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之:这声音说自由存在——悼念瑞典诗人、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特朗斯特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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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斯特罗默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

这位诗人被誉为用诗的语言创造图像的大师。不仅善于营造独特图像,更用众多图像拼接组合出超现实的隐喻,成为内涵丰富的意像,让读者进入一种审美的意境,一个崭新的世界。瑞典学院给他颁发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就是“因为他以密集、透明的图像为我们提供进入现实的新途径”。

这位诗人二十三岁发表的第一部诗集《诗十七首》,第一首第一句就是一个独特的意向:“醒来是一次梦中跳伞 / 摆脱那窒息人的涡流……”。这部诗集意向密集而新颖,给瑞典诗坛吹来一阵清新的风,诗人因此而一举成名,占据了瑞典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位置。

意像具有直观性,就是年龄不同阅历不同的人,也都能一目了然,所以有瑞典评论家说,他的诗歌十七岁少年能读,二十七岁三十七岁的成年人能读,七十岁的老人也能读。所以,在瑞典他的读者包括不同年龄层次,知名度很高,几乎是家喻户晓。在文学和诗歌非常边缘化的时代这的确也算奇迹!

也因为意像具有直观性,就是语言不同的人,只要看到图像也可以理解,因此也容易被翻译成各种不同语言,因此这位诗人的诗歌在全世界已经有了六十多种语言的译本,影响遍及世界。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诗人布罗斯基、加勒比诗人瓦尔克特、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以及中国诗人北岛等等都也坦承自己的诗风受到过他的影响。

所以,毫无疑问,他在二十世纪世界诗歌中已经占有重要的不可取代的地位。他的诗歌跨越了众多语言的边界,已经不仅属于瑞典,也属于世界,在世界各地都拥有读者。所以,当他逝世的消息传开,在全世界都有人对他表示哀悼和敬意。

他的诗歌特色当然还不仅仅是图像和意境。多年任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的瑞典学院院士埃斯普马克也是和他一起学习诗歌艺术的老朋友,所以在颁奖仪式上为他致辞介绍。埃斯普马克就强调,如果说特朗斯特罗默的诗歌出色之处就是图像,“我认为这只是一半真相。另一半真相是他的日常生活中的视野,是通透的人生体验,而那些意象是镶嵌于其中的。”另一为评论家如此评论,“特朗斯特罗默的意像,就好象是钥匙,能为你打开心灵的大门”。

也是埃斯普马克指出,这位诗人的发展“已经具有越来越大的开放性。已经从他的瑞典地理版图扩展到闪耀的螺旋星座纽约,到了人群熙熙攘攘的上海,他们的跑步让我们沉默的地球旋转。他的诗中也并不少见世界政治的闪光。同时,谦逊的图像也更加清晰:‘我毕业于遗忘的大学,而且两袖空空,像晾衣绳上的衬衣’。以这种轻松的权威性语气,特朗斯特罗默道出了我们中许多人的心声。他在年轻时就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扇半开的门,而通向一个属于人人的房间’。那是我们大家最后的归宿——这个房间容纳所有的瞬间,此刻也容纳了我们全体。”

让读者喜爱他诗歌的另一个因素是音乐性。这位诗人自己酷爱音乐,经常弹奏钢琴,也写过很多有关音乐的诗歌。有一首早期诗作《快板》,是乐谱上常见的表示快节奏的术语。这首诗中展现了诗人日常生活常见的一种状况,而这也正是诗人创作出发点:“一个黑色的日子过后”,诗人在钢琴边坐下来,演奏了一段海顿的曲子。所呈现的“声音”被描写成“绿的,活泼而安宁”——以此对照出前面那句“黑色的日子”背后可感觉到的压抑精神状态。诗人要传达出音乐给人的轻松感,“琴键得心应手。温柔的音锤敲打。”但更主要的是,他还要表现出的音乐和艺术能给人一种更大的自由感。当外部的现实让人感到压抑,现实事件如山崩石裂一样可怕,也对人提出强制性的要求,但在音乐和艺术里还存在着另一种自由。“音乐是斜坡上的一栋玻璃房/那里石头在飞,石头在滚。//这些石头滚动横穿而过/但每块玻璃都完整无损。”你不用害怕,现实的玻璃会在音乐中碎裂。

重要的是,在这首歌里他也表达了一种美学的伦理:“这声音说自由存在”。你不用以为只有政治斗争才为你提供自由,因为在艺术里,在诗歌和音乐里,自由也同样存在。

当然,让人怀念的还不仅是他的诗歌,也是他的人格,在瑞典有口皆碑。这个诗人虽然名满全球,但却非常平易近人,待人真诚热情,也毫无诗人里常见的高傲和矜持,而非常谦卑。他最令人难忘的一句诗歌就是:“我有很低的岸,只要死亡上涨两分米,就能把我淹没”。早先,他就经常接受邀请去学校或图书馆为读者朗诵诗歌,即使中风之后得了失语症,也经常参加瑞典文化界的活动为人助威。是的,他从来不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就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如此。瑞典媒体公认,和其他的诺贝尔奖得主相比,他家的门槛真是不高。很多平常百姓,包括上门求助的人也都得到他们的热情接待。

所以,他去世的消息成为瑞典最大报纸之一《瑞典日报》的头版头条新闻,压倒了一切灾难的报道。而标题是“一个人民热爱的诗人去世了”。

这位诗人在自传《记忆看着我》里曾经用彗星的图像来比喻人的一生。彗星最亮的头部是童年和少年成长时代,而当人生接近死亡,就如彗星的尾巴,密度越来越底,光亮度也就越来越低。他又有首诗《某人死后》,用他惯用这种隐喻手法,写人死后会,生命的余光会留下一条长长的苍白的闪烁的彗星尾巴,正是这余光的尾巴会收容我们,我们依然活着的人。

我想这位诗人去世后也会留下一条生命余光构成的彗星尾巴,但这余光一定比一般人留下的还要明亮得多,也长久得多。《瑞典日报》写到,他虽然去世了,但还会活在我们很多很多人的心里。而我觉得,倒还不如用诗人的图像来说:“他的余光将会收容我们”。

 

二零一五年三月三十一日万之写于斯德哥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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