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山:五十七响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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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一个疲惫的黄昏。

往日的湖光山色荡然无存,夏天丰盈的湖水退缩下去了,诺大的水面只剩下像蚕食得千疮百孔的一张桑叶。湖山、小岛裸露出不堪目睹的下半身,污渍斑斑的嶙峋怪石,一派诡异与凄怆。

后山坡上我们阴一锄阳一锄地在翻土,有的眯起双眼搜寻远处大湖里的一个穿绕岛间沟壑时隐时现的小黑点。那是管生产兼交通的老黎一大早出去,到场部领物办亊,收取邮件。这时正划着双飞燕(双桨一人划的小舢板)奋力往回赶。

农场场部在大湖堤坝外,直线距离约有五六十里。枯水季节出去一趟,必须绕经迷宫般时有涨落变化的九曲十八弯水道。即是熟路划手,也常常搞得晕头转向,不是两头摸黑而归,便是折腾到第二天精疲力竭回来。但这是条与外界唯一可取的通道,是我们维持起码生存文明的补给线。如果沿湖边起旱,弄不好十天半月还在湖岸边上打转转。

天擦黑,我们收工回到湖边洗洗涮涮。老黎终于出现在暮色苍茫的前方,他以冲刺的爆发力戳上岸来。人们注目致以敬意,默然无声。

往常,他总是先把装满信件与物品的背篼提上岸。这回,先从船头抱起一只毛绒绒的小狗放在坑洼不平的斜坡上,扶住小狗站稳,再上船挎起那个稀眼大背篼。

小狗惊诧地东张西望,面对人生面不熟的环境,一群面目呆滞衣冠不振的陌生人,不知所措。使劲摇动小尾巴,率先表示出自己的热情。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去逗它,洗的在洗,走的在走。汪汪汪叫几声,也没有人搭理,人们只是冷漠地看了看它。

老黎把大家关注的信件物品就地发完,抱起小狗走向厨房。看来这些人只晓得关心自己,抓紧时间赶来打饭。三两干饭,一撮老盐菜,一瓢清汤。匆匆忙忙各自回到大名叫寝室的草棚茅舍里去了。

赶紧吃饭,准备开会。今晚不知是谁要被推上阶级斗争的祭坛。

 

1

 

上世纪60年代初,重庆市长寿湖国营农场把分散在各生产队劳改历经三年饥荒还活着的右派分子,包括摘了帽的,集中到这个处心积虑选定的半岛上。摘帽的冠之以“一班”,我有幸编在其中。未摘帽的在相邻岛上则称为“二班”,以示区别对待的政策。统称为颇有意味的似在“学而时习之” 育人为本的场所:“学习班”。这是特殊年代里的特殊产物,荒谬年月里的一个畸形怪胎。

这里画地为牢,是个不设物质性哨卡铁絲网开放的“集中营”,而在我们精神上仍然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幕,心灵上的紧箍咒。农民直截了当称之为“劳改队”,但有人拒绝这个切近实际的称呼。剃头匠上门服务,问及:“你们劳改队好久才打一次牙祭?”已经被剃出大半个马桶盖的仁兄义愤填膺地喝斥:“不——,这里是学习班!”毅然站起来不让他给自已理下去,宁愿忍受蓬头垢面之苦一月后,实在熬不过去才由再来的这位剃头匠把他铲成更贴近劳改模样的光白沙。还边理边教育冒犯过他的剃头匠:“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是绝不可以混淆的”等等。其实他自己未必然弄明白了不同的性质在哪里?被卖了还嫌钱少,这样死爱面子活受罪的心态正是当年知识分子的悲哀与无奈。

农场指派的管教干部,大多是被清洗下来的。有着各自的失落与苦恼,不是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便是内划的“荷包右派”。有的还带着从敌伪监牢里出来的阴影。要不,他们不至于下放到这里来开天辟地。

其中孙洪坐过敌伪监牢,颇有经验。从二班的管教能够挤走党支部书记一跃而成抓全面的一把手,当然是管教有术,治理有方啰。

他狠抓“告密”,强调“互相监督”是考查右派分子改造好与否的唯一标准。要求随时汇报思想,提倡告密,以致诬告、陷害大行其道。

同牢之间相互猜忌,只有提防与仇视,没有一点人的患难与共的情谊,只有丛林法则,求生本能的争斗撕咬。从而管教得以肆意挑起一次次如狼似虎的互相残杀。他们就放心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呵。

二是大讲“前途”,反复许诺“改造好,摘帽;再好的,重返公职。”这是放牛娃儿作不了主的亊,他们却敢于虚幌令牌,放飞-个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红色气球,引领四五百名摘帽与未摘帽的男女右派,转战在方圆百余里湖山泽国的东西南北。哪里工程艰巨,哪里抢险救急,那里就有这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突击队,为“前途”去拼死拼活。

超负荷劳役与残酷斗争摧残下,累死、病死、饿死、溺水、自杀的,剩下活着的,十多年来,没有一个修成正果,倒有升级去了名符其实的劳改队。

含恨的尸骨掩埋在转战沿途附近的荒山乱石中。夏夜,枯草白骨不时飘忽起幽灵般的萤火。大湖上狂风骤起,波滚浪翻,摇撼岛屿。 雷呜电闪,风雨交加,似若无告的冤魂呼啸奔腾而来,呐喊,乌咽,呢喃,泣诉。

此时此刻还活着的人们不免有些莫名的愧疚,这里能活下来的本身就意味着什么呢?在管教挑起的每次批斗,即所谓的阶级斗争中你不是打手便是助纣为虐的帮凶,否则你也将被推上阶级斗争的祭坛。人们无不被迫争先恐后“革命”,挣表现,搞阶级斗争。斗得个你死我活,你不死,我能活吗?

汗水、泪水、血水、尸水浇铸出数百万土石方的堰塘、堤坝、房屋车道,无数日夜抢险救急,都是管教邀功请赏的政绩。孙在大会上志滿意得地说:“毛主席说阶级斗争要斗一万年,学习班也必须长期办下去,这是历史赋予的光荣责任,我要为无产阶级专政贡献一生咯。”

这无异于说没有让你改造好走人的意思。失去了作威作福的天堂,他怎么贡献一生呢?下面一阵骚动,交头接耳。他却拿腔拿调地说:“这都是没改造好的表现,领悟不透毛主席的教导:‘人还在心不死’嘛。”这更无异于说,把你们改造到死光了,学习班才会结束。

乱哄哄里有人愤然吼道:“何必改造?拉出毙了,心就死啦。”他立即大声训斥:“起啥哄?脑壳清醒点,这是什么地方!”俨若阎王爷颁发过执照的专政代表,脸青面黑。

下令再学《人民日报》社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向积极挣表现的人哑了,改造好走人的气球戳破了,有何言之?

不久,造反派造了他们的反,斥责其滥用无偿劳力,减员太多。损害农场的阶级利益(或曰专政红利)。有理或是胡扯,总之造反派取代了他们。而孙洪的微言大义却叫人不能忘怀。此后的事实被他说准了,遥遥无期。

 

唉,可爱的小狗,你若有灵性,定能理解原谅这些人类心如死水的冷漠。

 

当下造反派指派的是年轻人程管教。今晚没回来,开会改为自学,就是叫你闭门思过。其实,都在思忖有无被人抓得住的言行,更要抓住别人能上纲上线的东西,储备攻防弹药。在这个人间炼狱里如鲁迅先生所言“横站”不能应对了,必须手执干戈“团团转”。

十余年来在这要把右派改造过来重新做人的地方,我倒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右派了,而且是一头也会咬人的野兽。不过我的原则是人不咬我,我不咬人;人若咬我,我必咬人。

思来想去,迷迷糊糊睡去。半夜醒来,寒风中小狗长长短短的凄厉嗥叫,一声声抽打着我这颗麻木己久的心。

这个老黎呵,你何必要弄一只小狗来。在这里的人都活不下去,你这不是在造孽吗?

 

2

 

第二天清晨,厨房前人们围观初来乍到的小狗。伸出茧疤重重的手拍拍它的脑袋,摸摸园滚滚的背背。小眼睛望着这些昨晚上还很失礼貌的人们,似笑非笑的样子,还有几分忧郁。

程管教从后山小道回来,见到小狗问:“这是哪个弄来的?”

“老黎。”

这个出身农民家庭,原市团委干部,比人们更懂得庄稼农活的同牢,弄只狗来总有他的道理。

程伸出穿皮鞋的脚尖撂撂小狗,“嘿嘿,长大了有狗肉吃啰。”

大概这就是他能接受和容许的心思,人们不约而同白他一眼。小狗浑然不知他胡说八道些什么,追着他的皮鞋找妈妈的乳头,咿咿唔唔跟着跑。

厨房给小狗一个破碗,干饭盖浇老盐菜。小狗发愁,忍受不了老盐菜的怪味和筋筋吊吊,对着破碗嗷嗷直叫。

我把盐菜剔出,把干饭压碎加米汤。它摇着小尾巴满意地吃起来,不时抬头望望。一双黜黑透亮的小眼睛凝视着我,一会又埋头吃去。那凝视的眼神,好像8年前被我们围剿的母狗凄惨绝望的目光再现,恍如一束闪电刺透我的心底。

那时我在湖边生产队,人人浮肿。肿得眉目模糊,或是枯瘦如柴。我肿得分不出清晨与黄昏了,还坚持与天斗与地斗,甚至还要与人斗。

队长的眼睛尖,发现一只瘦骨嶙嶙的黑狗,松弛的肚囊皮下吊着两排乳头。他一声吆喝。人们纷纷丢下锄头耙子扑上去,撵得可怜的狗呵,左避右闪,晕头转向。七八条汉子奋不顾身,栽倒水田里爬起来再接再厉。百折不挠的气慨,一扫平日萎靡不振的面貌。

在劫难逃的母狗倒在田角边口吐白沫。通体泥水的勇士们气喘吁吁,好像逮住的是一个顽劣不化抗拒不屈的空投特务。激动得哽咽,好一阵子才发出声来。

“抓住了,你个狗日的。”悲喜交集,泪眼汪汪。

厨房砍下狗头撂在一旁。开水烫、刨光毛,连皮带骨一齐煮了。当晚打牙祭。第二天早晨,少管所来的几个崽儿把狗头端端正正置放在厨房前的石磴上,好像供着的神灵一般。那哀戚无告含恨的眼睛亮咕咕瞪着前前后后来吃饭的人。

再抱起小狗看看,小脑袋偏一偏的挣着下去。不,不是那只母狗的崽儿。

但是我想起当年猎杀埸景和跟着有气无力的吼叫,被迫第一次吃了狗肉,吃的就是这样的小狗的妈妈。阵阵恶心,也令人忧心:在这冷酷无情的改造环境中,长出獠牙的人堆里, 小狗的命运又将如何?但愿这里没有悲剧。

每天也有人去喂它,照我的法子把饭捣成羹羹。渐渐地它会做过场到你跟前闻一闻,小脑袋撇一撇又跑开去,逗你去追,像老奶奶喂食的小孙子先要调调皮才肯吃上一口那样闹着玩。

收工回来,总有人争先恐后去逗小狗,跟它玩一阵子。摸摸它蓬松的绒毛,拍拍它的小屁股。似乎这是一剂立等见效的神丹妙药,整天的疲乏与烦恼都到九霄云外去了。

有的坐在厨房门口,不忙去湖边洗澡或去打饭。把小狗的前脚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亲昵地嘴对嘴地跟它说些咿呀唔呀不知所云的话。小狗跟着嗯嗯唔唔,伸长脖子打个大呵欠。也许这就叫做人与狗的“心语交流”吧。

天天如是找小狗玩。厨房前凑合起一大堆衣衫褴褛汗流浃背的人,围着一只小狗,唤着叫着哟着喂着嘻嘻哈哈好不热闹。用现今的时髦语而言,是人与动物的和谐,人性生活的一个亮点。不过,有几分荒诞无稽的辛酸,又令人心痛的愉快。

本来这里最稀缺的是“说话”。无休无止的阶级斗争搞得人人自危,相互间只有警惕与敌意。整天沉默无语是我们的常态。彼此间不得不说的话,集中拢来也没有我们在这湖山小岛里大言不惭或是悄然隐忍而放出的屁多。不死不活的日子里,跟小狗说几句不知所云的话,给人以愉悦满足,妙不可言的享受。

小狗长大些了,跟着我们上坡去。抬起后腿洒几滴尿,一路打着记号。生怕找不着回家的路。

耸动着鼻子把所到之处一草一木嗅了个遍,辨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仰视天空,打望远方。蓝天、白云、丛林、湖水、小岛、坡壁、陡岩,一一见识过了。只有那个得意洋洋明晃晃的东西,早上还在背后,收工时又在前面落下去了。它眯缝起小眼睛不敢多看一眼,委屈地汪汪叫几声,跑到背阴地方叼着一根干草玩。突然间向射出的蚂蚱扑上去,西觅东找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猎物。

工间歇息,人们各自就近坐下。都在召唤小狗,难为它不知所向。望望那里,看看这里,都是好朋友。最终还是它那稚气可爱无形的力量把散乱在高低四处的叔叔阿姨们凝聚到了一起。

摸摸它,逗逗它,拍打它的小屁股。它掉过颟顸的身子舔舔你的手,又绕到背后去闻大屁股。被人指出被嗅的屁股有屎,众口一词取笑。急得这位叔叔要当场脱下裤子叫老天爷作证,当然不可兑现。只得认了黄泥巴滚裤裆不是屎也是屎的委屈。难得的玩笑,打破了这山坡上多年的沉寂。

小狗的稚气、活泼、顽皮、天真、憨呼呼的样子,惹人怜爱。看到它忍俊不禁,让人冲动要跟它亲近。忘却了自己是人,是囚徒,没有了习以为常的如影随形的警惕与恐惧。尤如今年这个春天静悄悄地来了,在不知不觉中满山点缀起白的、黄的、紫色的野花。一切在变。

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冷冻关系也在悄然融化。多年来无谓的斗争,弄得两败俱伤的对头,相互撕咬而积怨在心的同牢,长期保持着冷战,从不搭白说话。近来围绕对小狗的玩笑逗乐,以至有人提议给小狗找对象之事,无不热心参与其中。打闷头不经意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话来了。

小狗的到来给我们暗淡的日子投进了一缕阳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生命频率的共振现象。小狗活跃的生命力谐振起我们疲惫无力的心跳,提高了体温,恢复了人的意识,有了人味与生趣。我大胆杜撰,这叫“性灵感应”。好比法力无边的佛祖拈花微笑,一下子我们感悟到生的意趣,千万个细胞激活了,我们一个个都年轻起来。

有位仁兄已是五十开外的人,老天真起来。弓起四肢着地学大狗叫,小狗立即跑上去咬住他的前衣襟要吃口奶奶,跟上跟下不肯罢休。我们沸腾了,欢呼叫好。

他一把抱住小狗,搂到怀里诓着,“哦——歪——幺儿呵——幺儿乖——呵。”小狗的小脑袋搭拉在他的肘弯里,眨巴着小眼睛。他俩都醉了。

这时有女生把脸扭到一边去,打望远方,独自流泪。大家沉静下来,小狗莫明其妙这嘎然而止的热闹,挣扎下来跑去土沟里长长的撒了一泡尿。

戳到内心的隐痛,谁不思念多年不见的老小?有的在放逐前的晚上抱着不足月的婴儿诓到天明,一阵长长的沉默。

有人哼起了《游击队员之歌》:“ 宝贝——你爸爸正在……”,大家跟着哼起来。但没有歌词内容,只哼曲调。也许内心里有着各自不同的辛酸的词句在默默咀嚼。

人们很警觉,提防告密,更怕提上阶级斗争的高度。不过,麻木不仁的生活状态,正像一具植物人在苏醒。慢慢地恢复着记忆、感知与情感。

想起唱过的“山那边有个好地方”, 响往民主要自由;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迎接解放军进城;唱着“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的歌声走向一个不义的战埸。

曾几何时,打入另册以来,深感这片天与地是如此的陌生疏离,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上,我们都是局外人;是革命队伍行进中,甩在路边的一双双烂草鞋。

近来,我却发现这个令人厌烦的山坡,抬头即见的宽阔凄迷的大湖,顿然之间有着不得不承认的简静、朴素、旷渺的壮美。翻起的泥土泛出阵阵土腥味,微风拂面的凉爽给人久违的惬意。似若大病初愈,轻松爽朗。有着万物皆备于我的亲切、舒展与和谐。日子里有了一种提神醒脑的芬芳。

平时受到一些同牢捉弄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老师徐大姐,居然也会有从林子里采回一大捧野花的雅兴。把白的黄的,扁竹根的蓝色花夹杂着说不出名的野枝蔓叶中,养在一个大口缸里。人们无不惊讶地发现她有如此情怀,往日无精打采的女右宿舍,须臾之间焕然活色生香起来。

这下可传染了男右们跟着学样。采摘些越冬贱败的红籽、黄色野菊、泛紫的野生天竺葵,外加几支巴茅。供养在一个口颈残缺的大瓦罐之中,置放在快要散架由几方床头抵夹着的桌面上。满目沧桑杂乱无章的充斥烟味夹汗臭的男右宿舍里,矗立一大捧野花配搭长长的巴茅野气,十分明丽挺拔,神采奕奕。牢房里顿时有了生气,散发着人性觉醒的馨香与虽败犹立的神情。

是的,我们是右派,是因言获罪的政治囚徒,但是人。人是要像人那样活着的。

 

小狗褐黑色绒毛渐渐分明。前胸到四肢内渐变褐黄。从头颈至背脊的黑色渐次铺开。脚大腿粗,双耳竖立。方中有圆的嘴筒子憨气十足,眉宇间透出几分滑稽的忧郁。

要给小狗取个大名,争论了几天。有的说像狼,有的说像虎,有的说像熊,有的说还是像狗,废话!最后由有学问的人,以魏晋遗风藻鑑之词,观其虎威凛然,将帅之姿,定名“小虎”。一致通过。

但是,有人告密了。说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

 

3

 

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出现,其严重性无异于极端宗教主义国家里出现了异教徒的兴风作浪,当然要开会,打击,斗争,批判,誓死捍卫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嘛。

看来问题严重,二班主任老特也来了。本姓“白”,川人忌讳白与伯同音,便叫“特”。从农场普通一兵跃升管教,决非等闲。年轻、持重、傲慢、神秘兮兮的。他的到来频添几分紧张,小虎躲在我的脚后跟去了。

造反派夺权后,一不再转战南北,二不再许诺什么。但心领神会地运用“互相监督,以囚治囚”的方针不变。他们心里摘帽与不摘帽的都是应该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的阶级敌人!

程、特二人到场坐镇,首先由二人领衔举行向毛主席像表达“三忠于四无限*”的仪式。念诵主席语录若干,其中以“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为结尾。幸好,还没有喊跳忠字舞,节省了不少时间。

随后,安排的积极分子与告密者率先发言。在长期的管教下语言功能不免衰退,啰嗦、口吃、词不达意。实难赘述,摘要如下:

甲:“伟……伟伟大……大的领袖,……毛毛毛……毛主席说玩……玩物……丧志。天天逗狗……玩玩,是……跟跟……满满清人……提笼子玩……玩鸟一样堕…堕…落……一定会会亡亡亡党亡国。”

乙:“被……被打倒……的阶级要要……(垂)死……挣……扎不甘……心失……败……要夺回失去的天党,企图恢复玩狗遛乌的资产阶级贵族生活。这……这是反改造的……顽……顽顽固表现,必必必须彻底批判!”

冷场。程催促发言,无人跟进,前所未有的冷场。

把小狗带来的些许生气,硬要说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跟几年前从开会有人打了喷嚏分析出对造反派夺权心怀不满,以及女生宿舍里晾内裤有骑上主席像头顶上的感觉一样的荒唐可笑。搞笑的阶级斗争,让人深感无聊、厌倦。好在这回与小狗沾边的人不少,谁要装积极挣表现必将引火烧身,先下地狱。所以,沉默是金。

程急了,便以其熟背语录为特色的发言来填充沉默。引用毛泽东对小说“刘志丹”的批判:“现在不是写小说盛行吗?利用写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呵。”并大赞英明领袖明察秋毫,从一本小说里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毛泽东思想真真伟大,反复以“伟大”的发挥,就占去了一个多小时。

随后即有“丙”的发言:“养狗玩狗是玩物丧志的表现,是在毒害改造环境,抗拒党对我们的挽救和改造,是对毛泽东思想的严重挑战,是严重的反党罪行,也是个大……大大的……发明呵!”他十分得意地发挥。

突然,老黎站起来当当说了两点:

1、几千年来农村养狗看家护院,保护庄稼。哪有农民玩物丧志了,要反党?这是在诬蔑贫下中农!

2、你今天发明的“养狗反党”论,彻头彻尾窜改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居心何在?该当何罪!

最后,高呼“打倒修正主义!”

修正主义系指对正宗马列的修正言论。当年使用广泛,各有所解。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好吃懒做,奢侈浪费,愉尖耍滑皆可意涵其内。广泛滥用几近于骂人“王八蛋”差不多。不按毛说的话,另辟蹊径,岂不更修正主义,王八蛋了吗?

少言寡语的老黎给紧跟者一钉耙打去,痛快,当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程迫切希望有人发言,却没想到老黎打出这一钉耙还带有倒刺。问罪于窜改最高指示,这是犯天条的严重问题,怎么得了?保护积极分子的发言是领导者义不容辞的责任。一时无法应对,又没有能够抖出倒刺来的现存语录可使用,有点着急。

这时,老特淡淡一笑,站起来。学着毛泽东的做派,左手叉腰,右手往前一推。

“亲爱的先生们,你们说对了。”显示出他的功底。弯酸角吊的开场白,使人毛骨悚然。究竟谁说对了?莫明其妙。

“成天逗狗玩狗,嘻嘻哈哈。不思悔过,不言改造,这不是玩物丧志吗?!一团和气,瓦解互相监督,削弱阶级斗争,这不是修正主义!?把改造环境闹得乌烟瘴气,坡上坡下围着一条小狗喜笑颜开,会上不发言了,冷场。让一条小狗搞了和平演变,起到了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千方百计妄图达到不能达到的罪恶目的。这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吗?!”

接连三个火喷喷的责问,可见其在文化大革命中冲刺的爆发力。睥睨一扫,继续。

“近来好些人不缴思想汇报,不反映情况,对不良倾向,熟视无睹,隐瞒不报。不靠拢组织,能改造好吗?有话不跟组织讲,与党离心离德,要去跟小狗谈心。真是咄咄怪事!一股反党反改造的暗流,不——这是反改造的洪流在涌动,汹涌澎湃!”

势如高山瀑布,一泻而下。

“当前国内外阶级斗争严峻。帝、修、反要想摧毁社会主义中国,妄想红色江山改变颜色,企图干扰史无前例的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右派先生们女士们,叫你们清醒一点。这里是无产阶级专政机构,党和人民的铁拳头,决不允许任何阶级敌人搞破坏、演变,必须捍卫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永放光芒。

现在,我们必须提高警惕,这条小狗就是玩物丧志的祸根,帝、修、反的代理人!”

叫人瞠目结舌,小狗还成了阶级敌人的代理。这不仅是“养狗反党”,而是小狗直接反党了。并提到帝、修、反的高度,有颠覆政权,演变社会,让山河变色的威力。想起泰戈尔的诗句:“小狗紧紧抱着皮球,生怕别人瓜分了它的世界。”

令人好笑,但决不能笑。面对造反派的胡言乱语只能一本正襟地聆听,否则把你推上阶级斗争的祭坛,把你打翻在地。一阵更长的沉闷,静得听见屋外的虫鸣蛙叫和人们相互间起伏的呼吸声。

程欲言又罢,有让人抢了头彩的遗憾,不愿苟且续“貂”。只好让老特斩钉截铁地继续说下去了。

“必须加强改造纪律,整顿改造环境。首先,把搞和平演变的罪魁祸首揪出来,把小狗处决了。”

草菅生命荒唐可笑的宣判,人人愕然。老特毕竟有其特别之处。抓不住人抓狗也要表现出革命的坚决性彻底性。女生们哎呀一声,掩面无语。小狗浑然不谙无产阶级革命的凶险,命危旦夕还躺在脚后跟睡大觉哩。

“不、不、不忙……”

或许程接近过小狗,对于活泼可爱的小生命,只要是没完全丧失人性的人,还有点恻隐之心吧。想抹平战友贸然的决定便委婉地补充。

“我看,还是等它长大一点点再说吧。”

虽然也有嘴馋之嫌,不过他为小狗争得“死缓” 应是积德之举,人们莫可奈何,还能说什么呢。老特没有吃肉的念头却有强烈的阶级觉悟和阶级斗争的警觉性,一副斩草除根的革命气派。本想坚持,但这里毕竟是程的地盘只好作罢。

程提高嗓门宣布,不准在宿舍里插花养草,那是玩物丧志的具体而嚣张的表现;不准唱情调低迷让人听不懂的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歌曲,比如苏修的《莫斯科郊外》,什么“红莓花儿开”那都是在毒化、瓦解改造环境。明天,决不准许带小狗上坡去继续搞和平演变云云。

他还说唱歌要唱语录歌,跳舞就跳忠字舞。老特立即插话:

“跟这些人讲什么‘忠’呵!?出工前诵读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还有‘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就行了。叫他们的头脑清醒点,明白自己的身份。”

这个晚上批斗新动向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上坡劳动。人们怅然若失,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有几个不怕事的,慢慢聚在一起干活。商量出把小虎送给小余的母亲养的主意。

小余的母亲早年毕业于北平师大。坎坷一生,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唯一的儿子成了右派放逐下来,她决意跟着一起同甘共苦。在附近农村租房住下。儿子找机会回家去看看,母亲有时柱杖前来看看儿子。我们叫她余婆婆,文静、慈祥、和蔼。小虎养在那里,我们放心。

小虎拴在厨房旁边。反复努力想挣脱套在脖子上让它好不自在的绳索,声声哀嚎令人揪心。无辜地卷入一场荒唐的政治旋涡里,何罪之有?罪由何来?因为它活泼可爱,因为它给我们带来了生气与快乐,因为它感染了囚徒们想要像人那样活下去。不幸的小虎呵,你生错了时间,生错了地点,走错了教门,来到了赤色地狱。

晚上又召开会。程痛斥“玩物丧志”, 强调互相监督是改造的根本保证等等,抚平了昨晚没有充分展示自己的遗憾。至于个别人说话发挥过头,动机还是好的嘛。几个嘛呀吗的,顺势转上夏收在即,农埸周边被农民偷青盗渔的问题严重。突然话题一转,说小狗是农场场部送给我们队的,对保护我们的生产十分关注等等。并郑重介绍了小虎的高贵出身和非凡的来历。

“它是从西南地区最高首长李井泉*亲自主持安排下,为毛主席在重庆特建的高级行宫里下放来的警犬后代。”他用十分周全完整的语句,深纳其高贵与严肃性,并意指,小虎的爹妈都是热爱毛主席,像雷锋那样的好战士。

他觉得用“下放”二字有失体统,便改口道“清洗”下来的,更不象话。一时又想不出贴切用词,张口即来言不由衷的政治行话,跟苍蝇似的挥之不去,顺了嘴硬是楞不过舌头来 。

“总之一句话:根红苗正嘛。”

费力地选词用句,似乎更合乎毛主席教导的语言,不过又是一个时髦的革命行话。惹出一阵笑声。

“笑啥?养狗抓革命、促生产,不是来耍的。”显然这决不是玩物丧志,也没有啥和平演变了。宣布散会。

我们长长地松了口气。立即把小虎解救出来。它从厨房跑向地坝,又从地坝跑回厨房。昂首阔步上上下下来回跑了十多圈。

事后我问老黎,程的突变是否有你的开导才产生的结果?

是的,向他汇报了小狗的来龙去脉,加油添醋说得他不能不接受而且必须善待之。还说我们的庄稼,在贫下中农的眼里好比是流浪狗,顺手可以牵回去。万一与农民发生冲突,我们右派是抵挡不住的,只有专政代表出面交涉。但是很可能会把你们当成右派一齐医(解决)了。所以,按照毛主席的教导,讲求战略战术。农民怕狗不怕人,尤其是凶猛的狗,汪汪汪一叫。他们惹不起躲得起,避而远之。道理深邃,令人佩服。小虎得以“抓革命,促生产”的重任,而名正言顺地活下去了。

 

4

 

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一轮又一轮的政治运动揪出名目繁多的阶级敌人。

有幸早调返城里的难友来信诉苦。是个死老虎,但每个运动一来他都成为陪斗者。年年运动不断,折磨得身心憔悴,很想回来与大家同甘共苦。说什么点与面受压力之差异云云,羡慕这里只是少数压迫多数,一定宽松。

这些消息好比一杯“远慰风雨夕”的高浓度老白干,让一些人闻着酒香就已晕乎起来了。原本一心挣表现,日夜企盼回原单位扫厕所也心甘情愿的人,庆幸自己躲避了千奇百怪的凌辱。文化大革命中不少人遭毒打、坐飞机、吊鸭儿凫水、载高帽子游街,剃阴阳头等等叫人啼笑皆非的戏谑闹剧。人的尊严丧尽,灵魂在抽搐。苟活在这个“世外桃园”里可谓是不幸的万幸。

一次次幻想破灭后,我夯实了人生的价值。“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也是’云”。处理了多年未了的离婚,摆脱互相的牵挂与紧张。孑然一身的我决心修一辈子地球,做个普通劳动者,终老归山也是人生。何苦为名缰利索心潮起伏呢。

夏收在即。老黎安排在山头上搭起个金字塔式的瞭望窝棚,派我驻守,把小虎交我带领。它听懂了,跳起来扑在我的胸前,杵我一脸的唾沫,抓住它的尾巴轻轻打了个屁股跑开去。它打望着山上山下,俨若一位刚刚受命的警卫排长,神情严肃,气宇轩昂。

这差事,我很乐意。白天不劳动,更令人心旷神怡的是晚上不需参加开会。

在窝棚里铺上厚厚的稻草。蓑衣斗笠、马灯电筒、火柴手纸、锑盆水罐、瓢勺碗筷,一应俱全。木板当小桌,还有一根带刺的檬子树棍子,是我们的防卫武器。我俩安顿了一个家。

我和小虎同是天涯沦落人,命中缘分注定的难友,决不告密的同牢,一个战壕(窝棚)里的战友,有着同呼吸共命运的亲切。

当年查三代搞血统论是不言而喻的潜规则。参军、上学、就业、找对象无不审查你的三代。一代中有一个人有问题,运动中当靶子非你莫属了。若要查小虎的三代,高级警犬的后代不就是德国狼犬的子孙吗?说它有里通外国代表帝国主义搞和平演变的罪行,在老特之流的心中当然顺理成章。其实我俩同病相怜,都有交代不清的社会关系和与生俱来的出身原罪的困惑。

临危受命,积极备战。

首先给小虎补充营养。强健的体魄是保卫祖国的本钱嘛。我在湖边抓小鲹子鱼,用菜叶包着烧熟给它拌饭吃。这家伙灵醒,跟我去过几次,没几天它无师自通,学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清晨黄昏时分,它俯身贴地,埋伏在岸边草丛间。两只耳朵跟锅盖天线似地一楞楞转动。等待小鲹子鱼成群结队游到迎水面,一个蛙式跳跃扑上前去,吓得鱼儿急冲冲射上岸来,活蹦乱跳。它一口一条叼到嘴边还在板哩,只见小脑袋歪来歪去嚼得喳喳作响。用不着我的帮助。

天天补充高蛋白,不久它已是敦敦实实虎头虎脑的大小伙子,帅呆了。

根据老黎的理念:农民弟兄怕狗,决不虚这些劳改队里的犯人。夜里守望,白天巡逻,只求吓阻偷青盗渔的事不发生。我带领着小虎四处转悠。把我们的地盘处处走到,让它熟悉地界内的庄稼,更主要的是对外展示我们的武装力量——一条威武雄壮的狗。

夜间值班守望庄稼。瞭望窝棚只是聋人的耳朵虚设的,警告周遭而已。如果真有情况发生,只得吆喝几声,谁敢唆使小虎去咬伤一个人?地界之外的都是硬梆梆的贫下中农,革命中坚力量。好在近年农村生产有好转。我心里暗暗祈求风调雨顺,平安无事。

当然,我和小虎是尽职尽责的。如若涉事严重,只能请专政代表出来治国平天下。

夜幕下,四野茫茫。全凭小虎高灵敏度的耳朵。一有动静,它会立刻用两只耳朵楞楞地搜索锁定方向。如有问题,低昂着头咿唔几声然后放声吼叫起来,我俩会前去查看一番。但是从未发生重大“敌情”,它也从未谎报过一次“军情”。常常是有农民走夜路沿边过去了。有一次是条两米多长的乌梢蛇横在石滩岸边捉青蛙,或是想要下湖里去捉鱼儿。

每天我俩巡逻庄稼地,查看有无来犯的脚印。沿湖边查找有无放钩下网盗渔的痕迹。小虎走在前面,机警地巡视,不时嗅嗅地面,当然也少不了抬腿洒洒尿。行走的路线没有误差,也从不越出“国境”线外。有四邻八舍农村里来打猪草、挖草药、找折耳根的农家孩子,也有成年人。远远望见腿脚粗壮矫健,昂首雄视四方跟狼似的大狗,无不趁早离开远去。

每当路过难友们劳作的地方,此起彼伏的召唤:小虎,小虎。它欣喜若狂冲上去亲热,舔舔没有一点油水只有泥巴的手也很高兴满意的样子。有女生在招呼,它嗖嗖飞奔而上。两只前脚爬上肩膀,吊起长长舌头喘气,想亲亲嘴喃。吓得女生们四处躲避,哪能躲得开不依不舍地追呵。我喝住它的无礼,才悻悻地跟着我走了。

聪明的小虎还可独自巡逻。有一天我病了,半路上实在困倦,挥手叫它独自前去。它抬头望一望四周,然后四只腿跟擂鼓似的轻快急促地去了。遇上叔叔阿姨们热情的招呼,问它“你的领导”呢。它会停下来回头望望,摇摇尾巴,表示在后面。作短暂停留后继续前进,一脸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样子。令人感动,叫人怜爱,给人们留下一阵阵的欢笑与谈论。它知道重任在身,排除干扰,沿着巡查路线处处到位。回来接我一起回到窝棚去。

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称赞着。为小虎骄傲,我很得意。

后来听到有同牢的抱怨。只要有一天不见小虎的面,便有人问这问那是不是小虎病了。或是干脆质问我为什么不带小虎去大伙劳动的地方。我顿生明白。

难友们想念小虎。

它是难友们心如死水之上的一波涟漪,荒漠中的一株小草。它的出现让人们欢欣鼓舞,一双双疲惫昏花的眼里立马闪烁着快活的光芒。我决不能剥夺难友们仅有的稀缺的快乐。无论巡查到何时何地,我都要带着小虎沿山沿岭找到他们出工的地方。这成为每天不可告人的必须到堂的一课。

小虎似乎也懂得其中奥秘。只要巡查差不多了,或是靠近有锄头响的地方,它会朝那个方向汪汪汪告诉我,率先朝前跑去。

像一位翻山越岭前去救赎囚徒灵魂的虔诚热心的基督神父,也像是一个海枯石烂也要等到你出狱解放那一天的忠实朋友。每天如是我俩“探监”一次,后来增加为上午下午各去一趟。能给人们愉快,我俩都很快活。

还有难友在晚上,甚至深夜摸黑赶到窝棚来,给小虎带来自己省下的好吃的食物,逗玩一阵才赶回去睡觉。

 

湖山泽国里的夏天,有海洋性气候特征。白天闷热,夜里凉爽。

满天繁星簇拥着犬牙起伏的群峰与近前的小岛。整个星空似己坠落在水波动荡的湖面上,跳跃起闪烁的星光点点,汇成片片云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小虎横躺在我身旁,舒缓一天的疲倦。我用蒲扇帮它赶走嗡嗡哼叫的山蚊子,那些死乞白赖的家伙想叮它宽厚的嘴筒子。蝉鸣蛙唱,凉风习习,不时听见湖里鱼儿蹦水的声响。山坡下难友们正在茅草房前的地坝上乘凉。有盏灯,人影恍动。比划着手势,又在开会。

夜空下,山头上打望下面,似有超凡出尘静观世间的愉悦。恍如坐在天上云端,我陷入一阵沉思。

正在与会的难友们,许多是我的师友、同窗、同事、以及在一个城里长大的毛根偏搭。怎么会都是右派分子呢?!

在我眼里,这些人在解放前与后都堪称是忧国忧民激情满怀的左派。他们是右派?叫人匪夷所思。其实他们的思想都很“左”,像有向光性的蛾子那样总会扑向灯火。明明是毛号召帮党“整风” ,却暗渡陈仓,大抓”右派“。 一场以整风的革命名义进行的轰轰烈烈的无耻的政治迫害,还大言不惭叫做“阳谋”。历史竟然是如此荒唐无奈,可悲的是还在继续。

 

5

 

晴朗的早晨,小虎起去撵山鸡。“嘎嘎嘎……”一阵急促冲天而去的鸣唳声把我惊醒。这是扑空失败的信号,它总是乐此不疲。

接近晌午,我俩巡查到一匹坡梁挽着平静如镜的一湾湖水。盈盈湖面轻波荡漾,雍容静谧。水草摇曳间出没着小个子野禽。躁热的天气提醒这里是个好地方。

脱下衣裤,我一头扎进湖里。清凉的湖水浪花卷拥着我一丝不挂的躯体。一任大自然的抚慰,浸润干涸己久的心。完全解脱了人世间的束缚,忘却了文明社会里的一切礼貌清规。一个赤条条的我游弋在水的空中,要把尘积身心多年的屈辱与痛楚洗个干干净净。

小虎跟着下水,跟我游来游去。荡起环环波纹铺展、散开、放大,轻拍着岸壁罅洞吧嗒作响。这是一次身心的放松解放,没有偷窥的眼睛,没有窃听的耳朵,只有我和决不告密的小虎在畅游。我俩顿然间逃出了人世的混浊,进入到一个自由自在的没有恶只有善的净化世界。

爬上岸来,小虎抖起水星四溅,闪出一道彩虹。我俩光着身子躺在蓬松的青草上,一股热哄哄的青草味袭来。我深深地呼吸,吐出胸中秽气。突然间,一种莫名的冲动,我一跃而起挺立着赤裸裸的身板,面对群山大湖,高声呼喊:

“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十年前,古巴大胡子卡斯特洛在一个什么演讲中的大标题,刊登在《人民日报》显眼的位置。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呼喊吼叫,叫声与回响交替,在湖湾里滚动回荡。小虎跟着起哄,朝向天空汪汪汪嗥叫不已,质问无言的苍天。

树上蝉鸣热切地点缀着湖湾里的宁静,燥热风干了身上的水渍。

我俩回去了。

小虎抗起一杆旌旗似的尾巴闪悠闪悠走在前面。我哼着“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远方。我要……”。多年未曾启动过的嗓门不免荒腔走板,但是满坡的打碗碗深紫色花朵迎着风在摇头晃脑。

去厨房打饭,得知余婆婆没有等到儿子的解放去世了。小余已告假回去。在陈管教同意下,老黎派我去帮助料理。小虎跟着去。

到达之前,穿过农家聚集的大院子。悄无声息中猛然窜出一群黑的、黄的、花的、麻的恶狗,如潮水般涌来。

领头的是条大黑狗,臃肿的大脑壳上斜跨一条伤疤。是身经百战挂采还是疯狂攻击人才留下的痕迹,搞不清楚,总之标志着它的凶猛可怕。

我杵着带刺的檬子树棍站稳。小虎在前面敦起粗腿放低后坐,像蹲架起的山炮对着前方。那家伙紧急煞住,其后的喽啰们纷纷趴下,跟阵地前沿爬上坡来的鬼子兵那样,突遭机枪扫射慌忙卧倒,叫人好笑。

不过,那领头的古风犹存,要兵对兵将对将独自前来单挑,獠牙兮兮直戳小虎的前胸。小虎把头一扭咬住对方下颚软裆,左右甩了十几下,撂倒在地上“告孃孃告孃孃”落荒而去。吼班们见状一轰而散,各自逃窜回到各自的家门口远远打望。

院里人家出来招呼自己的狗。目睹了这场战斗,投来佩服的目光。有人说:“这回黑头碰上了真正的硬火啦。”

走进小余母亲的住屋,四壁糊满旧报纸掩盖不住周身透光的感觉。点着一盏长明灯,照引余婆婆上路。小余会木工早已用旧木板钉好一口棺木。正由几位男女农民帮助收敛。小虎很懂事,对帮忙的人十分友善。

据说,来帮忙的都是经公社书记批准,不是贫下中农而是地富子女的村民。人们沉默无语地手脚很麻利地收殓下葬。小余把所有的用具、豆豆果果分给帮忙的人,还加上微薄的一点钱,以示谢意。当然,远远不能表达小余和我们内心的感激。

小余在母亲的枕下找到一本十行笺装订的本子拽进了口袋。还拿出一个竹篾编的只有半个箩筐高的东西,原本为小虎准备的箩窝。是余婆婆亲手编制的。我立即呼唤小虎回来看看。它却已到外面去跟刚刚与之恶斗的狗群搞团结友好去了。

我们离开时,一大群狗儿都来送行,跟小虎依依不舍。

在路上,我知道那个本子是余婆婆的日记。用娟秀公整的毛笔字竖行写下,日期、阴晴。简洁得只记她出工,儿子回来,她去看儿子的时间、地点。没有其它感情的或思念的语言。她明白,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话。

一路上心情沉重的小余把本子取出来又揣回去好几次了。他明白母亲留下的每一个字,尽管仅有日期、阴晴,都能让他回忆出每一次苦涩的见面,抱头抽泣的夜晚,在风雨交加中,相互依偎,压低嗓音的交谈。小余捡起块石片连同本子系在一起,临近湖边的路上向湖中抛去。他满脸泪痕,沉默无语。

我知道,劝他保存或不留下都是不明智的。难友中就有日记被抄查出,抓住只言片语送进了监狱。即使是上辈人写的,你保存之罪也非同小可,说是“变天账”更是跳进大湖也洗不清。

我把箩窝带回来,放在窝棚边。小虎十分喜爱,成为它站岗、放哨、歇息的好地方。

此次外出后,小虎骁勇善战的美名传开了。知之者叫小虎,不知者只晓得是右派劳改队养的狗,叫它“老右”。常有往来的农村邻居这么叫叫,它照常摇动尾巴,觉得有称兄道弟般亲热。要是陌生人这么无礼,它会抽鼻子瞪眼睛表示愤怒。

尽管别号不雅,上门求亲讨种的不少。都是那场格斗惹下的姻缘。这是个颇费思量的问题。既不可任其纵欲,减弱战斗力;也不能搞禁欲主义,它是个成熟的小伙子嘛。我只能婉言谢绝,只要开了头,小虎就摆脱不开配种的任务,岂不是让它早归西天吗,决不能这样。

此后,常有农民弟兄在黄昏时分,把他家的母狗牵到附近来游荡。没有我的准许,小虎从不离开一步。有时我示意它出去放松一下。它自恃地很绅士派头打望一番,然后不慌不忙地向地界之外走去。玩上一两小时各自回来。每当我提前发出呼叫,无论在哪里,或是一两里之外,它都以直线路径穿林过水,奋不顾身飞奔回来。气喘嘘嘘跑到我跟前,低头咿咿唔唔一个劲摇尾巴。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叫你心疼不已,禁不住连连呼唤着“爱卿呀爱卿*。”

不过,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的故事也不少。有的说走夜路,发现有两道绿光射出准是小虎在巡夜,没有人敢走进我们的庄稼地半步。说得玄乎的是有天晚上小虎带一群狗撵走了糟蹋庄稼的野猪,斗走了一条横躺大路的毒蛇,保护他们放心大胆地各自回家去。这倒让人担心,难道小虎夜里还会偷偷出去行侠仗义。要是惹出些事来,不是在找麻烦吗。夜里醒来,我查看小虎在不在岗。但是它常常都睡在窝里,睁开眼来望着我。拍拍它的脑袋,睡吧。亲爱的战友,边境的一切静悄悄。

但是,有人求亲讨种的心切,而且希望准确无误是小虎的种才放心,找到程那里去了。他居然高兴得亲自召见我和小虎,赞扬小虎是保家卫国的好战士,今年没有偷青抢收盗渔的事件发生,小虎有功等等。

然后,当着小虎的面,要我同意那位农民按村里牵猪牵狗那样的办法,带小虎到他家去,跟拴在家里的母狗交配。我从心里反感这种包办强迫。只好编个善意的谎言,说曾有人强迫过,差点咬死了母狗的事。农民悻悻然只好作罢。小虎用头顶顶我的腿,似在表示赞成,它喜欢婚姻自由。

不几天后,一个月黑风清的夜里,巡查到厨房前的路上。这是通向后山可达二班的小道。本是筋骨相连的两个岛子,湖水丰沛时淹断了往来近路,没有小船摆渡只能沿湖边弯进折出上后山再顺坡而下。

一个黑影从后山小道上冒出。小虎嗖嗖嗖冲上去,那黑影慌乱中倒下,小虎一口咬住那人的下身。我赶紧发出制止才未酿成大祸。原来是二班管教主任老特,让人后怕。

扶他到程那里,找人清洗包扎。据说实在悬,差点摧毁了无产阶级专政代表的阳根。只听见他在屋里恶狠狠地骂:“好凶呵,想让老子断子绝孙!?”

我想,你个娘的不打电筒,不出气不出声半夜三更摸过来,要搞啥子阴谋?你早吭声,决不至于如此下场。

 

6

 

不几天,通知我晚上必须去开会。

吃过晚饭,提上马灯。叫小虎守窝棚,不许出去游荡。草房宿舍前面的地坝会场上,搬来一张破桌子和两个坐凳是给管教准备的。我们都各自带上自制小矮凳或草蒲团。老特早已坐在那里,想必又是有国内外大好形势、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他将作一个冗长的报告。

出乎意外不谈国内外形势,直截了当点名叫我检查“右派翻案言行”。从天而降的祸事,有如当年贸然推上祭坛说我是右派那样的无奈与紧张。不过,我想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是狗咬人的问题,不是人咬狗无限上纲的继续吧。

“我们信任你,还肯定你和小虎保护生产做出了成绩。你就忘乎所以,不思改造。居然还想翻起57年铁定的历史大案来了?!”程马起一张脸说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话,莫非我被小虎和平演变了想翻案,还有啥言行?无稽之谈。

“要从灵魂深处闹革命,老实交代你的翻案言行!”

这回老特没有长篇宏论,也不提及帝国主义妄想要社会主义国家发生和平演变的罪恶企图。命令我马上回去写检查作交代,听候批判审查处置。然后,他高声念起《人民日报》上的文章。什么“一顶顶皇冠落地……”。莫明其妙,叭叭口水朝天吐,究竟落在谁的脸上呐?

小虎不放心早已来到半路,迎我一起回去。我俩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塍上。它不时回头等我,一脸的忧郁,马灯微弱灯光下它两眼充满愤怒。还未走拢窝棚,小虎兴奋地抢先跑上前去。原来是老黎抄湖湾近路赶到前头,躺在窝棚里,跟我大声嚷道。

“跟他妈的雄起*,看他个龟儿子敢不敢把你的家什儿*咬了?!”

他说是老特遭小虎咬后怨恨在心,想拿我问罪泄愤罢了。我说怎么会扯上翻案呢。他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例举以往孙洪想要修理哪个,不都是如法炮制吗。大而言之,哪个政治运动当中不是领导排定对象,包括他想整的人。预设莫须有的罪名,叫你深挖思想,虚心检讨。只要你开口说话,就抓得住你的问题。没有问题也得搞出问题,不是“分子”也要帮助你成为一个服服帖帖的分子。一个个右派,阶级敌人不都是如此这般地制造出来的吗?

几天以来,男女同牢都来过。给我打气,给我拃起*。当然更让人忧心的是小虎难以预料的今后的命运。

第二次开会。程、特二人坐在破桌子后面,一脸神情严肃审大案的架势。开口就叫我老老实实交代。有何交代,不就是狗咬了你,你要咬我。

我以缓慢啰嗦的语言讲述守夜值班以来,劳动少,开会少,参加政治学习少,搬出这类套话。说着说着又赞扬小虎很听话,尽职尽责。我的心情舒畅,放松了警惕性。狗是会咬人的……。

“叫你检查自己,说狗干什么。”立即遭到二位管教的制止。

“我放松了思想。”赶紧要像是在作检查那样补充着,“放松了警惕,小虎咬伤了领导。但决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天太黑以为是有人来偷菜。”我再次替小虎向领导道歉,保证决不再犯云云。

老特蹦起来了。气急败坏,唾星四射。

“闭嘴!简直是诬蔑、是攻击,是阶级敌人的反攻倒算!”

“唔——嗷——”不知何时小虎跟来在我身边,对他的吼叫发出警告。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下身,觉得不雅又缩回去了。这不明白吗,怀恨在心的痛是遮不住的。见者暗暗好笑。我立马叫小虎走开,它左摇右恍扇着尾巴走了。

“笑话。堂堂共产党员、革委会委员,胸怀世界的革命战士,毛主席的红卫兵,只因为狗咬了我才追究你吗?诬蔑,恶意诬蔑,严重的诬蔑!”

程要为同伙展展劲插进话来:“你说舒畅了,就要想翻案,就想要变天?!”

这很有“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的语录意味。所以,我们心情舒畅一点,他们都会忧心忡忡。至于人类要和平,天下企盼和谐,他们就要年年斗、月月斗,还要斗一万年。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谁在发疯?

“历史定下的铁案,你们妄想翻案!”老特怒不可遏,处处高瞻远瞩。

我也很想回敬一句:亲爱的先生,你也说对了。天人共愤丧尽人心的大冤案,我坚信历史必将作出公正的回答,人类的良心必将为此彻底翻案。当然,这只是我在人间地狱审判庭上心里默默的期待、祈愿、抗辩而已。

两位管教一再宣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貌似由衷的规劝。“组织上一再挽救你,只要你老实交代……”如此耳熟能详的话,使我更加警觉。最后他们又搬出帽子这玩意儿来了。

“再次严重警告你,老实交代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否则,重新载帽!”

帽子对我早已视有若无。十多年来摘了帽的我还是个“人还在心不死”的家伙嘛。生不如死的活着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明白无误地再次表达:

“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那好,你等着。在铁证如山的面前看你扳不扳得脱?看你有几个花岗石脑壳,你不见棺材不掉泪,要你见鬼去吧。”陈特二人拍着破桌子,震怒了。

我想,至多像曾与我同在一个生产队的老邓,是个中法混血儿。在睡梦里叫了一声“妈妈”,说用的是法语,揭发者懂不懂法语?鬼才晓得。有人检举告密,以妄图偷越边境(这里距离国境线至少有两千多公里)潜逃之嫌,逮捕投监。难道我也说了什么梦话,暴露了内心里的反抗情绪,会有同老邓一样的下场。由命吧,我只担心小虎有谁来保护它呵。

两三天后,第三次开会。老特带来一位颤颤歪歪的老头,还没摘帽的二班难友。叫他当场指认是哪一个人,当面把他揪出来。老头连头也不抬便说:

“没有见到过人,只听见有狗儿跟着叫呵。”

“那你怎么说有人在喊‘历史将宣判我无罪’喃?”老特急了。

老头畏畏缩缩交代那天上午打猪草太累,在林子里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或许是他自己在做梦的喊声。一把揽到自己头上去了。

原来如此。我很想站起来担当一切,但是晚了,救不了老头还得搭上自己。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决不能相信“坦白从宽”,那是“请君入瓮”的骗术而已。只好硬顶牢门,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好咯,你们两个死硬分子是在做白日梦吧?一个个都是花岗石脑壳,你们的问题严重得狠,没有完!”老特很懊丧失望,狠狠瞪一眼小虎,无法叫它交代出一个字来,愤然带走了老头。人们笑了。有的提议难友们都站出来喊叫一声“历史将宣判我无罪”,表达我们共同的心声!但是没有几个敢于站出耒,七嘴八舌一哄而散。

事后得知,老头是位高中历史教员。那天听到我的吼叫和小虎跟着起哄的汪汪叫声,他正在树林子里歇息。我的叫喊声搏动了他潜在的内心共鸣。连小狗都在帮着吼,未必然真有些天意神助的历史逻辑指向?他兴奋,他思索,他盼望,他日夜难眠,忍不住跟一个同班悄悄摆谈了,却像一张厚纸片燃烧熄灭后的余烬,又被一丁点火星点着暗暗地传开了。有人告密,追查翻案。便从小虎的叫声追到我的头上来了。

难友们长长地松了口气。小虎昂扬着头,沿着会场地坝周边快步小跑。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跑了十多圈。从此把我挂起,既不了结,也不继续。我和小虎还是照常守夜巡山。

又是一个晌午时分,我和小虎爬上后山顶瞭望。有一种风雨之后放松痛快的心情,欣赏大好的湖光山色。

熟透了的夏日,大湖浓装素裹打扮起来。丰盈湖水显示出少妇般的雍容多姿,璎珞闪闪。水波粼粼轻拍着小岛和湖山峭壁,好似一位贤淑的母亲正在摇动着婴儿的箩篼窝,低沉地哼着一支无词的歌。

水阔云低。远处的太阳从云罅间射出神秘的光柱。风雨无常呵,骤然间会突起千军万马,呐喊嘶鸣。诺大的湖面正像是一盘撕杀未了的棋局,一个个小岛不经意地散落在这里那里,在朝夕的雾霭中时隐时现。

天地间的变幻无常,人世间的诡谲莫测。捉摸不透的玄机呵,湖山泽国——只有叹息。

 

7

 

在老黎的指挥下,我们取得了一次实实在在的秋收成果。以往的庄稼收获,有顺口溜为证:“天一半,地一半,雀雀吃了不上算。”前些年还有一半被附近农民弟兄抢先收割了。今年的收成应归功于老黎的有效措施和小虎慑震四方的作用。

程管教喜滋滋夸奖小虎是“红色政权捍卫者,好战士。”实在舍得他的赞美之词,纯全忘了是差点被你们处决的“搞和平演变”的阶级敌人。

实际上,农场的造反派与城里造反派是有差别的。农村户籍,口粮自给,粮食生产不够才返补。所以我们的秋收成果很快被运走上缴,当成是他们的生产斗争成果。我们的口粮由国家拨给,生活费由原单位支付。造反派所说的农场的阶级利益,就是管教右派的“红利”,实惠多多。

造反派抓革命,去造反;右派抓生产提供保障。他们深明此义,比之以往更能抓住专政的要害与利益。既不让右派死完了,也不能让右派活得自在,萌生造反之心。见到我们心情舒畅,有人在唱歌,都会让他们提高警惕,忧心忡忡生怕江山褪色。

今年的中秋,有个好收成。特意请来农村供销社上门服务。提供了难得一见的白酒、烧腊、花生。叫我们庆丰收过节。程、特二人没有付出一分一厘,混在一起喝酒吃肉。主奴共欢,其乐融融。

灌上一瓶酒,买些炒花生。我为小虎抓了几条鲹子鱼,用菜叶包上烧熟味道更佳。无心参与同庆同乐,我与小虎要在窝棚里共进晚餐。

小虎几口就解决了我给它精心准备的晚餐,躺在一边望着我剥花生喝酒。

今夜,东坡先生深情呼唤的明月,正从后山顶上缓慢忧郁地升起。天上有个月,水中也有个月。只有在这湖山泽国里才能欣赏享受到的奇观幻景,可惜在我们之中是作家、诗人的同牢,已经没有这份审美的闲情逸致了。正眼巴巴地关注着面前的一杯薄酒,几颗花生。多年的囚徒生活泯灭了人性的本真与关爱,剩下的仅仅是对活下去的生命延续本质的关切:吃与谨小慎微。休谈国事,不惹风月才是改造好的样板式的为人。

当然,我也不能脱俗。瓶口对嘴巴,一口又一口。白也杜耶?渊明乎?飘飘然不知我何许人也。

浩月当空,今夕何夕。恍惚中,算来这是第十八个中秋了,我的人生还在放逐飘泊之中。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八年呵,苍天无语,我潸然泪下。

小虎惊恐地跳将起来,扑在我的怀里。我们相扶着倒在蓬松泛香的稻草上,一夜无梦睡到了天明。

寒露霜降,胡豆麦子在坡上的时候,我和小虎下岗了,搬到草房宿舍。把它的箩窝搁在门后,还是我们的卫士。每天早上它到我床铺前来,双脚搭上铺板用嘴筒子拱我起来。要我照常去巡山。我说不去,它还嗯嗯唔唔不高兴,似在责怪我对革命太不负责了。

这时全队转向发展果树,开挖果树坑,遇上石头硬滩便打眼放炮。

派我去管理苗圃,提供移栽的幼树。小虎跟着我没啥可干,示意它自由自在去玩吧,享受它应有的青春与欢乐。

不久,它带领着一群毛色各异滚滚斑驳的狗们,显然它是头目走在前面,在湖岸地区,包括二班以及附近公社生产队的土地上游荡。它越更健壮,两耳侧下褐黑毛须往外突出,很像络腮胡子。二班难友别出心裁给它取个绰号,叫做“哥萨克”。它常常率领着狗群驰骋在连接一班、二班和公社的田间大路上。还真有点像哥萨克骑兵队风驰电掣的壮观。没有风,却扬起了一阵阵灰尘。

初冬,寒意袭人。遍山黄叶翻飞。

湖水又退缩下去了,小岛、湖山裸露出一派凄凉。远处湖湾里冒出一个黑点,正奋力划向这里。上岸来的不是老黎,却是二班主任老特。斜挎一支小口径步枪,惊惊慌慌走向程的寝室。

下午通知。不准任何人请假缺席,包括炊事员、猪场饲养员,以及养牛的长期病号。人人必须到场,今晚开会。

我心里犯疑,挂起的问题未必找到了铁证。其实在那个无法无天的年月里,何须证据。我想升级劳改还有个期限,比这个“君问归期未有期”要死不活的日子总有个盼头。作好准备,我的小虎,我俩暂且分手。只要我挺过来了,一定会来接你一同去浪迹天涯。

当晚,不知我是那股神经发了,套上件多年未弃的旧军装,早早带着小虎一道到达会场,听候命运的判决。但是,宣布的却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林副统帅驾机叛逃摔死在温都尔汗。

文件念完,人人目瞪口呆。程、特二人不言不语,没有例行的宣讲,也没有叫人发言。最后二人收起文件走了。我们自动散会,回到各自床上。一夜无人说话,也没几人真正睡着了。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集中营。好像上映着一部无声无色的黑白片,只见呆头呆脑的人们上班下班来来往往,吃饭、睡觉、洗衣服,上厕所。但是,人们比任何时候都在关心着外界的消息,以及新闻时事,每天迫切期待老黎领回来的报纸信件。相互传看,却没有交谈。讳莫如深三缄其口的状态,直至那个春节之后。有些人难得地准许回城探亲,多方核实了“9.13事件”确实是真的,并带回了不少的小道消息。

其中一个叫人胆颤心惊。传说林彪弑君得逞的话,就要杀掉千百万的“地、富、反、坏、右”血祭毛主席,以正视听。的确,当年报上常有五类分子是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的言论,当然也曾说过我们是中国最大走资派刘邓的社会基础。现在到将来或许我们都将是“永久牌”的社会基础,那些御用笔杆子真把我们高看了。

有人犯疑;林彪要杀我们,今天的造反派会不会也想要杀掉这个“社会基础”,以昭示天下他们捍卫伟大领袖,要让毛泽东思想永放光芒,革命到底的决心呢?无不暗暗担惊受怕,数月的沉默紧系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安危。我这个头脑平庸的人也才有些许明白人们的深锁心扉,其中生死难料的忧心。

想到在文革中期,也曾有过造反派扬言要来血洗右派营地的叫嚣。万一谣言成真,别无选择,昂起头颅来拼个鱼死网破。

不过此时,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是山穷水尽的境地。天怒人怨,人心惶惶,不知所终。

程、特二人经常日夜密谈于寝室。老特几乎天天来,挎着那支小口径步枪游荡。年青人喜欢显摆,但总给人惶恐不安的印象。听说二班没有再追查老头的翻案思想,也无人来审查我的问题。翻案比起接班人、副统帅叛逃是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特别是他们心中的神话与天才,就像炫目跃眼的肥皂泡悄然破灭了,令其六神无主。而文化大革命本与造反派安身立命是息息相关的,更关乎他们个人升迁前途命运。他俩显得心烦意乱,焦躁不安,常在寝室里生闷气,狂呼乱叫,不理朝政,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年立秋之后,正准备再上窝棚守夜值班。

这天下午,二班那个老头惊惊慌慌跑来找老黎,气喘吁吁。说是小虎被人枪杀了。一个晴天霹雳,人们吃惊、愤怒,狂叫起来。

撂下手头正在打眼开石的钢钎二锤,摩拳擦掌,要追查凶手与之拼命。

“老特。”

老头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两个字。这个怀恨在心的造反派、革委会委员下毒手了。老头叙述了这场卑鄙谋杀的经过:

因翻案事件,小虎在二班无人不知,名声大振,都格外喜欢它。有如当初跟我们在坡上玩耍那样,也常在他们劳动的地方,一起逗着闹着玩。有人不厌其烦地追问它:“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跟着吼了‘历史将宣判我无罪’呵?”

它憨痴痴望着,摇尾巴。对着天还唔唔哇哇说些甚么,惹得人们哈哈大笑。大叫好样的,小虎!

这个下午二班正在翻土,小虎喜欢捉蚂蚱。这边喊哥萨克这儿有,那边又喊哥萨克那儿有。这时老特倒挎着步枪神不知鬼觉来检查生产。他招唤“哥萨克”到他的身边,摸摸它的头,小虎还摇着尾巴挨靠在他的身边。老特暗暗把罪恶的枪口对准它的头顶,扣动扳机。小虎倒在血泊里,一双亮咕咕愤怒的眼睛瞪着那个胸怀世界的毛主席的忠实战士堂堂共产党员!

人们不顾一切围上前去质问,好端端的狗儿你打死它干啥?老特昂起脑壳顾自走了,丢下一句理由:“苏修分子!”

真他妈的政治狂徒的精神病——灭亡前的恐惧症,才说得出这样的疯话“哥萨克是苏修分子”?!围观的人们愤怒、唏嘘……。立即派老头前来报信。

老黎叫上我赶到现场,人们都在等着。

我气得发懵。要是有支枪或许我会干出傻事,像当年为倒在身旁的战友不顾一切回敬敌人阵地一梭子。但如今面对所谓未来的革命接班人,无产阶级专政代表,困在一个人鬼颠倒的社会里,我连作为小虎的伙伴扑上去撕咬一口的权利和勇气都没有。我只恨自己卑贱软弱无能无力保护一个弱小的生命,我朝夕相处的忠实难友倒在了血泊里,鲜血溅在枯草黄泥田塍上,悲剧终于发生了。

要老黎跟我一道去找老特说个一二三,老黎不答应。又要求他去场部状告谋杀“红色政权捍卫者”。老黎才吐露了实情:

当时的场部就是农场革命委员会,守卫革委会的造反派早已把小虎的爹妈宰杀了,熬出狗肉汤犒赏那些保卫革命委员会的武斗战士,老特便是其中一员。根本无人看管喂养小狗,是老黎擅自把小狗抱走,弄到这里来,后来还对程管教谎称是场部派来的,抓革命促生产。

我脱下旧军装上衣裹住小虎暖呼呼的躯体抱回来,放在箩窝里。老黎向程报告,他装模作样假惺惺地说:“太太太不应该了,小虎为抓革命、促生产立下过汗马功劳,有功之臣嘛。”围观的人们骚言杂语,刻骨仇视一只小狗算得上啥东西胸怀世界的革命战士?女生们掩面而去,不久送来一些纸扎的白花。

程吼叫了一声,“不准乱说,把它剐来吃了吧。”立刻遭到众人的激烈反对。他赶忙解释“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嘛。”没人理他,各自走开。有的边走边嘀咕:“去把你妈呀老汉剐来煮了,那才算是真正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无论你今天是革命的代表,还是专政的代表。这时候,激怒了的右派们无所畏惧的眼睛个个都瞪圆了,正像遍山开凿出来待发的炮眼*!

 

第二天,又是夕阳西坠留下一个惨淡的黄昏。

我和老黎在窝棚前挖一个深坑。用余婆婆编的箩窝当做小虎的棺椁,盖上我的旧军衣撒上了白纸花。深深地把小虎埋下。

老黎顿足,叫喊:“小虎,你走好呵——!”

我,木然无语。后山坡上一串串金樱子硕大的白色怒放的花朵,垂挂在灌木丛林之间。大家特意把昨天打下未点发的炮眼留着和今天打出的一起,由小余等到小虎下葬时,依序点火放炮。

一连有序的五十七发响炮,无-哑炮。

隆隆炮声震憾着湖山泽国。

我们以这种局外人不可理喻的方式,表达着57同牢们深切的悲愤与强烈的抗议。

云山掩面,湖水浪激。

 

3年后,毛泽东终于死了。不是梦,历史宣判了我们无罪*。

 

 

*三忠于四无限:系指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永远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对毛主席要无限信仰,无限忠诫,无限热爱,无限崇拜。

*李井泉:当时中共西南局书记,为毛在重庆建有一处高级招待所。

*爱卿:帝王对近臣的爱称。

*雄起:四川土语。原意系指男性生殖器挺起来。意即挺起胸膛面对挑战。

*家什儿:系指生殖器。

*柞起:四川土语,意即支持。

*炮眼:在岩石上用钢钎二锤开凿出的园形深孔,装填炸药安引线,点火引爆开山炸石。

* 邓小平上台后,对99.9999%的右派改正,不平反。死不认账,欲盖弥彰的作为留下了历史的耻辱与笑话。但总体上承认了右派无罪。

2009清明稿

2015年7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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