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惊惧的瞳孔——为“六四”26周年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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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的铁腕,

可以换来一时的沉默,

但广场上留下的血迹,

却永远不会洗刷干净。

啊,孩子,热血在广场上沸腾。

 

——摘自菲力浦·摩根《广场上的热血》

 

过去那么多年,他还是整天躲藏在门背后,透过门上的缝隙窥视着空寂的大街。这是一座古旧的青砖白灰砌成的老院门,门前的三级黑色石阶因年深日久的践踏已磨损得凹了下去,一对总是关着的斑驳陆离的老木门裂开了许多缝隙。人们从这座老院门前走过时,总会发现一双伏在门缝上的眼睛。这是一双瞳孔放大了的带着惊惧的眼睛,它隐藏在那里,一直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当发现有人看来时,这双眼睛便会一闪不见。不多时,它们又会慢慢出现在那里,带着无以名状的痛苦神情久久地凝视着。那眼神,既是专注的,又是飘忽的,你说不清它是真正地在看呢,还是什么也没有看;抑或是在沉思在回忆什么,但又分明地它又看到了什么。谁知道呢,也许,它看到的是一些缥缈虚无的幻影,一些曾经存在但早已随风而逝的景象吧。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因为在那布满恐惧的浓厚阴影里仍闪耀着没能消失的纯真与童稚。然而,它在那里,已经窥视了整整二十六年了。

“没有人能把他从门背后叫出来。”

这是他的母亲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走访这户人家,就是因为看到了门后的那双眼睛。他的母亲说起他时,语调中总是带着无限的痛苦和忧伤。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夫人头发灰白,一脸憔悴,嘴唇干裂,像是已无法再说出什么了。但她还是对我述说了这个孩子的遭遇。我看着躲藏在门后的那个瘦弱的身影,他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简直就是一个幻影。

“他多大了?”

“三十二岁啦。”

“那年他几岁?”

“只有六岁。”

“那以后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的。自从发生那件事后。”

“他一定看到了十分恐怖的东西。”

“我想是的。”

“所以他生命里记忆的钟摆,一下停留在那个时刻了。”

“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是那个时候我把他找回来的样子:浑身蜷缩着躲藏在暗处,两眼惊恐地大张着。”

“他看到了什么呢?”

我思索着,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他的母亲。

“不知道。”他母亲缓慢地摇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找回他后,他就变成了哑巴,再没开口说过话。”

我们不再作声,又都回头看着门后的那个身影。他是真哑了,还是装聋作哑?是真傻了,还是装疯卖傻?没人能说的清楚。总之,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多少年如一日,他就是这个样子:站在门后,窥视着大街。

天空始终灰蒙蒙的,你说不清是阴是晴。惨白的阳光照在破旧的院子里,像是凝固在那里了。因为有了这惨白的阳光,院门道显得更加幽冥。它使我想到了死人的脸,想到了那白色的裹尸布。突然间我意识到,这晃眼的白光试图想遮住什么。对了,一定是门背后的那个人。这道亮光试图阻挡住我的视线,因为我要想看清那个身影,视力必须穿过这堵厚厚的光墙。事情确实如此,门后的阴影越来越浓,将他紧紧的裹起来——他成了阴影中的阴影。阴影在不断地扩大加重,他的瘦弱单薄的身影变成了阴影中的一个核儿。我发现,那个人形核儿包裹在幽暗中,像殓在棺椁里的一具木乃伊。而这木乃伊似乎还活着,而且在瑟瑟发抖。我在心里不禁发问:

“他被什么惊吓成这个样子?为何眼睛里的惊惧数十年未能消失?当年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我是在睡梦中听到了那种嗡嗡声的,像是鸟儿搧动翅膀的声音。”

那个睡在炕上的孩子像小狗一样蠕动了一下身子,他酣睡时微张的嘴角淌出的口水流在绣着太极图案的扁圆形枕头上,粘住了阴阳鱼的一只眼睛。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让自己完全放松地仰卧在那里。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闭着的眼睛也动了动,似乎要醒来,却又沉沉地睡去了。他那圆圆的充满童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圣洁的祥和与静谧,鼻孔里发出均匀而舒缓的非常甜美的呼吸声。于是,他又听到了类似鸟儿搧动翅膀的声音。那似乎是一个十分庞大的鸟群,刚刚从地上被惊飞而起,遮天蔽日,十分壮观。每一只鸟都在奋力地拍击着翅膀,向蓝天冲去。那搧动翅膀的声音振聋发聩,把他吵醒——他一下睁开了那大大的充满灵动的眼睛。他静躺了一会儿,等待着睡意的完全消失,侧耳倾听。于是,他隐隐地听到了街头上传来的喧闹声,感到了大地的震颤。他跃身而起,跳下地,奔出院子,去追寻那从未听到过的喧闹的声音。

“那时我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孩子跑出院门去。当时学潮正开展的轰轰烈烈,我不想让他上街去,想把他喊回来,便追出去。我站在街门口,看着他沿着寂静无人的小巷向热火朝天的大街跑去,他那小小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中,像是快要熔化掉似的。我当时便有一种预感,孩子会出什么事,便呼唤他的名字。过去,我每次这样叫他,他总会转身跑回来;而这次,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呼唤,因为大街上传来了喧闹的沸腾声,这沸腾声仿佛有无法抗拒的磁力,吸引着他直奔而去。通向大街的巷口,能看见游行的花花绿绿的队伍,络绎不绝地走过,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我眼看着孩子冲出巷口,跑进了那像是虚拟的幻境中……”

“你当时认为,那是虚幻的情景吗?”

“是的,好像那不是现实的东西,现实社会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现在我有时都怀疑,它是否曾经发生过。”

“可它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是的。我一看见我孩子现在的样子,就会想起那些事情来。”

那孩子跑到小巷口,惊讶地张大眼睛,看着大街上密密麻麻流动着的人群。他没有看到一大群飞翔的鸟,而是看到了满大街都是人,都朝一个方向——广场走去。有的抗着旗帜,有的举着字牌,有的打着横幅标语,有的额头上绑着写有文字的白绷带,有的喊着高昂的口号……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先是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后不知不觉地迈动脚步,跟着游行的队伍走。开始是犹豫的,缓慢的,渐渐地加快了步阀,跟上队伍,融入沸腾激昂的人流中。

“我没有把孩子叫回来。当我赶到街上时,已不见孩子的身影了。大街上汹涌澎湃的滚滚人流把孩子湮没了。”

“他失踪了?”

“是的。那几天,我沿着大街小巷,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大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能找得到呢?”

那孩子像被浪花卷着走似的,在汹涌的人流中行进。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兴奋,感到好奇。他加入大哥哥大姐姐的队伍,跟着他们的身边。左边的大哥哥在他的额头上也缠了一条白色的绷带,右边的大姐姐把手里的一面小旗递给他,他学着大哥哥大姐姐的样子,举着旗子,高呼口号。游行的队伍越来越多,像百川归入大海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地方——那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于是,孩子看见了天安门,看见了人民英雄纪念碑。他曾多次跟着大人,在这里奔跑,在这里放风筝,尽情地玩耍。而现在,广场上人山人海,群情激昂,像热血在沸腾。到处是旗帜、标语、营帐,有人在静坐,有人在绝食,有人在演讲,有人在呼吼,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拍照……整个广场笼罩在此起彼伏、万类共鸣的喧嚣中。

那孩子像一条游弋在大海中的鱼,在人海中舒畅地自由自在地穿来穿去。他弄不明白广场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聚集在广场上想干什么。他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了,眼睛张得大大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这一切如同梦境——是的,他直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非常遥远的梦境里。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渴,忘记了家,忘记了站在家门口呼唤他的母亲,就这样兴奋而好奇地在这幻景般的人群中游荡。

“孩子会去哪里呢?”

“我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但没有找到。”

广场上,孩子看到人群簇拥着一座高大的雕像,耸立在纪念碑前,面对着天安门城楼。那是一座白色的石膏雕像:一位站立着的东方少女,她两眼炯炯,目视前方,一头齐肩秀发迎风飘扬,一袭连衣裙似乎在猎猎舞动。她的身躯微微前倾,一脚踏地,一脚微微抬起,像是在行进中。双手高举着,紧握着一把燃烧的火炬。孩子仰头看着那高大的雕像。

“她是谁?”

“是民主与自由的化身。”

孩子听不懂这些词汇所蕴含的深意,只是觉得她庄严、神圣而美丽。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置身于梦境中了。不知不觉太阳西沉,将洁白的女神像和沸腾的广场染成一片血红。

“我在外面寻了天,却没有找到孩子。我想,天黑了,也许孩子自己会回家的。于是,我回到家里,却没见孩子。”

“他一夜没有回家?”

“没有。”

“那孩子在哪里过夜的?”

“不知道。”

当夜幕低垂,黑暗即将笼罩广场的时候,孩子感到了疲累。熙熙攘攘的广场仍在喧嚣。此时,他正置身于一片五彩缤纷的帐蓬之间,这些帐篷像鲜艳的花朵盛开在他的身边。

“孩子,你在找什么?”

他听到一个十分轻柔、充满无限关爱的声音。他抬起迷蒙的眼睛,看见一张天使般美丽的面孔。一位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的大姐姐正微微俯下身,用一双东方少女特有的黝黑纯净的大眼睛询问般地望着他。他从那双无比圣洁的眼睛里看到了真,看到了善,看到了美,也看到了博大的爱。

“家。”

“你的家在哪里?”

孩子抬起小手,指了指前面一个粉红色的帐蓬。那帐篷如此美丽,如同一个巨大的花朵。孩子在迷离中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如梦如幻的童话世界。他是童话里的一个孩子,他在大森林里,他的家就是森林里那花朵形的小小的房子。

“好吧,姐带你进去吧。”

当他走进那粉红色的帐蓬里,又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十分遥远十分深邃的梦境中。他抬起头,扫视着帐蓬里的一切,依稀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得无法追溯的人类蒙昧时期,他曾在这里住过。而身边的这位姐姐,是一位长着翅膀的美丽天使。

“你一定饿了吧。”

他点点头。

大姐姐递给他一包食物和一小瓶矿泉水。他一阵狼吞虎咽。当他把最后一口食物咽进肚里时,他的眼皮开始犯困了。

“你累了,该睡啦。”

当他睡眼朦胧地躺下时,他嗅到了四周洋溢着的温馨如兰的气息。在困倦中,他努力睁开眼睛,再一次看到了一张美丽的天使般的面孔。

“孩子,睡吧,愿你做个好梦。”

一个轻柔而甜美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

“女神……”

他蠕动着小嘴唇,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孩子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美好的梦。

 

“我回到家里,没有看见陔子,便又出去寻找。在大街小巷里转悠,孩子没有找到,却看见一辆辆坦克,一队队军车开进了城里,车上拉的是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手中的一杆杆长枪闪耀着寒光。我心里一紧:不好,他们要镇压学生了!我看到北京的市民们自发地涌上街头,阻挡军人们进城。街上堵得水泄不通,而我的孩子又在哪里呢?我变得越来越焦急了。我怕失去这唯一的孩子,疯了似的四处呼喊,却听不到孩子的回音。当夜色深沉的时候,我听到了枪声,听到了人们惊恐的叫声,看到远处燃烧起的火光,和坦克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身影。我的心惧怕地一阵阵紧缩,疼痛地一阵阵颤栗……”

“那是哪一天?”

“六月三日的晚上。”

“我虽然害怕,但担心着我的孩子,还是走上了街。”

“您看到了什么?”

“在枪声与火光中,人们在四散奔跑,有的人在倒下,有的人跑去施救。他们推着三轮车,拉着中弹的人,向医院飞奔而去。街上到处堆弃着自行车和尸体。更为惨不忍睹的是,一辆坦克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将人活活轧死,辗成了肉酱……”

“您找到孩子了吗?”

“没有,我的孩子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

 

“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在向上飞升,觉得自己已进入了天堂,因为我听到了天外十分美妙的歌声,看见一群小天使在我身边飞翔。我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愉悦与幸福。那似乎是一种终极的幸福。可惜,它是如此短暂,没多长时间,小天使们消失不见了。我四下寻找他们时,却看见了一条蛇,蛇正吐着信子向我蹿来。这时,又有许多蜘蛛蜈蚣和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从黑暗中探出头,向我爬来。它们沿着裤脚向我身上爬,不多时,我的身上爬满了这些可怕的虫子。还有那条蛇,在我面前高高地仰起头,扁平的长着毒牙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是谁在说话呢?”

“没有啊,没人说话。”

“不,我听到了说话声。”

“那一定是你自己在说吧。”

“……我看到了许多可怕的怪兽,它们的影子在我眼前快速地闪现,还发出一阵阵可怕的怪叫声……我不知自己身置何处,被吓得心惊肉跳……”

孩子被一阵砰砰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帐蓬里只剩下自己,那位圣洁的大姐姐已不见了踪影。他静躺了一会儿,又听到一阵密集的砰砰声。孩子意识到,正是这种声音把他从梦中惊醒。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了从远处传来的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有那位白衣姐姐走后留下的淡淡的余香。此时,外面的火光映红了帐蓬,使帐蓬变得透明起来。他翻身爬起,钻出帐蓬。广场上已没有多少人,都簇拥到纪念碑下了。而广场的四面,阴森森地布满了坦克和荷枪实弹的军人。四周的帐篷都已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孩子趴在那里,不敢动弹。他看见黑压压的军人在夜幕的掩护下,端着枪向广场挺进,有的枪口冒出火光。他听到了坦克的轰鸣声,看见坦克撞倒护栏,冲进了广场。广场上的人们在叫,在四散奔跑。他看到纪念碑下的最后一批人撒走了,消失在黑暗中。广场上留下零乱的旗帜、标语和帐蓬,还有那座高耸的女神像。孩子静静地伏在那里,看见一辆坦克疯狂地向那座女神像冲撞。他看到女神像摇晃了几下,最后摔倒了。在她轰然倒地的一瞬间,奇迹出现了:孩子看见女神像在地上摔裂的碎片,化作一群雪白的鸽子,展翅飞向夜空,像一群美丽的精灵。这时,他在黑暗的夜空中又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抬着望了望,却看不见那些飞翔的鸟儿。此时,他又听到了砰砰的枪声,听到了坦克的轰鸣声。他看见士兵们像鬼影一般在广场上晃动,他们在无声地清理广场,在焚烧那些旗帜、标语和帐篷。广场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刺鼻的烟雾。孩子像是看到了一群红色的面无表情的魔鬼,在被焚烧的旗帜标语前无声地狞笑。整个广场陷入了红色恐怖。他藏身的帐篷也很快地起了火,他颤颤惊惊地向后面的阴影爬去,一直爬到广场的边沿。此时,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家。那里才是他的归宿。孩子离开焚烧着的满是坦克和军人的广场,沿着大街,沿着回家的方向爬去。现在,只有家,只有那温暖的家,才能给他以安宁。

夜幕下的大街上,到处是被撞倒的围栏,被焚烧毁的汽车,被碾压过的成堆的自行车,还有一具具横躺竖卧的尸体,以及尸体边粘稠的血浆。孩子不敢站起来行走,一直像虫子一样爬行着,因为街上不时有军车驶过,车上的军人时不时向街道两边射击。孩子每看见军车开过时,便趴伏在路边装死。一次,他躲在了一具物体后面,当军车开过时,他抬起头来,发现那是一具尸体,死者的脸紧贴着他的脸,那张脸满是鲜血,两眼圆睁……孩子被吓得毛骨悚然,怔在那里,手脚软得一时无法躲开。

孩子被吓得魂不附体,蒙蒙盹盹爬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依稀记得,他已离家不远了。但他要想回家,必须爬到路的对面。此时,他已忘记了自己能够站起来,能够很快地奔跑过去。可是,他只记得自己能够爬,于是,他四肢着地,趴在路口边上,左右看了看,便爬上了斑马线。当他爬到路中央时,听到了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感到大地的震颤。他想快速爬过去,但斑马线上有许多血浆,使他疲惫无力的四肢直打滑。他越是着急,越是爬不走。那响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在他失去神智的一瞬间,他看见一只巨大的怪兽带着瘆人的黑影向他扑了过来……

 

“我是在彻夜寻找孩子无果,天明时在返家的途中看到那一幕的。当时我精疲力竭,神智恍惚,万分绝望地在街头上游荡。我的目光茫然而空洞地不抱任何希望地四处张望。昏暗的灯光下,我远远地看见马路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以为那是一只小狗小猫,或是别的什么动物,没多在意。这时,一辆坦克向那路中蠕动着的活物冲了过来。我想,那小动物不跑开,要让坦克轧死了。我看着那滚动的履带闪着寒光,疯狂地冲轧过去后,尾部喷出一股青烟,轰隆隆地消失在街角。我再看那小动物,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可能是一种恻隐之心的驱使,我走了过去,想看个究竟。当我走到近前时,发现那不是一只小狗小猫,而是一个孩子。他伏在那里,浑身是血,哆嗦个不停。幸好他身体完整,没有大的损伤。那辆坦克没有把他压住,而是骑了过去。我想,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命大。我走过去,捧起孩子的脸,为他擦掉血污……这时你能想像出,我是有多么的吃惊——原来这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多日一直在寻找却没有找到的儿子!”

“孩子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我初步检查了一下,孩子没有受伤,只是吓晕了过去。我抱起孩子,疯了似的往家里跑,生怕再次失去。”

“后来孩子怎么样了?”

“我回到家里,孩子醒了过来。他两眼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神采。我说,‘孩子,我是妈妈。叫妈妈。’孩子既不说话,也不看我,只盯住一个地方看,像是丢了魂似的。”

“孩子被吓傻了?”

“是的。他连妈妈也不认得了。我意识,我将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

“没给孩子到医院看看?”

“全国有关方面的医院都去了,没有一个能给治好的。为了治好儿子的病,我不惜访仙问道。有人说,孩子的魂是被吓掉了,要到出事的地点去叫魂。我一手拿着孩子的帽子,一手攥着我的发梢,来到孩子出事的街口,一边往回走,一边反复地叫着:‘孩儿,跟妈回家。孩儿,跟妈回家!’但是,孩子丢失的魂,再没有叫回来。”

“那以后,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是的,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我们又都沉默了,又都回头看着门背后那个丢了魂的可怜的“孩子”。尽管他的实际年龄要比我大好多,但在我眼里他似乎还是个孩子。我们不想惊扰他,与他远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我们只是怀着悲悯的心情远远的看着他,因为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把他吓得浑身发抖。

 

不要笑话我胆小如鼠,我所受到的惊吓,也许你们都无法想象。在那天夜里,在那一刻,在那一瞬间,潜伏在我体内的那与生俱来的最原始的恐惧,被无限大的激发了出来。从个体而言,从每个人的特殊经历而言,这也许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惧。按一般常理,随着岁月的流逝,人们的记忆会渐渐消褪,变的模糊,甚至遗忘。但对我而言,最要命的是,那惊恐的记忆却定格在那里,似乎变成了一种永恒。

你们最想知道我究竟看见了什么,我那时看见了什么,我现在还看见了什么。

是的,从那天夜里,直到现在,我一直能看见它们,看见那异常恐怖的情景。仿佛它们就在我的身边,一直没有离开过我。它们是那样顽固地纠缠着我,这么多年我都无法将它们甩开。我说不清它们是什么,来自何方,又是如何出现的。总之,它们暗藏在我的身边,不时地显形在我的眼前,像万花筒似的不时变幻着。你看,它们就在那儿,在最黑暗的阴影里,在慢慢地浮动着,在隐隐地显现:先是一张张惨白的僵尸般的面孔,这面孔像浮起的气泡,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多的你无法看到头。它们先是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像那些深埋地下几千年陪藏秦皇的兵马俑。在万籁俱静中,突然间我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到兵器磕碰的金属声,看到它们的脸颊在抽动,嘴角在上扬,发出怪异而可怕的狞笑。我置身其中,害怕极了,左右环顾,茫然无人,直觉得被人类抛弃了,成了历史的孤儿,宇宙的孤儿。我本能的反应是——逃!然而,我左冲又突,却怎么也跑不出它们的包围圈。我像是被聚光灯一直跟踪照射着,四周喧嚣着脚步声、兵器声、狞笑声,还有轰隆轰隆的履带声。突然,我的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摔倒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手。那手是不是想捉住我,我不知道。这时,我发现,我的面前有一张脸,正凝视着我。我认出了这张脸,是那位游行的大哥哥,我头的白色绷带,还是他给绾上的呢。我大声地喊他,他却只是看着我,没有回应。此时,我感到身下粘乎乎的一阵温热,发现自己趴在一堆糊糊的血肉上,而这血肉被碾压得紧贴在了地面上。这是那位曾经鲜活的大哥哥的躯体。你可以想象出我当时有多么害怕。我想爬起来继续逃,却四肢软得站立不起来了。我似乎又退回到了婴儿时期,退回到了远古时代,变成了一只动物——只能爬行了。我又听到了笑声,听到了那刺耳的嘲笑声。我似乎偷吃了人家的东西,变成了一只怆慌逃蹿的老鼠。我不知又爬行了多长时间,后钻进路边的一个阴水沟里,躲了起来。我两眼看着外面,无法按捺住自己慌恐的心跳。这时,我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听到了扫射的枪声,听到人们在怒吼:“法西斯!”“刽子手!”。这时,我看到了那位一身白衣的大姐姐,她在四处奔跑的人影中,挺胸昂首,毫无畏惧地迎着枪弹走去。人们都四散逃开,街上只有她迎着枪弹阔步向前。突然,她那洁白的衣胸前盛开了一朵鲜花,那鲜花分外红艳,分外美丽。

“大姐姐——”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衣袂飘飘向我飞来。是的,她像天使一样飞了起来,飞到了我身边。于是,我再一次听到了她那轻柔甜美的声音:

“孩子,你藏在这里干什么?”

“我……”

“夜深了,你该回家了。”

“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好吧,我带你回家找妈妈去。”

于是,我爬出阴沟,朝前爬去。她在前方空人低飞着为我带路。她的身体轻盈而透明。黎明时,我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我一下记起,这是我家门前不远的街道。

“孩子,前面就是你的家了。”

“姐,你要去哪里?”

她向上指了指开始由暗变亮的天空。

“我要回天国去。”

我想起自己昨夜的那个美妙而短暂的梦境。

“姐,我要跟你去天国。”

“孩子,你该回家,因为爱你的妈妈在等着你,在盼你回去呢。”

我听话地点点头。姐姐向我挥着手,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那颗镶嵌在东方天空的启明星。

当姐姐离去后,我发现身边有许多黑影一闪而过,快得似乎不曾存在过。我又想起了那个噩梦。可现在,这不是梦境。四面街角,这些可怕的黑影不停闪现,令人毛骨悚然。我看到一群红色的怪兽,占领了整个街区。我想到了不远处的家,想到家里等待着我的妈妈,想到妈妈温暖安逸的怀抱,赶紧向家门所在的方向爬去。突然,一只巨大的蜘蛛出现在街口,仿佛它一直等在那里,等待我的出现似的。我像一条小小的虫子,吓得伏在那里,不敢动弹,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终于,它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我感到窒息,动弹不的,觉得被一层层蛛网紧紧地缠绕起来,意识也渐渐模糊,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是他,那个躲藏在门后的黑影。我听到了他在自言自语,在嘟嘟哝哝。他似乎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来。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某些食草动物在反刍。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总是这个样子,但说不出话来。”

“也许有一天,他会开口说话的。”

“但愿有那一天。”

那位母亲声音嘶哑地回答我。我无法计算出这位母亲的悲伤有多深。天色向晚,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老而忧愁;而门背后的那个身影,被黑暗缠裹得越来越严厚。他的身影模糊得快看不见了。我看见他从衣袋里抖抖地摸索出两小块石头来,握在手中击打着,擦出一道道火花。他的这一举动,让我想起了远古人类划取火种的类似情景,也想起那个著名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然而,这不是童话,这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告别那位可怜的母亲,来到大街上时,不免回头又向那小小的破旧的门道望去。我再一次看见了那双恐惧的眼睛。我想,此时他会把我看成什么呢?是狰狞的魔鬼?凶残的野兽?老实的绵羊?可怜的爬虫?还是别的什么?

华灯初上,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人流不息。我独自行走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上,觉得自己渺小的仿佛不存在似的。我一边行走,一边思索,想着那位忧伤的母亲,那个藏在门背后的与惊恐相伴的“孩子”。这母子二人,简直就是忧伤的化身,惊恐的化身。傍晚的都市既闲适又喧闹,但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离我很远。我与身边的尘世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我的身体虽然已离开了那处老院,但我似乎仍与那母子同在,同样能感受到那忧伤与恐惧。我的眼前仍闪现着那位母亲苍老的面容,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那扇老门,老门后的那个模糊的身影。我的耳畔仍回响着那位母亲的哀叹声,及两块火石击打时发出的砰砰声……

2015年5月作于高地悬崖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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