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婳: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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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阿如是广东人,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得出来的,那里隐藏着两广一带女子独有的忍让和温顺。但阿如的皮肤却是广东女孩子少有的白皙和细腻,加上阿如的普通话讲得不是一般的好。所以当阿如出现在亚洲超市找工作时,出生在马来西亚的华裔老板娘冷冷地用不太标准的国语说:店里的顾客以广东人居多,我们要求会讲粤语的。

“没有问题,我是广州人,粤语讲得比普通话好。”

老板娘有些吃惊自己的失误,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阿如的同时用也不太标准的粤语问:你有工卡吗?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孙东强听了这段之后,很是奇怪,初初移民海外以广东福建两省人居多,为什么粤语霸占了市场,闽南语却没有人说,看样子广东人厉害过福建人。究竟是哪方面厉害。孙东强暂时无心去研究,此刻他的心里飘荡起阵阵喜悦。

真不容易呀,家里终于不用坐吃山空了。他们夫妻是2002年底移民的加拿大,自2001年911事件之后,找工作就是一片哀鸿遍野。孙东强也不能幸免于难,大半年过去了,积蓄花得七七八八,简历投了不知道多少份,别说工作,连面试的门朝那个方向开,他都不知道。

虽然不过只是到超市当收银员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好工作,但却是他们来了多伦多找到的第一份全职工作。他们得庆贺庆贺,带着儿子孙志,兴致勃勃地步行了三十分钟,到了最近的一家川菜馆,点了两个最便宜的菜。吃到最后,阿如还让人家把那盘回锅肉片里仅剩的一些辣椒打包了。

回家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把他们浇得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他们的兴致却越发高了起来,孙东强一手拉一个,带着他们母子奔跑起来,嘴巴还不停歇地大声高唱:及时雨,及时雨,这就是我们天空的及时雨·············

亚洲超市还挺大的,光收银员就有八个,而且全是中国人,不过因为是华人的企业,政府的有些规定明目张胆地不执行,比如每工作两个小时员工可以休息十五分钟。吃午饭又必须轮流错开,所以是同事却并没有很多时间可以聚在一起聊天什么的。

阿如性格很沉静,和她在一起如果对方不找话题跟她说话,她可以让人觉得她是根本不存在似的。女人们聚在一起不是谈孩子,就是比老公,这个比老公很大的成份是在骂老公。似乎每个女人都对此津津乐道,阿如却是个例外。所以过了挺长时间,除了阿如有个十几岁的儿子,老公在找工作之外,人们知道的并不多。

当有天有个收银员把从老板娘那里扒出来的八卦抖了出来,瞬间就变成猛料了,无怪乎阿如的普通话讲得好,因为她老公是北方人,阿如的全名被冠了夫姓叫孙梁佩如。中国人的地域观念甚强,尤以上海人和广东人为代表,有段时间,那些外嫁外娶的总要被编排出一些毛病来,要是条件好得没得说,身体也没有问题,那么就会被推论成脑袋有问题。

这种脑袋里的问题得深究才可以挖掘出来。大家不惟余力地合作努力着,但收效甚微。

“你怎么会嫁给北方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他在广州工作,和我是相关单位的。”干巴巴的话语,没有期待的曲折动人或是万般无奈。

大家面面相觑,转移了话题:“你好先进啊,还从了夫姓。”

“办移民移民公司建议的。”

“为什么建议这个?要是离婚了怎么办?”

“不知道,还没有离过婚。”回答依然是事不关己似的。让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同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可是如果这些问题来问孙东强,他是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孙东强不带任何修饰的描绘都已经使很多人感动得晕头转向。要是他们的感情故事让琼瑶阿姨来叙述,估计又是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巨作。

孙东强是东北人,有着东北人独有的幽默,说话和演小品似的。大学毕业之后却阴错阳差地给分去了广州,广州也算是首屈一指大城市,可是孙东强却一点也不稀罕,他那让他引以为豪的幽默在广州犹如离开了土地的种子,根本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人们对他那东北腔的普通话都不是全懂,怎么还可能深层次地去理解他的幽默?

孙东强更讨厌广东的气候,夏天是那种难受的湿热,一天到晚身上都是粘粘地,象抹了油似的,还有更加莫名其妙的冬天,说它冷,很多的时候是二十几度,说它暖和,却也有五六度的时候,又没有暖气,冷得人无处可藏。孙东强的讨厌从气候开始再到饮食,最后发展到人身上来,觉得那里的人感觉是还没有长开来,一个个蔫巴巴的,看着都让人丧气。还有那被他称之为鸟语的粤语,他一直不明白同样是好好的中国人,为什么不可以好好地说国语,连单位开会都是粤语,听不懂还给人嘲笑要好好学习。

孙东强费了老鼻子的劲也没有让自己喜欢上这个城市,他觉得自己一直别别扭扭地活着,广州唯一牵绊和留恋就是这份建筑设计院的工作,家在小县城,普通工人的父母,他是无法可以在东北的任何一个城市找得到类似的接收单位的。为了这个唯一,他付出了所有,他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憋死在这南蛮之地。

忽然一天,就那么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变了。那是个三月的平常天,紫荆花还没有退下舞台,木棉花却又隆重登场了。孙东强对着图纸有些累了,便信步走到窗户边去伸懒腰。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几颗木棉树,二楼的高度正好让他俯视这些平常高不可攀的火红花朵,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那天,树下一个娇小的身影把他的感觉无限地延伸和拓展了出去。

那是个妙龄女孩,正在捡着那飘落在地上的花瓣,地上的花瓣是鲜艳欲滴的,没有规则地散落着,而那女孩的衣服是粉色,点缀在中间,在当时的孙东强眼里就是一幅浪漫唯美图,和黛玉葬花有异曲同工的情调。他仿如被粘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欣赏着这仙境美景。直到美人完成收拾花瓣,都走到设计院的大门边了。才如梦初醒,箭一般地冲下楼。

但是箭射空了,等他下得楼来,美人早已不见了影踪。那一年,他过得更加愁云惨雾,每天不晓得到窗户口看多少次,就差要和守门的老头交换工作岗位了。等木棉花再次盛放时,孙东强干脆写了个布条挂在木棉树上:去年今日此树中,木棉人面笑春风,人面不知何处去,木棉依旧笑春风。

布条随着春风飘扬开来,却并没有美人闻风而至,倒是设计院上上下下给笑了个天翻地覆。小伙子孙东强一下子成了设计院的名人,还有外单位的人为了一睹其容慕名而至。只是依然没见他期待的人儿,孙东强对广州的憎恨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

在孙东强以为今生不会和梁佩如再见时,一个闲暇的午后,他路过院长办公室,发现办公室的门是开的,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发现院长不在,有个女孩在窗前站着,应该是找院长办事的人吧。那个女孩粉色衣衫,长发披肩,天啊,是她。

对于这从天而降的感情,阿如似乎没有选择,仿佛全世界有着浪漫情怀的人都会对阿如喊:在一起,在一起。

孙东强和梁佩如的感情故事还没有开始,情节就已经很荡气回肠,跌宕起伏了,到他们拍拖了,到反而显得平淡无奇了。就像童话故事一般结束在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因为幸福生活就是日常的柴米油盐,没啥可说的。

他们平平稳稳地谈了近一年,偶尔也有些小争执,但那不过是夏日午后的雨,几分钟就来去无踪了。孙东强家早已看过梁配如的照片,非常满意,乐观其成。梁佩如也和家里提了好几次,但家里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他们家说话的是父亲,梁母从来就是应声的,梁父对孙东强是外地人耿耿于怀,死死不松口。逼得阿如放出狠话出家当尼姑去,梁父才权衡利弊,终于同意让上家里见见。

孙东强虽称不上玉树临风,但也高高大大,再加上单位真的很不错,他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便花大本钱买了好些礼物。梁父本来是打算杀杀对方的气焰,赶走敌人的,结果变成立场混淆,敌友不分,喝到一块了,孙东强更是几杯马尿下肚,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主。两个人你一杯我一盏好不快活,期间梁父说:你们北方真是好麻烦,什么湖北,河北还有东北?

孙东强一听这么低级的错误,自己得好好地扫扫盲,便开始给准岳父上地理课,告诉他不是珠江以北就是北方,而是长江以北才叫北方,还有东北是三省和湖北不可以相提并论,再顺带阐述了一下什么叫中原还有黄河的具体位置。

梁父给听得头头是道,不停地称赞:你懂得真多啊!来我们再喝,阿如,去楼下再买个烧鸭回来。

阿如收到指令,开心坏了,连伞都忘了拿,就冲进了雨里,她打包了一只烧鸭外带白云凤爪,还绕道买了两斤活的花甲,身上几乎全湿了,才回到家,可是家里却不见了孙东强的影踪,只有老爸一人在喝闷酒,阿如有些晕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中)

事后孙东强曾经若干次,添油加醋地有时还加点盐描述当时的情形。梁父喝得有一些高了时候,就开始向准女婿说自己的辉煌家史。说别看他现在是大字认不了多少,小的时候却是如假包换的工人带大的。孙东强一听:哇塞,老爷子您感情是资本家出身啊!

梁父不乐意了,这不是诋毁我吗?为了证明自己是根针苗红的,他开始解释这个工人并非那个工人。

孙东强一直对粤语不是十分十的懂,灌了酒精的大脑更不好使,转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老头说的工人就是保姆而已。为了捍卫真理,孙东强决定再给老爷子上课,避免以后重犯类似错误。令孙东强始料未及地是,老爷子这次态度不仅不接受还很不虚心,让黄汤满肚的他也怒火中烧起来了。他开始加大声音据理力争,结果得到是老爷子火冒三丈,扫把打屁股给赶了出来。

知道事情的原委后,阿如伤心坏了,老父也太不讲道理了。进门都是客,客人说什么都不可以扫地出门,更何况客人说得也没有错。为了挽救父亲的错误。阿如衣服也没有换就追孙东强去了。老爷子的这一举动无疑成了他们之间的速燃剂。把原本待定的结果变成了立马开花结果。

再后来,孙东强和阿如感情之火越来越旺,烧得梁父担心要是出了人命,自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便勉为其难地开绿灯放行了。两个人也算是相亲相爱地过了好些年。阿如性情很好,孙东强在家里几乎是说一不二的,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大男人主义心理需求。但是因为那不和谐的序曲,孙东强和梁家父母的关系一直怪怪的,他从来没有喝得惯岳母的药材大补汤,也没有达到岳父心目中期望的目标。

而最最让人伤心的是这个目标也是孙东强的期望,就是某个一官半职。孙东强的业务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可是从没有升职更是大家看到的,大家心里都明白孙东强吃的是脾气亏,一张大嘴成天可以说的不可以说的乱说一气,要是再加点酒精,就更加胡言乱语。可孙东强却固执地认为那是广东人排外,因为自己不会讲鸟语,一直得不到升迁。

等加拿大朝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才伸出橄榄枝的时候,孙东强做了一个曾经被他标榜成今生最大最正确的决定———移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只是等他们移民过来才发现这个留爷处不仅让他依旧离辉煌腾达很远,还让他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子。他一直找不到专业工作,这当然和当时全世界的经济危机拖不了干系。还有加拿大招工特有的条件需要拥有加拿大工作经验紧密相连。刚开始两年,简历是根本没有回音,后来倒是也有过那么千年等一回的面试机会,不过结局都是不了了之。

孙东强一大老爷们,每天呆在家里如困兽一般,不是咒骂加拿大政府,就是反批共产党不合适的地方。百无聊赖之际,他在《星岛日报》上找了一份装修的工作,把阿如吓了一跳:“那个好辛苦的,你做得了吗?”

“你就会泼冷水,要知道爷这份工还是经过激烈的竞争才得来的,还得多谢你们的鸟语,我要是听不懂还拿不到这份工。”移民后的艰辛把孙东强对阿如仅剩的怜香惜玉之情也消磨得无影无踪。

阿如都已经习惯了,她默默地转身烧饭去了,心里难免有些受伤,但她知道这并非孙东强的本意,只是生活不如意的一个出口而已。

孙东强的装修工一做就做了一年多,每天回来累得跟死狗一样,可是啤酒一灌,他马上就变得红光满面了,目前的工作也被他对国内亲友吹嘘成相关的专业工作。有次孙东强神采飞扬地电话里对着国内的同学吹嘘了一通,电话挂了,情绪也随之挂了下来,失魂落魄地如滩烂泥一般窝在捡来的破沙发上。阿如盯着他看了好久:“我们回国吧。”

本来似乎没有了气息的孙东强突然发了疯一样,咬牙切齿地问:“回国,回哪里去?”

阿如被吓着了,小心翼翼地答:“广州啊,我们房子反正也没有卖!”

“是,回广州,让所有的人笑话我,让你们家也笑话我。”孙东强把手上的啤酒瓶砸了个粉碎。

那晚,阿如偷偷地哭了很久。阿如虽然出生在大城市,但父亲不过是普通的机关办事人员,母亲只是个菜场卖菜的。父亲勉强把她挤进了一个所谓的事业单位做文员。和孙东强结婚后,阿如一度觉得自己是上了天堂,住着宽敞的三室两厅电梯房,孙东强单位不仅待遇不错,隔三岔五还发东西。阿如觉得自己嫁得很好,生活安逸平稳。

对于孙东强的雄心和野心,阿如并不理解,不过她知道嫁鸡随鸡的道理。更何况孙东强还把加拿大形容得天堂一般。而且自己父母,弟弟因为移民这件事,似乎一夜之间开始对他们一家开始另眼相看了。

阿如虽然从没有设想过出国之后的生活会怎样,但也不至于弱智到真地相信孙东强的天堂说,毕竟亲友里面还是有早期出来了的人的。知道是要吃一些苦的。所以去做收银员,或是打着零散的体力工,她都没有觉得苦,心里还一直抱着等孙东强找到专业工作就云开雾散的期望。

真正毁灭阿如梦想的是孙东强现在的表现,一个装修工似乎让他开始安于现状起来。既然这里的生活不尽如人意,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男人吗!都是面子大过天的,再说了,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你儿子愿意么?”老板娘和阿如时间一长,也成了好朋友。

命运的安排总是出其不意,孙东强的老板接了一豪宅的地下室改造工程,该豪宅新主人老王是中国人,他希望可以把地下室装成一个带吧台的小型家庭电影院。工程并不复杂,孙东强老板轻而易举地就做好了方案并取得了老王的同意。但这并不影响孙东强发表自己的意见,老板不在时,他就骂骂咧咧地一通发泄,把老板和老板的方案贬得一钱不值,并把自己的宏伟设想也带着国骂一道飙了出来。

平常孙东强的听众也就是他的几个同事,同事对他的言行早已习以为常了,一般就一笑了之。这个世界,别人不把你当蒜,难道还不允许人家自己把自己当颗葱来拜呀。结果那天也凑巧,有个新来没有多久的同事,正也是雄才伟略,满腹经纶无人欣赏之际,便加入其中,从当今的国际形势,再到加拿大总督的换届,然后再到目前的工程,最后落实到今天的午饭问题如滔滔江水一泻而下,两人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想来不过只是上班那苦闷的时光过得快一点的好处。谁承想隔墙有耳,屋子的主人老王正在后院里散步,这一番别人耳里的臭牢骚,在他耳里却是惊天动地的伟论。

老王投资移民来到加拿大,正积极寻找可做的项目。别看老王在国内的财发得莫名其妙,就是股市刚开始时,在别人的鼓动下,买了一些原始股票,再倒买倒卖了几次,口袋就鼓得跟个大皮球似的。老王到了加拿大是有一番事业雄心的,那些什么餐馆,发廊,至到超市,都是老王看不上眼的生意,老王一心想要大展宏图一把。

对孙东强来说就和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一般,白捡了一顶设计师的帽子戴上,绝对可以亮瞎很多人的眼睛。他头也不回走进了老王的战壕,和老王开始并肩作战。

人说加拿大注册一家公司比吃顿饭还方便一点也不假。可是公司注册后。生意怎样,却并不是个个都是艳阳高照的,像老王他们公司这种生意和多伦多冬天一样漫长寒冷的也不计其数。老王他们的美其名曰装潢设计公司,大的项目基本无人问津,小的项目给别人装修一下地下室,高级一点就是装修客厅和餐厅。干的活和以前孙东强做装修工基本没有区别,但是拿到手的钱却差别很大。新公司生意不多,薪水是底薪加提成。拉不到生意自然提成没有,底薪也就够家里喝喝凉水塞塞牙的。

但孙东强对这份工的满意度却和鱼对水一般。他大嘴巴一咧,关于目前工作的辉煌就游过了太平洋,在彼岸生根开花。国内大江南北的亲友全知道了孙东强如今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做着设计师的工作,而且是股东之一。人们也想当然地认为财源也因此滚滚而来。孙东强的小舅子阿如的亲弟弟在普天同庆的时候,也不忘给自己找个便利:姐夫你如今财大气粗,不晓得我们可不可以沾点光,借你们的房子住住,要知道小侄子现在在那附近上学,我们的房子离学校非常遥远。

孙东强脑袋转也没转就同意了,不就是一个月少了三千人民币的房租收入,那算啥?侄子就是儿子吗,他舒服轻松最重要!

阿如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设计师自己也不过还窝居在地下室,而租金支付来源还是阿如的收银员工资。孙东强那塞牙缝的薪水经常看不到,因为孙东强他们找生意的场所增加了赌场这一块,虽然那里生意没有找到一桩,到的确打发了无数寂寞无聊的时光,偶尔也会有手气极好的时候,孙东强会用这个钱买上一烤鸭,两瓶伏特加烧酒,再借着酒精畅想一番让阿如耳朵都听出了茧子的灿烂未来。

 

(下)

有个雪花飘飘份外寒冷的冬日午后,老王和孙东强从大瀑布赌场出来,开着车子飞奔在QEW高速公路上,孙东强指着车窗外一大片的空地说:老王,要不我们干泡大的,自己买地,自己盖房子再卖,如果成功,那钞票就应该和这雪花一样飘飘而至了。

老王稍做沉吟,痛下决心:好,咱就砸锅卖铁赌一把。

阿如开始还有些磨磨叽叽地不愿把家里仅有的想留着孙志上大学的三万块钱拿出来,但经不住孙东强费嘴皮子,赌咒发誓回归正道,不再去赌,重新做人。

终于老王出大头,加上贷款,孙东强尽其所有七拼八凑把资金到了位。孙东强还真挺信守偌言的,扎扎实实地干起了活,人家高楼大厦都不在话下,这些木头的小房子还不和玩家家一样。他还巧妙地把东方元素融入了西方的设计里,他们建出来的房子的确有与众不同又让人耳目一新的地方。众望所归,房子还是楼花的时候就已经抢售一空,这售价比他们预期的还高出若干个百分点。

公司的知名度似乎是一夜之间打出去的,生意是滚滚而来,财源自然是紧随其后。孙东强真的是发了,不过几年的时间,人家不仅搬出地下室,住上了百万豪宅,开上了奔驰车。那说话也越发张狂起来,动不动就是:不就是钱吗?更加没有人和他计较了,有谁会和钱过意不去呢。孙东强仿如百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婆,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去行驶刚到手的权利,只好用钱来打发了。不仅别人连阿如的娘家都越发地殷勤了,连侄子选择学校的问题都一定要先请示姑丈了,孙东强连问题也没有听完就说:行,明天让阿如汇两万加币给你们。

孙东强有段时间恨不得把商店搬回家,今天戒指,明天项链,再过一天数打玫瑰,阿如似乎都应接不暇。

“不要再乱花钱了。”阿如心里满载着幸福。

“咱花不起吗?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做我孙东强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阿如也被大家称之为少奶奶了,尽管她的年龄在向老奶奶奔去。阿如觉得孙东强的发达对她的生活没有什么实质影响,她也不是那么讲究物质生活的人,对于孙东强给她买的一堆华而不实的礼物全被她收进储藏柜。房子到是住大了,可是搞卫生也更加辛苦了。她还是坚持在亚洲超市做工,尽管孙东强讲过了N次让她不要再那么辛苦了。她现在是收银员组长,新来的对她会比较尊敬,叫她如姐,当然老员工也很尊敬她,人家老公是大老板吗!

还有让阿如舒心的是儿子孙志,考上了滑铁卢大学学计算机。滑铁卢大学离多伦多不远,就是两小时左右的车程。思念儿子事小,只是一见到儿子开学两周不到,瘦了好几磅,孙东强和阿如都有些坐不住了。阿如当即立断,辞了工作,奔赴第一线。孙东强的后方工作做得更好,在学校旁边买了一栋房子。阿如把剩下的三间卧室租给了孙志的同学,自己呆在那里做饭给他们吃,每个月算下来到也和在超市工作收入相当,还照顾好了儿子。自然阿如是满心喜悦地呆在滑铁卢。

只是夫妻二人变成了一周一见了,不过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大夫妻,感觉左手摸右手的时候,或许适当的时间和空间距离是必不可少的。对孙东强来说,这种距离不仅没有增加问题,还把有些问题解决得非常巧妙。孙东强外面有人了,并不是阿如去滑铁卢之后再开始的。早在前两年,孙东强就经常到处溜达了。在这点上,孙东强还非常地心安理得,他扪心自问,如果没有碰到雨蒙,阿如就是跑到月球上去了,他也不会有外心。可是碰到了雨蒙,阿如在自己枕边,他还是心猿意马起来。

雨蒙是八零后的留学生,长着天使面孔还有魔鬼身材,最最重要的是她是东北人,和孙东强唠嗑起来,就像是东北二人转般让人过瘾。孙东强这些年广东菜吃多了,不能说腻了,可是有机会尝地道的东北菜,怎么可能错过,更何况这菜是人家精心烹调端到你面前请你品尝的。孙东强觉得自己不过是天天呆在家里有些闷了,就走到绿叶丛林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并不代表他就不回家了或是不再需要家里的空气了。每个男人都需要时不时地去郊外溜达一下呼吸新鲜空气的吗!

人随着年纪增大,神经会越来越麻木,不像年轻时,大马上白逛一圈就开心不已。孙东强对可以刺激自己全身细胞活跃起来的雨蒙是倍加珍惜的,除了没有糊涂到要和阿如摊牌,和雨蒙生孩子,剩下该和不该糊涂的他早就是糊涂得一塌糊涂了。

何况那几年间,孙东强的生意是更加地突飞猛进,还开始涉足酒店和赌场其他领域,变成集团经营了,集团还经营得还有声有色。孙东强老王一跃成为新移民的风云人物,成功典范,名字在并不大的华人圈里响当当起来了。

孙东强是不仅被新移民艳羡着,连老王也是嫉妒得他不得了,面貌姣好的阿如不仅不是母老虎,连黄脸婆都称不上,还自动离得远远地,还有雨蒙,人说找错了老婆毁了下半生,要是找错了小三,分分钟连前半生也夷为平地了。这雨蒙貌美如花,还通情达理,从来不要求要像婚姻这种很莫名其妙又恐怖的东西。那些年的孙东强日子过得一个词两个字形容———-痛快!

孙志大学毕业后到美国工作去了,虽然阿如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是他死活不让老妈跟着了。回了多伦多的阿如有些闲不住,还想回超市上班。老板娘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小心你舍不得享受别人替你享受了。老板娘估计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一个铁铮铮的事实。

阿如很听劝,就报了瑜伽和学面点来打发时间,剩下的享受就是有时和老朋友喝茶。日子如闲云野鹤一般,有天阿如想着把孙东强的羊绒大衣拿去干洗了,却意外地看到了口袋里的两张电影票。阿如再迟钝也知道孙东强外面有人了,除了情人谁可以让过了知天命的男人冰天雪地去看午夜场电影。

“男人吗!都正常了,只要你睁只眼闭只眼好了。”老板娘不以为然。

“我从小就不会睁只眼闭只眼。”阿如幽幽地说。

“那你想怎样?”阿如的神情吓了老板娘一跳。

“我只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这好办,只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这种事情知道越多越心伤。”

老板娘办事真地很给力,几天之后,信息堆满了桌子,从雨蒙的照片,到他们什么时候相识,现在金屋安营扎寨在哪里,连孙东强在帮雨蒙办移民办到了哪一步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阿如静静地看了雨蒙的照片很久,吐了一句:“好漂亮的女孩子。”

老板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 :“男人啦,都是这样的,你看人家那个美国总统克灵顿,还不一样在外面乱搞瘟鸡,那希拉里都有可能做第一个女总统的人,还不是一样选择哑忍。”

阿如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曾经以为今生都不会凋谢的记忆中的木棉花,何时被孙东强抛进了角落,阿如无从得知,一生一世的承诺太长太沉重,世上没有开不败的花朵,又怎么会有天长地久不变的痴情?

 

有天孙东强回来,家门口堵了几辆救火车和警车。再看房子已经被火烧得七零八落。

孙东强有些慌乱:怎么回事?

“我放的火!”阿如平静如常。

“你胡说些什么呀,你干嘛放火?”

“你干嘛包二奶?”

孙东强的脊背一阵一阵发凉:“就算我包二奶,可是你也不用烧房子呀。”

“你烧了我们感情的房子,我烧了我们生活的房子,我们扯平了哦。”阿如轻声地说着,仿佛在说你吃了苹果我就吃梨那么轻描淡写。

事情远远地超出了孙东强的想象,一系列的麻烦接踵而至,先是保险公司来调查,结果是怀疑有人故意纵火,因为起火点有好几个,而且全是取暖器开到高档还披上毛巾。保险公司拒绝给予任何赔偿不说还立刻报了警,警察即刻立案,几天之后还以故意纵火罪拘捕了阿如。

孙东强手忙脚乱,应接不暇,赶紧请了律师,费了好大的劲,支付了消防局因那次救火的所有开支同时还赔偿了市政府一笔妨碍公务费,才算把阿如从监狱里弄了出来。

大家都劝孙东强离婚,老王说:房子烧得如此心思缜密,谁能担保人家不会再来一次心思缜密的放火,而且挑你就在里面的时候。

孙东强虽然不相信那木棉树娇小的身影会做那么绝情的事情,但还是胆颤心惊地,雨蒙也吓得不敢主动和他联系了,宝贵的生命面前,很多东西会黯然失色,伟大的爱情也不例外。

阿如没有给孙东强考虑的余地:离婚,该我得的一分也不能少,不该我得的一分也不要。名字帮我改回梁佩如。

 

离婚后的孙东强并不失意,生意影响也不大,个人问题上他反而是更加抢手了。雨蒙要时不时为稳固自己的地位而劳心劳力。孙东强可不想让自己又套上枷锁,和阿如同床共枕这么些年,从来不知道她是如此的烈性。那本来就属于强悍型的雨蒙谁知婚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如维持原状。

阿如回中国后开了一个面点课程班,据说还做得风生水起。孙东强听来如童话般遥远。除了孙志,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提醒孙东强,阿如曾经在他的生命壮烈地存在过,他们也曾经密不可分过。那曾经的浪漫即便是午夜梦回都没有出现过。

2013年的冬天,多伦多的暴雪一场接一场,404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几十车连环相撞的惨烈车祸。孙东强的车就是其中一辆。

当孙东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断了几根肋骨,还不见了右小腿。他有些茫然得听医生解释他今后可以装假肢,如果锻炼得好,日常生活不会有太大影响。他觉得那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雨蒙深知患难之中更见真情,这说不准就是天赐让自己转正的机会。一边尽心尽力地伺候,一边调节气氛:你这回可真地是单挑了,要是演本山哥的小品《卖拐》都不用道具了。孙东强一言不发,没有了他的回应,就像歌手组合凤凰传奇里面的玲花没有了男生的和唱,唱得再好也是平淡无奇,再唱下去就是寡然无味。

雨蒙这个年纪,纵有满腔热情,千般柔情,也是无法体会孙东强此刻复杂的心境。就像白天如何能懂夜的黑,如日中天的辉煌如何理解得了日落西山的悲凉。

原来并不只是一厢情愿是自作多情,两厢情愿也不一定就可以双宿双飞幸福永远的。生活的轨道怎么走都是错综复杂。

孙志打算来看老爸,孙东强狮子怒吼:我还没有死呢,用不着你来送葬。吓得孙志赶紧退了机票。其实孙东强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大半生已过,却发现自己从未好好地思量过人生。

迷迷糊糊的,孙东强睡着了,迷迷糊糊的,他又醒来,朦胧中他看见阿如站在窗口,阿如黑发间夹杂的白发清晰可见。他突然很有感触,想起那美丽的第一次相逢,那满地火红的木棉,阿如似一朵娇羞的睡莲开在中间。如诗,如画,更如梦。

孙东强的鼻子有些发酸,禁不住轻轻地吸了一下。

阿如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浅浅地笑着:醒了,要喝点骨头汤吗?

仿佛他们之间还是初相识,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连岁月都不曾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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