民頭上的帝王當成我們的偶像並把它作為子孫的榜樣教科書

為什麼我們連人與人之間相互關愛的常識都不具備反而要把所有人都當成兇險的敵人

為什麼我們要向屠夫強盜悍匪頂頭哈腰阿諛奉承嬉皮笑臉裝模作樣一臉他媽的龜孫子樣

為什麼我們眼睜睜看著罪惡橫行皇帝不穿內褲親人的屍骨遍野還都覺得這一切就是如此理

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大白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佯裝瞎子聾子啞巴殘廢瘋癲癡呆然後過一天算一天

為什麼我們豬狗牛馬雞鴨蟲豸蛆蟲一生卻感到滿足沒有欠缺

為什麼我們的黑夜之後是黑夜黑夜之後還是漫無邊際的黑

為什麼華夏民族的沸騰熱血陽剛之氣湮滅換之陽痿不舉

為什麼神的光芒照耀我們我們不但拒絕卻還要詆毀

為什麼黑鐵澆灌的心成為我們奉敬的供果與花朵

為什麼所有的為什麼之後迎來的還是深深的

沉默

 

某月某日 陰(23

 

八點鐘的早晨 一桶石頭提前佔據嘴巴 轆轤悄無聲響

八點鐘的麥翁路口 超載的小型客車停下 又開走 拉著時代的上班族

八點鐘的貴大或民院 情侶們愛上

對方的屁股 橡膠避孕套 馬列毛思鄧論 公共廁所 過級考試

不像八十年代的故事 電影院 自行車 還會牽著手追趕

暮色裡長長的火車 朗誦惠特曼或李白

我走到麥翁橋下 橋上的火車 正陌生的轟動

高原上的花溪 面朝蒼天 與我一樣 沒有更多的語言 打發春天

 

吃飯的時間 我又回到我住的工地上 外地的工人 正仿製成批的玻璃鋼大鳥

土家族阿飛也在其中 胸藏《彩虹體》 滿面粉塵 在暗淡的角落

尋找史詩的理想 遠逝的烘籠兒

我們談到《低詩歌》 以及一場聲勢浩大的中國低詩潮 一群放肆熱血的朋友

老象即張嘉諺率先在網路掀起轟轟烈烈的《低詩歌運動》 波瀾壯闊

橫掃中國陽痿詩界並大力宣導詩性正治 個體先鋒

談到文革時期的巨型《野獸》 英雄黃翔 民主啟蒙運動 狂飲不醉

他龐大的精神資源 世紀之強音 在大陸還是無法出版

談到法學教授袁紅冰 站立《金色的聖山》

他看到 《自由在落日中》 他高舉 自由聖火

並以自由的名義撞響中國文化復興運動的晨鐘

談到《猛獁時代》的楊春光 《空房子詩報》 後政治 屎屁尿 網路文學革命

他誓死不妥協的先鋒寫作 奔騰到海不復回

他活著 無人搭理 他的死去 網路上的悼詩 數不勝數

談到六四 那些廣場上的鮮血 大批的流亡

談到東海一梟 博古通今 天不怕地不怕 吼著消滅GCD

令犬儒小人黯然失色 令陳腐王朝地動山搖

談到川歌 《我們時代的聖女貞德》

《大中華文學》復興 正在點燃

他有高含金量的作品為之準備且堅信

這一天已不遙遠 它必將輝煌的到來

典裘沽酒高聲宣佈“我要把我的像掛在天安門城樓上”

他以蓬勃的精力

橫掃性禁區及政治禁區

丁友星搖著反飾主義的大旗 《論現代文化革命》 為低詩歌煽動火勢

談到錢剛 鄭小瓊

中華民族的年輕棟樑

以詩性的身形單挑恥辱的時代

白刀子進 紅刀子出

談到小王子及其《中國話語權力》論壇

反抗權力話語 爭取話語權力 永恆的民間立場 決不妥協的民間態度

遭到國安嚴重警告 網管多次封閉 弄得生活無著落 一個人流浪 《自焚》

………………

 

以上相關描述,可參看楊春光《復活》原詩片段——

 

我和我的屍體詩人同伴們
一路透明地這樣橫掃著前行著
——“陽光方案”也燦爛地前進著
張嘉諺即老象搖著羽毛扇到處煽動著低詩潮,為之既布文兵又擺非暴力之陣
我老楊專門以後政治詩歌寫作公車上書,即厲行救國救民的素王之道
老梟即東海一梟到處演講他的中國第一任大總統競選綱領《給中國一個機會》
丁友星、川歌等人順手推出波瀾壯闊的現代新文化啟蒙革命運動
蕭薇見到腐敗分子就開他的只會給對方嚇破了膽而並非要其命的西部快槍
小王子以少年英雄本色被各黨派公選為中國詩歌話語權力議會議長
管上以他務實的一切透明的民間詩歌說唱藝術當選為第一任國務總理
徐鄉愁的詩歌屎尿屁在全國大地開花結果
典裘沽酒、丁一目的詩歌無禁區寫作像國家軍隊一樣縱橫捭闔、所向披靡……
我們就這樣仿佛就是圖騰著刀槍火林的無禁區洪水一樣
我們卷起我們所到之處的人們的春光一樣的火熱心腸
我們攜起我們所經之地的人們的春風一樣的顫抖手腕
我們一路同行著、通行著、前衛著和先鋒著
我們既漫無天地,又柔韌有餘
我們既暢通無阻,又不可戰勝——

他二哥冉立新 放下雕塑刀 回顧著一場比賽 說中國的官僚足球 他媽的就是噁心 慘不忍睹

飯後的時間 我回到小屋 把先鋒詩人文盲在廣州 送我的反音樂唱片 放進光碟機——

《到處都是我們的人》

 

某月某日 陰(24

只是陰天

只有陰天

 

某月某日 陰(25

 

“世界很大

但它卻容不下一個詩人

在很遠的北方

我的朋友在秋天的風中

獨自步入天堂”

 

“我們已喪失了自己的國度,我們在這裡

恥辱地活著。”

 

“我們活著的人繼續活
活到死
至於意義
見仁見智”

 

“可是他卻走了,走得這樣快速

那離去的速度如火箭升空

轉眼間,他去到我們陌生的天堂”

 

“母親死了沒錢葬
自己病了沒錢醫
潦倒到這等地步
還要扛著陰莖一竿子插到底”

 

“我所能看到的
僅是活人的把戲”

 

“是一群當局暴徒

打裂了你的腦袋

楊春光,你的大腦被打爛後

你就讓陰莖思考”

 

“從一個詩人的死,我看到了時代的真相
我們的思想長期被悶蔽在時代長長的影子之中”

 

“這個中秋
你用一次非正常死亡
控訴了一次集體謀殺
而我們這些書寫文字的人
便是幫兇”

 

“遠方沉寂無聲,我也沉寂無聲

而你,你是詩壇中民主和自由的呐喊”

 

“你為這架吃人的機器,屠夫手中的時代

上足了整整一柱香

在祭奠的孤獨中

緩緩上升,融入宇宙”

 

“我的朋友 我看到你唇邊的血
還是一串逗號啊 你溫熱的筆還在立著 沒有倒下”

 

“我不相信
一顆強勁的心臟
就此停止跳動了”

 

“去年師濤的事情

讓我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我是個怯懦的人”

……

 

“相識相知十幾年
竟無緣相見
驚聞噩耗
哽咽無語”

 

“起來 起來 起來為自己送行
這裡都是些願意做奴隸的人們
都忙做奴隸沒空送你”

 

“來吧,楊春光,我在夢中等你

我們有七年沒有見面了,我有一瓶燒酒

它在罎子裡默默等著,等我們一起一醉方休”

 

“我們送你離去

在陽光下你的筆尖

將成為詩人們的骨骼”

 

“我們抬著你走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
卻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地方埋你”——

 

“留下鐵筆,留下大旗,默默接下,我輩來扛!”

…………

…………

(注:2005年9月19日淩晨三時,楊春光去世。以上引號的詩句依次選自詩友曉音、鄭小瓊、管黨生、川歌、龍俊、丁目、沉戈、柯友珊、老德、遊戲詩歌、小王子、水化石、李長笑、漠風、西部快槍、王雲初、楊然、錢剛、典裘沽酒、東海一梟的悼詩。)

 

某月某日 陰(26

 

深入一塊寂寞的土地,我丟失了生存與表達的技巧/某種悲劇/將在一種使命中,擁有足夠的斑斕

 

某月某日 陰(27

 

我隱約聽見絕望者們在大聲對話/或許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虛構

 

某月某日 陰(28

(注:一日無語)

————————

 

[注]

(1)“坐過六次牢的流亡老人”指流亡美國的著名詩人黃翔,“野獸”指他于文革期間寫的《野獸》一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我是被野獸踐踏的野獸/我是踐踏野獸的野獸。

(2)“並非為了記憶,而是為了被歷史貽誤的時光/為了因鮮血潤滑的機器,而迅疾推進的時光”兩行為義大利詩人誇西莫多《致切爾維七兄弟》一詩中詩句。

(3)“看哪,看那機器:它們怎樣旋轉怎樣報復/又怎樣把我們損害並玷污”兩行為里爾克《致俄耳甫斯十四行》中詩句。

(4)“苦難沒有認清,愛也沒有學成/遠在異鄉的死物,沒有揭開面紗”兩行同上皆為其中詩句。

 

 

 

第八章 土地:失落的斑斕

 

至今沒有歸宿

我躺在土地上

土地牢抓自己的每一聲咳嗽

我們血肉相連

深邃的天際

遠古的殘缺

我心底的詩篇潺潺流過生命的高原

匯成土地遺憾的海

 

塵土飛揚的白晝與黑夜

用盡世代的蒼涼

雁群回轉寂靜的雪山

所有的神秘,聖潔

在我的沉鬱中

沉埋

 

我緊抱稻田的鋒芒,王者的情義……

 

土地自焚著

穿越身體內外的

墓碑

提前衰老的青春啊

已素描出孤獨的形象

像露水,無語

讓宇宙哀憐

 

或許只剩簡單的諺語

才能觸及土地的無邊黑暗

 

星空組合,交替出現

人類的太陽穴

呈現可有可無的斑斕

我已身處虛空的大火

閃電下的黑馬,漸漸奔走而來

 

農民彎下天空

糧食頓時跟著起火

火的韻律跌宕迅速

驕傲的吐出火猿,火鴿,火眼,火舌,火船,火路,火海,火蛇,火斧,火犁,火鋤,火鐮,火錘,火虱……

它們全都在我的土地上密語,成長

這是我的土地與幸運

也是土地的眼淚與

 

火中也有一種詩的氣質,精神的高貴

 

縫隙放大海的胸膛

那些奔騰的顏色,浪花的鬍鬚

沉默的海邊的黑石

銀灘上橫衝直撞的螃蟹

白色的叫不出名字的鳥

時間的晶瑩透亮的次次呼吸

駛向古希臘的風,金字塔的帆船

東方的獅的星象

 

潮濕的野草,泥濘的石頭

 

火中的火種膨脹,炸裂

火中的情緒,情緒中的火

火燃燒著火,火昇華著火

火給火加著柴禾

我給我輸著血液

火中的土地,土地中的火

火中的我,我中的火

 

火是火的

比喻

火是火的

直覺

火是火的

象形

 

火是縱火者躁動的遊戲與文字

 

我是世界的拼湊彌合

我是時空的錯接連續

 

一種近乎虛妄的情緒

一種即將成為現實的預言

 

連綿不斷的寒冬,雪的訊息

光腳掌的野獸不定時出沒

 

馬車空蕩

路程

嶄新的叢林

飛出受難的乳鴿

 

土地自焚著

我還是一言不發,亂舞著手臂

身後是嗜血的園林

我的民族拽著馬匹

語言自焚著

 

孩子手提花籃,走入夢的深井

村莊冒著炊煙

像泉水的頭髮,村莊

專門收留那些無處可去的雲朵

 

林中的鹿,與村莊擦兼而過

跑上少女的胸膛,我只能

遠遠觀望

我眼睛的泉水

在包穀地裡

一滴一滴冥想

 

唐朝的陶罐,土地的夜晚

一場曠世的等待

我喝著河流在裡面醉倒

苦難的度數的確過高

 

我曾于求生的路途上,用木棍寫過一行句子

“落葉成為鄉景的裹屍布”

 

夢境一如既往的焦急,憂慮

隻身在風的高原爬行

犁頭滑翔而過,父親的肚皮

翻出土地黝黑的肝臟

 

春雨召喚已久

麥苗瘦弱地與我默然,對望

我們都無力奉獻

太陽的光芒

太陽再次徒步跨過炎熱的溝坎

我的姐妹兄弟在泥土裡

饑渴,風化

 

無色的月光環抱無色的土地

我沉陷於無數世紀的朦朧與虛幻

 

柵欄與圍牆的陰影,插滿鋒利的玻璃

苦難的針刺,土地的肌膚

吮吸著塵封的王國,刀劍

 

牛羊的創傷在圈裡騷動不安

時常發出求救的嚎叫

夜色接著流淌,那是思念的歌謠

 

那是思念的歌謠啊

流淌著夜色

 

往事蛻去毛皮重新浮現

原野的弧度伸出骨頭的嫩葉

我想趕上奔喪的隊伍

把我的祈禱莊嚴

圍寄,我沒有多餘的虔誠

 

狼蹄

踏過盾牌,潰敗的肉體的指紋刻下朝代的湮滅

懷念清明節的母親

紡織出大片桑葉的脈絡

飛天的綢緞

活像一個宮廷的稻草人

 

月亮呆滯的面容穿梭於烏雲之間

 

史冊起了蟲子,諸侯的譜系順食道延續

人物死了,傳說活著

真相死了,語言活著

山丘堆砌著糞便,歷史的肛門擴張著

十二生肖輪番走動四季

走動生命的元素

黃昏的血管裡,阻隔有落日的血栓

疼痛過後,地面上飄動螢火

層層疊疊的黑暗

成為黎明前的化石群島

 

我攀扶懸崖的枝蔓

瀑布

一條小溪是歲月放出的

祖先的遺物,首飾,手跡

拉扯枯淡的豐收之弦

 

我遙望漂浮的經幔

黃土地與紅土地在我身畔

無名氏建造的石牆,將十裡桂花香埋葬。夏雨伴落花,雲鬢月光寒

 

酒暖燈紅,格律迷戀著風雪

中原的楊柳送走邊關友人

 

千丘萬壑熟透了做愛的陰戶

山岡的眉毛一歲一枯榮

 

銀河只是我

詩歌的一根

白骨

我壓抑的精血

翻弄出糧食的乳房

 

太多的悲涼,被季節晾曬出來

挖掘的

波浪,仿佛昨天的希望

船槳始終緘默

飛旋的水庫,死魚的肚皮朝向蒼天

 

我順著一條大河逆流而上

蜂巢,果園,單獨的洞穴,預言的屋頂

起伏著生的搏動,經脈到達不了

狹路上的激情相逢,山峰動搖、呻吟

大地的身子滲出疲乏的汗水

呼聲怯懦,杳無聲息

 

土地正走入一場安靜的大火

安靜得幾乎使我覺察不出存在的意義

身體的風暴也平息為曠古的秘密

像一塊斷裂著的翡翠

 

南國的大海手語著

哪裡是天之崖,海之角

一位少女曾消失在土地沉沉的地平線上

她的衣裙,很多少女的衣裙,在河之洲,在國風中走遠

戴有民歌手的相思之淚

 

黑夜的海上,搖晃的船身如語言的屍體

而黑色的海水永世蕩漾

健康的活著

 

天穹下歌調的堤岸閃爍

沖起萬物渴求的晨夢

蕭笛的曲線,如同輕煙

升上星球浩瀚的下巴

我收藏起我的來自世界的傷痕

我腳步的

開始把黃金的鏈子抖響

 

神的餘光顫搖土地

每一個空隙

迷蒙的羞恥

牧者用羊鞭把下垂的暮色

趕回山峰之後的大圈

時間與精力在我的困頓裡合上雙眼

火的泉口頂著

黑岩、蓋子

視線之外,雨

努力下著

 

林野消磨了

濃雨

線條飄灑

 

大片大片的荒野

填滿黃葉

 

我於是把土地摟得更緊

我於是更需要安慰

 

我凝望

天空,情感的花瓣

將我挽留

我是一個

一絲不掛的

乞丐

等待我精神的

主人

慷慨贈予

我的火柴越過生死之間的漫長距離

我的生命的榮耀由它牽引

也將擊打出

血液裡的顆顆微星

 

雙眼因一場洪水

失明的瘦小老人

每天都要靠在土箕與穀草累積的牆上

曬短暫和暖的陽光

他一個人,被另一個人的影子

細心包圍

石榴葉把

歲月累積的

綿綿苦痛

吹成只有自己時代的老者

才能深切體悟的波動

我看見他的雙手與紫色的嘴唇

顫抖得厲害,口水、眼水、淚水一同自然地

 

不可限量的僵魘

穿插藩籬

空洞的世紀的眼眶

發芽,重疊,自由地

在死硬、狂歡的顏色深處

姿態搖曳……

 

拉長嗓門哭喪的老嫗

臘腸般的山路

邊走邊唱

扛棺木的隊伍

乾巴巴揮舞的胳臂

試圖從空虛的蒼穹裡

抓住些什麼

 

磕頭的額角粘穩陳腐的松針與

 

我還在墳墓的土裡

在凍僵的死人的臉頰旅行不歸

我知道每一個腳印

都是歸宿

每一聲喘息都是

土地的宿命

我遲鈍的傷口

總是趕不上時代或者遠遠

超越時代

 

群星

撲面而來

如香草的創傷

土地自焚著

用盡全力地向無邊的暮靄射擊出空曠而高貴的生之絕望

自焚的土地呵……

不知何時能把一個土地上聲嘶力竭般無語沉默的浪子捧舉向那高遠壯闊的火的太陽

 

我還在土的地牢裡……

 

生靈的烈日毒辣地烤著一個部落的寒涼

圓滿的黑色的哲學

 

從哪裡來的回聲

從哪裡回去

不要告戒我的生命

說眾生的母性之愛,僅是一堵

廢棄的冰牆

 

一隻小腳的藍蝴蝶

穿著巫山的行雲

 

我收拾著我的遺骸

我的馬跑進神秘的森林

不知是誰,失落了遠方的遺夢

現在的水上,有他亮麗的象牙塔

 

龍的神話,依附於戰車碾過的寺廟之柱

水深火熱中的良民

祈求著雨滴與火

小王子還在土地的牢裡,牢火的記憶

飛越過悲涼的此岸,常在沒人的傾訴中

緩緩沉寂

 

土地飽滿愚公的頌唱

土地的子孫喧嘩一片

想像的母豹

退出形象

 

土地自焚著……

 

火中的火種膨脹,炸裂

火中的情緒,情緒中的火

火燃燒著火,火昇華著火

火給火加著柴禾

我給我輸著血液

火中的土地,土地中的火

火中的我,我中的火

 

火的王子,王子的火

精神的王,王的精神

大中的小,小中的大

 

小王子歸來,王者歸來

 

 

 

 

第九章 火石:絕望者的對話

 

 

虛構的太陽睜開眼睛

視線屠殺每一個新的黎明

我是一塊久經悲痛的菜園

神遺棄的手鐲

肚皮朝天的死寂

誰在呼喊救命

誰把誰的喊聲傳達

誰又在其中加入了

自己的呼喊

 

土地

 

新的一天沒有進入我的胸膛

它像一個野鬼似的四處遊蕩

而新的蘿蔔像一個個年輕而富有

朝氣的頭顱

被次第拔起

送入等待多時的運貨車

它的輪子經過我童年時的打稻場

那些幼稚的幻想

和無所事事的麻雀

正被暗藏的殺氣驚飛

 

 

太陽是槍口的受害者

我看到一個一個的太陽

倒進我永遠年輕的身體中

 

土地

 

太陽以光明的名義做了

冷漠的劊子手

光明的圈套世代流傳

五音不全的人呵

你的處境有著

哭泣的足夠理由

 

 太陽

 

我是人人可綁架的人質

在人性的大海之腹

我親眼目睹著

殘暴與放縱

無助與悲涼

 

土地

 

誰是殺手背後的殺手

罪惡之中的罪惡

真理的廢墟談論著

我的衰老與死亡

 

太陽

 

土地啊

我和你唇齒相依

沒有你的存在

我的生命將是

一片虛無的海洋

 

土地

 

太陽啊

每當我不能清晰的目睹你的眼神

我也失去了收穫的渴望

 

 

我空坐在灰暗的土地上

房屋構不成家的模樣

我知道兇手剛好離去

他們還會隨時光臨

另外的眼睛死盯著我和我的家人

正把我的一切言行認真監控

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無休止的暴力  紛亂的塑膠語言

毫無愧色的專制  強權

已悄然腐蝕了我和我的同類的靈魂

讓大地沉沒在黑暗的泥潭

處在墳墓口齒中的我們

只有用自己的聲音

才能喚來沉淪中的太陽

………………

 

這是人不如狗生不如死的生活

這是良知泯滅,罪惡橫行的生活

我們要爭取做人!

我們需要人應有的基本尊嚴與權利!

我們需要活著的骨髓與思想,靈魂與力量!

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愛與關懷!

 

土地             

 

我是宇宙中的一塊暗黑舞臺

形式各樣的舞者伸展著他們的四肢

我是病入膏亡的患者

褪色的青春

何時才能挺起火的森林

我等待一場激烈的大火

複燃我全身的毛髮

所有罪惡的世界也將

一併焚燒乾淨

 

 

人中的帝王,槍口背後的帝王

你終將因人的字樣而自焚於

無可掩飾的罪惡之火

 

 

夜啊,我的朋友

是否你也是個遭人暗算的無辜者

你從來沒有出現真實的溫柔的面目

你的黑暗是否

來自於你的無能為力

 

 

我是與你合二為一的使徒

我的生命的每一次完結

都是你神聖的內心與頑強的生命賜予

我的每一次新生

都將給予你絕望無助的資訊

 

 

這是我們共有的輪回——

我的生命的每一次完結

都是你神聖的內心與頑強的生命賜予

我的每一次新生

都將給予你絕望無助的資訊

 

絕望之神公平地對待著我們

 

 

太陽最終要升起,所有的太陽替代品將自

毀於謊言與殘暴

太陽以人的模樣升起

人將以太陽的品質驕傲存活

 

 

青春的火,理想的火

區別於奴役與野心的火

你們是我生命中的詩歌

詩歌中的飛鳥

青春的火,理想的火

我乘著自由的渴望

正在你的熱情裡飛翔

青春的火,理想的火

貧血的土地啊

正把你們急切召喚

我的召喚

已融於她的召喚之中

她是我忠實的生命搖籃

也將是我肉體可靠的墓船

貧血的土地啊

我將在你之中

看見鮮亮的民主與自由的桅杆

這一片苦的身體海洋

將在你的烈焰的恩賜中

得到永恆的承擔,解脫

 

 

我其實一直與你的身心共存亡

也將在你的內心複燃

你將從你的內心深處自焚

在你自己的火焰中復活

太陽將重新煥發真實而溫暖的光彩

 

神咒:《大悲咒》原文抄誦及念誦讀音

 

大悲咒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 南無.阿唎耶.
na-mo ha-la-ta-na ta-la-ya-ya na-mo a – li – ya

婆盧羯帝.爍缽羅耶.菩提薩埵婆耶.
va-lo-ki-di s-va-la-ya po-ti-sa-ta-va-ya

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
ma-ha-sa-ta-va-ya ma-ha-ka-lu-ni-ka-ya

唵.薩皤羅罰曳. 數怛那怛寫.
om sa-pa-la-va-i su-da-na-da-shia

南無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
na-mo-s-ki-li-do i-mo-a-li-ya

婆盧吉帝.室佛羅愣馱婆.
va-lo-ki-di s-pa-la-len-ta-va

南無.那羅謹墀.醯利摩訶皤哆沙咩.
na-mo na-la-ki-di hi-li-ma-ha-pa-ta-sa-me

薩婆阿他.豆輸朋. 阿逝孕.
sa-va-a-ta du-su-bon a-ja-yun

薩婆薩哆.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
sa-va-sa-ta na-mo-va-sa-ta na-ma-va-ka

摩罰特豆. 怛侄他.
mo-va-tu-du ta-ja-ta

唵.阿婆盧醯. 盧迦帝. 迦羅帝. 夷醯唎.
om a-va-lu-hi lu-ka-di  ka-la-di i-hi-li

摩訶菩提薩埵. 薩婆薩婆. 摩羅摩羅.
ma-ha-po-ti-sa-ta sa-va-sa-va mo-la-mo-la

摩醯摩醯.唎馱孕.俱盧俱盧.羯蒙.
mo-hi-mo-hi li-do-yu gu-lu-gu-lu ke-mon

度盧度盧.罰闍耶帝. 摩訶罰闍耶帝.
du-lu-du-lu va-ja-ya-di ma-ha-va-ja-ya-di

陀羅陀羅. 地唎尼. 室佛羅耶.
ta-la-ta-la  di-li-ni s-pa-la-ya

遮羅遮羅. 摩麼.罰摩羅. 穆帝隸.
ja-la-ja-la  ma-ma va-ma-la mu-di-li

伊醯伊醯.室那室那. 阿羅嘇.佛羅舍利.
i-hi-i-hi s-na-s-na  a-la-sam pa-la-jia-li

罰沙罰參.佛羅舍耶.
va-sa-va-sem pa-la-jia-ya

呼嚧呼嚧摩羅. 呼嚧呼嚧醯利.
hu-lu-hu-lu-ma-la hu-lu-hu-lu-hi-li

娑羅娑羅. 悉唎悉唎. 蘇嚧蘇嚧.
sa-la-sa-la  si-li-si-li  su-lu-su-lu

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 彌帝唎夜.
pu-ti-ya pu-ti-ya pu-da-ya pu-da-ya mei-di-li-ya

那羅謹墀.地利瑟尼那.
na-la-ki-di di-li-sa-ni-na

波夜摩那.娑婆訶.
ba-ya-ma-na swa-ha

悉陀夜. 娑婆訶.
si-da-ya swa-ha

摩訶悉陀夜. 娑婆訶.
ma-ha-si-da-ya swa-ha

悉陀喻藝.室皤羅耶. 娑婆訶.
si-do-yu-i  s-va-la-ya  swa-ha

那羅謹墀. 娑婆訶.
na-la-ki-di swa-ha

摩羅那羅.娑婆訶.
ma-la-na-la swa-ha

悉羅僧.阿穆佉耶. 娑婆訶.
si-la-sen a-mu-ka-ya swa-ha

娑婆摩訶.阿悉陀夜. 娑婆訶.
sa-va-ma-ha a-si-da-ya swa-ha

者吉羅.阿悉陀夜. 娑婆訶.
jer-gi-la a-si-da-ya swa-ha

波陀摩.羯悉陀夜. 娑婆訶.
pa-ta-ma ka-si-da-ya swa-ha

那羅謹墀.皤伽羅耶. 娑婆訶.
na-la-ki-di ba-ka-la-ya swa-ha

摩婆利.勝羯羅夜. 娑婆訶.
ma-va-li som-ka-la-ya swa-ha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 南無阿唎耶.
na-mo-ha-la-ta-na ta-la-ya-ya na-mo-a-li-ya

婆嚧吉帝. 爍皤羅夜. 娑婆訶.
va-lo-ki-di s-ba-la-ya  swa-ha

唵.悉殿都. 漫多羅. 跋陀耶. 娑婆訶.
om si-dian-du man-ta-la ba-ta-ya swa-ha

 

 

 

2006年3月29日–5月17日

初稿于貴陽花溪

6月4-7日二稿修訂

10月再改

 

(全詩完,共計3,364行;4,26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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