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辉:依然向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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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人1907年《摩罗诗力说》“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①,“撄”,触动,触犯。《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②。人心中,都有敏感痛处,犹如逆鳞,“撄人心”,即“批逆鳞”。人心,无不趋乐避苦,顺昌逆亡,然文学之感人,又总在直面苦乐,“不取媚于群”③。

 

我读阿钟的诗,整一年了,迄今,最不愿回顾的,就是他最为看重的写了8年的长诗《昏暗 我一生的主题》(1988岁末初稿/1996夏定稿),当时觉得这诗的情绪太负面了,太不祥了,如今重读,平心而论,诗人不过是对人的存在,说了真话,(西方常有,东土少见),正属“精神界之战士”,“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争天拒俗”,“首在审己,亦必知人”④。

 

时间最能检验作品在读者心中的地位,当我想给阿钟写这篇评论时⑤,首先想到的,是他不久前的一首小诗——《我是一粒尘埃》:

 

我驾驭自己

驾驭一粒尘埃

乘风破浪

与阳光碰撞

 

我是如此渺小

在阳光下跌宕

看透世界真相

 

我拔地而起

在空中飞扬

秋风秋雨乍起

依然向往远方

(2014/9/26)

 

《尘埃》很小,很不起眼,论声响,不及稍前的《叛逆》:“也许/我是大地上的一根断弦/任凭狂风吹打/也发不出内心的嘶喊”(2014/9/15),后低音粗暴;论色彩,不及稍后的《一颗树》“阳光洒满一地/就像秋后金黄的松叶”,“无法回头/一味向着高处/阳光般金黄的松叶/在我的肩头飘落”(2014/10/24),中高音圣洁。那么,《尘埃》为什么吸引我呢?一检讨,才发现,原来这又是一首“微型交响乐”。

 

“微型交响乐”,是我在分析《一颗牙》和《深秋》⑥时发现的阿钟诗歌结构上的特点,两个主题,一正一副,矛盾对立,变幻交织,三个乐章,互证递进,层次清晰,韵脚错落,可谓典型的二元复调诗歌。

 

“复调”,是相对“主调”而言的,“主调”只有一条旋律,即主旋律,“复调”则有两条或两条以上旋律,不分主次。例如《叛逆》的主调是痛苦的,《一颗树》的主调是昂扬的,《尘埃》中,“痛苦”与“昂扬”并存,既是一体,又彼此独立。

 

第一乐章:“我驾驭自己/驾驭一粒尘埃/乘风破浪/与阳光碰撞”,出现两个主题,“我”和“自己(尘埃)”。我“驾驭”自己,我要做自己的主宰;自己好像“一粒尘埃”,极微极轻,没有分量,飘忽不定;“风”“浪”强大,莫测,“我”“驾驭”“一粒尘埃”,顺着风势,穿过气浪,不惧阳光;“阳光”强烈,刺眼,“我”与“阳光”发生“碰撞”,疼痛,清醒,“尘埃”现出原形。

 

第二乐章:“我是如此渺小/在阳光下跌宕/看透世界真相”,“渺小”的是“自己(尘埃)”,“看透”的是“我”,两个主题重叠,合而为一。“我(尘埃)”是“如此渺小”,阳光之下,一切一清二楚;“我(尘埃)”在阳光下“跌宕”,大起大落,身不由己;“我”“看透世界真相”,一面是“风”“浪”“阳光”,广阔无边,一面是“我”“驾驭”“尘埃”,随波逐流;“看透”,意味着“失望”与“绝望”;“真相”,意味着“残酷”;“世界”,没有例外。

 

“看透世界真相”一句,令笔者心中“不甚愉悦”,远的,我联想到诗人《昏暗 我一生的主题》诗中“目光迟钝的民众如同泡沫/潮涌而过”,近的,是《俯瞰苍生》中“蝼蚁的群众/像一颗颗米粒/被从街角/刮向街角”(2014/8/26),我个人,作为“民众”一员,“苍生”一分子,看见自己在阿钟这面镜子中的形象,“目光迟钝”,“泡沫”,“蝼蚁”,“米粒”,“被从街角/刮向街角”⑦,确实感到不太舒服。

 

第三乐章:“我拔地而起/在空中飞扬/秋风秋雨乍起/依然向往远方”,前半段,“我”与“自己(尘埃)”方向一致,后半段,“我”与“自己(尘埃)”结局相悖。“我”“拔地而起”,纵身一跃,“尘埃”凭借力,青云直上;“尘埃”“在空中飞扬”,绚烂多姿,“我”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秋风秋雨乍起”,无常临到,“自己(尘埃)”不知将去向何方,凄风苦雨,彻骨冰凉;“依然向往远方”,“我”的理想、梦想从未改变,寄希望于未来,满腔热情,继续追求。

 

两个主题,“意志、精神”与“命运、生活”;两条旋律,“跌宕、向往”与“渺小、看透”。两条旋律,看似两个主题,但其实两个主题密不可分,“跌宕”起伏的旋律以“精神”为主线,却摆脱不了“看透”、“命运”的底色,“渺小”可怜的旋律以“生活”为主线,却时有强音“意志”、“向往”的介入,两条旋律各行其事,相辅相成,高低升降,“感荡心灵”⑧。这就是二元复调结构的魅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有分裂痛苦,南辕北辙,也有和谐昂扬,优美崇高。

 

据说贝多芬的座右铭是“通过苦难,走向欢乐,通过斗争,走向胜利”,交响乐的形式最适合表现这样的内容,而他也在创作实践中,将交响乐的形式推向极致。假如贝多芬是诗人,又该发展或创造出什么样的交响乐体诗歌呢?

 

诗歌,之所以被称为“诗歌”,根本上,在于其音乐性。人体自身,就是一架天然的乐器,由发音器官发出长短粗细强弱圆展各种声音,控制节奏。节奏,是音乐的灵魂,也是诗歌区别于散文的关键所在,而韵字,犹如音乐中的主音,反复出现在相同位置,奠定情感基调⑨。押韵,能加强或固定节奏感。阿钟这首小诗《尘埃》,有6个韵脚字,“浪、撞、宕、相、扬、方”,押阳声“江阳”韵,雄浑豪放,前四字为仄声,沉郁顿挫,后两字为平声,悠长抒情,间以“己、埃、小、起、起”等阴声韵句末用字,洗炼清奇。再看每句字数,只有四言、五言、六言三种,四言二拍、五言六言三拍节奏,读起来朗朗上口,简洁明快。

 

诗人,是用声音画画(动漫)的人,画面(场景)为表,音乐(感觉)为里。有多少世界,就有多少语言,“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礼记•乐记》)。诗人,是最尊重本民族语言的人。我曾对阿钟说,他的诗可当范本,教大家怎么写诗。之前的评论中⑩,讨论过“狭义”诗歌几个特点:真实、押韵、结构、寄托、创造、画面、故事、抒情,从这首小诗《尘埃》看来,核心应当是:节奏。

 

见贤思齐。我自己,前几个月,因有学习诗词格律的机会,也尝试着写了几首,绞尽脑汁,最终的结论是: 技艺或可求,用心而得;境界不可求,唯诚而已。人能做到的,只有正心诚意,只有写真自己,又因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写自己,就是写时代,至于能否“撄”人之心,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注释:

①③ ④ 引自《摩罗诗力说》http://www.guangzhou.gov.cn/files/zjyc/luxun/f/002.htm

② 参见http://ctext.org/pre-qin-and-han/zhs?searchu=%E9%80%86%E9%B3%9E

⑤⑥⑩这篇接着前几篇写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043806555_10_1.html。文中所引阿钟诗句,收于阿钟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ahzhong

⑦幸亏,这个世界不只一面镜子。

⑧南朝梁钟嵘《诗品•总论》“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⑨押韵,是汉语诗歌特色,与汉语是声调语言而非重音语言有关。有的语言,可押韵,也可押重音,又有押声调的,押声母的,又有只注重音节数量的,不一而足。

 

201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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