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惟有诗人能上天堂(独立中文笔会2014年青年征文获奖作品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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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尸案发生在二零零五年五月份。叶晓涛翻阅的那份报纸刊发日期是二零零六年八月二十日,由报社的现任主编廖琴采写,内容是对碎尸案二审的报道: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洲洲被害案一审宣判。古舒、陈国定分别被判处死刑和十年有期徒刑。因不服判决,古舒、陈国定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时隔半年,省高院刑事审判第四庭在中级人民法院内,对该案进行了二审。庭审中,古舒认为一审判决量刑过重,陈国定称其不构成包庇罪。

 

叶晓涛的桌上放了一本该年的日历,他在八月十九日上画了一个红圈,那天对应的黄历是农历七月十五日。新闻稿配发的图片上,一位老人在法院门口焚烧冥币,他是“洲洲”的爷爷还是外公,抑或是一名旁听者?叶晓涛打算第二天去报社档案室,找出一审时的报道,它应该出现在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报纸上。这篇报道中还有一句话透露出重要信息:

 

二审时,省人民检察院派员出庭支持公诉。由于身体原因,受害人的母亲祝雨笛并未到庭审现场。

 

“洲洲”的母亲叫祝雨笛,廖琴在编写时,没有作化名处理。叶晓涛从廖琴那里还打听到,“洲洲”名叫伍洲,祝雨笛已经和丈夫离婚。新闻的结尾,祝雨笛夫妇提出了赔偿金请求:

 

据了解,一审判决对祝雨笛夫妇的死亡赔偿金二十二万一千九百六十元的刑事附带民事赔偿请求,未予支持。 在庭审中,对于刑事附带民事的赔偿方面,祝雨笛夫妇的代理律师表示,该案一审判决,法院未支持死亡赔偿金的请求是错误的。该代理律师表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中表明,死亡赔偿金属于物质损害赔偿金,而非精神损害抚慰金。对于物质损害赔偿请求,法院应予以支持,应依法判令古舒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费用共计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一十六元。

近两个小时的庭审后,审判长宣布庭审结束,该案将择日宣判。

 

廖琴对碎尸案的报道,使她得到提升,成为社会新闻部的主编。她告诉叶晓涛,作为一个记者,你就得盼着出事,最好它能在两到三年内,持续引起人们的关注,你要像一只蛔虫一样,在它的肚子里蠕动。

叶晓涛进入报社后,遇到的唯一一次机会是一起出租车抢劫案:监控录像显示,两名少年劫持了出租车,第二天傍晚,警方才在荒郊找到了这辆车,司机被抬到了后座,脖子有一条一寸深的刀口,挡风玻璃上喷满了血液,根据现场的惨状,可以猜测出,两名少年杀害司机后,再将他挪到了后排,作案手法极其简陋。警方在搜查车辆及尸体时,叶晓涛沿着出事地点,往前方走三百米到了一个路口,他数了数过往的车辆,平均每分钟有三辆车驶过,警方搜查的结果是有财物被盗。那天晚上,叶晓涛写出了一则新闻稿,发给廖琴连夜安排校对排版。叶晓涛拉开窗帘,看到核桃树下有一位拾荒的老太太,他产生了一阵幻觉,一张大口无声无息地吞噬了她。第二天的报纸上,没有出现叶晓涛的稿件,事态超出了意料,出租车司机罢工游行,上级领导要求撤稿。

 

时针越过了十二点,报纸上的文字渐渐坍塌。叶晓涛抽出一根香烟,合上报纸,从强迫卖淫案到碎尸案,他从一座地狱爬到另一座地狱,所有的新闻都逃不脱熬成纸浆的命运。他提笔给她写信:

今天是立春,我在靠窗的位置给你写这封信。窗外有个院子,栽了几株核桃树,光秃秃的,去年夏天,几只松鼠在上面窜,它们缩到哪儿冬眠去了?我小时候也想做一只松鼠或者青蛙,蝙蝠也行,因为它们能享受冬眠的权利,只是它们仍需遵守自然规则,在冬季一动不动,且又不能提前醒来。我是坐不住的,想想都令人心慌,但,若能成双成对,我倒满心情愿,静悄悄瞧着你,恐怕又会因俗念而毙命……

他划掉了最后一行以及她的名字,地狱无藏身之处,他想,再也无法躲藏了。在他的书桌上,有一本二零零六年的日历、一份二零零六年的报纸和一本顾城的诗集,诗集按年份排列,倒数第三首是《第一日》:

 

夜里 我到沼泽去

去那放好我的灵骨

如果没人看见

也就是说风吹着那件事

我就会打开月光

然后跨过汉挪威和德莱斯顿之间的城市

 

这首诗写于一九九三年三月,七个月后,顾城用斧头砍死妻子,而后自缢于一棵大树。叶晓涛在旁边批了一句:惟有诗人能上天堂。

 

2

 

报社位于半坡上,临近一所高中和文庙。那所高中因男学生和女教师的丑闻而臭名昭著,教学大楼修成圆弧形,让人想到吸盘和女性阴部。文庙在齐邦媛的《巨流河》中有所记载,抗战时期,武大南迁至此,朱光潜曾在文庙正殿办公,齐邦媛写朱光潜的一堂英诗课,教授的是华兹华斯的《玛格丽特的悲苦》,朱光潜念到:若有人为我叹息,他们怜悯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他取下眼镜,突然把书合上,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满室愕然,却无人开口说话。初到报社,叶晓涛尝试过做一期“旧城”专题,进展到一九三九年的日军轰炸,线索断了一半,七十年代的文革则彻底阻断了他的思路。

叶晓涛来到档案室,档案室的看门老头问他是谁,那个老头患了老年痴呆症,叶晓涛在登记簿上填写了工号,他吓唬老头,总有天要放火烧掉这里。没有费多少功夫,他便找到了那份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报纸,碎尸案排在第二版,题目是《女凶手绑架邻家小孩分尸 一审被判死刑》,描述了古舒作案动机是想勒索祝雨笛十万元,开庭前,礼堂外有近千名市民,每个通往礼堂的路口都有法警、武警和保安值守。叶晓涛挪步到光亮处,他看到了认定陈国定包庇罪的一段:

 

古舒在卫生间内用菜刀将洲洲的尸体进行了分解,并将其中一部分放在高压锅内煮,一部分用塑料袋装好藏在家中,一部分抛入竹公溪中。古舒的丈夫陈国定在家中发现了洲洲的部分尸体。在丈夫的质问下,古舒讲述了绑架并致死洲洲的经过。听完妻子讲述后,陈国定用菜刀将洲洲尸体进行了再次分解。事后,夫妻俩将尸体和分尸用的菜刀分头扔掉。

 

庭审结束后,法庭安排了两辆车押送古舒与陈国定:

 

出于安全考虑,法院并没有立即将被告人押出礼堂,而是调来了两辆押送车跟市民捉起了“迷藏”。当市民围在礼堂前门时,法院就将其中一辆押送车开往礼堂后门,等市民被吸引到礼堂后门时,另一辆押送车开往前门。但由于礼堂前门与后门距离较短,市民们还是不停地奔走于前门和后门围堵。见押送车离开,市民高喊着“严惩凶手”的口号跟着跑了起来。

 

叶晓涛相信在古舒执行死刑的当天,一定还有报道,古舒执行死刑是在二零零七年年初,然而二零零六年年底及二零零七年的档案,在后来的地震中遗失了,他所知道的结果是古舒二审维持原判,犯绑架罪,判处死刑,陈国定被核准有期徒刑五年。

电梯里只有叶晓涛,他抱着一捆资料,电梯年久失修,从四楼坠到二楼,又升到三楼,一分钟后,电梯门才打开,叶晓涛摸了摸颈椎,它好像错位了。叶晓涛想到低俗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古舒从那捆泛黄的资料里扒了出来,用链条锁住他的喉咙,她与他一样恐惧,只有杀人成瘾者,才会以挑逗恐惧为乐。

叶晓涛的办公桌上压着一份刚印制好的报纸,另一名记者黄云帆抢先采写了一则短讯,他将陈国定的名字改成了陈某,意图显然是不希望让人们忆起六年前的案子。文化版有一篇叶晓涛写的专栏,他模仿《胡利娅姨妈与作家》中的广播连续剧作家彼得罗·卡马乔撰写一些诡异故事,每周一篇,这一篇题为《卯生》:卯生年少时把一只黄鳝塞进了裤裆,他的命根子让黄鳝给蛊住了,新婚之夜,卯生逃了出去,“他捡起石头,狠狠地砸向了那东西,肉末儿溅在腿板子上。”审校把“命根子”改成了“那东西”。廖琴说,那些狗屁故事随时可以中断。谁知道哪一篇是谢幕呢?廖琴把他叫到了主编办公室,给他下了通牒,这次强迫卖淫案的追踪报道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早已丢失了当初的雄心壮志,蔫耷耷地退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抢先采写短讯的黄云帆,黄云帆说,邻旁的高中又出一桩丑闻,仍是在天台上,女教师在性交时,把男生推下了高楼,男生经过抢救脱离危险,据男生的父亲爆料,校方到医院威胁男生,要让他变成一个哑巴。女教师、男学生、校方,这些名词从黄云帆的嘴里吐出来,和着唾沫喷到叶晓涛的嘴唇上,沾满了经血和精液的气味。黄云帆带着几分嘲弄说:“祝雨笛联系上了,她不愿意接受采访。”

午后的春光缠绕着桌上的仙人球。叶晓涛打开资料,资料上有陈国定被释放的时间和再次被捕的照片,照片上,陈国定蹲在一群男人和女人中间,有几个女人没来得及穿衣裳,她们用床单遮住裸露的乳房和屁股。叶晓涛在这些女人中寻找一张面孔,白花花的肉体让他分了神,在他眼前闪现出一只浑身长满生殖器的怪物。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他打开电脑上的专栏文档,构思下一期的诡异故事。

 

看门的老头为何痴呆失忆?他的年纪有七十岁或者八十岁,一九六七年,他三十一岁吧,是个贫下中农,四月三十日,在东贫总的鼓动下,他们与一一一零战斗军汇合,他们唱:“天上布满星,时间三点正。撬杆兵团挑武斗,牛鬼蛇神想翻天。打死我战友,打伤红卫兵。”来到渡口,船工不撑船,他们取下篙杆,将船工赶上了岸。红色造反兵团的人马早已等候在码头上,宣传队的女生也来鼓气,她们管渡水的贫下中农叫“农二哥”,“农二哥还有两杆子就拢咯。”造反兵团从工地上取来钢钎,“上来一个,戳死一个。”他蹲在第三条船上,手里握着打鸟用的铁砂枪。第一条船靠岸,仅用了几分钟就把造反兵团打散了,他们没想到“农二哥”带着火炮和弹药攻城。他与革命战友攻到了老霄顶,再往前就是造反兵团老窝文庙。铁门坎传来枪声,造反兵团的军火也到了,他身旁的战友倒地,他一路往山下撤。一一一零战斗军大部队留守在李家渡,他们围住了一名跑散的宣传队女生,见他提着枪撤下来,一一一零战斗军头子要他打死那个女生,他开枪前,在那名女生的大腿上揪了一把,就像揪在一张烫过的猪皮上。

 

叶晓涛靠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睡着后,两场不同的梦境交叉:他与祝雨笛进行了一场不愉快的交谈,祝雨笛总是否定他的猜测;他家里的煤气泄漏了,他用嚼过的口香糖堵住漏洞,然后去砸邻居的门,邻居想起他借去的菜刀还没归还,催促他还菜刀,他家里传来一声巨响。他的内脏像是被挖空了,他撑起下巴,拨弄桌上的钢笔,为什么不亲自约见她呢?黄云帆拿着采访机,从他的座位旁走过,他说:“你应该把祝雨笛的电话给我。”黄云帆折回来,扔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的职务是中国当代文学讲师。

 

3

 

纷繁

 

我有七个五岁

五个七岁

一个五岁会做算术

一个会打架

一个做律师

一个住医院

还有一个当法官

一个七岁好写诗

一个当木匠

还有一个得了脑膜炎

你只有一个三岁

正放倒放都是胖子

无可厚非

你也有好几个一岁

你看火的时候

离一岁还很遥远

你会打开和关闭

我知道  你一定有心情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五日

 

编者注:诗中的“你”应是作者的儿子,此时三岁半。

 

你知道吗?我父亲是个木匠。他年轻时为生产队守山,避开人间烟火,独自面对草木鸟兽,他幻想成为了自然的主宰,他用一把斧子和柴刀雕刻各路神灵,栩栩如生而又若隐若现,以至于樵夫再也不敢走入那片山林,他把他心爱的女人带到那里去,每一棵树都刻着情话,起风时,神灵们就齐声诵读。

 

4

 

在叶晓涛犹豫用什么理由约见祝雨笛的日子里,廖琴顶住压力,刊发了黄云帆的关于校方威胁男学生的稿子,迫使该校校长被替换,新上任的校长买了一个版面公开道歉,并承诺整顿校风。他们自以为在那所学校的围墙上凿了一个孔,人们得以窥见令人惊骇的内幕,然而事实却是,一名男生在异样的目光下,学会了争夺主动权。晚自习结束后,他招了一辆出租车,他发现驾车的是女司机,于是要求她往东岸开,开到火葬场附近,他阴森森地对女司机说,自己的父亲刚去世,母亲不许他去为父亲送行,女司机安慰他,她也有一个像他一样大的孩子,她说完这句,他的胳膊肘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实施强奸后,他向她索要联系方式,她告诉了他一个假名字,电话号码却是真实的,后来,当她接到他的电话时,差点哭出了声。

黄云帆往主编办公室的跑动更频繁了,有几个同事聚在一起,议论他俩的关系。叶晓涛想起,去年社会新闻部的年会借用那所高中的会堂,廖琴喝了些酒,大合唱时,廖琴站到他的旁边,把手搭到他的肩上,她问他,嗅到精液沸腾的气味了吗?她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叶晓涛清理了办公桌,除了那盆仙人球,他把属于自己的物品和文件都收纳进了一个纸箱里,他抱着这个纸箱,沿江走了一段,堤岸上有几对香烛,隔着江水,他看到了对岸的火葬场,火葬场上方积攒了一朵云,一圈墨汁般的色彩从那朵云开始扩散,天骤然降下了雨,他躲到屋檐下,一阵阵的恶臭搅动他的胃。他拿出电话,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你好,祝雨笛。我是晚报的记者,不,不是之前联系你的那个,他是我同事,我叫叶晓涛,也许你读过我的专栏,我用的笔名是吴潜,你知道,北宋词人,嗯,就那句,长江万里东注,晓吹卷惊涛,恰好有我的名字。我能约你见一面吗?聊什么都行,比如刚去世的马尔克斯,或者中国先锋派小说,或者这两者的关系,就像是,烟囱和云的关系。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聊一些其他方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读过我的专栏,那些狗屁故事,我很期待你能给予一些点评,比如它们对暴力以及欲望的反思,你应该会订阅报纸吧,你不会漏掉报纸的任何一个角落吧,你不用费力地思考它们的合理性,文学可做不到这一点,即便是马尔克斯,也得绞尽脑汁地安排吉普赛人借助磁铁施展神力,新闻是天生合理的,比如陈国定,谁也不会相信他会因强迫卖淫而再次入狱。约会的时间和地点?都由你来决定。”

挂掉电话,叶晓涛把纸箱顶到头上,冒着雨,赶往咖啡馆。烟囱和云的关系,他很得意自己的这个比喻。他曾目睹过一场发生在火葬场的闹剧,一具被车撞得七零八落的尸体,送到火葬场,火化之后,家属坚称这不是死者的骨灰,理由是尸体燃烧时的气味,不像是死者的气味。他坐上一辆出租车,出租司机向他借火,司机一边抽烟,一边向他抱怨这座城市的堕落,临下车时,司机问他,是学生还是老师?他说,学生。出租车走远后,他发现,纸箱落在了车上,纸箱里装着碎尸案的所有资料,他想到司机阅读这些资料时,喋喋不休地咒骂,不禁发笑。咖啡馆在大学的南门,一幢长满爬山虎的红砖房的二楼,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户看出去是一排民居,典型的西南式建筑,这种建筑在城市里已不多见,瓦片上覆了一层青苔,他嘀咕了一句:“可疑的是小旅馆,红铁皮的屋顶,从长满青苔的舌头上,淌落语言的水银。”咖啡馆坐着五名大学生和一对夫妻。那对夫妻正在商量几天后的旅行,女士怀孕了?他们取消了婚宴?五名大学生把声音压得很低,除了一对情侣,其余都是男生,或许情侣在向其他三人分享初尝禁果的经历,三名男生盯着唯一的女生,正在描述的男生很不乐意,他喝了一口咖啡,闭上了嘴。

祝雨笛迟到了三十分钟,她一走进咖啡馆,叶晓涛便认出了她,她披着一条丝巾,头发染成了酒红色,有一双酒窝。她为自己的晚到而致歉,随后点了一壶红茶,并表示初次见面,由她请客。叶晓涛推辞了几句,然后说:“既然如此,下次换我买单。”他们从对方的职业打开话头,几句虚伪的寒暄之后,双方都沉默了,情侣离开座位,五名大学生似乎争吵了起来。祝雨笛说了一句:“我读过你的那些故事。”她说“读”字时,撅着嘴唇,叶晓涛感到一条蛇从他的胃蠕到了小腹。“有几则故事刻意地模糊主题。”叶晓涛问:“像海明威或者卡佛?”他有些害臊。她说:“像八九十年代的先锋小说。”两人都笑起来。他们顺理成章地谈到了马建、马原、扎西达娃,从西藏到另一片高地墨西哥和生长在那里的作家富恩特斯以及他的作品《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复调式的叙述、跳跃的章节、对人性的解剖,叶晓涛趁机说到富恩特斯的短篇作品《捉海蛇》,讲述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墨西哥女人乘坐海船被骗财骗色。祝雨笛说:“中产阶级和下层人,一对永恒的主题。”叶晓涛说:“‘过时的女人’真不容易。”祝雨笛红着脸,叶晓涛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他看了看手表,向祝雨笛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他离开时,祝雨笛说,她还想坐一会儿。长满青苔的舌头上,淌落语言的水银,叶晓涛想,诗歌有某种道不清的魔力,他终于听清了那个男生的话,男生正在介绍挑逗阴蒂的方法。

 

5

 

有些灯火

 

有些灯火

是孤独的

在夜里

什么也不说

 

在夜里

有些灯 是美丽的

它们做梦

照绿了身边的树丛

 

有些灯火

是快乐的

它知道熄灭以后的日月

她知道她的快乐

 

                            一九九一年一月

 

今天,我把很重要的文件弄丢了,那是几年前的报纸,我意识到它们将从世界上消失,我指的是报纸上记录的内容。文字不堪一击,记忆更加脆弱。一个瑞典的老家伙写过关于失忆的小说,我只能想起其中一个有趣的情节,男人用一根链条把装满记忆的小提包拴在手腕上,他和女人做爱时,那个黑皮还带拉锁的记忆掉在她们的肚皮上,老家伙说,这会给她们额外的刺激,因为这个未来权力和荣耀的象征就在她们的大腿根上拍打。

 

6

 

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一共会面了五次。叶晓涛的小说开始在文学杂志上发表,有一家省级刊物用一期小辑推出了他的《九个故事》,他模仿高行健用“你”“我”“他”三个人称,交叉叙述了九个故事,评论家说,读这篇小说,让人怀念文学的黄金年代。还有一家民刊写信到报社向他约稿,约稿信递交到了廖琴手里,廖琴找他谈话,态度大变,他得以留用。他与祝雨笛会面的五次,都在谈文学与诗歌,祝雨笛告诉他,她认识一位做出版的朋友,她将他的文字转给这位朋友后,对方很感兴趣,希望能够读到更多的内容。他们还谈到了语言的准确性与语言的陷阱,祝雨笛说,先锋文学最大的缺陷就在于,作者与读者共同栽进了语言的陷阱,并以此为乐。叶晓涛赞成这个说法,但他认为,语言本身没有终极真理,它的准确性体现在与写作对象的距离上,如同奥兹在点评一位他虚构的诗人尤瓦尔·大汗时所说,写作时和自身拉开更多的距离,就像写诗的你和作为痛苦的年轻人的你,是两个不同的人,好像前者在观察后者,冷静,就像你们两人之间相隔百年之久,相隔了一个世纪,感受痛苦与你写下痛苦在时间上相隔了一个世纪。第五次会面,他们差点就说到了碎尸案,某位诗人或作家在形容火苗时写到,像是垂危老人的鼻息,叶晓涛问:“你是否留意过火苗?”祝雨笛陷入沉思,过了很久,或者也就几秒钟,她说:“我家里没有一件燃具。”她似乎还想往下说,但哽咽一阵后,她告辞了。此后的一个月,他们没有见面。

那名强奸女司机的男生在这期间被关进了少管所,他在少管所遭到了殴打,在一个众人熟睡后的夜晚,他用一块碎瓷片划伤了殴打他的人,瓷片划在了脖颈上,幸好抢救及时,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后果,他被单独关到了一间屋子里。男生们视他为英雄、先驱者,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廖琴把强迫卖淫案抛在了脑后,叶晓涛像个编外人员,准点上下班,除了固定专栏,几乎无事可做。直到公安局通知他,一名妓女答应接受他的采访,采访地点在报社外的川菜馆,他特地买了一瓶香水作为礼物。妓女比他想象的还年轻,二十岁或者十八岁,涂了很浓的唇彩,她接过叶晓涛递上的礼物,故意俯身,叶晓涛觉得她就是蹲在陈国定身边的裸女之一,她用被单遮住了屁股和乳房。实际上,那个时候,她正在公安局录口供,她告发了陈国定,用她的话说,是他逼她这么做的,陈国定让她接一位熟客,那人喝了酒,做爱时,用皮带勒住她的脖子,她掐了那人的睾丸,陈国定让她退还嫖客的钱,她威胁他要去公安局告发,他骑一辆摩托车,载她到了公安局。叶晓涛问她,有没有和陈国定发生过性关系?她说,有。她讥讽地说:“警察都没问这个,想听细节吗?”叶晓涛写字的手颤抖起来,“如果你愿意讲。”她说:“就像和尚敲木鱼,他让我叫他爹,我说,我叫你祖宗也没用。”叶晓涛回到报社,下体如犀角一样坚硬,他到卫生间手淫,射精的瞬间,想到的竟然是祝雨笛。

 

她十六岁那年,同村的男孩引她到玉米地,剥开了她的衣裳,他用玉米穗,从她的额头拂到脚背,她听到身体深处的洞穴有蝙蝠叫唤,男孩紧张得连裤子也脱不掉,她用牙齿咬断了他的腰带,男孩摸索着顶进去,一阵风吹进了洞穴。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男孩,三天之后,她听说男孩南下打工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凸起,她用男孩丢掉的腰带捆扎住肚皮,到城里找了一间小诊所,从她肚子里掉出的竟是一只毛茸茸的蝙蝠。她开始惩罚自己的身体,第一位客人是挑夫,她换来了两袋米,第二位客人是大舅,大舅给她买了一支冰棍,第三位客人是男孩的父亲,他给了她三百元钱,他说,是男孩留给她的,她想,这下两清了。

 

祝雨笛是在一个雷鸣之夜打来的电话,叶晓涛正在刮胡子,电话铃声吓得他把下巴刮伤了,他接起电话,祝雨笛跟他问好,她说:“夏天终于来了。”她哭起来,叶晓涛静静地听着,有一阵,信号不太好,听筒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最后,她嗓音嘶哑了,她说:“就这样吧。”她挂断了电话。叶晓涛的下巴仍在流血,染红了纸巾,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和他联系了。

 

7

 

花是这样落的

 

花是这样落的

裁剪新衣服累憔悴了

花是这样落的

写了一夜诗泪流尽了

花是这样落的

看见露水的孩子心蕊化了

花是这样落的

对月亮发脾气把头发拔了

花是这样落的

最后忽然想起抓住蜗牛的小房子

 

藏于落花中间

蜗牛它不冷么?

 

有些无关的蘑菇成了传说

 

                           一九九零年八月

 

夜晚也是明亮的。一栋楼快贴着乌云了,乌云可是魔鬼,它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试着念你的名字,如同念植物和草的名字,恰巧有一个姑娘从楼下走过,她撑着伞,我喊她,喊的是你的名字。雨声太大了,你没有听见,你自顾自地数着步子,你怎么能知道你一生走过了多少路呢?徒劳呀。

 

8

 

六月,发生了一起群体性事件和一起枪击案。

群体性事件缘起于一个女人的自杀,记者来到女人自杀的果园,果农领着他找到那棵树,果农说,他在这棵树上看到了女人,像一根藤条垂下来,她没有用绳索,而是直接把脑袋塞到了树杈间。记者得知,女人被取下来时,肩膀和背上有淤血,有人传言,她家邻居半夜被打斗的声响闹醒,那位邻居否认了此事。女人仍停放在家里,一共有八台电扇对着尸体吹风,房间里有几只苍蝇,记者掀开覆在尸体上的被子,没有发现所谓的淤血。有一个老头被麻绳捆着,跪在院坝里,她是死者的公公,据说是行凶者。警方前一天夜里试图运走尸体,进行尸检,与群众爆发冲突,双方都受了伤。记者离开前,获得了一个更为荒谬的传言:死者生前多次遭到男方的施暴,死者决意离婚,男方伙同父亲强迫与她轮流发生性关系。记者带回采访笔记,廖琴让他把这些笔记交给黄云帆,由黄云帆署名发表。

枪击案与群体性事件相差三天,同一名记者采访。犯罪嫌疑人在案发后自首,她交代了作案的过程和动机。她提着枪,走进了老太婆的屋子,老太婆正埋头念经,那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墙上钉了一个木框,敬着一尊泥菩萨。她说,老太婆,借点钱。老太婆颤颤巍巍走到她身前,伸出手摸她脸上的棱角,她又说了声,钱。老太婆连着退了几步,靠到墙上,老太婆喊,老头子。老太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害怕了,拔出枪,对准老太婆的太阳穴,老太婆终于哭了,说,老头子,你快出来吧。她使用的是警用枪支,在查明枪支来源之前,警方要求不予报道。

这个月的前几天,报社的气氛很紧张,他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件前半篇对近来发生的事件进行了点评,后半篇把这些事件放到二十余年的历史背景下,将它们归结于政府失信致使道德沦丧,有一些常识性的错误,也有一些刻薄的挑剔,但总的来说言辞是平和的,正是这样温婉的文风和笔迹,让廖琴有种窒息的恐惧,她立即将信件上交给了社长和公安,几名干警亲自到报社调查,看管档案室的老头去录了口供,因为他也负责信件的收发,干警还带走了信件中提到的报道。随后报社召开紧急会议,要求所有编辑和记者提高警惕,对报道严加审核。

叶晓涛与祝雨笛的又一次见面是偶遇,那是由文联主办的郭沫若诗歌及甲骨文研究学术讨论会。叶晓涛到了会场后,四处张望,会议过半,他瞅见了祝雨笛的背影,她穿了一件旗袍,头发用一把扶苏扎了起来,她的左右位子都空着。会议半程休息,叶晓涛挪了过去,他说:“知道你会来。”祝雨笛说:“我也知道你会来。”她突然羞红了脸。会议继续,台上大学生在朗诵《天狗》,“我在我神经上飞跑,我在我脊髓上飞跑,我在我脑筋上飞跑。”叶晓涛头皮发麻,他悄悄去瞄祝雨笛的表情,被她觉察到了,他赶紧躲开她的目光。会议最后不欢而散,一位教授撕碎了备好的稿件,另起题目《郭沫若考释甲骨文字形的失误》,教授被赶下了台,在离场的人群中,叶晓涛和祝雨笛一前一后地走着,叶晓涛感到她的呼吸挠着他的后脑勺,行至花园,人群渐少,叶晓涛觉得这样走下去尴尬而无趣,况且他不想就这样和祝雨笛分别,他转身对她说:“沈从文作过一篇纪念鲁迅的文章,谈到了郭沫若,骂他,贪得,进取,不量力的争夺,空的虚声呐喊,不知遮掩的战斗,造谣,说谎,无赖。”祝雨笛笑了,“我们还是不谈这些为好。”叶晓涛突袭式地向她提了个请求,能否到她家去坐坐?祝雨笛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勉强同意。她僵坐在出租车里,她希望叶晓涛看出,她为这个请求感到不快。叶晓涛的胳膊在一次转弯的时候,触碰到了祝雨笛裸露的肌肤,像在冬日的清晨触碰一块生铁。

祝雨笛住在教师宿舍,距离叶晓涛在咖啡馆看到的民居只有五百米的距离,乘坐电梯时,祝雨笛告诉叶晓涛:“我离婚了,独居。”她省略了诸多前提,她明白,那些前提,他比她记得更清楚。房间很简洁,中式乌木家具,进门有一扇博古架,架上有各色陶瓷,客厅偏大,铺了一张榻榻米,没有电视机,阳台和客厅连在一起,只有一间卧房,另外两间改成了书房,书架齐顶,其中一间书房摆了一张书桌,书桌靠窗,窗外是那排民居。祝雨笛泡了一壶茶,用的是暖壶里的水,“开水房就在楼下。”正如她所说,厨房里没有燃具。叶晓涛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有些失望,墙上应该挂一幅遗像,或者至少该有件儿童玩具,也许她把它们锁到了卧房里。他啐了一口茶,问祝雨笛是否信仰某个宗教,哪怕信仰某个神的存在?祝雨笛感到,谈话正在朝着她最隐蔽的部分进攻,她走到书房,取出一本书,异名作家佩索阿的《阿尔伯特·卡埃罗》或者阿尔伯特·卡埃罗的《守羊人》,其中一章诗写的是基督与上帝或神的分离,她递到叶晓涛手中,叶晓涛读到注释:他仿佛比我们所有人年轻几个世纪,只有清晨般理念中潜藏的缺陷、脆弱或者犹豫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正是在他诗学思考的罅隙里,我们那种废损的思考方式找到了存身之所。

他念了出来:“春末的一个中午,我做了一个照片般的梦。我看到基督来到人世间……天堂的一切如教堂一般愚蠢。他告诉我上帝一点也不明白,他所创造的事物——‘真是他创造的?我真怀疑’——‘比如说,他说过,万物歌颂他的光荣,但万物什么歌都没有唱。如果唱了,他们就是歌手。万物存在,别无其他,因此才被唤作万物。’……孩子,当我死了,让我变成孩子,最小的人。把我拥入你的怀抱,带我回到你的家。脱掉我疲惫的人性,把我放在你的床上。如果我醒来,给我讲故事,让我继续睡觉。把你的梦给我,让我玩耍,直到有一天我重生,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茶叶沉到了杯底。叶晓涛说:“世俗与神秘的分离,卡埃罗是与世俗基督对话。”祝雨笛说:“在这首诗里,人人都能冒充一次上帝。”她说:“我是个无神论者,有神论的基础是相信永恒与轮回,这些在我这里行不通。”叶晓涛说:“然而它们能守护道德传统呀。”祝雨笛说:“为人所用,是人造的神。”叶晓涛语无伦次了,他很快把话题岔开,但脑子里始终还在想着她的话,她的嘴张张合合,这个场景就像是他从梦境里打捞起的数个瞬间的剪贴,她的嘴、廖琴的嘴、看门人的嘴、妓女的嘴、出租车司机的嘴,都在述说无由的欲望和暴力。出租车司机是否会每晚都翻出那些报纸诅咒一番?菜刀与高压锅、无法勃起的生殖器与女性的屁股和乳房、古舒与伍洲或者古舒与陈国定、祝雨笛与前夫或者祝雨笛与伍洲,在这一刻,叶晓涛忽然有了头绪。他按捺不住地想把祝雨笛拥进怀里,用指甲裁开她的旗袍,布料会哧哧呻吟,他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狼狈地逃走。

 

他写到:

父亲的癌症确诊为晚期,使得她的家庭也产生了病变,癌症就像一只蛀虫在啃噬父亲的身体以及她和丈夫积累的财富。她最后的赌注押到了一只股票上,这是证券公司的朋友向她透露的秘密——这只股票将在下周的第一个工作日涨停。父亲在病床上抱怨命运对他的不公,他向旁人描述三十余年前的战役,他本可以在那场战役上牺牲,享受英名,子弹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公分,就是这一公分的距离,使他的余生备受疾病折磨。她替父亲削了一颗苹果,想要堵住他的嘴,苹果从父亲的手里滑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下体一丝灼痛。前一夜,她和丈夫驱车离开住所,他们到了古镇,步行穿过石桥,爬上一段陡坡,七十余年前,日军的飞机在这里投掷了数十枚炸弹,她的祖父葬身于此。夕照增添了这里阴森的气氛,一座坟墓紧挨另一座坟墓,野草悬于墓碑,丈夫激动起来,“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了。”下山时,丈夫牵着她的手奔跑,她至死都不能忘记这个傍晚耳畔淫荡的风声。丈夫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提出了这个建议——换个地方,换一张床。他们走进了旅舍——木头和石头搭建的吊脚楼,吊脚楼里的气味像是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他们尝试了八次,直到丈夫说他听见了飞机的轰鸣,他们终于停下来,她透过亮瓦看到了月亮,他们似乎正趟在一只浮动的孤舟上。这天早上,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一连串的名字在追着她,她知道,那些都是她曾为婴儿取的名字。父亲捧着她洗净的苹果,手背上青筋突兀,他只能小口嚼咽,品尝死亡。

 

9

 

新居

 

关不上门

点不起火

站着写小说

一个人越走越远

被人说过

 

接着回忆

四月的灯火

大地回转

天花板垂着

最初的茅舍

 

醒来又问

哪了

 

                    一九八八年七月

 

谁能像你一样,用沉默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我到你的城市去找你,你的猫告诉我,你带着一柄花伞离开了,连你的父母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也曾寻觅你的踪迹,你更换过的地址几乎能凑成一本诗集。从此,我只能把信寄到二号抽屉,它们和第一人称的日记呆在一起。菲利丝失去联系后,卡夫卡写下《变形记》,他写给她的信中,用三个虚拟式提出一个问题:要是我们相约在法兰克福见面,在参观完一场展览之后再去剧院,而我躺在床上不动,你会不会拿伞揍我。我似乎猜到了菲利丝会如何回答。卡夫卡变成了甲虫,卡萨雷斯和王小波变成了水怪,我体验着他们的绝望,而现在,失踪的是你,留下我一人,你是否感到不忍?

 

10

 

暑假来临前,暴雨袭击了这座城市,多处出现山体塌方和洪涝,三十五人死亡,六人失踪,城区一处民居倒塌,三口人全部遇难。水位超过最高警戒线是在凌晨三点,一名执勤的海事局干事殉职,政府拉响了警报,睡眼惺忪的市民往高处转移,他们在转移途中,将湿漉漉的睡衣搭在肩上,随处可见赤裸的男人和女人。退洪后,沿江的一个村庄被疾病困扰,最开始是龟头和阴部发痒,手上长出红斑,继而红斑蔓延至背部和腿,数日后,红斑溃烂,浑身如同被犁过的水田。这个村庄被隔离起来,疾控中心的医生和护士在这里分发口罩和避孕套。根据血液检测的结果,他们染上的是淋病的变种病毒。全城人心惶惶,他们忍受了两个星期的无性之苦,确保疾病无扩散之势后,几乎在同一天同一个晚上,城市的上空交织着数万人的喘息。

报社旁的高中宣布放假的那天,也是高三学生领取成绩单的日子。几个学生闯进了校长办公室,把课本点燃,参与的学生越来越多,火势失控,混乱中,校长的鼻子挨了一拳,他大喊:“造反啦。”教师举着坐椅护着校长躲入教学楼,学生用石块和木棍,砸碎窗户,逼着他们一层一层往上退。学生的人数在增加,大楼在摇晃,一名女教师扔下一只高跟鞋,然后丝袜内裤和胸罩纷纷从天而降,学生迅速把它们撕成碎片。教师无路可退,他们站在天台上,向校门外的警察求救。警察用水枪攻击骚乱的学生,然而他们却以此为乐,带头的学生撞开了天台的铁门。有教师往下跳,他们挂在树上、落入火海或者摔成肉酱。警察用高音喇叭稳定教师的情绪,警察和围观者亲眼目睹一团肉体升至半空,几分钟后突然下坠,教学楼轰然倒塌。

叶晓涛的最后一个故事写的是一个性无能的国度,科学家发明了一种芯片,植入人体睾丸和阴蒂,它能够读取人类的求知欲并作出精密的计算,转换为性欲,刺激睾丸和阴蒂。于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图书馆的书架前、咖啡馆里,你可以见到人类与白描、双关、对偶、暗喻、讽刺做爱,也可以见到人类与化学方程式、物理公式、几何、代数做爱,还可以见到人类与符号学、艺术史、心理学做爱。

这个故事没能发表,他被报社辞退,他拿着个人档案走过法院,陈国定强迫卖淫案二审正在进行,没有人关心陈国定是谁?刷鞋匠和小贩聊着当日的新闻:高中锅炉房爆炸,导致教学楼倒塌,伤亡人数还待确定。祝雨笛打电话约他到她家见面,她的那位朋友决定出版他的书稿,也就是说,他即将或者已经成了一名自由职业者,他为自己的书稿拟定了题目,他想象着祝雨笛卧室的布局,墙上的遗像如芯片一样刺激着他的睾丸。

 

11

 

一日

 

死亡表面的浪花

竟是这样明亮的日子

忍受过死亡的树木

一生几度相识

生命不断蜕变

依旧活得充分

用欢乐升上天堂

用悲哀坠穿地狱

我们要从这个世界逃走

 

把我放在白棉布上

给我启示

       

                        一九八五年七月

 

别了,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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