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明磊:剥夺

Share on Google+

 

 

前段时间,我打不通一个至亲朋友电话,也收不到微信。就象掉了魂一样,有什么东西被剥夺了。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又让我想起剥夺的感觉。

剥夺,最早是在电视里看到法庭宣判:“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平生第一次体会剥夺。是友人胡佳因为在欧洲议会为中国人权状况作证并反对在北京办奥运,因此而被抓。那时他的孩子刚满月,硬生生与父亲分离。我一直记得胡佳爱人金燕被软禁,外国媒体只能拍到她抱着孩子张望窗外的镜头。因这个镜头,这个剥夺,我写了一首诗《纸飞机》:

 

金燕

扔纸飞机吧

纸飞机能飞到你去不了的地方

白桦林的路上

你我曾经漫步

那年的桃花仍在风子的花瓶中枯萎

 

扔纸飞机吧

金燕

黑夜中的纸飞机一再盘旋

泥泞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爱穿白衬衫的他

只允许自己的鲜血染红衣裳

 

纸飞机飞上了天

在白云中越飞越高

可疑的人,可疑的车都看不见了

 

……

 

纸飞机飞满了天空

窗前的小谦慈笑了

二个月的婴儿张开小嘴

啊啊,依依,啊依,啊依

……

 

(2007年12月27日我的朋友胡佳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刑拘,家中只剩金燕和一个半月的孩子,六名警察一度住在胡佳家中。他们拿走了两口子所有存折,电脑,手机,和摄像机。至今电话打不通,警车与国保重重在楼下包围,英国电视台只拍到了金燕在窗口抱着孩子胡谦慈一分钟镜头。2008年1月21日记)

 

选在孩子满月时抓人是一个故意的选择吗?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但统治者希望敢言者惨上加惨的被剥夺是肯定的。我写过《梦土》,通过警察的笑与金燕的哭对比,写出人与人之间冷漠与无法沟通:

 

我看到有人在哭  哭那个笑

我听见有人在笑  笑那个哭

我知道有人又哭又笑   

把泥土拽在手中  抹在脸上

任泪水流淌

淌成不灭的微笑

 

这首诗被友人顾峰编成了歌。

 

几年之后,我的好友盲人律师陈光诚以阻碍交通被判入狱,(真实原因是他反对临沂的暴力计生)。一个盲人怎么在监狱里过活?我忧心重重,却无能为力,我感到自己的一种力量的被剥夺。因此做了一个梦,我同样写成了诗《梦·英雄的头》:

 

我梦见

英雄的头

从城崖上滚下

我梦见

清水从城角凹处流下

涓涓细流

水渐渐变黄

然后变红

血一般

然而就是血

英雄的头从万丈高的城垛上滚下

我无力挽住它

看着它滚下去

去那深渊

那是英雄的头

那是英雄的头啊

我无力挽住它

看着它滚下去

去那深渊

 

在行刑时

我在城脚低徊

于是我听到钝钝的一声

清水开始从万丈的城上流了下来

 

可是

什么都洗不干净了

所有的人

连同那些安静的声音

 

这首诗还有一段有趣的经历:在访问紫藤庐主人周瑜先生时,因他是施明德等义士的友人,在国民党威权横行时,周瑜先生曾有救助独立人士的义举。我便送他这一首诗,老先生回赠了一首他写的诗《给曾被历史击倒的人们》:

 

 ——只有你深深的内心才知道

   是怎样深入地

   识别

   生命中的沉疴

  悟解

  那长期硬塞无奈的滞石

  如是消除化去

  历史残留的尸骨

   因而转化  爬起

   再度生命

(2010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这也是一首讲剥夺的诗,诗中的英雄们在外在被剥夺时,寻找回内心的生长,从而在历史中胜出。

 

没有在极权社会感受过剥夺的人,往往无法体会那种苦涩的真实。

 

茉莉花革命时,我的友人大虾被抓走了。他的妻子,因为从不知道他在网上发的言论,所以一下子慌了神,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没有比这种剥夺更可怕的,突如其来的,完全没有铺垫的,发生在普通家庭的,没有外界的关注,没有权势的力量,而这样的剥夺在中国日日夜夜发生着。

 

另外一种剥夺呢?我在想,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我在上海出生,在上海太仓路一个弄堂中长大,工作后在上海住过三个地方,结果这些地方全部被拆迁了。也就是说我在上海生活过的痕迹被全部抹掉了,那个烟纸店,那个在弄堂口大家露天看电视的小地方,夹竹桃下的一口井,弄堂里的傻子阿龙……都不见了。我的记忆场景被剥夺了。上海对于我,无疑是冷冰冰的“异乡”。

 

有句名言“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这样的剥夺,我也写过一首《一枝黄花》的诗:

 

(一枝黄花是加拿大荒野物种,在江南凡是土地抛荒处,一枝黄花疯长。有感而作。)

 

开满了我的国家   一枝黄花

火一样的速度  抛弃土地的意义

黄花尖上楼房在招摇

欲望冲上发尖

 

泥土

里面有

妈妈不小心用镰刀割破手滴下的血

收完稻子烧下的灰

金娣和情哥倒下时的尖叫

白鹭的脚印

蛇的慌张

干棉桃

蛙声发了疯的蛙声

白雾,霜,宁静

 

 

泥土翻了过来,

狠狠地翻了过来

一枝黄花象伤口的结疤

那么多

伤口

 

一枝黄花

你们一模一样

看到你们

就知道

一栋栋楼出来了

刺破大地肚皮的尖刀出来了

繁荣出来了小姐出来了洗脚房出来了老板出来了开发区出来了GDP出来了

鬼也出来了

 

一枝黄花开满了我的眼球

每一株沾着运泥卡车呼啸的灰尘

 

我的泥土你去了哪儿呢

我的炊烟

荷花池,阿婆的竹椅子,水缸上的木板写下的粉笔字:阿毛爱二妹,晒豆豉的味道

去了哪儿

小河边的茶馆,沉默的老大爷,喜欢叫“弟弟,弟弟”的大妈,那条放茶缸的宽板凳呢

那个叫赤膊的大爷呢,别人在茶馆里喝茶,他喝酒,一年九个月光着膀子,赤铜般的皮肤丝绸般的光滑

 

 

我的双手捧不住这些美好的东西

如同水在指缝中淌下

 

如今只有一枝黄花陪着我站在生锈的站牌下

19路车从火车站到欢乐谷

在过山车上大地被掀到头顶

所有的人却发出致命欢叫

 

(2009年8月7日)

 

在汶川大地震时,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剥夺:孩子们瞬间死在倒塌的校舍中。那些父母恸哭的声音让人终生难忘。

 

我写过两首诗纪念这种剥夺,其中一首《孩子对不起》:

 

妈——妈——天为什么一下子没了

妈——妈——记的藏好我的花裙子

妈——妈——我渴了

妈——妈——我冷了,我冷了

妈——妈——你撞到我了

妈——妈——你看不到我吗?

妈——妈——是我在叫你啊

妈——妈——你为什么不睬我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我借了杨小三的橡皮还没有还呢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亲爱的孩子

我无法解释那一天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爸爸妈妈亲手把你送进了坟墓

只留下

蒙着灰尘的书包

 

爸爸妈妈的嘴被捂住了

叔叔阿姨的稿子被枪毙了

只有守夜人整夜在街上敲着锣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新华社记者朱玉2008年5月20日电。

拿着这张白纸,所有的人都在发抖。

这是一张看不出来字迹的白纸,只有极其细心地将它朝着阳光,转向一个角度,才能发现上面的刻痕。

那不是用笔写出的字迹,而是用细木棍之类的东西划在纸上的。

纸上划着:姜栋怀,高中一年级一班。爸爸妈妈对不起,愿你们一定走好。

老师随着我们的问话,木然地点头:有这个人,男孩儿,条子是在停放遗体的地方找到的。

不敢再问了。

男记者们把目光转向别处,清清嗓子,用手背佯装推推鼻子,女记者捂着嘴,走开。

北川中学是当地最好的中学,也是唯一的一所高中。

2012年5月14日在顾峰螺壳处喝酒归沪后作)

 

 

德蕾沙修女说:饥饿并不单指缺乏食物,而是对爱的渴求,赤身并不单指没有衣服,而是人的尊严受到剥夺,无家可归并不单指需要一个栖身之所,而是指受到人类的排斥与摒弃。绝对不要让任何人,尤其是你身边的人,感到孤单和不被爱,这是所有疾病中最糟糕的疾病。

中国,似乎已是丰盈的国度,可是剥夺却时时发生着,不光是对个体的人,有时是针对山河。我写过一首三峡的诗,三峡大坝是对山河,对诗歌,也是对中华民族历史的剥夺更是对中国人精神的剥夺。

 

《长河入梦》

 

花儿用绽放来飞翔

花的国度一条河流在飞翔

 

巨浪拍岸是翅膀击打空气

涡漩声声是风过喉管

 

青山招摇   星河影动

澌喷的长河

 

朝代消退   骑过颈项的英雄们被她抖落

徒叹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唯有她

以巨大的真纯飞翔

 

三闾大夫

鲜花满头

赴约清流

江上浮起白衣一袭

长河之羽

 

白帝城中云出门

白帝城下雨翻盆

兄弟托孤

雷霆相斗  古木昏藤

长河之泪

 

“冲我来”

刻在危崖

一个个赤身男儿

命相搏

长河之气

 

乱石穿空  惊涛裂岸

鹤唳月夜  水流中央

落木萧萧

战鼓滚滚

千堆雪埋万古灰

长河之声

 

这是无拘的长河啊

民族斩头之时

刑天  以乳为眼,以脐为嘴而战

长河贯通古今气脉

壮敌汹汹而来

却以光速退为耻辱的一点

 

石牌

酣战中的三个小时

没有一记

枪声

只有沿河排开的一片光亮 

数万人在拼刺刀

 

长河的水

在浴血池中洗去

一万五千男儿

最后的生气

战士的血

幸福地喷涌

交付长河

 

长河  长河

我们的魂

不可以停止飞翔啊

否则如何去告别苦难,屠杀,梦魇

 

从亘古中飞来的

长河啊

你竟跌落在

 2003年陷井中

听见蚁类窃语

“发电”

 

不再有波澜

高峡出平湖

青山剥皮

露出峥狞的光秃消落带

寸草不生

我看到一位衰颓痴茫的老人

落下他的裤子

露出嶙峋的男根

何等的耻辱

 

长河消涨的呼吸中

带着血丝

 

长河不再飞翔

如同花儿不再绽放

少女不再怀春

星星不再闪烁

成为 戏剧的幕布

血 不在血管中奔腾

民谣 没有了歌手

如同垂云之翼的鲲鹏  在世博会展出

嘶鸣血汗马不再背负天山雪

在夜总会被小姐骑戏

尚书祭天之文

沦为地产广告

 

三峡水库

过船闸门磨砑开合

发出巨兽的吼声

利维坦

偏偏要证明

无须证明的

国家之齿的寒光

 

我只想沉沉睡去

在梦中

长河澌喷

我们的灵魂仍在高傲地飞翔

 

(2013,6月29日)

 

喔,剥夺!我在写你的故事。我想起唐福珍在屋顶自焚时的哭喊,我想起女权五英杰被抓,其中一位拉拉的女朋友整夜抱着伴侣衣服闻着她的气息的痛楚。我想起杨佳妈妈把杨佳的房间完整保留了下来,连同他的袜子与他喜欢的《激情燃烧的岁月》碟片,这也是纪念你,剥夺。

 

2015年3月30日上海

阅读次数:17,515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