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吟:柔软心——回忆梁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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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健啊,和你最后通话是我父亲刚过世那几日,你从北京打来电话慰问。你说和老爷子可算忘年交,原想常有机会向老爷子讨教佛学,还可向他多要墨宝……,你叹息不止。我无语,只顾悲伤,甚至都忘了询问你的近况,只知你离开了长城影视公司去了北京。谁会料到半年不到,你竟会羽化而去,走得如此突然!

是梁晓明将消息先通报给了正在黄山周墙处的默默,默默立即来电告我。接到电话的那晚正好远村、祁国在上海,郁郁、冰释之、黄文弟和我等许多上海朋友正和他们在火锅店喝酒,有两桌人之多。一听到这个消息,包房内顿时鸦雀无声,各个表情惊愕,耳边惟有外面大堂上的阵阵喧闹声。突然,远村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把空杯重重砸在桌子上大叫了一声。这是一声灵魂出窍般的吼叫,吼得大家魂魄俱散,哀痛不已……当晚我们草草收了场。隔天,大家仍然还怀揣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奔赴安吉参加你的葬礼。一路上我满脑是你历历在目的音容笑貌,真希望只是一场恶作剧!

我们深夜到了安吉,大家决定一起为你守候最后一晚。占刚、泽雄他们在我们之先已到达,默默是从黄山由周墙派车一路奔袭及时送到的。你的灵堂设在火葬场内,我们进入灵堂的时候,灵堂内人头攒动,挽联已铺天盖地,不仅墙上已挂满,灵堂中间拉起的铁丝上也已挂得层层叠叠,令我们吃惊。这是因为你平常给人的印象向来如一个独来独往的行云僧,与此刻所见大片人群和如此热烈的反响形成很大反差。祁国低声,神情肃然地对我说:梁健了不起!我默默点头,心中涌动许多感慨。

我们一行人急急走入灵堂幕后,见到了停放在那里的你的遗体,真真切切是你啊,梁建!你母亲坐在你边上,已哭干了眼泪,自言自语地哀吟着,伤痛的面容目不忍睹。有人跟你母亲耳语了几句,你母亲颤颤巍巍站起身望着我们,顿时又痛哭起来。你妈我们以前都没见过,她边哭边不停地对你说:梁建啊,你上海朋友也都看你来啦!我们驻足凝视你依然清秀如故的遗容,然而一边是你悲痛欲绝的老母亲,捂住脸很快都走了出来。既是不堪承受此情此景,也是实在不忍继续触动你母亲的伤痛,过后我们才又分别陆续进去重新瞻仰你……

回想前年中秋,我和我父母出游路经杭州时,你热情周到的接待,仿佛是昨天的事啊!

零八年十月里,我朋友钧城驾车,邀我父母去黄山游玩,我陪同。回沪路过杭州,我打手机给你,你说现在马上从公司出来,在指定地点等我们。正是中午,接到我们后,你把我们领到一处茶庄吃农家菜,点了满满一桌,父母吃得很开心,尤其满坡的茶树,让二老很欢喜。父亲夸你会选地方,你嘿嘿笑笑,并不多说话,我也跟着笑,我的笑里已带点醉意,更是陶醉在你的情意里。饭后添了茶,一起照了像,我们准备上路回上海。你说别急,去西湖边再坐坐。你的提议,我母亲热烈响应,说和我父亲一起游西湖,还是五十年以前的事呢,“啊故地重游!一定得去。说不定那会儿二老是来谈恋爱的吧”,你俏皮而热情的说,我妈应道:“是啊那时还没结婚哪”。“好嘛好嘛”,你连声应答,大家欢笑着坐上了车。路上我问你去西湖哪处,你对钧城说往杨公堤开,到了便知。我表示疑惑,你在我耳朵边诡秘地说:让老爷子高兴。就是不说哪里。

直到郭庄我们才明白。钧城迫不及待地嚷道:这是你郭家祖先的宝地啊。父亲抬头望着石库门匾上“汾阳别墅”四字,瞧了你一眼,开怀笑着连声说有意思。你在一边好得意,开口介绍道:这是西湖边保存最完好的园林,一边领我父母进了园子。等我照看好钧城停车后进入,才知你把假山上的茶亭包了下来,还要了全套茶点,我埋怨你没必要太过破费,你依然笑着对我说让老爷子高兴。

亭里主要是你和我父亲在聊,钧城坐在一边听,我大部分时间则陪母亲在园里拍照。郭庄融山水一体,濒湖构台榭,步步美景,如入仙界。等我和母亲重新回到亭里,听你在说,“我也算个在家居士,听爸爸讲曼殊诗,才知道自己的理解仍有很大隔阂。受到您的启发,我要重读曼殊上人的诗!”钧城一见我就对我说,看他们品茗论诗真是享受,都听入迷了。我心想今天真乃良辰美景,太适合你和我父亲畅谈了,这也一直是你的心愿,我总算乐观其成。又窃想,你听我父亲谈话和父亲吟咏自己的诗绝无困难,但父亲未必懂得你的现代诗,好在禅是你们共同的兴趣,想必交谈甚欢。

与我父亲相识是你在“长城”筹拍《现当代书法一百人》纪录片期间。05年的一天你见了我,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说你父亲也有,我接来一看,名单不全,上海一栏就我父亲一个,便问上海还有谁,你说还没和上海书协商定。那怎么把我父亲名字写上啦?我不解地问。你说一二个名单你可以定,还向我使了个眼色,以示心照不喧。我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你知道我已心领。可我相信当时你对我父亲的了解其实是很有限的。父亲的书法默默那有几幅,你看过。你选我父亲入名单,主要是向我表示情意。不过我还是叮嘱你先征求书协意见,你不以为然。过了一些日子,你从杭州来电话说名单上海书协都已过目,这次是共同定的,近几日就来沪拍摄,让老爷子做好准备。你的语气格外轻松,想以此打消我的不安,我则学着你惯有的口头语应道,“好嘛!”你听得出其中的狡黠吗,意思是你也没有任何负担了吧。

拍摄那天潘维和你一起来的,同来的还有一个年纪较小的摄像,叫什么想不起来了。你说摄像本来是你的爱徒石头(方石英),临时有事借了潘维的摄像。我说老听你嘴里念叨石头,默默也夸他,倒想见却没来成。你“唉”了一声,语气充满温情,说,你会见到的。(怎料我竟是在你的追悼会上见到了。望着悲痛茫然的石头,我无法劝慰,也不想劝!)早上拍完我父亲,记得午饭在附近的饭馆,潘维急匆匆地吃完便带了摄像及摄像器材拍他的《收藏》去了。我和你多喝了几杯,喝的是安徽的“迎驾”,是你要求点的,你说拍片去过那家酒厂,酒不错。其实这酒很一般,价格也便宜,你老兄是为了给我省钱故意点的吧。以后知道这是你一贯的为人风格,在朋友中有口皆碑:待人异常大度,对朋友却体贴备至。

喝完酒我们又回到我父亲那里喝茶。那些天父亲喉咙里长了息肉,说话嘶哑。父亲担心早上的录音效果差,“不要紧,过些日子喉咙好了再补录”,你的吴侬软语让父亲宽怀笑了。于是我向父亲介绍道,你编导了许多部优秀的文化专题片,更是当代诗坛杰出诗人,有诗评家称你是诗坛“诗禅合一的特例”,也是诗禅合一的身体力行者。父亲听此介绍,用异样的目光打亮你,哦是吗?父亲应道。你在一边嘻嘻难为情地说,谬夸,是瞎讲。但父亲对你明显有了兴致,像个老小孩连忙翻出自己的小说文章向你展示。父亲的小说主要为佛教题材,在学界评价甚高,有台湾学者称其《袈裟尘缘》长篇小说乃现代佛教文学苏曼殊之后第二人,而且父亲早年对佛教有非常深的浸染,你自然完全被父亲吸引过去了。我原先打算稍坐片刻带你去我住处,然后再作安排,一看此情此景,令我的计划不得不有所变动。你们谈兴正浓,我则去了别处办点杂事。等我回来领你下楼时,你对我说,在文学界,居然有你父亲这样的佛学前辈,真没想到,太好了,以后可以好好讨教了。由于你和我父亲结下了这个不解之缘,这次和父母路过杭州便毫不犹豫地给你打了电话。

杭州之行是不该遗漏下面细节的,否则有辱没兄之特色之虞:

我们一起从郭庄假山上的亭子里下来准备离开,你结帐去了,不一会儿,你走来把我拖在一边,说拿一百元给我,钱没带够。我忙说我来,转身就要去,“这不行!”你不由分说,手向我一摊,“一百够了”,我只得由你。与你相交不算很长,但已多次领教你宁可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留有瑕痴也要为朋友做到极致的作派,这正好反映你落拓不羁、不拘小节,但同时又体贴入微、心细如麻的奇特性格,譬如下面的例子就曾令我既彷徨又感动:

那是祁国办第三届西峡诗会又一次与你相遇之后,我的老同学C君让我给他找人拍一个供电工程实验项目方面的介绍片,起先说所拍实物全在其厂内,我去过他的工厂,估计一天拍完没问题。于是想到了你,心想反正你常在江浙一带,有时还来沪拍纪录片,偷闲赚点外快也不妨。于是便给你去了电话,你都不问细节,二话没说带了摄像就到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一件不该费事劳神的小事,结果是既费事又劳神。

在你与C君见面之前我已把想法告诉了你,并向你交待不必客气,谁知见面后,听完C君摄制要求,正要说费用的时候,你却立即表示和我是好朋友,不要钱,纯粹帮忙。C君不见得把你的话当真,而你为了给我面子,表示义气,却造成了我的精神负担,我真服了你!

开拍后情况有了变化,因为项目试验不能按时进行,所以不可能一次拍摄完成,连拍摄地点也有变动,这些都出乎你我的意料。你另有工作在身,是挤时间过来的。C君又急等要用,我示意你若安排不出时间让C君换人还来得及,你表示尽量作出安排,让摄像再来一次,且嘱我使用C君的家庭摄像机把剩下的拍完,并要我写好解说词先交给你找人配音,到时一起由你后期制作。七八天后这些事才算折腾完。之后,我和C君以及另一老同学乃华三人应你之约到杭州来找你,结果你联系做后期的地方事先并没有敲定好,所以跟着你又找了好几处,最终找了个个体户,结果发现用家庭机拍的部分关键内容用不上,原因是制式与编辑机不符(C君的机子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最可气的是那个体户小子正在刻录黄片(显然是在干制黄贩黄的营生),还没录完。你向他解释片子明天要用,今天须尽快赶出来,让他先停下,这小子就是不肯。我们只得呆坐一边,边看视频上的黄片边傻等着,又气又觉荒谬!C君急得实在坐不住了,满脸的不满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你有点狼狈,却仍然谦恭耐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于是你让我们先回宾馆休息,这里一概由你来做,等你初步编辑完,再通知我们看样修改。并让C君放心,片子一定做好,制式不对的一段会用动漫方式做出来(我知道这需化大量的功夫和时间)。我说留下陪你,你不让,我只得怀着歉意先离开了。那晚你足足干了一个通宵!

这之后你来上海,我送你两瓶茅台,一瓶在默默家你打开一起喝了,另一瓶,你在“燕谈”网以大虫名发的与“酱香老范”赤膊对饮照片中的便是,这还是前不久泽雄兄告诉我的。他只见你和老范俩人在浙江美院后的幽静院落对饮,殊不知除了你俩,还有我和康晓蓉在场。你们两个“酱香”超级粉丝,把我这个送酒人撇在一边,只给我喝啤酒,连一滴茅台都不肯匀我,说我不够格,给我喝是浪费。这不过分吗,要知道我也是贪杯之人,虽然我说过酱香型我不太习惯,但茅台绝对是例外嘛。你俩舍不得给我喝,居然找这么恶毒的理由!当然你在晓明面前没少夸我,喝了人家的茅台能不夸吗?!

追悼会后晓明对我说,梁健挺认你的,常在我面前谈及你,说你应该为他写一点悼念文字,给他送酒的事不能漏了。晓明是你最早的诗友,和你有近三十年的交情,他的话我很感动。可晓明也好,老范也好,甚至你本人,哪里知道我这次送你茅台完全是因为对你怀抱歉疚之情的一种表示啊,这和以前送你酒意义是截然不同的。以前只要有“酱香”酒,我会马上想到你,是因为你热爱“酱香”之情让我动容,所以有人只要给我酱香酒,我都不好意思自己喝.譬如乃华就送过我两瓶名为“酱香王”的酒,我一直舍不得喝,最后都送了你。默默去年末在香格里拉呆了半年之后回沪,聚时想隆重打开海波送他的黔台酒,也被我喝止,说等你来了再喝。谁会料到你这个被誉为“诗酒大王”的饮者却永远地缺席了,这酒还在,默默说要用它祭奠你,大家听了能不伤感!

回到前文。我之所以说歉疚,老实说C君后来给你的酬金在我看来是过于少了,而且这还是我力劝你收下的。当时我并不知道具体数目,事后问你才知。这与C君之前跟我说的数目差距过大,我都没脸对你说。可我还是忍不住向C君开口多要,他急于出国,答应回来再补,可最终不了了之。我心里极为不满,你劝我不要生气,说也许他有困难,说本来就不打算收的。被你这么一说我更来气,便嚷道,在夜总会大把大把发小费的时候,他倒是一点不吝啬,愚蠢!你见我动了怒,说千万不要伤和气,还说其实这件事我多有欠周的地方,你不怪罪就好了,钱的事不要再提了好吗?我沉默不语了半天,受到内心的刺激,有一句话想说,想想终于没说。那是之前,C君对你表示不要报酬私下向我发议论,说:文人就是酸腐。当时我想告诉C君,你真的纯粹是为帮忙,是我觉着过意不去。可我发现我的解释将注定是多余的,所以什么都没说。而你的这番话,触动我对我的老同学C君感到悲悯,也从此把你当做了兄弟!

前些日,与乃华谈起你时,不料他说起一个令我心痛不已的细节,说那天在杭州与你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你几乎滴食未进,光陪我们喝酒,你喝酒时向来吃菜少,这不奇怪,但他还发现你老用手压着胃部,我却没有注意到!朋友们在你的大殓之后才通过你的家人得知,你近一二年经常服用大量止痛药,你恐怕是胃癌晚期,我想你心里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病,不然你怎么会突然从北京回到生你养你的安吉,而且再没离开。在你的旅行包里发现两份医院诊断书,你却未告知任何一个人病情,连家人都不知道。你的一位医学专家老友对我们说,你的猝死与你用药不当有直接关系,他责怪你不该对他隐瞒病情,说怎么可以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呢,尤其自己的事一点都不愿麻烦朋友,说这是你一贯的恶劣行径,真不够朋友!他为此痛心疾首,我们的心也在作痛,久久无法释怀!这一切都令我对你为我通宵达旦干的那一宿追悔莫及!梁建,梁健啊我太粗心了,更后悔那晚没坚持留下陪你,如今,我的歉疚变成了负罪,以泪洗面,再也得不到解脱!

“柔软心”为佛说大乘神通境界四法门之一,这个词时常成为你的口头禅,以前并未引起我的注意,最近翻查,才知道有这个特指。不料,你竟郑重其事地用诗歌形式为它作了富于个性化的诠释,包含了你对人生一心向善、坚忍不拔以求超脱的大乘佛学志向的理解,这就很不寻常了。在我看来,这比光重形式的学道人不知通透了多少,也可行了许多。“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大旨,变得容易践行于生活的细微处,而你本身就是这个“柔软心”的化身,这样说是并不为过的。你的另一至交,诗人潘维,代表所有诗人在悼词中高度评价道:“诗与人格合一的诗人凤毛麟角,梁建是当之无愧的其中之一。”这与我之说法完全契合。现在我每每读你创作的《柔软心》组诗,都愿意先沐浴更衣,泡一壶好茶,一口一口细呡,以便体味你为佛学观照的诗化人生!

“不必修饰形象/不必打点行装/云一样随风而去/来也一样”。

是这首组诗中最后一首名为《往生》里的句子。犹如一语成谶,你真的像云一样随风而去,而你的葬礼却来了上千之众,可说出乎我们意料得多,有很多是像我们一样从外地特意赶来的,场面真的很壮观!晓明说你若自己见了也会惊讶,并断言你这家伙一定会很得意!我想那不仅是出于对你这位杰出诗人的敬仰,也是受到你柔软心魅力的感召吧!

 

2010.5.20   初稿

2013.3.28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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