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建:青年与出路(独立中文笔会2014年青年征文获奖作品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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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尽管一贫如洗的大社村还没有一所小学,李民尧的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却仍然希望家里出个大学生。那时候村里人一天只吃两顿饭,许多人并不知道出外也可以谋生。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偏居此地的人们在孤独中追忆着往事,最大的担忧便是被世人遗忘。最终,在那年春天一个灰蒙蒙的天气里,突然从村外那条鲜有人行走的崎岖小道上掀起了一阵风尘,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衣着讲究神采不凡的人。人们纷纷放下活计,一窝蜂似的围了过来。一开始村干部以为又是政府派下来的专家指导农业学大寨的,因此他命令各家各户挤出粮食腾出住房,极为热情地接见了来人。只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受宠若惊差点让这群外乡人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直到被村里人无微不至地款待了三天,最终他们才被清闲击垮,终又鼓起勇气,在村里走来走去,吆喝起了尖利刺耳的叫卖声。村里大人小孩听到声音后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长一会人们才神色犹豫地围了过来。这时那些人才一改前几天的懒散,竟身姿款款地打躬作揖起来,问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村里人买不买布。原来他们是偷偷摸摸地四处兜售布匹的小商贩子,这伙商人漫步在世界各地,只因天气阴沉才不慎误入村子里。

因此误会解除了,村里人却仍旧热情地招待他们,当时的村子偏僻,缺乏娱乐,也没有人愿意每天都重复寂寞的日子,所以大伙儿都希望外乡人能够讲一讲外界的新鲜事。就这样,村里的老老少少一层裹着一层把商人围在中间,他们被外乡人夸大事实的叙述惊讶得目瞪口呆,好多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当人们听到了一个伟人去世的消息,大家都愣住了,因为根本无法相信,接下来过度伤心的村民连续几天都泣哭不止。基于村里人的古道热肠,商人们最终决定多暂留几天,虽然一匹布也卖不出去,仅仅是为了体验那种在村里人面前激昂演说的优越感以及由此而生的自我满足。那几天里,有些庄稼人经不住诱惑,在商人华丽的布匹上摸来摸去,可是他们却没有一分钱哪怕买上一寸,成了家的男人无奈地挤在人群里,一刻不停地盯着自家女人,免得被巧舌如簧的外乡人勾引去。甚至还有一些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时常在半夜里呜咽难耐,在梦的谵语中吐露自己的真心,饥渴似的盼望着能够穿上布匹商人手上的花布裁剪的时新衣裳,跟随卖布的那些年轻干练的商贩们到天涯海角永不回来,只不过在白天的时候女孩们木讷的表情和神不守舍的做作早就露出了破绽,及时被疑心的父母察觉,才侥幸避免了难以想象的后果发生。

在此期间村里人着实生了眼界,过去那些游手好闲的小伙子在茫然中受到了启示,理想的芽苗最终萌发,如今的他们打算做一个卖布的商人,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世上最好的职业。事实上,村里的所有年轻人都不愿放弃一次游走四方的冒险经历,就在商人走后的当天晚上,李守田夫妇这才惊慌失措地发现他们十六岁的儿子李锦成不见了。疏忽大意的一家人都没有察觉到那些天他在听商人的奇闻异事时总是挤在最前面,不断地向商人发问,当听到精彩处的时候总是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回到家后却又变得沉默不语,家人问他怎么了,他只是一脸兴奋的摸样,眼睛里投射出奇异的光芒在屋里烦躁地踱着步子,半夜还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始料未及的父母一时间慌了神,找过了村里的各个角落,问过了村里所有在白天曾经见过那孩子的人,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那孩子肯定跟着卖布的商人跑了。”孩子的母亲阮苗香爱子心切,一时无法面对眼前的现实,失去了过去曾在艰难岁月里养成的良好品性,情绪失控的她大骂商人的坏德行。寡言宽厚的丈夫在一番自责后便恢复了年轻时的坚毅和果敢,他训斥了已失去主见的妻子,吩咐最小的女儿在家照顾母亲,随即请求村里几个年轻后生的协助,两个儿子带上了家中保存的两袋高粱饼子,一群人打着火把深入漆黑的夜色,沿着卖布的商人离去不久还尚有余温的足迹,希望能够追上他们。一路急急地撵了五十里,却没有碰到一个人,当干粮吃完的时候,他们沮丧地回到了村里。

没有过几天,违法倒卖布匹的那伙人就不幸被打击投机倒把的工作队抓获了,随后被押去劳改营进行改造。这让商人们很内疚,大社村村民多日来的好心招待还让他们沉浸在幸福当中,他们不想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把李锦成拖下水,便向负责此事的公务人员澄清了他的身份。人家看他清秀稚嫩的面孔立即明白了这是一个受坏人引诱误入歧途的孩子,只是批评教育了一番,就派人用牛车给遣送了回来。全家人高兴得只会流眼泪,已经卧病在床的母亲一度哽咽昏聩,父亲拿着竹条要教训他,却被大儿子拦住了。

“哎呀,我的儿啊。”他的母亲半是责骂半是高兴地说,“你可回来了!”

然而不管怎样,那些心怀远大理想的年轻人都因年华的萌动而更加躁动不已,村里的沉默青年上官道人是在听商人的演讲时才得知那个重大消息的——这个国家已经恢复了通过考试上大学的制度。历经多年的苦难,上官家族终于又等来了这一天,失序年代之前曾在当地一所中学做过校长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因此他有幸成为大社村创建以来第一个参加高考的人。可是,他在连续三年的高考落榜后,因无法承受周围的嘲笑最终发了魔症,他时常乐呵呵地傻笑并扬言是村干部们阻挠了他的前程。村里人深知其意却闭口不谈。直到一天深夜,苦闷不堪的李锦成无心睡眠,便独自漫步在村子里以排解无处宣泄的忧愁。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猛然发现了鬼鬼祟祟的他,并且立即猜出了他的打算,他连忙追了上去,希望能够和他一同离去。

“等一等。”他大喊道。

当他追到村口的时候却失望地发现他已经在一阵哒哒的声音中消失不见了。村里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种结局是大家早就预料到的。

昔日好友的突然远走致使青年李锦成出门看世界的好奇心越发地强烈难忍,曾经出门探险的失败并没有挫伤他的志气,这三年来他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商人们能够再次进村——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一天晚上他再也无法忍受。心急如焚的他趁家里人都熟睡后,却独自在沉寂中睁着双眼,仅仅停留了几秒钟,便起身摸到早就准备好了的包袱。此时屋内漆黑一片,隐约可以听到父母的酣睡声弟妹的磨牙声以及角落里老鼠啃食木头的细微声音。他轻轻地踮着脚尖,慢慢地拉开了门闩,门吱吱嘎嘎地被拉开了,他的一只脚跨了出去。“去哪里?”这时黑暗中哥哥的声音问他。“撒尿。”他慌张地回答。随后几天他又变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家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出于不可推卸的责任,哥哥李锦生就像只影子似的对他加强了监视。他和他同睡在一张床榻上,他撒尿的时候他也撒尿他咳嗽的时候他也咳嗽他瞪着眼睛的时候他也瞪着眼睛。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他一天天变得急躁不安,看起来神不守舍,因激情幻灭而日渐消瘦,如此这般家人却无法猜透他的心思。“在家里闷死了,我想出门看看。”他抱怨道。可是,他的父亲李守田却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人,“省省吧,到哪里不都是一个样。”他严厉地批评了儿子。凭上一辈人的经验看也许唯有女人才能管住他。第二年的春天,李锦成和张春兰便在自由恋爱的基础上自愿结为夫妇。她是本村张德才和刘惠芳的女儿,她勤快又善良,很快就赢得了全家人的喜爱。一直以来他们都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彼此是儿时的伙伴,从小一起长大,成年后又心生爱恋,在一次秘密约会中发下永久誓言,在隆隆的心跳声伴奏下许诺了终生。婚后两人十分恩爱,外人时常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从早上忙碌到晚上,一起为公共事务出力为村庄繁荣尽责。家人在隔壁给他们盖了两间茅草屋子当作他们的婚房,妻子并不嫌弃,经过她勤劳双手的打扫,很快便把家中的各个角落收拾得整洁有序,充满了温馨的气息。就这样,婚后第二年家人喜闻她已经怀了身孕,时间在琐碎中过去,孩子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暂时打消了李锦成出门逛荡的念头。要不是那伙走南闯北的小商贩子又再次进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这对年轻伴侣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或许还会继续很长时间。

商人们受惠于最新的政策早已获得了自由。如今的他们已经改头换面,敢于光明正大地四处吆喝做买卖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光荣地得了个头衔:个体户。他们敏锐的神经立即意识到现如今时代不同了,过去的封闭已然成为了历史。因此,实在无法忍受远走他乡时的种种传奇经历,重又干起了老本行,再次沿着过去尚有余温的足迹,打算来这里碰碰运气。这次来人面露老好人的诱惑表情,竟操起了山东人的口音推销当地已经失传多年而今为村民生活所必须的商品:秘制腊肠。商人们相信这次一定能够受到村民们的热情抢购。听到尖利刺耳的叫卖声,村里人再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商人便不失时机地把手中那一串串红通通的腊肠掂来掂去,还时不时地向挤进来的村民介绍食用山东腊肠的种种好处。他们形容该商品滋味独特老少皆宜,是颐养身体的最好食品走亲访友的绝佳礼物。当全村的人都聚齐之后,他们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演示烹饪的具体方法,蒸煮了约有半个钟头,就看到锅里咕咚咚地冒起了气泡。立时,人群一片骚动。那种致命的香气村里人还从来未曾闻到过,更别说吃上一口了。小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大锅内不停翻滚的美味腊肠,因无法承受美食的诱惑而伤心地哇哇大哭起来。老人们因绝望都紧紧抿住了嘴巴,生怕口水会从残缺不全的牙缝里流出来。李锦成这时挤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哥哥,他安慰了一个孩子,他的哥哥帮助一个不小心流出口水的老人擦掉了口水。

“这东西我们吃不起呀,”他对商人说,“我们村一天只吃两顿饭。”

“外面的人一天都吃三顿饭了,”商人说,“顿顿都能吃饱呢。”

“我们这里穷人家外面富啊,这哪能比呢?”李锦成说。

“不是那样的,”商人耐心地说道,“人家早就那么干了,每家都分了地。”

谈话逐渐深入,商人便向他详细解释了什么叫分田单干,以及单干后农村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李锦成听得目瞪口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那些人在村里苦苦叫卖了三天,磨破了嘴皮子使尽了各种花样,到最后竟连一根腊肠也没卖出去,他们因失望而发起了牢骚。鉴于大社村人的贫瘠状况,商人临走时气愤地对天赌咒,表示从今以后再也不枉费口舌踏入这片一毛不拔的土地了。孩子们哭哭啼啼地一路跟到村口,为了避免商人的花招再次得逞,做母亲的都把已经失了魂的孩子抱回了家,并钉紧门窗关在了屋子里。李锦生随后便加强了监视,因为商人离开没几天,刚刚成年的李锦新和李锦蓉也表现得行为异常,他们不仅目光呆滞神情恍惚,而且整日以泪洗面。陷入沉思的李锦成不停地在家里踏着犹豫的步子,商人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一遍遍地回旋打转,反反复复地撞击着他,一番认真思索之后,他决定找村里人好好谈一谈。

“这是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当他看到村里人木然的表情违背了他的期望,就对摇头晃脑纷纷离去的人群抱怨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

小岗村的福音传来,忍受了多年瞎指挥穷折腾的大社村村民在历史的那一刻却纷纷缄默了双口未加任何评论。因为说到底,当初建立这个村子就是为了让分散的农民能够像一家人那样一块种地,这种破规矩撞钉子的事情不是一时冲动就可以轻易办到的。

“好吧,”他对家里人说,“既然别人都不敢干,咱们就自己干。”

虽然父母被他天真的勇气所感动,但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悲哀地看着他。

“别犯傻了孩子,这种事情不是说干就能干的,”一贯逆来顺受的李守田试图以家族所遭受的悲惨命运来警告他,“一旦政策变回来,又得被人批斗了。”

他的母亲也大为惊恐,担心儿子不顾后果的轻率又会再一次引来不可想象的灾难。

“你就老实一会吧,凡事得听干部们的。”她严威地说道。

一直躲在角落里默默倾听的李锦生这时却一反常态站出来支持了弟弟,他委婉地表示老人们的看法也许已经过时了,虽然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而他凭借自己稳重踏实的性格以及多年来的观察早已看出了问题的所在,因为眼下铁一般的现实就明摆在那里,已经不容争辩了:村庄建立至今大社村全体村民却任然没有解决穿衣吃饭的基本问题。“还像过去那样干是不行的,”他向家人解释说,“那样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饱肚子穿起衣服啊。”家里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都惊讶地看着他,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家庭事物表达如此鲜明的个人看法。此刻那个外表平静墨守成规的人竟成了一个暗藏手段的起事分子,堪比阴谋家的智慧和颠覆者的勇敢,知道如何行动才能达到目的。“最关键的是,”他继续说,“要把最积极的村民发动起来。”在他的一再劝说下,父母终于同意起出已经积攒多年、用陶罐密封在地下的、只在逢年过节才会吃上一口的三十斤面粉,阮苗香为此在屋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三大锅白面馍馍。他事先已经敲定好了人选,总计十七人——这些人当中有三个过去仅凭卖血和讨饭来勉强过活的兄弟以及两个一度外逃而今归来的土豪恶霸的子孙,还有五人和李锦生一样,都是得到好心人的收养而有幸存活下来的孤儿。事实上,他们全都是一些性情果断热情坦诚能够养活全家老小的男人、是家中不可或缺的支柱,不久这群勇敢无畏的开拓者还将远离故土,只为对村庄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当天晚上,在浓浓夜色的遮掩下李锦生分别敲响了那十七户庄稼人的家门,最后借助那三大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白面馍馍的诱惑终于说服了他们。在大伙的商量下,他们有意识地扩散多年以来干部们无所作为却中饱私囊欺辱妇女的事实,并且于每日夜半时分还要装扮成匿名的人往干部家里投掷石块,以此给当权者增添压力。经过数天的努力,突破干部们的层层阻挠,最终在李锦生的带领下大社村第一批总计十八户庄稼人在和谐有序的氛围中分到了地。大社村人终于在新时代的春风里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一年过后,在最后一批村民的强烈要求下全村最终完成了分田到户,接下来不争的事实便装进了人们的肚子里:大社村从此结束了一天只吃两顿饭的历史,各家各户终于实现了一日三餐,白面馍馍也已经不再是高贵稀罕的食品而成为了日常便饭。

那一时期,人们的种地热情空前高涨,很快各家各户的粮仓里就奇迹般地堆满了粮食。允许个人单干后的第二年,李民尧出生了,他属于村里第一批吸收白面馍馍的营养生下来的八零后孩子之一,身体健壮一如当年大饥荒过后的那批地瓜娃娃。年底的时候李锦生也成了家,在村里盖了房子,他踏实肯干,很快便成了像父亲那样务实又勤快的庄稼人。他遗传了过世父母的祖传气质,天生拥有善良的品格,从不斤斤计较。分家的时候,他没有从父母那里拿走任何不该多拿的东西,仅仅装了半袋高粱磨的糁子粉粉。他跟人学过工匠的活计便自己打制了两件用于耕作的工具,就这样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在很早的时候,他从父亲那里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根据时令的变化种植作物的种类,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为庄稼除草施肥,懂得了农作物的生长规律以及与种地有关的基本常识。他从上一辈人的体悟中获得的最多,父亲曾经告诫过他与土地打交道是庄稼人一辈子要做的事情,“你要懂得她的脾气,就和人一样。”其实在实际的劳动中他很早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庄稼好手了。深翻土地的工夫比别人用的都足,田间地头收拾得整洁漂亮,地里作物在他的双手下排列有序,一眼看上去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是村里起床最早的人,却总是在地里劳作到太阳落山后才回家,人们见他大热天的还要顶着火辣的太阳下地除草,纷纷议论他如此拼命的原因却无从得知他究竟有什么打算,为此村里那些懒散的庄稼人见到他时总是难为情地远远躲开。经过这番的艰苦努力,他和妻子很快便积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分田单干后村里人还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自家田里的庄稼,他却率先发展起了养殖业。他养了两头牛、五只羊、四头猪,还有一群鸡鸭鹅整天围着屋子欢快地叫个不停。

他带领大伙改变了村庄一穷二白的现状,走上了一条实干之路,对如此不凡的成就,村里人还从未见他提起过。其实和多数人一样,李锦生清楚地知道靠地吃饭的庄稼人多年以来的烦恼和苦处,他们所缺乏的并不是改革家的勇气,而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头人让他们看到可以唾手可得的好处。与哥哥不同,李锦成当时还只能算是一个经验不足过于毛躁的半大小伙子,而这恰恰正是他不能取得成功的原因。不过比起哥哥来他性格外向,对待困惑总要刨根问底面对任何问题都抱着天真的态度,有着丰富的感情和奇妙的想象力。他的哥哥李锦生总是为他随时迸发出的好奇心而格外担忧,因为那样又会给这个积贫积弱的家庭带来不少麻烦,只是任谁也无法改变他,他就在一次次的勇敢尝试中变得更加地无畏无惧。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总爱跟着哥哥下地刨地瓜,哥哥在前面奋力地刨,他就在后面勤快地捡。他把哥哥的爱护当成理所应该,自从懂事以来,哥哥凡事都让着他,有意识地让他分担最轻的家务。那时父母精力有限,整天忙于生计,在责任感的驱使下,李锦生很早就养成了保护弟妹的习惯。在家人的印象里他是一个过早成熟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老成稳重似乎现实中的一切都无法使他触动的人,直到他向家人突然展示了他那不曾有过的另一面,家人才加深了对他的认识。

在最初的时候,李锦成被这一夜之间的变革所换来的实干政策所鼓舞,无心逗弄摇篮里那个总是瞪着大眼睛偷偷观察自己的儿子。大社村人虽然远离现代文明深陷刀耕火种的原始困局里却并不自知,就在那年八月,刚刚告别饥饿时代的大社村人不幸遭遇了一场虫害的施虐,地里的大豆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在全村人焦躁不安的目光下,李锦成意识到了此次灾害的严重性,凭着一股专研好学的狂热劲头便立马采取了行动。那还是他少年时期从一本医学书籍上得来的灵感——那书上的插图引人遐想,字里行间描绘的都是一些相生相克的怪论奇谈。限于材料的稀缺,他只能收集到穿山甲的皮、巨大臭虫的坚硬外壳、乌鱼的尾梗以及埋藏地下亿万年之久、在大跃进期间才被村里人刨出来的原始动物的化石,他把各种材料捣碎后独自研磨了一夜最终变成了赤红色的粉末,最后又适量加入可以起到中和作用的生碱,他猜测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一定会让虫子窒息而死。然而却无人肯相信他的鬼方法,对于他的不切实际父母也劝不动他,他十分相信这种杀虫药粉的作用,便亲自到自家地里涂抹。头三天的时候李锦成欢喜地看到采用自己的方法果然抑制了虫害的蔓延,它们都像睡着了一样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太好了,那些虫子都被熏死了。”李锦成下了结论。到了星期四一早,他晃晃悠悠地去自家田里察看大豆的长势时,这才发现地里的每一株庄稼都已经被豆虫吃光嚼尽了。

这突然而至的干劲反而增进了他探索自然奥秘的决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无比强烈的求知欲让他坐立不安,他一门心思要开创一套更先进更高效的种地方法以提高粮食产量,疯狂的想象能力和坚忍不拔的探索精神很快在他身上显现了痕迹,他的额头高高地隆起,体重比商人第一次来时增加了一倍,看上去有使不完的力气。妻子张春兰见自家丈夫干的是正经事业,并未加以阻止,还不辞幸苦地承担起家庭的重担,一个人照料庄稼喂养牲畜。她十分担心丈夫的狂劲儿会伤了身体,就顿顿都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最好的总是留给他,白面馍馍揉的又白又大,菜汤里放足了油水。

为了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经过无数天的苦思冥想他终于想到了利用牛粪这种寻常材料来孕育种子,便在院子里造了三口锅灶,把牛粪和种子倒进大锅内,加水后不停搅拌稀释,最后再用文火熬到正常温度,因为一定的热度可以让牛粪的营养充分渗透进每一粒种子里,从而改进种子在土壤里吸收不均的缺点。一旦这种方法大面积推广不仅可以一改过去那种随意抛洒牛粪所导致的浪费严重的情况,而且能够提高每粒种子的个体质量,确保每一粒种子在入住土壤之前都是最优秀的。文火熬煮三天后,李锦成满怀期待地打开锅盖,打算检出全部种子去实地种植,却发现正从锅里冒出无数蓝色气泡冉冉上升直至高渺的天空,气泡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已经腐烂融化并和牛粪一起变成了令人恶心的粘稠浓浆。失败不足以让他放弃,没多久他又把过剩的精力投入进了更高深的科学实验里去了,却一不小心重复了他父亲那个时代人们的疯狂。李守田见他这般殚精竭虑的摸样,便以过来人的那种忧心忡忡的口气对他唠叨:“那是干不成的,还是踏踏实实地种地吧。”

“不会有问题的,这次一定能成功。”他说。

虽然没多久期望便落了空,但他却一点也没灰心。随后的几天里,他继续思考着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新方法,被种种永远不能实现的构想弄得闷闷不乐,吃不下睡不着,在院子里不停地踱来踱去。那些年,村里人一年吃不上几次米饭,他盘算着要把张春兰从娘家带过来的二十斤小米撒到村南那片池塘里,这样的话以后村里人就能经常吃到种植在北方的水稻了。他想应该把庄稼搬到屋子里种植,就像人和动物住的屋子一样,因为冬暖夏凉的条件更有利于庄稼的生长。若干年后,在家创业的村民最终实现了李锦成的这一设想。一天,在一番彻底迷茫之后他的疯狂达到顶点,他突然回忆起那个悠久传说中未完成的但似乎大有可为的风车灌溉作物的构想,利用风车这种永动系统通过埋在地下的导管,持续不断地为每棵作物的根部直接滴注营养液,这样就能大大提高全村每亩土地的粮食产量。可是再三研究后,他意识到在如此境况下建造如此浩大的工程可能需要二十年之久时,不禁因泄气而恼怒,情绪低落到极点的他一下子把草图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上。

然而奇迹却在突然之间发生了。摇篮里的儿子凭借天生的勇气安慰了他,那清晰得不可辩驳的意志把他吓了一跳,已经深陷玄想泥潭里的他难以相信。

“你知道我是谁?”

李民尧点了点头。

孩子的母亲早上回娘家一直未归,此时院子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由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提高粮食产量的实验上,他还不知道自己半岁不到的儿子在学会走路之前已经先学会了说话。他呆呆地注视着已显聪慧的李民尧,这还是自孩子出生以来自己第一次仔细看清他的长相,原来儿子和自己是如此的相像,粗重的眉毛以及高高隆起的额头简直一个样。

他这才发现智力之于人的妙处,于是他终于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此时此刻的他似乎获得了新生,又找到了自己新的方向:他要提前教育儿子把他培养成一个有学问的人。有所顿悟后,妻子在雷声轰鸣中回来了。“要下雨了。”她说。“是啊。”他回答。随即豆大的雨点从空中落下,他抱起儿子和妻子一起进了屋里。院子里的三口大锅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土豆在地上到处乱滚他也不理。“那样的话,”他对妻子说,“他会成为一个最有智慧的庄稼人。”丈夫的这种转变让她很欣慰,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孩子的父亲。“那样敢情好,”她说“用不了多久咱们家又会多一个男人了。”心情愉快的她顿时展露出无限柔情,便把父子俩的饭菜加了量,从开始的一星期两个白面馍馍增加到每天两个白面馍馍。

雨过天晴的时候,不甘平庸的李锦成立即恢复了往日的干劲,把那三口大锅撤除了,又把那些零散的实验材料扫到角落里去。他推来一盘石滚把院子里坑洼不平的地面压实,只用了三天时间,摔得鼻青眼肿的儿子便在那里学会了走路。随后他把家里的动物和植物都画在卡片上,一张张地告诉儿子哪些是鸡鸭鹅牛羊猪哪些是小麦高粱地瓜土豆。年幼的李民尧异常兴奋,跟着父亲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很快就把各种动物和植物搞清楚了。儿子的聪明好学让做父亲的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又把一年四季的变化编成儿歌的形式,父子俩一起合唱,为此特别花了一天时间亲自带他观看太阳东升西落的现象。他向儿子讲述一件件生动有趣的故事,告诉他快乐的鱼儿生活在水里,会唱歌的鸟儿则翱翔于天空。他教儿子感知物体的形状认识空间的大小还教他怎样区分颜色辨识方位,一次在村外散步时,他还因地制宜地对儿子指指点点,教给他许多生活中的道理,不久孩子又学会了如何收集脱落的牙齿怎样区分鸡蛋的公母以及吃什么颜色的昆虫可以保持头脑清醒。就这样,年幼的李民尧在父亲的科学教导下学到了他人生中的初步知识。

一天,父子俩正入神地趴在地上观察蚂蚁的巢穴时,却被一阵无比满足的饱嗝声惊扰。原来是孩子的叔叔李锦生一路嚼着白面馍馍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走到李民尧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面馍馍递给了他,“吃吧。”他说。“谢谢。”李民尧一本正经地表示感谢。孩子的叔叔怔了怔,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侄子早就学会了说话。

几天之后,村里人破天荒地发现李锦生在一次早晨除草的例行劳动中去晚了,而当时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午的位置,不仅如此,他却在太阳没落山之前就回了家。随后几天他一天比一天去的晚回的早,干活当中还总是时不时地吃上一个白面馍馍。他果然不再像往常那样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了,到最后,他干脆就不去地里了。他家那片往日里被精心打理的田地已经长满了杂草,庄稼也显得无精打采,失了活气。他闲在家里不停地打饱嗝,胃口并没有变坏,食量剧增,妻子一天给他做一锅白面馍馍,他每过一会就要吃一个。有时还把几个白面馍馍装进口袋里,像个干部似的背着双手在村里一边嚼着白面馍馍一边溜来溜去。有时一天也不出门,只是在咯咯的饱嗝声中躺在床上懒睡一整天。家里人都以为这可能是过度劳累引起的暂时性疲乏病,或许休息几日再增加营养就会有所好转。母亲提来了一篮子白面馍馍,希望能够给劳累过度的儿子好好补身体,张春兰提来了一筐鸡蛋,留下来帮着刚刚生下孩子不久的嫂子打理家务喂养牲畜。又过了几天,李锦生还是没有下地干活,依然躺在床上咯咯不停地打着饱嗝。母亲和张春兰提来的白面馍馍和鸡蛋都让他吃完了,他看起来不显病容却明显胖了一圈。村里人犯了嘀咕搞不清事情的原委,那些有经验的庄稼人却已经猜出了三分:“他那个样子哪里是病啊,依我看,这和村里那些懒汉的做派没什么两样哩。”那年和他一起为村庄改革作出贡献的十七位骨干分子纷纷放下手头活计来家里看望他,就连村里的几个懒汉也都明目张胆地跟来了,还用力地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当人们看见此时此刻的李锦生似乎只活在一日三餐的自我欺骗之中时,除了那些懒汉偷偷地取笑外,其他人都纷纷失望地离去了。在这种如梦似幻的恍惚中,他亡故多年的双亲也来看他了。他立即认出了他们,因为还在很小的时候他们便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他们是那样的可亲又可爱,已经超脱了世间的所有苦难,如今坦然后的他们总是时刻面带笑容,一家人就这样拉起家常来。他们对他讲起他的种种往事,那个有责任心的男孩,那个勇敢无畏的改革者,那个为村庄带来光明的青年。一家人热切地谈了一夜话,第二天凌晨他们便在留恋中离去了。

没多久那十七位年轻的勇士竟然也学起李锦生的懒散样躺在床上打起了饱嗝,并且看上去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直到此时人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除去和李锦生拥有相似的症状外,他们当中那个叫张革文的瘦高个爱上了牌戏,整天和那些懒汉混在一起,什么活都不想干,和他们玩牌戏直到深夜。李建村本是家里最勤快的人,自从那天回到家里后,他一屁股坐在了饭桌前,叫妻子给他做了一锅白面馍馍,他吃饱喝足就上床倒头大睡起来,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下地干活了。接着刘家的东南西北四兄弟就闹了矛盾,在咯咯的饱嗝声中纷纷推卸赡养年迈父母的义务,最后他们关起门来谁也不理谁,哪里知道在饥饿时代里他们家是最能抱团的一户。张春兰连忙回到了家里,担心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会感染上这种罕见的疾病,就自作主张把父子俩的饭量增加了,从一天两个白面馍馍改成一天四个白面馍馍。没几天功夫,父子俩也被这一日三餐的富足新生活撑得咯咯不停地打起了饱嗝。这天午饭后,李锦成准备教儿子一首他新编的关于如何提高粮食产量的儿歌。李民尧刚唱完第一句就被一阵父亲的饱嗝声打断,这让他又想起了明天的白面馍馍。他撅着嘴巴,不愿说也不愿唱,“好吧,”父亲说,“我们去睡觉。”至此,父亲失去了教学的热枕,儿子失去了学习的兴趣,刚刚起步的教育事业就这样荒废了。与此同时,过度贪食的李锦新和李锦蓉也在满足了胃口之后丧失了商人进村时他们悄悄树立的青年志向。

一时间恐慌替代了困惑,这便是饥饿时代的最后遗产,温饱路上的必然代价:当人们经历了长久的饥饿,一旦获取了足够的食物,会变得暴饮暴食,毫无节制,其后果便是饱食而忘志。就是这样,村里从前那些勤快又能干的庄稼汉子们现在都萎靡了志气,仅仅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贪吃贪睡好逸恶劳的懒汉,一副意志消沉不思进取的样子。面对大社村的又一厄运,村里的老人尽管历经岁月的无情摧残却最终归于平静。“这样也好,”他们说,“要是能够吃饱了打嗝,那倒是件好事情。”因为只有那些真正经历过艰难岁月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到其中的酸楚,原因是谁都不想再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了,更不想一遍遍地忍受往事的煎熬,把过去那些沉重灰暗的记忆带进坟墓里去。如此这般,低迷之气开始迅速蔓延,源自古老传说中的可怕预言在咯咯不停的饱嗝声中变成了现实,末日般的景象已经呈现:地里的庄稼因无人打理失去了活气,牲畜咬烂围栏在村子里窜来窜去也没人去管,野草枝蔓迅猛繁结恍惚之间便把门窗堵住。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长久封闭在此的人们将会被来自远古的可怖黑暗所吞噬,从此彻底坠入没有希望的深渊。

李锦成本想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明出一种能够提神醒脑的解药以缓解村里多日来的沉闷,当他把院子里那三口大锅重新架起时,却在一阵心力憔悴中彻底放弃。他蹲在院子里看着滚来滚去的土豆从身边一圈圈地绕过,不停地喃喃自语,脑中却茫然一片。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顺着商人告诉的足迹,村外那条蜿蜒坎坷的小道上来了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男人。只见那人牵着一头皮毛脱落上了年纪的驴,驴背上还驮着一个大箱子,一路走来都发出哒哒的声音。他打算把幸福的种子洒向这片贫瘠的土地、那人是个图书推销员。他进村后立即用无比洪亮的嗓音吆喝道:“买一本吧,智慧总存在于经典之中。”他吆喝了有四五遍的样子,人们才慢悠悠地围了过来,不得不忍受着一股久经风吹雨打的腥膻气味,并用呆滞的目光看着来人。那人环顾乡亲们沧桑颓废的面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径直走到李锦成的家里,在李锦成的亲自见证下熬了三锅治疗消化不良的汤汁,立即把他刚刚陷入死寂的设想变成了现实。那汤汁的颜色看起来黄澄澄气味闻起来甜丝丝,他给了村民们每人一碗,村里人喝下后,随着肚子里一阵咕噜噜的乱响,没过一会就被一阵饥饿感击垮了,被重获力量时的幸福感动,禁不住哗哗地流下泪来。村里人清醒后这才看清楚,原来那人是离去多年的高材生——上官道人。一直以来他都是这片贫瘠土地的儿子,直到最后一位亲人去世,他便踏上了远游世界的历程。他走时两袖清风,归来后依然不染俗尘,唯一的财产便是一箱传播文明的书籍。当他得知终生以教书育人闻名的父亲过世了这么多年,村里至今连一所小学也没有时,禁不住失望而连连叹息,便牵上驴子打算要走。这时李锦成连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下子拉住了他的肩膀。他定定地打量着来人,儿时的友谊在彼此的注目中一一闪烁。来人感动得声音微微地颤抖着。“那么,”他说,“我该怎么做?”“孩子们需要知识。”李锦成斩钉截铁般地回答。就这样他留了下来,在村民的慷慨募捐下他创办了村里第一所学校,尊师重教的传统终于得以起死回生。伟大的开荒者们用仅有泥巴打坯在村北那片荒芜的乱坟岗旁盖了两间校舍,校园里还栽了三颗笔直的杨树稳稳地立在校园的中央,远远看去就像三个高大的巨人。若干年后,父母的期望最终还是落了空,叛逆的八零后青年李民尧在萌动青春的茫然若失中毅然决然地从大学退了学。

 

 

第二章

起初,为了发展集体生产,便把分出的田地重又收回,随即合庄并舍搬家挪户,在狂热理想的鼓舞下人们方才组建了现在这个人口稠密的村子。不久村里办起了食堂,从此吃饭不要钱的观念开始世代流传,大社村的名字便由此而来。距离大社村七十多公里的一个小山村里,在很久的时候就住着一户诚实的庄稼人,世世代代以种地为生,经过半个世纪勤勤恳恳的劳动,直到李守田的父亲张广胜这一辈才积攒下一份殷实富足的家业。运动开始后,张广胜一家就被划成了富农的成分,邻里乡亲以他家能够吃上白面馍馍为由揭发了他。在混乱的批斗会上,他被邻居用一根竹棍敲昏了头,从此再没醒来。愤恨的人们转而把父亲的帽子戴到了李守田的头上,张广胜过世之前给他娶进门的妻子也和他家族的命运一起遭了秧。那时的他们虽然只是涉世未深的青年却都是聪明的人,明白眼下的处境,为了避免体罚和殴打,他们从不顶撞那些对自己施加羞辱的人,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说半句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话,并在规定的时间内提前完成交代的活计。受到超英赶美的热情鼓舞,大跃进下的浮夸之风迅速蔓延,村里为此放了卫星,与此同时征购粮食的指标也在进一步加大。身处大集体时代里的人们都身不由己且匪夷所思地干着同一件事情,期间他们参加了大修水利大炼钢铁的辉煌事业,在种种不切实际的艰苦劳动中见证了人间传奇。因为成分的原因,一家人打到的饭菜总是稀稀拉拉,还总是在他人歧视的目光下无缘无故地被扣饭,最后食堂彻底熄了火,就一口饭也吃不上了。干部们的怀疑无处得到证实,因为经过严密的监视那时候已经很难见到谁家烟囱里冒烟了,干部就组织人员携带锄头铁锹等一应工具到各家各户搜粮,他们进门后二话不说就挥动工具四处挖掘起来,在各个角落里捣来捣去。结果埋在屋里足够全家人吃上三个月的一袋高粱谷皮被挖了出来。作为惩罚,村干部围成一圈对瞒产私分者抄起了豆子,妻子挖野草根熬榆树皮寻找一切能吃的才养好了他的伤。

没多久什么东西都吃不到了,所有亲人接连死去,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夫妻俩一共尝试了七次外逃,终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李锦成偷偷地背着浮肿的妻子一路求人讨饭才从河南逃荒至此,疲惫地到了当地他才发现那里的亲戚也饿毙了三家,然而还是有一户过去不常往来的亲戚冒着危险隐瞒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好心地收留了他们。饿殍遍野的惨状让他们丝毫不能犹豫。在这个一夜之间建立的村子里,聚集了各种姓氏的人家,多数人都不十分熟悉,再加上每天都有人死去,当地的村干部自己家里也饿死了人,就无心顾及别人了,更为关键的是长久的忍饥挨饿导致了普遍的营养不良,每个人的脸都已经变了样子,透明浮肿看起来就像熟透的柿子,就算乱坟岗里的父母有幸复活也很难认得了。夫妻俩凭借祖传的聪明才智以及巧妙利用这一后天优势,成功逃过流串犯的污名——改了名换了姓。他们怀着赎罪的心情顶替了一家男女主人身前的一切荣誉、埋葬了他们和他们一家十六口亲人、搬进了他们的房子里,还收养了他们留下来的唯一一丝血脉:一个嗷嗷待哺的只有一岁大的男孩。见到哀弱得像一块破抹布的孩子竟然奇迹般地喘了一口气、他那麻雀般的手还在空中抓了两下,李守田不知如何是好,吃鸭跖草灰灰菜刺刺芽已经停经半年之久且之前从未生过孩子的阮苗香突然爆发出了于年龄不符的伟大母性,她干苍稚嫩的乳房里一下子咕噜噜地涨满了奶水。那孩子就这样捡了一条命。反正逃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况且家乡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和妻子最终留了下来。历经九死一生的夫妻俩就这样咬紧牙齿熬过了一段艰难岁月。

直到大饥荒过后,随着一批婴儿潮的到来,身体欠佳的阮苗香在多次怀孕而不得的情况下才最终生下了李锦成,两年过后,在她一度感到绝望的时候却又相继地生下李锦新和李锦蓉。在所有孩子中,过度聪慧的李锦成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对所处的世界表现出了罕见的热情,他总是问东问西,常常引得李守田大动怒火。有一次,七岁的李锦成突然疑惑不解地向父母问了一个他们似乎已经忽视的问题:为什么他们兄妹四人不像邻居家那样有分门别类的亲属。惊讶不已的父亲随即给出了回答:“因为他们都死了。”然而一脸困惑的孩子还是追问不止:为什么不像邻居家那样给亲人上坟。这时忐忑不安的父亲竟不知如何回答了,之后的他们便立即弥补了这一过失,以后每年的固定时间里都给地下的亡灵烧香焚纸送去问候。虽然那段饮血般的岁月对于种粮食的庄稼人来说是至死也无法抹去的伤痛,但是多年以来他们却向渐渐懂事的子女极力隐藏那段历史,仅仅期望孩子们从此不再背负上代人过于沉重的记忆而已。尽管如此这般,诚实劳动的庄稼人却始终无法摆脱贫穷和饥饿的阴影,缺衣少食的苦恼一直以来就未曾远去过。当勤勉的大社村人依靠自我奋斗最终实现了一日三餐却在一夜之间弄丢志气的时候,老人们对过去的看法才有所改变。

孩子们就这样一天天长大。那些年间,村庄闭塞依旧,为了打发枯燥乏味的生活,村里的年轻人时常组织一些惊险刺激的游戏。在一个愉快的夏天,男孩们用自制的弹弓打碎了一只硕大的黄蜂窝,试图在姑娘们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气。被惹恼的工蜂组成密密麻麻的军阵急行穿梭于村庄的各个角落,小伙子们夺命狂奔,最后在一把火中黄蜂们的老巢彻底化成了灰烬。村里一共有二十八人被蜇伤,人人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面绷如鼓。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村里的很多参与者直到今日还依然记忆犹新。在一群黄蜂的急速追赶下,老大刘卫东带领三个兄弟拼命跑了五里路,忽见一水塘四兄弟便一头扎了进去,幸运地逃过一劫。李锦新伤情严重,他没有听从哥哥的劝告最终成为该事端的肇事者之一。老人们采摘艾草的叶子用牙齿嚼碎,再伴以生碱涂抹,却没能阻止他的命运,后来的几个月他变得嘴歪眼斜,走起路来也失去了人类正常的姿态。然而任谁也没料到的是在这次突击中损失最大的人竟然是上官道人,由于当时村里的小伙子直到十七岁还穿不上一条裤子,而他在狼狈奔跑的时候跨中之物却虎视眈眈,一下子就激怒了一个昏了头的黄蜂,那黄蜂随即调转头来锁定了目标,随着一声惨叫他从此便失去了想入非非的能力,书香门第的血脉洪流从此嘎然而止。他的父亲是村里唯一有文化的人,年少的时候饱读诗书直到老死却一无用处,只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教村里一些孩子学会了识字。李锦成就是其中一个。失序年代期间,那个落魄的老人并没有放弃这些孩子们,是他用渊博的知识照亮了李锦成灰暗的眼睛,在他狭窄的世界里,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考大学这么一回事。

在上官道人第三次高考失利的时候,村里特为此举行了最后一场抓兔子比赛,表现勇猛的上官道人幸运地赢得了猎物,这得归功于他早年喂养的那头驴,因为在慌乱中那蠢驴闯进了人群里一不小心踢昏了它,就这样上官道人便赢得了兔子。父亲在吃过兔肉的当天晚上就带着满足的微笑永久地离开了人世。悲伤过后,亲人全无的他便一无牵挂地远走他乡了,父亲临终前早已悲观地认定了家族的命运,随后为他指明了今后的谋生之路,他就成了一名走街串巷的挑货郎,从此再无音讯。直到他带着一箱书籍从世界尽头归来,李锦成又得以和他重温往昔的友谊。事实上,一直以来他们都属于那种对生活充满无限热情的上进青年,并且都是执着于教育事业的教育家,因向往共同的理想而彼此相惜。上官道人三次的高考失利却让李锦成深刻地认识到改变命运对于大社村人的重要意义,据此,他更加坚信了对下一代的教育是世世代代最不能忽视的问题,他相信良好的教育不仅是改变人类命运的契机、也是大社村未来进步的希望。“我们家,”早在上官道人归来之前,他在一次例行的家庭会议上,表情坚定地对妻子说道,“无论如何,必须出个大学生。”这是多年来艰难生活的磨砺而早已体悟出的信念。他还依稀记得那个并不遥远的年代里的种种细节,疯狂焚书现场的口号声依旧清晰地回荡在童年的阴影里,践踏常识竟与改造世界的决心无异。那时的他始终想不明白大人们都在徒劳无功地忙碌些什么,为什么从早到晚像牛马一般劳动,却要饿肚子。人心的反复无常成为他那一代人共同的惨淡记忆,对生活的真切感知在灰暗的时光里被打破,沦为日常现实中再无人留恋的垃圾。因此,当村里有了第一所小学的时候,他便把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民尧的身上。在全体村民的期盼下学校终于建成了,与此同时,孩子们也确实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各家家长花了好几天功夫,强拉硬拽才勉强把玩弹珠球、捅马蜂窝、扮强盗害人游戏的孩子们送进学校。为了诱惑一脸迷惑不解的儿子,张春兰特意给他缝制了一个蓝布书包,并详细解释了种种去学校接受正规教育的理由,然而无论如何却无法打动他。那时的李民尧就已经显露了最初叛逆的征兆,直到不久的将来他当初无意识的结论才成为现实:“我才不去上学,”他嘀咕道,“那是猪该待的地方。”最后还是父亲的一巴掌才勉强改变了他的念头。村里的孩子们一时间还不能适应眼前的生活,当上课的铃声把他们惊醒的时候,接下来便响起不愿上学的哭闹声、呼朋引伴的叫喊声、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教室里的朗朗读书声。这分外喧闹的声音似曾相识,引得沉寂乱坟岗里已经许多年的亡灵也好奇地探出头来,他们不知道人世间又发生了什么,便隐隐地猜测这是不是时代再次沉沦的预兆。

就这样,简陋的教室内坐进了第一批流着鼻涕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无助地东张西望的孩子。他们将由严厉的教育家上官道人栽培成为新生的一代,永远终结世代文盲的愚蠢过去,重新认识祖祖辈辈无法看透的这个世界。在这件具有划时代的进步事件中,出力最多贡献最大的人是李锦成,那段时间他总是和上官道人促膝长谈直到深夜。在这之前,他满脑子里还只是一些荒唐和奇异的幻想,并且对外面的世界任然一无所知更无法找到生活的方向,还天真地以为全世界的地方全都像自己看到的一个样,无论去到哪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庄稼人都像自己一样为如何提高粮食的收成而苦恼,像自己一样想尽了各种方法来教育孩子。上官道人以他游历四方的广阔阅历不断启迪李锦成,经过多次深度的交流之后,他才渐渐地对外面的世界有所了解。

“社会变了,一天一个样呢。”李锦成听见他多次用语重心长的口气大声地感概道。

事实果不其然。两年之后,当村里首个万元户突然诞生的时候,上官道人的精辟结论才在一阵庆贺的鞭炮声中得到证实。他好奇地出来观看,茫然间,一座崭新气派的大瓦房便耀冉生辉地耸立在他眼前了。深受震惊的乡亲们正围着那房子转圈子,因为那是迄今为止村里第一户用红砖和青瓦建成的房子,这在村庄的发展史上实属创举,后来曾在一定程度上引领了大社村人的奋斗方向。自从村长家里通上了电,管理村中各项事宜的高耀章便叫人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安了个大喇叭,每天清晨村里人都能听到他从大喇叭里发出的各种指令,他那威严的语调就像猪倌对猪吆喝似的。其实那种做法并无必要,因为分田单干以后,村里那些勤快又能干的人家就很少麻烦他了。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李锦新惊叫着冲进了屋子里,猛然打断了上官道人和李锦成的谈话。“快来看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道,“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把村子装进了盒子里。”那东西还是头一回见,以至于村里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当他拉着李锦成随着好奇的人群涌进村长家里的时候,只见惊慌失措的人们都瞪大了受惊的眼睛,因为他们看见那盒子摸样的东西里竟然关着两个人,正在房顶上舞枪弄棒地跳来跳去。见此奇景的李锦成也大为惊骇,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他更加用力地挤了过去想要解开其中蕴藏的秘密,却被村长一把推开了。

“别碰,会弄坏的。”村长傲慢地说道。

受到沉重打击的李锦成回到了家里,又像过去那样不停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深深地陷入了思考之中。

“我们没有钱花,商人们都不愿意来了,”几天来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他突然向妻子抱怨道,“要是光种地就永远不能像干部那样买得起东西。”

然而张春兰却并不那么想,“我们不买那些东西不就行了,”她说,“因为我们根本用不到。”

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李锦成是第一个认识到实情的人。大社村人虽然凭借自我奋斗最终实现了一日三餐,可是收获的粮食却只能够勉强填饱肚子,因为没有直接用于消费的钱,仅靠种地就无法奢望购买任何东西。一天,他看到放学回来的李民尧正乖乖地坐在书桌前练习写字,经过上官道人的耐心教导,他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此时的李锦成终于受到了触动,上官道人的锵锵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洪亮地响起。就这样,还未从电视机这一新巧发明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大社村人,又再次被一件更加难以索解的新生事物轰动了。李锦成前后思量了三天,终于决定出外闯荡一番,成为当地有历史以来第一位出门打工的试水者。

“我们庄稼人太穷了,”他对一块长大的乡党这样解释说,“守着那几亩地也不是个办法。”

然而,村里其他人都把这件事看成是李锦成的又一桩不切实际的狂想,因此又像上次一样都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他的妻子张春兰表现平静,但她坚决不能同意丈夫出门闯荡的想法,因为这在村里还是头一回,在此之前她还从未见过谁家的男人一心只想往外面跑,那是过去那些不成器的浪荡子爱干的事情。

“你就顾一顾家吧,”她恳求道,“老人和孩子得有人照顾。”

可是,无论多么合理的理由也没法阻止他,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打通一条通向文明世界的道路。

“男人总不能一辈子像只乌龟一样躲在家里,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永远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好处,老人就永远只能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他对妻子说,“孩子们永远也走不出去,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要是那样,孩子长大了就会像我们一样只会种地,当他们吃饱肚子的时候就把历史遗忘。”

家里的两位老人对儿子的这种不孝行为大感震惊,由于太过伤心,甚至不惜以死来感化儿子早点回心转意,当他们拴好绳子打算上吊的时候,幸好被及时赶回家的李锦蓉发现了。最后老两口竟然像个孩子那样见人就抹眼泪,向人家倾述抚养这个儿子的种种的艰辛抱怨他长大成人后的种种疯狂举动。李锦成耐心地劝导了他们,向他们保证不会因为距离的增加对他们的感情就会减淡,相反,他会时常挂念他们。

他出门闯荡的心思一天比一天强烈,最后还是上官道人出面帮他解了围。对于老人和张春兰的担忧他首先表示认同,毕竟他是家中的主星骨,哪一方面都缺不了他。他表示出门打工不仅会获得额外的经济收入,还将会给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带来从未有过的繁荣,落后的村庄将不再是一个饱受苦难和贫穷的闭塞之地了。因为李锦成的历史贡献,它将变得富饶美丽,成为文明世界的一部分,同时村庄的下一代将沿着李锦成开辟的伟大道路找寻到人生新的选择。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人们将在这里幸福地劳动繁衍,不再离乡背井,不再忍饥挨饿,最终人人都能得偿所愿。虽然上官道人所说的晦涩宏大的道理并不能折服他们,但是他那温柔的话语耐心的解说以及赋予同理心的安慰致使老人和张春兰流下泪来。最后他们终于做出了让步。

“好吧,”已经第二次怀孕的妻子动情地说,“你想出去谁也拦不住你,就是别忘了这个家。”

她默默地咽下泪水为丈夫准备着一切,用家里最好的面粉给他做了一锅白面馍馍,一夜未眠为他缝补每一件衣裳,此中饱含的真情如实让旁人动容。

这便是开始。第二天一早李锦成肩背一口袋白面馍馍,手提妻子给他精心打理的包袱,身穿一件深蓝色略带补丁的衣裳准备出发了。家人和上官道人把他送到村口才停住步子,好奇的村里人也都早早起床赶来看热闹。刚刚懂事的李民尧将永远记得父亲当时的样子:神情严肃中带着兴奋,因努力保持镇静而紧紧闭住了嘴巴,下巴上还有昨天刮胡须时不小心留下的伤疤依稀可见,他那副天真的摸样就像第一回上台领奖的小学生。临走时他握住了上官道人的手,无言以对却已经心知肚明。他走到老人和孩子身边,替他们擦去眼泪。最后,他又走到妻子身边,怕难以自持,并没有看着她,“不要担心,”他说 “我会很快回来的。” 张春兰已经泣不成声。终于,他向沉默不语的村里人招手致意,便转身迈开了步子,开启了大社村人筚路蓝缕的历程。家人注目良久,他那开拓者的背影才渐渐消失在亲人的眼睛里。

他按照上官道人给出的指示一路向南,当经过一座座熟悉的村落嗅到烟囱里冒出的烟火味的时候,不禁想起了家中的亲人,他却强忍住诱惑继续前行。他来到一个岔路口,搭上了一辆骡子拉的便车,并与车主畅聊甚欢。他竟与那年轻的车主同名同姓,并且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天雨夜,他落脚在一家农户的牛棚里,那户人家有良田十四亩牛羊七八头,却在一场世纪灾难中只余下了一个聪慧的女儿为自己养老送终,那女子年轻貌美又多情,在晃动的油灯下只用了一眼就看上了年轻魁梧的借宿人。她随即收拾锅灶,炖了一锅白薯蘑菇山鸡汤并亲自端到来人面前,当晚那女子便把心里话讲给了父母听,谁知一家人竟想到一块去。然而天亮后那女子着实伤透了心,她看到牛棚里新鲜草料已经堆满,却不见了那个命运中的好男儿。他一度迷失方向并陷入迷茫,只因一路有妻子做的白面馍馍充饥、有妻子补缀的衣裳御寒,才又鼓起勇气继续前行。每到一处地方,人们总是会问他:去哪里以及为什么去?他诚实地做出了回答。一个月后,他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座注定将会繁华的小城。海风划过城市的天空,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气息,在肺叶间奏出生命的律动。眼前的世界似真似幻,如同在光与影之间浮游,一张张生硬的面孔在车水马龙中快速穿过,没人愿意多花时间向一个外乡人哪怕看上一眼,他禁不住心生彷徨,差点儿流下泪来。一阵失落之后,他想起了上官道人早已给出的指示,他打听到了外来人口常常聚集的地方,那里每天都有大量等待揽活的建筑工人,全都来自五湖四海。他找到了那地方。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就像迷路的小鸭闯进了鸭群里,有些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人靠着墙角正呼呼大睡,更多的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木然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渴望。他找到一处最显眼的位置,在那直直地站着,以为这样人家就能看出他的目的。他等了又等,却并不觉光阴的流逝,直到饥饿和寒冷的侵袭才把他带回到现实。在饥寒交迫中他感受到了绝望,他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呼唤,呼唤着希望,呼唤着未来。经过千万次呼唤,终于从暗处慢悠悠地滑过来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胖的男人,那人已经悄悄地观察了他三天三夜,他凑到近处用粗糙细长的手指上下左右丈量着他的骨骼。经过一系列测试,接着那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来吧,跟我走。”他说。

他被七拐八绕地带到一个将要大兴土木的工地上,在一间间用木板拼接的房前走过,走到最里面一间才停住。当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光线阴暗的屋子里一阵污浊的空气迎面扑来,屋内声音噪杂并且拥挤不堪,两排简陋的大床是在地上用砖块铺成的,中间位置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供人通行,室内的环境肮脏杂乱如同猪窝。看到又有新人进来,屋子里的人一阵唏嘘,此时正赶上工人放工回来。他在那里吃过晚饭之后就卷开了铺盖,自从离家后还是头一回安然入睡。就是这样,当天亮的时候,大社村人终于获得了历史上的第一份工作:小工。凭借上进好学的天分,他用心记下干活儿时需要的技能,不久就成为了一名熟练的工人,赢得了其他工友的尊重,他还在业余时间手把手教会了一个工友他曾经教给儿子的一首儿歌。工头看他肯学肯干就十分器重他,指导他干了一些技术上的活儿,他很快就学会了抹灰和砌墙。直到第一回发工资的时候,他最先感谢的人就是他,他们是老乡,只隔了几个村子,后来,当他回首这段往事的时候能够让他始终怀念的人也是他。他按照其他工友的习惯,把辛苦挣来的工钱缝在了内裤里,以便于随身携带,为此,他那污迹斑斑的内裤从来也没有洗过。

李锦成在外打工的同时,立足家乡的上官道人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致力于孩子们的教育。他出身地主世家,家族的产业曾经从南到北盘横当地好几代人,以诗书继世的古训一直是这个古老血脉兴旺的根基,在家业鼎盛的时期家中就有七名文职官员在省内任职。祖父上官启正身为信奉基督的开明乡绅还积极参与了当地大量的公共事务,他首先倡议维护古迹撰写族谱,并出资修建公路架设桥梁,他还资助兴办了各类现代化学堂,并为此特意从海外聘来一批专家在当地筹建了第一所西医医学院。在晚年的病榻上他依然关心国家的前途命运,四处慷慨陈词各方募款筹资,最终捐出家族资产的三分之二,悉数用于支持前线的对日战争。不仅如此,他还力排众议亲赴战场,却不幸被一枚不明来源的流弹击中,打穿了喉咙。深受父亲言传身教的深远影响,四叔伯上官国仁不久便弃笔从戎子承父愿,从省内一名大有前程的文化参事投身成为前线抗日的指挥官,历经无数战事,却在生命的最后荣光里病死在台湾一间简陋昏暗的公寓内。小叔伯上官国义少年的时候便留学欧洲,尽管喝着洋奶长大,可是家族的基因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他心怀满腔热血希望归国后为故乡奉献毕生,只不过当他携妻子孩子回到家乡后却遭人歧视不受重用,不久之后又迎头赶上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一家人饿成了皮包骨,在饥饿难忍之余便偷偷地给法国的友人寄去了一封信,在信中他详尽无遗地哭诉了一家人的处境并请求寄来食物,然而那封用法文写就的信经过多人传递最后竟在干部家的炉灶下变成了灰烬,法国人的火腿、巧克力和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依旧在过往的回味中犹自回荡,可怜的一家人便在半月之后的收尸任务中被村里人埋进了乱坟岗里。正是如此种种的抄家、挖坟和批斗,在时代的风雨飘摇里这个家族竟在一夜之间败落了。命运多舛经历坎坷的上官道人其实是一个感情脆弱的男人,在父亲死后决心把往事遗忘,他一度像古人游学列国那般四处远游,只因不堪忍受思乡之情的折磨,远游归来后便在乡亲们的殷殷期待下重又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李锦成是唯一能够和他推心置腹的人,他倾听他的故事,为他的传奇经历而一同感叹,他凭借洞悉一切的才能赢得了李锦成的尊重。在教学上,他继承了祖传的儒雅气质,讲起课来是那么的风度翩翩。他带领学生抹去历史的尘埃,在色彩斑驳的庞杂记忆中还原真相,从古代先贤到日常琐细,他无所不知。最后他把那箱伴随他走遍了大半个世界却无人问津的书籍当作礼物送给了他们,希望学生们有生之年能够领悟书中所揭示的最深远的生活哲学。事实上,比起枯燥无聊的学习,李民尧和他的伙伴们更乐于作弄粉红色的蜗牛,给蝙蝠喂食自己的指甲,以及让老鼠赛跑。对孩子们的独特兴趣上官道人表示了赞赏。面对教育事业,他总是以父亲那般的热情耐心地教导,给与每个学生无尽的关怀,并且视严格和规章为自己神圣不可侵的座右铭,对那些顽劣和过于温顺的学生,无情地给与棍打戒抽,家长们对上官道人的教育方式表示了肯定,而孩子们响应他的却是口水和诅咒。一次,他在课堂上猛然心血来潮,一脸神秘的样子,眼神遥遥地注视着南方,随后他用极为平静的语调向学生们描述课本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拥有良好教育并且充满希望的世界。孩子们瞪着大眼睛都不明觉厉。上官道人还颇有耐心地解答了孩子们的提问,然而却无法减少他们的疑惑,因为对他们来说实在想象不出上官道人口中那个如同梦一般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也是在那段时间,向来诲人不倦的上官道人又试图和村中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对上了话:

“外面的世界远比你们想象的更精彩,”他这样说道。

在时代的春风里他们虽然意气风发但却不为所动。

第二年春节将至的时候,在全家人的热切期盼下,出门在外的李锦成却迟迟未归,村里女人开始闲言碎语地传讲他在外发了财就抛弃了老婆孩子已经在别处另搭了窝。如此这般,在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婆姨嘴里,李锦成俨然成了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张春兰的耳朵里,她虽然表面上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是每当夜幕笼罩心头的时候她总是背着家人默默地流眼泪。唯一察觉到的人是李民尧。实际上,他知道那个让母亲日夜想念的人是谁,只是长久以来他对那人的称呼已经变得模糊了,那似乎成了他记忆角落里的一句呼喊,当从其他伙伴那里听到的时候才会让他想起来,可是他却渐渐地无法体会其中最真实的含义以及最温热的情感了。只是时常会在梦中浮现那个人高大威武的背影,那背影每次都渐行渐远追也追不上,醒来后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张春兰虽然内心坚强,却不堪被深沉的孤寂无尽的担忧以及饥渴的等待所折磨,为此还生了几场病。年幼的李民尧试图分担母亲的忧愁,他和她说笑话做游戏时常陪着她,还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然而无论如何他却不能真正减轻她的痛苦。村里那些孩子为此还嘲笑他,说他是没有爸爸的孩子,整天在他面前重复讲那个小明的爸爸带着小明去砍柴的故事,弄得他更加伤心不已。他只好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直到临近除夕的前一天,一阵敲门声才迫使他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胡须蓬乱衣衫破旧的男人。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父亲啊孩子!”那人回答。

一番回想之后,他终于认出了来人,随即一口气跑到屋里,对正在偷偷流眼泪的母亲喊道:

“回来了。”

张春兰恍然大悟,随着沉甸甸的脚步声,那人已经走了进来。刹那间,他们只是彼此注目着,长久不见,她发现他瘦了,但是没有容她多分辨,他已经把她拥在怀里,分别一年之久的一家人就这样团聚了。村里人闻讯后,老老少少们都一窝蜂似地挤进了李锦成家的院子里,男人们都问东问西,妇女们都交头接耳。在全村人的见证下他立马把那条污渍斑斑的、散发着男人粗犷气味的内裤交给了妻子,张春兰和村里人一样,都不明其意,接过内裤就要去洗,却被他拦住了。只见他谑的一声就把内裤撕开了,当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时立马露出了受惊的表情,那厚厚的一沓钞票他们此前还从来没有见识过。

接下来最让村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打开那件最神秘的包袱时,里面竟然是一件和村长家一模一样的神奇机器: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它那伸开的天线就像两只四处探听的兔耳朵。只可惜那时他家里还没有通电,无法启动机器让村里人一同观看,为了安慰那些好奇的孩子,他只能让他们都摸了一遍。面对眼前的事实,所有人的心里都翻腾着说不出的情绪,回到家后就哀叹不止起来。高耀章听说这件事之后十分愤怒,觉得自己在村中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最后凭借手中的权利以各种借口拒绝为李锦成的家里接通电线。村里那些懂得察言观色的庄稼人已经看出了这件事情的奥妙所在,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李锦成说一句公道话。当时的李锦成却并不显急躁,因为他十分相信那条已经铺设好的道路注定会伸到自己门前。一天吃过午饭后,李锦生打破惯例进屋小睡了一会,醒来后把丢在杂物间里的那把老柴刀磨了磨。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和妻子打招呼,就径直来到村长的家门口,二话不说便用力地把老柴刀插进了坚硬的泥土里,随即他蹲在一旁慢悠悠地抽起了李锦成给他带回来的哈德门香烟。当村长打开房门打算像平常那样去遛弯时,猛然见到眼前情景不禁吓得一个趔呛。第二天他依然蹲在那里,身旁仍旧插着那把锋利的砍柴刀,第三天也同样如此。那十七位曾经跟随他为村庄改革作出贡献的年轻勇士都纷纷表示:第三天过后他并不缺乏下手的胆量。第四天的时候李锦成家终于安上了电,这在平民当中还是头一个。就这样,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村里大人小孩一天到晚都挤在李锦成家的院子里看电视。

那时候家里顿时变成了大型庙会,人头攒动挤挤攘攘中竟把李锦成一家挤到角落里去,似乎他们只是一不小心路过这里的陌生人而已。就连那些过去为了一寸地边子闹得不可开交的人家也紧紧地挤在一起,还颇有兴趣地议论了起来。村里大人小孩都被霍元甲的功夫迷得神魂颠倒,特别是村里的那些年轻人,受到如此这般的民族觉醒的感染,个个都心中澎湃要一展抱负。因为不愿错过一句对白一段情节一个人物的结局,那些意志特别坚定的人憋屎憋尿也要一动不动地看上一整天。实在憋不住的年轻人根本就不会在乎体面,便在李锦成家的门前屋后就地解决了,一些可耻的妇女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有些人家来晚了,挤不进院子里去,就相互帮助起来,试图爬到李锦成家的土院墙上观看,为此还险些酿成了事故,因为墙头上的人太多,那土墙便轰然倒塌了。为了抢占个好位子,如饥似渴的人潮天不亮的时候就早早守在李锦成的家门口焦躁地等着他起床后来开门,有些等得不耐烦的年轻人竟像恶棍一样吹吹打打地发出噪音试图吵醒因为疲惫而依然沉睡的一家人,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妇女还扯起了黄段子引得人们狂笑不止,当屋门终于打开时人群便一哄而入。年幼的李民尧将永远记得村里人到他家看电视时所形成的场面:因饥饿而哭闹不止的婴儿声,人群里发出的那种粪便的气味以及人们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后房前屋后花花绿绿的一片。然而好脾气的父母却从未抱怨,还热情地烧茶倒水,生怕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一天李民尧却抱怨了起来,因为自从父亲打工回来后他还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儿子如今有一大堆问题要问父亲。李锦成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为了弥补一年多来的亲情缺失,李锦成决定想出个办法。他思考着要是能够想法弄懂电视机的原理,凭借自己的一番干劲,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如法炮制给村里每户人家都造一台了,其实早在第一次见识电视机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儿子十分赞同父亲的主意。那天午夜,当人群散去后,李民尧蹲在一旁看着父亲操作起一把螺丝刀不一会就把电视机拆开了,各种零件乱七八糟地洒满了一地,就是没有找到那些能够在房顶上跳过来跳过去的人,他们一下子因失望而沮丧不已。父子俩捣鼓了一夜也没研究个头绪来。天亮的时候,李锦成局促不安地开了门,当一哄而入的人群看到眼前的电视机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碎片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脸惊愕表情的孩子们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接着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就连混在人群里的李守田夫妻俩也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拍着大腿,抱怨儿子竟把那么好的器件捣毁了。“哎呀,看看这个不孝子吧,发了财就装起了老爷,连电视都不人让看了。”因激动而失去理智的李锦新竟拽住了李锦成的衣领子,因为今天霍元甲就要和俄国大力士比武了,有些人急得甚至要拿头撞墙。一脸无奈的李锦成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突然从院外响起一声轻微但颇有效果的叹气声,人群里随即让出了一条过道,上官道人来了,这还是自李锦成出门打工归来后他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他微微地笑着,向人群高声赞扬李锦成归来后给村庄带来的贡献,并且肯定了他的这种探索精神,一番演说之后他利索地拼接起了那堆碎片,不一会就把电视机修好了。人群立时恢复了平静,当剧情开始时,人们很快又投入进了电视制造的幻梦里,为主人公的命运而一同心潮澎湃。

当村里人面对着电视机这一神奇器件而不能自拔时,敏锐如同猎犬的商人终于嗅到了从大社村飘出来的富裕气味。他们毫不费力地进到了村里,因为过去留下的脚印并未清除,还依然清晰地印在村外那条弯弯曲曲并不经常走人的小道上。他们进村后才猛然发现村里人全都挤在一个院子里正在入迷地看电视,禁不住喜上心来。他们在院外已经摆好了摊位,随即打开音响播放起了台湾歌手邓丽君的歌曲,那自由烂漫的歌喉如同天籁那般飘荡开去。一瞬间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像木偶似的静止不动了,每个人的耳朵都直直地竖了起来,在空气中努力搜索着,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循着声音人们这才纷纷走出院子,一脸迷惑地围了过来。与之前不同,这次商人们彻底变了样子,全身上下都是最新的打扮,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那种见多识广之人的独特优雅。有一个小伙子当听到商人们称呼自己为先生时,竟好长时间不知所措,只是感觉到有一股饱满的荣誉感在心头索绕。曾经在这里留下的美好记忆,最终让他们决心打破誓言。这一次他们不仅带来了精美的布匹与美味的腊肠还带来了能够改善生活质量的小百货儿。商人们信心十足地相信每样商品家家户户都能用得到。琳琅满目的货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廉价商品,有可以让牙齿亮丽的牙刷牙膏、有种类齐全用于清洁的洗涤用品、有妇女做针线活儿的针头线脑、有孩子喜爱的各种玩具以及能够用磁铁扣住的铅笔盒、有女孩子们想要的橡皮筋小镜子和护肤霜。只要你付了足够的钱就可以任你挑取。现如今的李锦成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拮据了,他慷慨地拿出全部挣来的积蓄,给儿子购买了只有城里小孩才能用到的精美文具、给妻子购买了让村里女人着实羡慕不已的二十尺质量上层的的确良花布,给父母购买了可以治疗身体隐痛的药膏以及二十斤可以改善老人营养状况的腊肠、给哥哥购买了一条皮革制成的粗大腰带、给嫂子购买了纳鞋用的鞋底子以及织毛衣用的毛线料子、给弟弟妹妹购买了他们从未穿过的崭新漂亮的运动鞋、给上官道人购买了一顶时髦洋气的大帽子、最后他买下了商人货摊上的所有水晶糖果发给了村里所有的孩子。尽管商人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是他们却不尽如意地发现全村除了村长家外,就只剩李锦成一户买过东西。

随后几天只见村里人一遍又一遍地围着商人的货摊慢慢转悠,摸摸这摸摸那,却不愿买一样东西回家。有些刚结婚的夫妻俩为此还闹了矛盾,小媳妇在半夜里抹眼泪,见此情况的丈夫只能无奈地狠狠跺脚。有些年轻人就像分田单干后因饱食忘志而引起的哀败那样,看起来没有精神还无缘无故地长吁短叹。就连那些从贫寒岁月里走过来如今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居然也变得神不守舍起来,那几天他们时常忘记吃饭,一天到晚对着自家牲口发脾气。几天下来,商人还误以为村里其他人家都不舍得花钱呢,又再次失望地打算要走。这时一个羞怯的男孩名叫陈阿毛,终于鼓足勇气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想用二十枚鸡蛋和十斤面粉跟商人换一双球鞋和一套文具,却被商人漠然地拒绝了,因为他们只单单要求拿钱来交换。那男孩多次央求未果,就提着鸡蛋和面粉一路抽抽噎噎地回家了。

经过这番的亲眼见证,村里的年轻人终于受到了鼓动,都抱怨上官道人没有说清出门打工的种种好处,他们来到李锦成的家里纷纷央求他能带领大伙再次出门打工。他爽快地接受了请求,并且受到大伙儿的激情感染,他立下了更大的目标:下次回来他要给家里翻盖房子。李锦成临走时,张春兰把电视机搬到了父母家里,以方便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孩子们消遣。不甘人后的李建村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便毫不犹豫地给刚刚出生的两个孪生儿子起好了名字。“就管大的叫李瓦房小的叫李电视吧。”他对妻子说。不多久一支由全村最积极进取的年轻男性组成的队伍便集结到了村口,那可能是村里从未有过的离别场景了:女人孩子哭成一片,就连村里的那些老狗见此情景也狂叫不止,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打工潮把男人们卷走后,留在村里的就只是一些老人妇女和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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