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鱼:雷击后的神山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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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张西藏阿里冈仁波齐峰的照片,是我在2011年10月拍到的。蔚蓝的苍穹之下,雪峰巍然屹立,山顶浑厚的冰盖泛出耀眼的银色,两条几乎对称的山谷环绕左右,拱卫着神山,极具宗教意义上的形式感。放眼望去,一切显得庄严,释放着神秘。

好些喜欢摄影的朋友看到这个角度的冈仁波齐峰后,就问这是在哪个机位拍摄的?要提及这张照片的拍摄经历,后面还真藏着一个故事,因为,我曾为寻找这个拍摄角度,遭遇过一次真正的雷击。

最近的几年里,我去阿里摄影应该有20次以上,对阿里的著名景观冈仁波齐峰(海拔6656米),有一种积累出来的熟悉。但是对于喜欢摄影的人而言,只是拍到一座神圣山峰的日出日落是远远不能满足的,找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机位,获取一种全新的视觉感受,则是摄影人心中最难以割舍的情结。我在之前曾4次登上冈仁波齐神山相邻的几个山头,期望有不一样的视觉发现。那些高点的海拔都在5800米左右,但是经过反复拍摄比较,我还是觉得难尽人意。

2011年的8月,我再来到神山脚下的塔尔钦小镇,这次把目标瞄向了神山南侧的一个山脊,直觉告诉我,那里也许存在一个让人激动的机位。

出发的那天上午天空多云,看上去还不错,我与另外两位摄影爱好者——来自天津港的高远和来自重庆的小白一起(小白现任重庆老鱼饭局的总经理),雇了两位藏族背夫,带着摄影器材和食物饮水,根据事先目测的方位,尝试着向山的高处攀爬。其实,这样的做法有很多盲目性,因为到了山脚下,神山早已隐藏在近山的后面,面对几乎无路可走的山坡,你很难判断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请来的当地背夫对转山道路了如指掌,但是对附近众多的山头却与我等一样的陌生。所以,在挑选上升路线时运气的成分就很大。

待爬到海拔5400米左右的高度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让我们措手不及,不一会地面就白花花的一片。等冰雹过去,高远和小白决定放弃这次攀爬,于是我自己带着一个背夫,朝偏东的方向继续向上。

到了半山腰,原先的小路消失在乱石坡里,往后的攀爬就是凭直觉和经验了。说句实话,在这个阶段,一切都与摄影无关,是一种彻底的极限体育活动,更谈不上什么美感,心中就是那一点点信念在支撑着。好在我经常出没于高原,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上还能勉强的继续爬升。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看上去很险峻的山口终于印上了我的足迹。我看看手表上的海拔显示,这个山口海拔在5900米左右。这时候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纷纷扬扬。我喘着粗气,跟在背夫的后面,又在危险的乱石陡坡上横向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终于在飞舞的雪花里,看到了冈仁波齐峰那坚实的底座,而峰顶却锁在云雾里。经过我细致的观察,我觉得这个位置并不是我所期望的,而我真正要寻找的机位应该在我现在的站立点的西边,要命的是从这里是去不了我想去的地方,前面的那一道陡峭的乱石坡应该是无法逾越的天堑。我在风雪里忍受着极致的寒冷待了近20分钟,四处打量附近山体的通过性,目的就是一个:明确下一次登山的最终目标,一个让人魂牵梦绕的理想机位。

下山的过程更为乏味,小心翼翼的通过危险的乱石坡后,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山脚下奔去,因为体能的透支,到最后我差不多走上百十来米就会休息一次。这样的体验,对于喜欢登山的朋友而言,那是再熟悉不过了。直到天色转暗,我才到达山脚下,与还在等待我的高远和小白会合。

当晚与朋友晚餐的时候,大家说到明天的摄影安排,我就建议,还是去玛旁雍错拍湖水、拍日出吧,起码去那里要轻松很多。

真正爱上摄影的人,对天气和景色的敏感以及对好的摄影作品的渴望,那真有几分疯狂劲儿。等我们第二天起床,一看明媚的天空,昨晚确定的摄影计划立即被更改。还是昨天的三人组合,我给他们的诱惑只有一个:昨天我已探明线路,今天我们一定能爬到那个机位,在那里拍到的照片,会让你觉得再一次冒险是非常有价值的。

当我们在塔尔钦小镇上想再找背夫时,却已经变成一件很难的事情。那个时节正好是来自印度的信徒转山的高峰期,镇上的背夫几乎被他们全部征用。后来经过旅舍店小二的帮助,才找到两位也是做转山背夫的藏族女青年。

因为有了第一天的体能适应和攀爬方向的明确,最初的一段我们3人都感觉良好,9点出发,在下午2点左右我们就爬到海拔5600米的位置,东西走向的山脊线上还算平坦的小山头。冈仁波齐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屹立在我们面前。藏族女青年放下了背包,虔诚的朝神山三叩头。我们深受感染,也按她们的指点,有模有样地顶礼膜拜一番。

简短休整后,我们又继续向东,朝同一山脊的另外一个山头攀爬。接下去的前进路线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山势越来越险,高处的石头似乎随时要掉下来,而我们脚下是看不见尽头的乱石堆。下午三点左右,小白自己感到体能下降,就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停留下来,因为是原路返回,大家约定在下山时再会合一起走。不过要命的是,这个时候天空乌云渐渐堆积,虽然大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心里都觉得今天是要失望而归了。

爬着爬着,一阵比昨天还要狂乱的冰雹劈头盖脑的打来,匆忙中,我们找到一处还能避风的石壁,席地而坐。这时我发现两位藏族女青年衣着相当单薄,就问她们带什么别的衣服没有,结果她们只拿出了一把红色的雨伞。

事后我们分析,遭雷击的最大可能就是因为这把雨伞。但是在冰雹开始的时刻,天空并没有打雷,这让还算有相当户外经验的我们都大意了。于是,那把红伞在冰雹和狂风里被打开,在一片昏暗的山色里点出一个坐标,预示着什么。

她们躲在伞下,我与高远一左一右的坐在她们旁边。因为我们身着防雨的冲锋衣,所以情形还算过得去。那里的海拔高度,已经在5800米左右。

雷声最早是从远远的天际开始响起的,由于它过于遥远,动静也不是很大,我们都没有在意。就是因为这个疏忽,使我们都陷于一种麻痹状态,对慢慢滚滚而来、不断加强的雷声失去警觉。

地上很快就被那些晶莹的冰雹颗粒覆盖成白色,面对眼前山峦的野蛮风情我们居然有些陶醉。我拿出佳能G12相机,拍摄了一段视频。就在我拍摄完成,关机,把相机放回包里的那一瞬间,一声巨响在我们身旁炸响,我感到后背炸裂般的剧痛,随着我就觉得自己飘在空中,四肢像麻花一样扭曲着,与此同时意识正在迅速消失。我最后想到的是:难道这就是所谓生命的最后一刻?接着我就进入休克状态。

幸运的是,过了不久我意识又慢慢恢复,但是胸口以下的大半身却完全没有了任何知觉。我看了看身边同样遭受雷击的高远,他居然也还活着,状态比我要鲜活好些。

那两位藏族女青年已经在惊恐中往山下走去。

苏醒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敢回头看,怕双腿不在身体上了,也不敢摸后背,怕那里被雷电击穿了形成一个窟窿。

下半身的知觉恢复非常缓慢,我让高远任意踢我、拽我的双腿,而我毫无感觉。

在这里我要特别鸣谢中国移动,在那样高的海拔位置,你们的无线电话基站发出的信号还能覆盖到这里。通过手机,我们开始了有效的自救。

随后的情形就变得比较顺利,我与高远商定好方案,冷静地给在山下小镇上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非常明确的救援方式和简单流程,如救援需要的人数,车辆到达山脚下停车的准确位置,上山道路指引和判断,各自的分工等。就是在他们勇敢无畏的帮助下,这其中当然包括那位等在半山的小白,以及先前离开我们到了半山腰的两位藏族女青年,还有高远。

在等待中,神山主峰突然在乱云中显现,高远在我一再的劝说下,努力搀扶我往前又晃了10来米,避开面前的大石头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位,让我拍了一张照片。而高远则一直嘀咕着: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有这样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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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摄于被雷击之后)

数小时之后,我们终于见到赶来的援兵,我是被两位青壮藏族架着双臂,几乎拖着双腿,晃荡着返回灯火阑珊的小镇,安全脱险。

那一天,是2011年8月12日,为拍摄一张照片,我与死神对峙,然后擦肩而过。

当年的10月,我再次来到神山脚下,而这次的动机和目的都十分明了,那就是完成未了的宿愿,重新爬到那个高度,那个位置,完成对神山的拍摄。

真没想到这次的拍摄是如此的流畅,万里无云的天空,在两位藏族背夫的协助下,我终于在下午3点左右到达了那个让我想了好些年的机位,架好脚架,拍摄完成后高高兴兴的下山而去。

就是前几天,在朋友阿征所发的旅行帖子里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执着于自己的梦想,就是信仰。执着于自己的信仰,就是宗教。那么摄影也算一种宗教吧。”我回复:“嗯,也许。”

后记:2014年7月和10月,我完成了两次转山,一次用时2天,一次1天走完。52公里的路程,海拔从4600米上升至5630米,然后返回4600米,全程徒步。其目的除了拍摄照片之外,也是通过这种传统的方式,表达对神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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