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沃尔科特(圣卢西亚):在意大利——献给保拉[①](程一身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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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灰色。心情:石板色。太阴暗了不能游泳,

除非强光的太阳出现;这有可能。

我们的手,像蚂蚁,不断建造图书馆、储藏书页

和谜一样的羊皮纸;我们的书是墓碑,每首诗都是赞歌。

而那位生性甜美、富于天资的意大利少女

从诗[②]的书页中消失,从里米尼[③]潮湿的石头中

消失,当蚂蚁不断涂鸦、螃蟹不断乱爬,

墓碑变厚。她是可爱的人中的一个,

笑得可爱,话语悦耳,

性情多么温柔!却消失了像干燥的沙

像阳光照耀的海滩上的风的迅捷的影子,

一只螃蟹停下来然后继续。像这只蚂蚁;这只手。

 

2

他似乎微不足道,但她的死

使他受到智慧的折磨;此刻他从痛苦中

获得了特权;你能听到他的呼吸

而他做出的最小姿势是深深的厌倦。

或许那是她留给他的,一种超越了

他的屈从的奇怪、愤怒的怯懦

和一种比他渴望的工作还深的挚爱,

因为一个美人似乎大大超出那沉闷的

加农炮射程之外,砰的一声使她

伸开四肢躺在卧室的地毯上;比成为

一名鳏夫更不幸;他们本来就要结婚了。

此刻她躺着面色苍白如头发蓬乱的大理石,一位女神

典雅的躯体,她短暂的访问愉悦了尘世。

 

3

——献给朱塞佩·西切莱欧

 

松树撒开它的网捕捉夜间的燕子

让它们返回树枝,它们的飞翔短暂如蝙蝠,

游艇亮灯了使锡拉库萨显得更近,

一只不连贯的曲子从渡船飘出,

黄昏时分这颗心在怀乡病中摇荡,

在这橙色的时刻,它的轮廓是棕榈叶

长而尖,像对着天空的海胆

开始随星星跳动,一朵巨云的敞开的

赞美诗慢慢吸收它的颜色。

雨燕练习箭术,白昼的火焰

在迦太基、在亚历山大[④]上空熊熊燃烧,

在太阳的帝国里,所有城市都成了灰烬,

而夜晚将在漆黑中选择一位

具有超强视力的少女,圣卢西亚,

棕榈和松树的守护女神,她的

字母表是锡拉库萨的燕子。

 

4

被封闭的围墙担起的道路连着作为

街道的狭窄石子路,这些山城拥有

邮票大小的广场和被颤动的地平线的

箭头钉住的大海,拥有数世纪从不

衰弱的名字和作为时间刻度盘的影子。光

老于酒,一朵云像一块桌布

在树叶下铺开迎接午餐。我来意大利

太晚了,不过也许现在比年轻时更好,

那时从不满足,欢乐徒有其表,

此刻我的头发与那些遥远的山顶押韵

山顶塔楼的钟声历数我的过失,

因为我们从不在我们所在的地方,而是在别处,

即使在意大利。这是晚年可以承受的

真理;但是默念你受到的恩赐:那些开满

向日葵的田野,山坡上熹微的光,闻所未闻的

亚得里亚海[⑤]的薄雾,而余生仍然期待

新的可能,云影追逐着一道道斜坡。

 

5

那些随城墙和钟楼、橄榄树顶形成

脊状的山坡,那些穿过闪闪发光的白杨、

小麦已收获的斜坡,那些向日葵田野,

点缀着印花餐纸像主教的法冠,

路上满是长长的影子,开阔的静修地

被跳跃的柏树、树影泼溅的赭色墙壁

保护着,接着是城市本身,其街道

密集如锁子甲,以某位普通的圣人

命名,盘旋如一条路通向雾气笼罩的大海。

所有这些小港口,都以圣人命名,

解救西西里的悲哀

和无知的愚蠢。

它就像西西里之光,但并非同一个

太阳或我的影子,一种如同损失的苦涩。

畅饮其苦以忘记她的名字,

那是忘却允许的怜悯。

 

6

蓝色的窗户,柠檬色的床罩,

深知大海在大街后面

街上充满阳台和自行车,深知冷漠的车流

将它的尾气暂时混入咖啡内部,

暂时混入床单,暂时混入

对有尖棕榈叶的海盐味酒店的一瞥

尽管如此,夏天是严肃的,

因为必然有一次对武器的永远告别:

告别终将消失的暴风发型美人。

你交替失去重心,爱

在你身体的枢轴上颤抖,由于马车的

震动,当它掠过利古里亚[⑥]海岸的

屋顶和海滩。万物失去平衡

在记忆的微创下踉踉跄跄。

你等待启示,等待跳跃的海豚,

等待夜莺放松它们郁结的喉咙,

等待塔楼的钟声宽恕你的罪行

就像回家的船上卷起的帆。

 

7

当你的红头发穿过莱奥帕尔迪[⑦]的故居,

它燃烧着庄重的无焰之火,玛丽亚。

我们游览了所有房间,敬畏这痛苦,它的

一道道楼梯收缩四壁,它上升的咏叹调

是西尔维娅和孤独;在漆黑的横梁下面,

经过葬礼文件中捆好的书卷,

我们领悟了这位大诗人的残梦

从我们的导游卡拉瓦乔和她苍白的微笑。

你对众生像个错误:独立,卓异,

你属于雷卡纳蒂外面长着青春期雀斑的

群山。你得体的、晒黑的身体

在碎花布下皱缩,你的表情显示:

“为什么他们一定认为爱是一种大悲痛?

麻雀不是在快乐地围着这个住所飞,

尽管更多阴郁的朝圣者明天到来?”

随后我从他故居的窗口观看

看见聚集在小广场上的骑士们

列队侍奉那面红头发的旗帜,

他们的战戟高举,骑在五十匹马上。

 

8

还是在意大利我从未见过任何地方像

这里——这些堆着已收获的小麦的广场,一畦畦的

绿色作物,或许是玉米,耕作过的山沐浴在旋转的光里,

点缀着我喜欢的橄榄树和柏树,

一条漂白的河床和乌尔比诺[⑧]附近

总是令人惊奇的向日葵田野,像我从未读过的书,

小山缓缓地下降然后缓缓地上升,

在疾驰的柏油路上,车窗说:

“你已经见过翁布里亚[⑨],令人赞赏的托斯卡纳区,

也曾因热那亚宽阔的海港而目瞪口呆,

现在我向你展示一个公开的秘密,你看到过任何

像这里一样美好的风景吗,你看到过

一条如此漂亮的车道吗?”我回答:“蒙特雷[⑩]

我们,也,停车以欣赏光,

浪花,杜松,松树,和在海岸上

伸展的天空。如果这张卡里被播种机抛出的

谷粒能带来如此的惊奇、这样确切的

收获,我已经亲眼看见它们。”

 

9

即使这么远了如今离那个体积小的、普通旅馆,

夏日的洁白墙壁,冰淇淋手推车的叮铃声,

灼热的自行车道和矿泉水瓶,

另一张海滩明信片深印我心;

即使这么远了,数周之后,沙的痒痒,

亚得里亚海还粘在我的后背,给它镀上

灰白的盐,引来易怒的母亲和

她们橡皮般乖巧的孩子,起初

憎恶它,租来的椅子,而一百把

相同的铁伞突出假日海岸的

规模和家人难以克服的

恐惧,在那里每个影子都是一片绿洲

在一幅意大利广告中,香草色的姑娘

在她们大腿上涂抹乳膏,一种塑料制成的幸福

带来真实的满足。在那个凉爽的大厅里,

老人闲着。当时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细察那些迟缓的、驼背游客是我唯一的嗜好,

此刻被一个奇形怪状的水疱和讨厌的浓痰折磨着。

 

10

我震惊于那些向日葵旋转

在靛蓝海洋上辽阔的绿色牧场里,

惊讶于它们金色的安静,纵然它们用

雷卡纳蒂上空的钟表那听不见的嗡嗡声歌唱。

它们可会把脸转向黄昏,就像一支军队

可能服从一个即将沦亡的帝国的最后命令,

它们的车轮陷入车辙在星星的微小

装饰与萤火虫的曲折流火之前,

随后就像燃尽的流星柔软地

砰然落地?在我们别处的生活里,向日葵

单独出现,但是在这个临海的省份

整个田野可能都洋溢着它们现世的力量

像文艺复兴时期某位巨人的披风一样展开,

它们的旗帜会凋谢,它们金色的舵充满太空;

它们是我们向自己朗诵的诗篇,是我们

短暂荣耀的隐喻,是我们不能回避的一轮光芒

在布莱克[11]时代它被叫作天堂,但并非从那以来。

 

11

如果所有这些词语是不同颜色的卵石,

点缀着那只忧郁的苍鹭可能从中饮水的小池塘,

一幅镶嵌画被浅滩碎裂的水泡,

和涌向大海的鼓的整齐波浪覆盖并上光,

如果它们不只是白纸上的黑点,

和我们的眼睛与它们相遇的声音,

那么它们都会成为你的,因为你是瞬间奇想的

赋形者,你的词语是对树丛中斑鸠的

持续问候,是被投掷在

水湾颤动的石床上的网,

而且你的词语是贝壳,其中蜷缩着一只耳朵

或一个祈祷的胎儿,预言和遗憾。

这里正值下午酷热的时刻,疲惫的

心是快乐的,滚烫的大海泛起锡似的波纹,

在潮水过后留下的水洼里,黑岩石常常激起

鲻鱼在清澈河湾中成群出动;

这是隐秘之地的安静与热烈,

在此地一个岩石潭里,为它自身赋形的是一张少女的脸。

 

12

——献给罗伯塔

 

我将反复赞美出没在那不勒斯[12]

一堵陶砖墙上的光,在那无法把握的黄昏

它使每个角落都闪耀着一位业余画家的

丁香紫与橙黄,赞美绚丽的威尼斯,用它

溶解在大运河里的唱片,当一声听不见的

枪击驱散鸽群,尽管罗伯塔说

鸽群如今成了官方的公害,没有女预言家

或共和国总督能拯救它们,没有她举起胳膊的雕像,

或它们可会再次栖息枝头,一种卡纳莱托[13]的平静

返回闪光的潟湖,返回圣母玛丽亚-萨卢特教堂,

黄昏的水面随着手风琴的演奏泛起涟漪,

来自演奏三音叉的神?我听见那拓宽的声音

在汽艇的嘎嘎声里经过有花边的

手工制品,当你弯身靠近时,它变成石头:

变成石头,珍爱的石头,我雕刻的美人

使瞌睡的狮子张开大口,使青铜种马上蹿下跳。

 

 

美和美激发的

——《在意大利》译介

德里克·沃尔科特的诗集《白鹭》以情思动人、技艺完美获得2011年的艾略特诗歌奖;《在意大利》是其中最长的一组诗,共12首。意大利是沃尔科特相见恨晚的地方,正如他在组诗第4首中所写的那样,“我来意大利太晚了”。在《白鹭》中,除了《在意大利》以外,还有《西西里组曲》(8首)、《在卡普里岛》也是写意大利的。第48首写到杜奥莫大教堂、米兰和但丁,可以说也是以意大利为背景的。此外,与意大利有关的还有第28首,该诗回忆并赞美了威尼斯与斯德哥尔摩,将前者称为“液体的”城市,将后者称为“固体的”城市。对于一本只有97首诗的集子来说,以意大利为题材的诗就占了五分之一以上,这个惊人的比例显示了一个诗人对一个地方的挚爱程度。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他的好友约瑟夫·布罗茨基,布罗茨基生前就表示要葬在威尼斯,而且在1985年写了一首《在意大利》。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但那些爱我胜过爱他们自己的人已不再/活着。猎犬,已经失去它们的目标,/用报复将余生挥霍……”美,无论是人之美还是物之美,总会激发人的分享意识,但只是与所爱的人的分享,如果没有可以分享的人,置身于美景中反而可能让人感到孤独。换句话说,可以分享的美是对爱的强化,而无人分享的美却是对孤独的强化。1985是布罗茨基写下深刻感人的《在一间半房子里》的那一年,当时他的父母均已去世,诗中“那些爱我胜过爱他们自己的人”指的就是他的父母。这个句子也出现于《在一间半房子里》第43节。对于布罗茨基来说,至爱的丧失使他感到的不仅是孤独,更是生活的无意义,并促使“这个再也无人爱”的人“用报复将余生挥霍”。尽管布罗茨基翌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生命也就持续了十年,不能说和这种报复性的挥霍心理无关。

作为多年挚友,沃尔科特不可能没看过布罗茨基的《在意大利》,但他的书写规模更大,远远超出了自叙传的范围,其诗歌主旨也与布罗茨基的作品不同。这里主要结合组诗第6首对其中的情感反应略作分析。

从“大海在大街后面”来看,这是一个液体的城市(未必是威尼斯),这大概是意大利城市的普遍特色。但大海在此诗中只是一个背景,它存在着但不被感知,它对人的影响甚至还比不上“尾气”,因为“尾气”还能暂时混入市民的饮食、睡眠和感觉。这里对感觉的描写综合程度之高是惊人的,“尾气”这种嗅觉性的存在,暂时混入咖啡内部,渗进人的味觉;暂时混入床单,使人的触觉产生异样感;暂时混入对有尖棕榈叶的海盐味酒店的一瞥,使人的视觉因融合了嗅觉、味觉而膨胀变形。“尾气”当然是写实,但它几乎同时成了一种象征,一种强行潜入我们生活的外力。

接下来诗中的一个关键词是“告别”,“ ……必然有一次对武器的永远告别:告别终将消失的暴风发型美人。”很显然,这里的告别是对美的永别,其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它是死亡的隐喻。在某种程度上,它接近于组诗第1首中的“消失”,一个一生只见一次的人在视野中的短暂停留。没有理由否认,正是这种对“终将消失”的想象引发了下面情感激越的诗行。我认为沃尔科特在他向往的意大利游览时产生的主要情感反应不是布罗茨基式的挥霍心理,而是悔罪意识,这一点在组诗第4首中就已经显示出来:“此刻我的头发与那些遥远的山顶押韵/山顶塔楼的钟声历数我的过失”。究其根源,这与沃尔科特的生活经历有关。在早年的三次婚姻与晚年的恋爱“绯闻”中,意大利的美景使这个许久没有和女人在一起的老诗人心潮起伏。在诗中,马车的震动似乎激发并加重了诗人心潮的激越程度,其中显然存在着两个方向,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诗人在记忆的微创与诸多的等待之间颤抖不已,但是在既往痛苦的现实与等待宽恕的愿望之间,诗人分明倾向于后者,也就是说,渴望得到宽恕的心理在诗中呈现的复杂语境中还是略占上风的。可以说,沃尔科特的悔罪体现了他拯救自我的努力,也是他更新自我的一种方式,正如组诗第4首中所说的,“余生仍然期待新的可能”。 就此而言,沃尔科特选择的是一条不同于布罗茨基式的挥霍余生的道路。

我这样说无意否定布罗茨基,相反我对他有更多的认同。在我看来,布罗茨基对余生的报复式挥霍有其内在的逻辑。与沃尔科特相比,布罗茨基的经历更加坎坷,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二十世纪的诗人没有谁比他更坎坷,这个不屈服的被迫害者当然很强大,但也很孤立。特别是在他被驱逐出境之后,国内友人对他的援助鞭长莫及。从这一点出发才能更好地理解他为何那么崇拜奥登。奥登当然是个大诗人,但布罗茨基对他已不仅是技术上的认可,而是更多地渗入了由衷的感激,这完全超越了诗艺的层面。因为在被驱逐的困难时期,奥登对他付出了母鸡对待小鸡般的温暖关怀,并把他迅速推向国际诗坛。以布罗茨基的自尊和傲慢,他几乎不可能崇拜任何一个人,就此而言,他崇拜奥登几乎是个例外。但正是这个例外显示了他的脆弱,因为在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独立支撑。当父母陆续辞世后,爱的源头突然枯竭,这个长期与专制势力和恶劣环境作战的独立奋斗者难免感染虚无颓废的情绪,这是形成他报复式挥霍余生的内在原因。可以说布罗茨基没有直接屈服于不良的外力,但不良的外力已经潜在地败坏了他的脾气,从他写的《在意大利》中不难看出此类坏脾气。比如他把听到的“性变态者!性变态者!”“人渣!别管我!”纳入自己的诗行,无论这些声音体现的是谴责关系或紧张关系,但诗人那颗孤独的心就像不隔音的墙壁一样被它穿透。可以说,这是一个和外界没有关系、处于隐身状态中的人听到一些即使是紧张关系的声音时产生的情感反应。就此而言,布罗茨基是个强大的脆弱者,或者当时他正处于脆弱当中。而沃尔科特的诗里没有坏脾气,他即使在非常痛苦的时刻也很少让痛苦变质,更不会陷入自戕或虚无当中,换句话说,沃尔科特维持了痛苦的纯正性,在此诗以及其他诗中书写的痛苦可以被他的心灵和诗行耗尽,最多他会自嘲一下,以暂时缓解对生活的严肃态度。而在此诗中,他完全是一个等待宽恕的人。这样的排比句式在沃尔科特诗中很少出现,但此刻它是一种必然,是从心灵中爆发出来的声音。

无疑这是一首城市诗与自传诗的融合体。从这组诗的整体来看,只有第4首和它比较接近。其余的诗多以写实为主:或从自然写到城市,或直接书写城市,或将它们融为一体,即使其中渗入一些情感反应与经验认知,也不改变写作的客观性。特殊的是第10首和第11首。前者在写景的基础上生成向日葵的隐喻,并将它视为诗篇与天堂的象征体。事实上,将客观事物提升为隐喻是沃尔科特诗作的特色之一,如组诗第6首中的“尾气”,它体现了沃尔科特那种穿越时空的丰富想象力;后者几乎是一元诗,一首谈论如何写诗的诗。诗人把词语与卵石等自然物对应起来,表达了“你是瞬间奇想的赋形者”的观念,但诗人的赋形并非对事物客观性的改变,而是对它的强化。

在意大利的艺术人文方面,沃尔科特钟情的既有卡纳莱托、萨托这样精确的画家,也有但丁、彼特拉克这类被女性引导的诗人,还有以帕韦泽、莱奥帕尔迪为代表的因自身的艺术追求与现实对立的诗人。可以说,组诗第7首既有对莱奥帕尔迪的客观还原,也有对他理解的同情:“你对众生像个错误:独立,卓异,你属于雷卡纳蒂外面长着青春期雀斑的群山。”对他人的判断终归是自己的见识,就此而言,当一个诗人写另一个诗人时,他写出的永远是二者重合的部分。与众生对立,与自然和谐,莱奥帕尔迪可谓诗人中的极致。

最后谈一下组诗的第2首,这首诗可能源于诗人在意大利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女人死于一次事故,但该诗不是简单地写一个女人的死,而是把她的死放在爱她的那个男人心中,通过那个男人写她的死,或者说她的死对那个男人的影响。尽管这是一首写他人痛苦的诗,却写得相当客观,而且复杂。这种复杂是由“他”因女友之死的突变引发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女友之死承受着极大的折磨,折磨他的并不只是女友的死,更是女友的死这件事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但他又不能不应对,此时的厌倦、怯懦与挚爱混合着昔日对女友的屈从与愉悦,可以说这种沃尔科特式的复杂正是复杂现实的对称体。

 

 

布罗茨基:《在意大利》

 

我也曾生活在一个城市,它的飞檐常常用雕像

追逐云朵,而这里一尊本地的“思想者”,尖叫着“性变态者!

性变态者!”那颤动的山羊胡子,像拖把一样擦着

林荫大道;一个无边无际的码头使生命近视。

 

这些天来,傍晚的太阳依然使公寓房的多米诺失明。

但那些爱我胜过爱他们自己的人已不再

活着。猎犬,已经失去它们的目标,

用报复将余生挥霍——在这里它们恰恰

 

与记忆以及所有事物的命运非常相似。太阳

落了。远方的声音,这样喊着“人渣!

别管我!”——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但它理所当然。

而这个世界最好的淡水湖伴着金色的鸽子

 

笼子闪光,如此明亮足以让学生逃学。

至此一个人再也无人爱了,一个人,

憎恨逆流游泳,它的力量

太敏锐,将自己隐身在正确中。

1985年

 

[①] 题目(In Italy)为原诗所有。保拉(Paola),诗人的一个朋友;也是意大利地名。

[②] 诗(Poesia),原文为意大利语。

[③] 里米尼(Rimini),意大利的一个海滨城市。

[④] 迦太基(Carthage),意为“新的城市”,是罗马人对它的称呼,位于非洲北海岸,与罗马隔海相望;亚历山大(Alexandria),又译亚历山卓,埃及第二大城市,非洲重要海港。

[⑤] 亚得里亚海(Adriatic),地中海的一部分,位于亚平宁半岛和巴尔干半岛之间,其西岸属于意大利。

[⑥] 利古里亚(Ligurian),意大利西北部的一个区,位于利古里亚海沿岸。

[⑦] 莱奥帕尔迪(Leopardi,1798-1837),意大利著名浪漫主义诗人。

[⑧] 乌尔比诺(Urbino),意大利一座由城墙环绕的城市,坐落在一个倾斜的山坡上,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地。

[⑨] 翁布里亚(Umbria)意大利中部区名,翁布里亚画派发源地;托斯卡纳(Tuscany),意大利区名,其首府为佛罗伦萨;热那亚(Genoa),意大利最大商港,位于利古里亚海岸,为著名旅游胜地。

[⑩] 蒙特雷(Monterey),美国加利福尼亚西部城市。

[11] 布莱克(Blake,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浪漫主义文学代表人物之一。

[12] 那不勒斯(Naples),意大利南部第一大城市,地中海港口城市。

[13] 卡纳莱托(Canaletto,1697—1768),意大利风景画家,以精确描绘威尼斯风光著称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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