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图尔·克拉希尔尼库夫(丹麦):鲸鱼的眼睛(选二)(京不特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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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心脏

 

医生说,阿斯图尔的心脏太大。因此他很容易疲劳,并且,他的身体在寒冷的环境里很难依靠自己来保暖。他生了病的时候,医生这样说。

体温上升到四十二度,然后又降到三十四度。墙壁里面肯定是有着小魔鬼;在他发高烧的时候,他能够穿透带有小花束的墙纸看进去;这些小魔鬼就坐在那里面嘶嘶叫着,都是黑色的,就像蜘蛛。如果它们喜欢,它们就会跑到墙纸下面,让墙纸凸起来。

如果小花束们开始化作一团,他就会呕吐。但是在体温塔拉拉地往下降的时候,他的“看到墙壁里面去”的能力就消失了。仿佛是作为替代,他获得了冰冻骨头,因为寒冷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的。

不需要任何东西,他马上就会冻得浑身发颤牙齿相互敲打。哪怕是阳光明媚,阳光的温暖也永远进入不了他身体里此刻冰冷的骨骼。

他们去看医生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春天了。阿斯图尔穿着粗花呢外套,按理这是足够让人保暖的了,甚至他还在衬衣外面穿了一件厚毛线衫。在他们从诊所回到家的时候,他就站在外面,就像一个人在没法把手完全插进身子时所能做的那样,用手去感觉自己的心脏。这心脏到底有多大,很难确定。在他想要从亚尔格里姆那里逃开而往坡上跑的时候,他马上就上气不接下气。也许是因为心脏太大,所以肺的地方就不够用了。“胡说”,父亲说。“你的心脏根本就没问题。那是因为你生过病,可能心脏的负担一下子就大了。”心脏大可是一件让人觉得刺激的事情;心脏太大,这简直就更妙了。他几乎就能听见这心脏在胸腔里轰轰响,像一台空转着的轮船马达。就仿佛在他的胸膛里有着一个自作主张的生灵,想到这个,他就激动得无法呼吸。父亲和母亲决定了,让他去丹麦检查一下心脏。

 

 

圣水皿

 

他仍一心想要作天主教徒。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想要像古丝丽一样在早上看见天使们在天上散步。其二是,在人们都穿着白衣服听神父向一小群教众做弥撒的时候,他想要做神父的助手,挥动红色的香炉。其实他是忘了,圣餐仪式是一个同样重要的事件,也许在教堂里,这并非是一个等同于“各种各样的礼物和成年人们的友善”的事件。这样的稀罕事,你不可能希望它在任何时候都会发生。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傍晚跟着布克努肯去做晚祷。布克努肯的棉布雨披隐约地有着鱼、雨和时间的混合气味。那些日子,他一直专心致志想弄明白,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嗅出时间的气味,并且,在他身上会长时间地有着很明显的垃圾、灰尘和污垢的气味。那是一种稍带泥浆气的香味,令人不舒服,但它就有着这样的性质:你不得不老是会闻到它。父亲的雨披有着另一种气味。更多水的味道。一种清新的大海气味。像碘一样在布料上到处都是。碘的气味以一种刺鼻而纯净的方式让人联想到烟。布克努肯的雨披上有着某种类似于巧克力的东西,那肯定是因为它很旧,因为它被用了很多年的缘故。阿斯图尔记不得上一次布克努肯给他巧克力是在什么时候。

他们走进教堂里的过道房间,布克努肯把雨披挂在衣钩上,然后就进了旁边墙上的一道门里去换牧师服。现在,他可以确定,这雨披也有着烟草的气味,在两袖和前胸周围酸酸地散发着一种稍带焦糊感的挺好闻的气味。但是,他在这里面感觉不到时间的气味。他已经学会了在圣水皿里浸泡过了手指之后划十字。他总是记不住要在圣水皿里浸几个手指,于是他就作出了一个决定:三个手指,这肯定是正确的数字,一个是耶稣,一个是神,一个是灵。

然后,他走进教堂的大空间,他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中坐下,因为他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天主教徒。对于他来说,圣饼是教堂空间里最重要的东西了。对于他来说,这就仿佛是,圣饼在家里的过道中像耶稣之心一样带着红色的火焰燃烧。他在所有各种教堂里见过那么多次十字架。如果都是一些小十字架的话,那么,它们就叫作“耶稣受难像”。他们家里就有一个,是黑檀木的,又黑又重。在耶稣被挂上了十字架的时候,人们称他为基督。这基督像很光滑,并且有着黄白色,就像一个落水鬼伸出的双手。在那些年龄稍大一些的男孩子中,有一个曾对他说过:淹死的人脸都发青,但他们的手很白,白得就像是用象牙雕出来的一样;这尊基督像恰恰就是这样。还有黄白色骨头雕出的荆棘冠冕和缠腰布。如果你把这“耶稣受难像”放在桌上并且从边缘上直接凝视它,那么,这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正常人大小的耶稣躺在自己沉重的黑棺架上。他的嘴张开着,他的灵离开了他。

无论如何,这基督像永远都无法跑到教堂里的圣饼旁边。过了一小会儿,布克努肯穿着他带有白饰边领的黑色牧师服出来了,还有那些被阿斯图尔称作是“黄铜男孩”的,他们走在前面,晃动着他们黄铜托子里的红色玻璃器皿,这样,烟雾就在这里那里到处缭绕。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重大时刻。烟雾、圣灵和天主教徒,相互把自己围裹在对方之中;他知道,他是在外面,并且仍必须在外面,尽管在这星期他每天都跟着布克努肯去做晚祷。

当然就是这天,这天标志了他的“宗教时期”的终结,尽管“宗教时期”这一说法是错的。“神灵时期”的说法同样也是错的,尽管我们可以说,他当时的兴趣所在是那些精灵。这种不可解说的东西,就似乎是试图向他讲述关于另一个世界,不是人们能够用手去抓住的这世界,而是在这世界的反面。这种神秘:有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你不存在但却还是存在着。他将此理解为这样的一种事情:如果你把一些东西弄清楚的话,那么它就是存在的,就是你能够达到的。这就像学游泳。如果你不会,那么你就会淹死。在你一开始要学游泳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你好像是要淹死了。事情就必定是这样的:你能够进入与精灵们的关联,或者能够听到那些海鸥说的闲话。他很肯定,人是能够学会的。按照他的看法,这就是某种这样的东西,如果你把自己的所有能量全都投在这之上,那么你就能够达到它;而这则是他现在还没有力量去做的事情。

他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三只船弄进大衣口袋的。有时候会有一个人,在他身子下面想着事情,这个人不是他但却还是他,但他并没有完全留意这个人。其实他也很清楚,这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但你不可能一天到晚老是去关心这事情。当然,说“想出这名堂的不是他”,这也是一种尝试;所以说,其实想出这名堂的还是他。有时候,如果他在弄出什么名堂之前,他本应去做别的事情,或者他本应先好好考虑一下的,那么,这就是他常常试图要和母亲谈论的话题。他试图让她明白这问题,但从来都没有成功。她能够借助于各种方法来让他用她的方式看事情,这太可怕了。好,我们就不谈这个问题吧。那天,在他和布克努肯一起走进教堂的过道房间时,那些船是在他的口袋里。布克努肯像通常一样挂起自己的雨披,阿斯图尔和往常一样嗅了这雨披并且走向圣水皿把三根手指浸到水中。然后他划十字。

突然,他想起那些船。有三只。一只是橙色的,一道绿色条纹像一根带子一样地围着船体;一只蓝的,带有一道白色条纹;最后是白的,带有红色条纹。它们都是木头的,不是很大。它们能够停在阿斯图尔手指交叉起的两手之中,没有任何麻烦。它们几乎不占任何空间。当然,自从他在家里房子后面林地里的小溪里和它们一同航行了之后,他就一直把它们揣在口袋里。他在那里玩了很久,乃至他差点迟到而不能及时与布克努肯一同去教堂。

他把它们放在皿中,用手捧起水往里灌;这并没有让他花费很长时间。不一会儿,它们就在那里跳起来,摇动着,就仿佛是有一阵强风向它们刮去。它们正好能够在皿里待下;他在圣水里驱动着它们转圈子航行,并且让两眼与皿边平齐,于是,这看上去就像是三艘大船在航行穿过波浪起伏的大海。他是那么专注,甚至他根本就错过了晚祷。不,这里要好玩得多。风更大了。他拼命吹着,两颊紧绷。波涛汹涌起来,拍打着石头边缘,也就是圣水皿的边。水啪啪地拍击着,船摇动着,在翻滚的波涛上起舞。门开了,朵发修女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用两手划动着圣水并且鼓着脖子吹着气。地板上到处都流着圣水。震惊之下,她板起面孔,奔向几米之外的男孩,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得离皿远远的。

“哎呀,你这孩子,你在干什么?是在亵渎浸礼圣水吗?你完全是发疯了!”

这时,她看见了那些船。她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了。她不想碰它们,而是强迫他把它们捞起来。

“你,把它们拿出来,马上!不要再掷水了,马上给我停下。把它们放到你口袋里去。对,我才不管它们是不是湿的。”

阿斯图尔老老实实顺从地把它们放进大衣口袋,虽然它们湿漉漉地沾着水。他看不到她,因为她抓着他的领子,抓得那么紧,他几乎是踮着脚尖在地板上飘过。他也无法转过身子看她。仿佛她不愿意用自己的两眼来看这可恶的尘世之子。

“这可是悖理逆天啊!在圣水皿里放船。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给我从这里出去。马上出去。你再也不要到这里来了。我会对布克努肯说这事的。这你可以放心。”

她一刻都没有放松抓住他衣领的手。他被迅速地推到门口,扔出门外。

他站在台阶上。他想着,她是不是因为火冒到了极点而根本没有看一下这是谁。天已经黑下来了,一盏盏路灯站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蒙蒙然的光线。炉灶焚烧泥炭和煤砖所散发的烟香从各种各样的烟囱里蹦出来,跳进湿漉漉的黑暗。偶尔会有一股来自港口的寒冷气味,迅速渗透进窄小的街巷。

阿斯图尔决定等布克努肯出来,这样,他就不用一个人回家了。在他不得不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吊着河上的桥栏凝视着河水。河水涌到路下面。在路灯的光点中有着各种色彩的细微差别,黑的、白的、浅紫的、黄的,几乎就是这样:只要你眯挤一下你的眼睛,你就能够让色彩变换。

终于,布克努肯出现在了台阶上。趁他还没走远,阿斯图尔赶紧跑过去。

“哈,你是从哪里跑过来的?”他说,并且拉起孩子的手。他们就这样一路走着,一句话都不说。在他们走到了大门的时候,牧师说:

“那是圣水,你是不可以拿它来玩的。它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被一路送过来,而且教皇还为这水作过神圣仪式。浸礼的圣水可不是什么让人玩的东西。你明白吗?”

阿斯图尔看着他,一声不吭。

牧师继续说:

“接下来一个星期你就不要去教堂了。跟我去晚祷的事情就别谈了。然后,在一个星期之后,让我们看。以后你就不要再拿圣水胡闹了,你可以答应我这个吗?”

男孩点头。

“那么,我们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阅读

 

学着阅读是人世间最重大的体验之一。对于阿斯图尔,这就是一个无限的探索发现系列:那些小小的符号,意味了你所能够高声说出的字词。

在你能够拼读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你就突然进入了一幅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世界蓝图之中。

你在院子里的场地上打转、沿着斜坡上下跑、在河堤上走平衡步、一击之下打碎十块玻璃,这是一回事。你在特定的一排字母中找到自己,让这排字母聚在一起说出自己是谁,这也是一回事。还有,你住的地方,然后,别人就能从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国家给你寄包裹。并且在包裹上写那些字词。

托尔斯港。法罗群岛。地球。世界。

现在,你可以从书架上拿一本书,读那些字词,于是,那些像虫一样的符号成为声音:

“那是瑟尔隆山中的一个令人窒息的炎热夜晚……”而声音又变成了景象和感受。真是无以伦比。

在桌上有着世上的第一本书。野人泰山。在那里。你气喘吁吁地睁大双眼去辨别诸多简单的字母,这些辛辛苦苦地被拴在了一起的字母编织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而又令人不安的故事。

约瑟夫·达图尔修女用教鞭对着自己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母敲打着。然后他们要说出相对应的声音。他们应当会念二十多个音。他们必须一再地重复每一个声音,直到他们能够背出所有声音。然后他们必须辛辛苦苦地开始把这些声音捆绑在一起。

突然,各种声音消失了,它们变成了能够打开那些字母而使之成为字词的钥匙。再后来,他们试着用手指指着每一个字母朗读Barnabókin(法罗语:童书)中的第一篇。这篇是关于佩尔:佩尔有一条狗,他非常喜欢这条狗,有一天这狗从山上掉下去,死了,于是佩尔就不再有一条狗。人们现在很清楚,甚至连这本书都知道:作为法罗群岛上的小孩,“长大”会是一个多么艰苦的过程。

 

想象一下六岁孩子所在的这个班级,在修女啪啪的教鞭之下发出一个又一个声音。Rrrrrr。Ppppp,嘴唇轻柔地闭合的感觉就像在手上抚摸一只雏鸟所感受的那种柔软,然后恰恰就是那与P的声音对应的准确数量的气流挣脱出来。K的声音就像无声的咳嗽一样地被推出来,H在喉咙里没有与边上发生撞击,但本来也是同样的无声咳嗽。元音们听起来就像一些带着长尾巴急速擦过并且获得相应色彩的鸟。O红得像血;A是粉红色的,就像皮肤刚被擦伤,还没开始冒血;I是鲜黄或者雪白的;Æ是黑蓝色的,就像冬天的大海。E是枯草黄的,有点灰,挺乏味的,就仿佛是太阳不愿再发光似的。Ø是绿色的,也许还能够有色彩变幻,从暗绿变成浅绿,如同林地里刚冒出来的那些树叶。

修女用红粉笔写元音字母,用蓝粉笔写辅音字母,因为要让他们学会分辨其中的差异。在三个月之后你就几乎能够阅读了,就是这么快,至少如果你是阅读Barnabókin里面的文章的话。但是在家里,他们朗读的是丹麦语,那就是些其他的字词了。但不管怎样,声音都是一样的,而且到了有一天还会有可读的字词。杀鹿者。鹰隼眼。皮袜子。父亲当年还是小男孩时候的书。要不你还可以在H.N.雅克布森的书店里买到。这书店在草秸房顶下。草秸房顶从黑墙上挂下来就像浓密的眉毛。在屋子里面,在暗色的木墙后面的那些温暖的房间里,几张桌上摆放着各种要出售的书籍。他有时候和大人一起去书店里看那些书。那里面有着愉快的说话声,有人笑着,许多穿着大衣的人,大衣散发着雨、烟和阴沉天气的味道。大声笑着的大都是女人,男人们更深沉寡言,对言辞、钱和笑声都很节省。最好是冬天去那里,灯光从窗户里射出来,就仿佛是那些窗玻璃在召唤你:

来这里吧。里面地方又大又暖和。外面又冷又潮湿。不管对什么人来说,在黑暗里走路可不好。

在人走上那不多的几级台阶打开门的时候,会有吱吱的响声,那是在诉说,现在又有新的人走进了温暖。在夏天则不一样,只有在你绝对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你才会进去。光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差异。太单一了,什么都是一样的。他记不得自己曾在阳光灿烂的时候到过这店里。

是的,一直到亮晃晃的季节,他们还在继续谈论着一只声音很响的动物,如果他们把修女的各种字母作为声音来模仿的话,就是这动物。修女在黑板上认真地画出这些字母,在她用教鞭敲打着它们的时候,这只大动物就用各种滚动着的、敲打着的、撞击着的、嘶嘶响的、喔喔的、咿咿的、诶诶的、驭驭的、呃呃的、呒呒的、呫呫的、呸呸的声音来回答。

入冬的时候,她用字词取代了字母,这动物就要用教鞭敲打一个词所发出的音标来回答了。这是一种有着很多声音的妖怪在回答,但这妖怪服从着她,一直到夏天来临。

 

 

巧克力

 

一天晚上县长家举办晚会。很多孩子也跟着一起去了。到了某个时刻,大人们认为要让小孩子们睡觉了,于是孩子们就都被弄上床睡了。他们全都躺在县长的双人床上。在这床上可以躺五个孩子没问题,一个都不会掉到地板上。

县长有着一道斜拉链般可被拉上的微笑。你不可能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东西。孩子们并排在床上躺下了,这时,他们就像铁皮罐头里的鲱鱼一样,彻底安静下来。有几块地板吱吱地响起来,然后他们知道,县长正走过来。他们没有看见女县长。管她叫“女县长”的,是那个睡在床的另一边最外头的男孩。县长夫妇有两个男孩。一个在那时从房子里跌下去,一路跌到地下室里。然后,好几个星期,在他的脖子周围一直围着一圈石膏领子,所以他的头是被完全固定住的。在他要转过头的时候,他不得不让整个身子也连带着转过来。有传言说,他这一摔就把他的头给摔坏了。如果你不想着那石膏领子的话,你也看不出来。另一个则还没长到能够跌下去的年龄。

县长走进卧室。他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他脱下燕尾服,将之放在一张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胸前的一片是用白色硬纸板做的,他一动就向外凸出来。在他走向床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把巧克力掰成小块。在他说话的时候,他把微笑之拉链完全拉了起来。他对孩子们说:在你们吃下了这小块巧克力之后,你们就必须完全安静下来入睡。就在这之后,阿斯图尔挨了他所忘不了的耳光之中的第一个。他在床上坐起来,而别人则继续躺着。阿斯图尔听大人们说过,在吃东西的时候,不可以躺着,因为躺着会让喉咙卡着窒息住。

县长说:“躺下。”

他说了三次。阿斯图尔躺下三次。三次,他又重新坐起来。因为事情就是这样,不坐起来他就无法咽下去。然后县长就猛地给了他这么一巴掌,于是,巧克力和唾沫就一同飞出了嘴巴。

“你能不能给我躺下,一直躺着,你个小混蛋,”县长控制不住自己,叫喊起来,他在出手之后不得不推一下眼镜,把它扶正。“不然的话,我就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回家去。”

阿斯图尔躺下了。县长又重新穿上燕尾服。长长的衣摆像一把剪刀一样地在空气里剪着。本来,从后面看,他像一只乌鸦,一只穿着裤子的乌鸦。在他绕过他们向门口走去并按下开关关灯的同时,地板吱吱响着。他出房间关上了门,黑暗就蹦过来把床覆盖住。没有任何人发声。完全寂静。两只眼睛火辣辣的。终于,有人在深呼吸了,你能够听得见。现在是那么黑暗,这样,你倒还不如就闭上眼睛了。

 

 

木箱子

 

那天,大风把石头墙上的石头吹下来了,草地为了要继续待在那里,就让所有草秆全都平躺在地上。风中有一只木箱子。这木箱不再有足够重的分量,大风毫不留情地把它从一个地方刮到另一个地方。大风与一扇没有被关严的窗户相撞。大风对这窗户又拉又扯,想要让窗户从窗框里摆脱出来。但这窗户并不打算让自己被拉出去。在风撞过来扯它的时候,它又是拍打又是挣扎要摆脱这风。最后,风精疲力竭,在草地里躺下,像一条再也没有能力作垂死挣扎的龙那样地死去。

 

那只箱子,现在就站在湖边的路上。在几天前,它带着圣诞礼物和罐装瓶装的食品来到这里。然后,箱子被清空,各种礼物都跑进了上面的大柜子,而那些瓶瓶罐罐就被堆在了厨房里,于是,这箱子就被放在门外,等着要被砍成木柴。

那是他第一次留意到“亚历山德琳娜号”开进港口。桅杆顶上全是圣诞树,那个时候离圣诞还很久远呢。但那是圣诞船,人们说,它在圣诞之前再来就赶不及了。圣诞船开进港了,这就是所有圣诞礼物和客人们到家的时候。船呜咽三次,这样人们就能够知道它到了,就仿佛是人们本来并非已经知道那样。在它差不多到了诺尔斯岛南边顶尖上的时候,它就被人发现了;有兴致的人们全都跑进港口去看了。阿斯图尔在下午往那里跑了好多次,直到那艘船在货仓前的码头上停靠下来。

然后,这木箱子就到了家里。它是那么大,如果你不踮起脚来,你就根本没办法往木箱子里面看。先是用榔头,这箱子被打开了,然后钉钉铆铆就被一颗颗地拔出来,就像拔一条狗嘴巴里的牙齿那样。盖子被掀掉,新鲜甘甜的苹果香气就从木屑刨花里冒出来。

父亲在箱子里稍稍翻动一下,那些玻璃瓶就露出来了。然后是罐头。最最下面在底部,反正你不可能马上看见,就是各种礼物。阿斯图尔有一种双向感觉:他想看见那些他将获得的礼物,这样,他就能够猜出那里面都是些什么;而与此同时,他同样也不愿意错过圣诞夜的惊喜,亦即,打开一件从圣诞树下刚刚拿出来的完全陌生的礼物。

前后有多少时间,一刻钟吗?然后,这箱子就空了,死了,并且被用过了。除了被放在外面一直等到有人愿意来砍碎它之外,它也无法有什么别的用处。它曾是黄色的,木头的鲜黄色,就像新鲜的黄油。第二天只是灰黄色,并且色彩凋谢,锯木屑都被倒掉了,一只空箱子,等待着作为箱子的生命之终结。但是,苹果气味仍在里面,如果你倾身凑向它的话,你马上就能够在鼻子里闻到这气味,那么给人以应许的感觉、那么令人陶醉,以至于你彻底晕眩。本来嘛,在你看见它如此几乎是被随便扔在房子后面的角落里的时候,你根本想不到它会有这种气味。

 

特别是在那天,在狂风有这兴致去把这箱子推到东推到西的时候。那个时候,阿斯图尔就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者说,他到底是有没有想到这主意呢?或者说,这只是很偶然的事情,来了就来了?不管怎么说,这木箱子突然就站在了房子前面,就在那里,靠着草坪,在边上摇摆。他尝试着爬进去,这样他就能够坐在里面飞,然而风没有足够的兴趣。除了再从里面爬出来之外,他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他的妹妹,以一种人所无法解说的方式,就在这木箱子的附近。总而言之,他就抓起她,把她放进箱子。她当然以为这是一个新的游戏,也不多废话。也许是大人让他照顾自己的妹妹。把她放在木箱子里是一件好事,这样你就知道你把她放在了哪里。不管怎么说,她就坐在箱子里,而就在这一瞬间,风突然又回来了,猛烈地刮着。把箱子抓到空中。在天上摇摆着,飞到草坪的另一头,落下。然后,风就不再有兴致玩下去了。“砰”的一声,木箱子猛撞向草坪,妹妹从里面倾覆出来,在草坪上摇摆着。阿斯图尔一下子完全不知所措。设想一下:事情居然如此成功。他从坡上奔下去,要抓住这箱子。突然间,妹妹高声尖叫起来,头上都是土和草。与此同时,母亲从房子里疾速地跑出来,狂怒地对这男孩喊道:

“你是完全疯了吗?她会掉出来摔坏的!你没有看见它飞得有多高吗,这箱子?”

他知道,他不再会有更多机会作尝试了。当然,他本应拿猫来试的,但猫肯定不会愿意让他这么搞。母亲一个手臂抱着丽特拉,把他抓进另一只手臂。她转过身往回走,把这两个小孩拉进了屋子。

“为什么你就不用脑子好好想一想?人们根本就没法放心让你去做什么事!”

不管你怎样翻过来转过去,这木箱子就在那天下午散了架子。木板都被敲开了,被放在厨房门周围。那肯定是布克努肯,不会是别人。汉娜也许也会拿一块去,用斧子把它砍成木柴,然后她就能够点着炉子里的火。阿斯图尔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火焰慢慢地在木头上燃烧起来,确实,这木箱子有过非常有意思一生。它本来肯定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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