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敏如:烟囱与呼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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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书写容易从己身出发,记忆永远是叙述著作上好的方便素材。以当今叨絮过往,事件与人物是坚实的、肤近的,时与空的乖隔,让回忆的过程与手续得以上彩黑白褪色的经验,也能够在刺枝里剪出玫瑰。然而,小说非自传,故事中的「我」不必要是作者本人,正如同,「妳」或「他」可以轻易是百分之四十七点三五的作者自身一般。

曹明霞的「呼兰儿女」便是这么样的一部小说。她不仅采用了一般书写回忆惯用的时空跳接手法,也以不同人物为叙述主体,牵带出和这些人有关的周遭实体、社会理念,以及地方习俗与迷信,也因此,对于同一时间里的相异空间,或同一空间中不同时间的着墨配置,必定无法避免地有所重复。然而,明霞却能机巧地避开无谓,她在即将重迭之处便已煞住,把「不说」的部份,留待在其他章节开展。而那「煞笔」定点并不显得突兀,读者以为此即终结,不料在他处竟然终结复生,不但复生,叙述更往细里去。就像是一旦舞台背景拖拉到观众跟前,所有的材质、纹路与中介色彩就要逼人静静审视。原本的陪衬人物一旦成了要角,哪怕是脸上皱折也不给遁形。这种柳暗花明的衔接手法,非有书写前的缜密布局与计划不能成就。

四代人,一个世纪的世事变迁是惊人的,也是令人神伤或欣喜的。书中主述的家庭人物从贫困到小康,甚至富裕,其中的款款周折,因国家社会大环境变迁而影响小人物生活所呈现出来的自然与突兀,也出现在明霞的书写语言本身。在她极具地方色彩,约半个世纪前,甚或现在,中国东北特有的语辞、语境中,有时会跳跃出极现代的政治、经济字眼。从这个角度出发,明霞是站在一个远距离的情境里,冷酷鸟瞰可以让人体会温热、听到泼辣、摸到粗劣、闻到怪异、看到苍凉的过往。明霞手握一根灰色大棒,毫不迟疑地驱赶人气喘嘘嘘地跟着她的人物奔跑、叫喊、翻腾。

「多年后,当我离开家乡到处流浪,身心疲惫的时候,静躺下来,就特别想念那曾经的呼兰河,河西那株百年老树。…当我再回来河边凭吊的时候,呼兰河水已经变得像个衰老的丑妇…远方那株古树,也衰朽成了一个老头…一河一树,它们更像一对年老的夫妻,相伴在天地。」这段告白令人想起俄国小说家萧洛霍夫 (Michail Sholokhov) 的代表作「静静的顿河」(And Quiet Flows the Don )。顿河发源于莫斯科东南150公里处,全长近两千公里。萧洛霍夫一生钟爱自家村子临近的顿河,不愿离开,正因那「…水边的石子被河水冲得泛出灰色,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花边,再往前,便是奔腾的顿河水。微风吹动,河面上掠过一阵阵碧色的涟漪。…」萧洛霍夫笔下的哥萨克士兵葛里哥利(Grigori)历经战乱、欺伪、背叛、流离、痛楚,毕竟要回到那承载他生命开端与终结的顿河。也只有这条缓缓前行,悠长纷扰一如人间世的长河,才能与葛里哥利的情仇与共。

五百多公里长的呼兰河在哈尔滨市注入松花江。大河孕育生命,培植消长。曹明霞一出手便道出呼兰河域四个世代的故事,特别是女人的故事。在历史的时间轴上,她从上世纪初日本占据东三省起笔,跨越到一胎化政策的时代,当然也没忘了「小平说,允许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对中国经济发展的效应。小名「留住儿」的主述者刘君生,引领读者观看因逃避兵乱,与家人失散,后被卖入慰安所的姥姥、姨娘,以及其他年轻女子,站在敞顶的军车上,美花一般地招展过街。这是二十世纪初,中国哈尔滨市的妓女广告手法。在那「歪瓜裂枣也不得进」的妓院里,得遵守「花姑娘八不准」:不但「不准与人合谋、私奔、不准挑肥拣瘦、不准敷衍了事,必须童叟无欺」之外,还要「不勾引士兵、不偷搜腰包」,并且「捡到失物要归还、态度要好、恪守行规、勤肯干好每一天」。一旦不慎怀孕,就要经历一场生不如死的堕胎浩劫。「给女人喝下一种汤药,是用来打胎的。在女人的小屋里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痛叫,一个小时过去了,声音没有停止…日本军医去干净的办法,是叫来那两个操练模具的中国武士,一人一边,把女人倒立着架起来…药水注入后,扶着不动…以保证体内药水充分化合。…大约过了一刻钟…倒下来的女人,全身没了骨头,也没了声息,变成一具没扎住口的袋囊,血块儿,一点一点,流了出来。」

正当德国纳粹横扫欧洲各国,大批犹太人迁往巴勒斯坦地的同时,黄爱荷在中国东北的日本占领区里开了家「贵宾俱乐部形式」的「女人间」。她让「满堂春」里的姑娘们识字、学艺,让她们不轻易卖身,更让那些大户犯痒而阔手撒钱;如此的生意伎俩也只有黄爱荷这般高手才使得出来;她认钱、花男人的钱、翻脸无情的人格特质,也似乎是得以适时培养,进而内化了。

明霞让美丽精干的姥姥黄爱荷,「像扔家具一样频繁地扔弃她身边的男人」。她的那双小脚「又臭又恐怖,闻不得,也看不得,太吓人」,而且「晚上洗屁股,哗啦哗啦,天天不落(不间断)」,在一年只洗一次澡的地方,老姥姥每天的身体清洁工作,「有那必要吗」?

母亲李连生是贯穿全书的中心角色,也由于她的「多产」,读者才能见识得了故事中有如滚滚珠玉般的精彩人生。这个由「大姑娘」,也就是未婚妈妈,所生下的女婴让姥姥抚养,十四岁时自己改名为李丽君,看上了有着厚实胸脯的刘庆林,十五岁嫁了过去,十六岁生子,此后,肚膛就从来没空荡过。虽然夭折了几个幼儿,仍在穷困环境下拉拔十个「野草般生命旺盛的儿女」成人。以军管为家管,自是母亲的过人之处。「妈妈说话如训示,孩子听话如听训」是作者自己在书中的命定。整本书里,不论是人物对答或者场景描述,曹明霞笔下厚实的地方主义色彩(regionalism)有如数公吨重的鲜丽油漆,泼洒得读者满身满脸,气味特异,黏人手脚,不是一下子能洗脱得了。

这母亲不但懂得唱压轴,「她换上了没有浆糊的衣服,脸洗得干干净净,站到地中央,丁字步,两手扣握,舞台上的大牌演员一样」;她还能玩扑克,「母亲一女流,敢于争战在三个爷们儿中间,而且她总是能摸得一手好牌,敢叫板。…母亲张口就给盖个七十;而且随着那七十的叫喊,她手中的扑克,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撼极了。」母亲的特立独行更表现在她对夭折婴儿的处置上。北林镇是故事发生的主要场域,「当地人习惯把夭折的婴儿随便就抛了。…我们常能看到光着身子的婴儿,冻硬得像个塑料娃娃,他们散落在猪圈或厕所旁,头已经被啃掉了。…冻成冰雕一样的粪便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小死孩儿,都长头发了。…母亲都是花五块钱雇了那个光棍老头,让他用草帘儿卷了,从窗子递走,给埋到呼兰河边的那棵百年老松树下。死的孩子不能走门,从窗子改辙,免得后面的孩子跟着他走。」

粗糙又坚韧如亚麻的母亲,只会因着骨肉受屈而倒下。当她知道女儿英子和班上的花花公子私奔时,便因心脏「上火而瘫倒」,后来英子嫁了个有父母姐妹一大帮的瘸子时,母亲能不再犯心脏病?

对于母亲李丽君的身世,作者把两次伏笔藏得那么精致,有如春风吹过,秋雾散去,毫不留下痕迹。直到尾声,明霞的魔法棒轻轻一点,读者才立时大悟,二姨娘光着身子檐下淋雨的绝美凄清,以及女人们为了赏金丢下工作,连遮拦都不屑的贪婪,虽是一扫先前迷疑,读者顿起的愁情再也无法压抑。

「呼兰儿女」的语言跳跃、滑溜、粗嘎、喧嚣、潇洒、泼辣,带筋也带劲!它传达了部份作者的性情,传达了故事发生当地鲜活的人际关系 – 一种「打是疼,骂是爱」的淋漓诠释。至于以刀锋言辞对答,伤害彼此之后才默默地以行动补赎的互动模式,是否得宜,可否是贫穷阶层的专属,应该是心理及社会学家所要埋首的功课。而公器私用,无处不贪的作为,如同「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属于当地,也属于中国?难道数十年前的「新中国」和近日的「阿拉伯之春」雷同,虽是不怕了,敢顶撞了,却腐败依旧、沈疴依旧?

「呼兰」是否意为满语「烟囱」有待考证。呼兰河域世居人家的袅袅炊烟依旧迷茫,从不止息。一柱烟囱之下就有「炕上一个个的脑袋,炕下一排排的鞋子」;一盏清灯边旁就有一页情缘、一段生死、一番拼搏。呼兰河畔,总会有女人切腕、喝红矾自尽,也总会有男人手术后缝合的腿上像被塞了一团的绳子,成了无法解开的筋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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