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开国(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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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梗概

作品以新政权建立伊始,皇上令六大秘书之一的宇文英去请已经逝去13年的文学巨匠呼延速的鬼魂创作《开国史诗》为主体故事。讲述了宇文英出于对新政权忠贞,对大师呼延速的虔诚,唤醒了大师的鬼魂,道尽原委,与大师一起考察“上洋”。以呼延速的眼光、宇文英的心灵,看到感受到新朝代的种种痼疾,大师于失望之中选择了逃离。大师的不合作,引发了全国上下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捕魂运动。在宇文英奔丧期间,大师的魂灵没有幸免,其坟墓被掘,遗骸被锁,魂灵终被囚禁。宇文英心痛万分,但仍不得不面对皇上的指令。捕魂运动竟然推进到连同李白、屈原、苏轼、施耐庵等历代文学大师魂灵也被囚禁、被折磨的万劫不复之境地,甚至包括刚死去不久的母亲的魂灵。宇文英放弃了劝说大师呼延速写开国史诗的念头,并和大师呼延速密谋越狱。被感化的卫士寇承明参与并配合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去解救李、屈、苏、施等大师,看到的情形触目惊心:四大师不是被拦腰截断就是被挫骨扬灰。

 

 

第一部

 

上洋

 

1

 

怎么这个时候叫我呢?一定是有特别重要的事。这不已经凌晨四点钟了?宇文英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金表,是舶来品。是轮船从遥远的海外运来的。这块表无疑是从敌人手上缴获的。一场轰轰烈烈的改朝换代的战争刚刚结束,新的朝代于十八个小时之前宣告成立。宇文英对于刚刚过去了十八个小时的新朝成立庆典大会的情景,事无巨细,全部能够在他的脑海里回放。即使细得不能再细的细节,凡是他的眼睛曾经捕捉到过的,他都能够把它放大、延长。他没有办法分析推测出皇帝这个时候叫他去会有什么样的御旨。应该说现在是凌晨四点钟了,旧的一天早已翻过,新的一天也开始了四个小时了。但对于皇帝来说,现在依旧是昨天,依旧是开国大典仪式的继续,他一定还沉浸在那壮观场面的氛围中,回味无穷。他戎马征战了大半生,登上开国皇帝宝座的这个日子,他已经年近花甲,日子再过去三个月,他就是六十岁的人了,这样年龄的人确确实实已经是老人了,他已经跨入了老年行列,但他的精神与体力却好像比年轻人、壮年人的还要好。他的身体真好哇。

夜虽然深,但这儿是刚刚奠基的首都,辉煌的灯火把天空映得亮堂堂的。这毕竟不是古代,不再使用什么松明、灯笼之类的原始照明工具了,新皇朝一开国就使用的是电了。电在旧王朝被推翻之前就由国外引进了。看来新的科技并不能挽救一个垂死的朝代。宇文英朝后看了看,道路被电灯照着,伸向夜空的深处。寂静极了。他对于自己的神经质不由得嘲笑了一番。过于敏感了。但是的确好像有个什么影子从他身边飘过,速度快得惊人,他的回身速度不能说不快,但他看到的只是深茫的夜空,之后是对于那种感觉的否定。那是一种恍惚。只能把它归于恍惚了。

这不但是个有电的时代,还有汽车、火车和飞机,还有航空母舰,还有人造卫星,还有原子弹,还有宇宙飞船的时代,这是一个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

宇文英走在这个时代的深夜里,对于头顶的电灯,对于电灯的光芒没有任何感觉,他不是一点都没有感到新奇,感到乏味,而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是当他抬起手腕看手表上指针位置的时候,没有觉得黑夜给他带来了什么不便。他也没有想这个问题,大脑压根就没有在意,所谓熟视无睹,也就像他现在这种情况。他的脑子里并不轻松,他觉得内心空虚,茫然不实。

 

2

 

你看起来没有往天精神……

皇上,这可能是深夜……

宇文英没有把话说完,凭他的经验知道,在皇上面前不能婆婆妈妈,往往人家皇上就凭你一两个字,就能明白了你的意思。

你是说白天,如果在白天,你的样子就会大不一样?

皇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精神的。

你不要拍马屁。

这不明摆着,我的状况确实不能与皇上相比。

我白天就没有你精神了——你是不是对我这个时间把你叫来有意见?

哪儿会有这样的事?我绝对不会有什么意见,一心盼着圣上的指示哩。

这就好。年轻人嘛,勇于接受任务,随时准备战斗,这是精力旺盛的表现。我年纪大了,重要的事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啊。

圣上过于自谦了,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了天下江山,像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正如旭日东升一般,您的体力比我的还要好。

不谈这个问题了。小英啊,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去完成,你有信心吗?

一千个信心都有。

这就好。

一万个信心……

不需要那么多,一个信心就足够了。

 

3

 

电灯依旧把光线铺洒在地面上。如果那是一只只眼睛,它总会有疲劳的时候,但它们不是眼睛。黑夜的眼睛,这只是个比喻,而且是相当蹩脚的。它们不会疲倦,永远照耀着道路。有人从这里经过,就会把影子投在路面上,黑夜失去了掩藏的能力。

宇文英走在这样的路面上,对于皇帝的命令,他的大脑还在思索着。那无疑是个特别的命令,而且特别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他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把它想明白,觉得十分恍惚,对于他走在上面的这条路,对于他自己的脚步声,对于这灯光,远方的夜空,还有哨兵换岗的口令,觉得都不真实了起来。也许真的是在梦里。皇帝是在梦里向他下达了御旨?他朝自己的脑袋上击了两个。震动和疼痛都能感受得到。再也不许怀疑了。不许再胡思乱想了。这是真真切切的。他确实接受了皇帝一个古怪的命令。

小英啊,这个任务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你叫来了。我觉得你一定能干得了。

皇帝从来没有叫全过他的名字,也没有叫过他小宇文,只叫他的名,这是亲近的表示,对他特别信任的宠臣他才会如此。

皇上放心,我一定能干好。

小英啊,你知道他吗?

他?

呼延速。

大文人。

大作家、大文学家。还很有思想,也应该是个大哲学家,而且还有强烈的革命性,也应该是个大革命家。了不起的呼延速!

确实了不起。

我想叫你去把他找来。

他不是去世了吗?

去世了十三年了。

我?

你不要惊讶。我不是说过了嘛,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你说这个任务特殊不特殊?

再特殊没有了。

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我能完成,皇上。可是,他不是死了十三年了吗?真的是要把他的鬼魂找来?

对!

鬼魂?

不要再怀疑了,小英。你给我当秘书已经有十个年头了,我把这个任务委派给你,是我相信你一定有这个能力。你把呼延速的鬼魂找来,我的重大的任务要交给他完成。你猜猜是什么任务。

宇文英看着这位他跟随了十年的皇帝,朝代战争足足打了十年,他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给他当谋士,给他当秘书,他不相信这位新朝的皇帝神经出了毛病。

我猜不出来,皇上。

你随便猜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

比如叫他来为我理发,如果他生前是个出色的理发师的话。

他是个全国闻名的大文人——皇上是要叫他来写书?

我说了,你是我最聪明和能干的秘书,你怎么会猜不出来呢。

皇上真的是要他——一个鬼魂——来写书?

你怎么如此不自信呢?我思来想去,把新朝代的所有的作家们、思想家们、历史学家们,什么博士、硕士,……当然是知名度非常高的文人了,他们哪一个也不可能与呼延速相比啊。在我印象里,只有呼延速一个人能够胜任我将交给他的这个任务。小英啊,我们的新朝代已经开始了,就是今天早晨十点钟开始的,这样一个伟大的新国家,没有一部史诗是说不过去的。只有呼延速的亡魂能够完成这样一部开国史诗,这部史诗将与所有的民族史诗相媲美。

 

4

 

宇文英对于皇帝下达的这个命令,他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所谓选择也就是不选择,只有执行的份儿。领袖的指示即使荒谬绝伦,也是正确的,对于执行者来说永远是正确的。宇文英是皇帝六大秘书中的第三位。不要小看这种名次,名次中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你的地位,你的重要程度的体现。第三位,这意味着你在领袖的谋士当中,是个关键性人物。第一位,显然是缘于他的年龄,老人手嘛,面子嘛,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年龄不饶人,精力与智力也就显得迟钝。第二位嘛,也是个过渡性人物,老二是最容易出事故的,这一出事,就麻烦了,他就得滚蛋。三弄两弄,老三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至于后来的三位,那就只是干活的料,绝对不会有什么大的出息。

所以皇帝就把这样的任务特意下达给他了。这确实是个相当特殊的任务。与鬼魂打交道,不是不凡的人,特殊的人,具有非凡智力能力的人,怎么可能打得了这样的交道呢?况且这个鬼魂绝非一般的鬼魂,他是鬼中的豪杰,魂中的领袖,说他是鬼魂的皇帝也不为过。关键的问题是,领袖对于这个鬼魂特别崇敬,他生前就是领袖敬重的人,死后当然就成领袖敬重的鬼了。皇帝虽然是马上皇帝,领导军队征战打仗,是个杰出的军事将领,大元帅,但他也是个大文人,格律诗写得世间活着的人中几乎没有对手。他为什么会对呼延速这个大作家如此看重,原于他对于自己的文才的自豪,所谓惺惺相惜,其最高境界也就超过不了领袖与呼延速之间这种敬重程度了。宇文英既然是皇帝的一支笔(秘书难道不是人家主人的一支笔吗?),无疑其文才也是了不得的。皇帝能把他选拔为六大秘书中的第三位,排除掉其他的因素,还不是看重他的文才?他想他是六大秘书中文才最好的一个,这从他自己的文章与其他五位同僚的文章中比较出来的。他对于文章高低优劣的鉴赏能力是非凡的。文章写得好坏,与这种能力有着直接的关系。你连文章的高低好坏都没有高超的鉴别力,你自己又如何能够写出高超的文章呢?这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

 

5

 

对于呼延速的敬仰,皇帝绝对不是唯一的人,宇文英也是其中的一个。在宇文英的祖国,有文化的人当中,几乎是百分之百,如果觉得这比例过于夸张的话,百分之七十这样一个比例绝对是相当低的估计。凡是上过学、读过书的文化人,可以说没有人没有读过呼延速的书,特别是那些越有水平的、文学素质高的文化人,对于他的文章的崇拜程度与对于他这个人的爱戴程度是旗鼓相当的。宇文英在没有参加皇帝的起义大军之前,在小城里的小学校教过书,那个时候他就是呼延速的粉丝。他曾经把呼延速的文章教给学生们,以此启发孩子们的觉悟,使他们对于旧的皇朝旧的时代旧的社会充满仇恨。他把他对于旧时代的仇恨通过呼延速的文章全部灌输给了他的学生。他所在的小学校里居然有几个高小学生联合起来,投奔起义队伍去了,上级教育管理部门追查他的责任,于是他向他的学生们学习,也来了个不辞而别——上山了。

他的经历说过来也相当简单,上学读书,毕业了,到小城重点小学教书,读呼延速的革命性文章,激奋不已,把他的思想传输给学生们,犯了忌,逃走,上山,进了造反大军,先给下级军官当秘书,升了几级,给一个起义军司令当秘书,接着当机要秘书,不知怎么回事,他的文才叫起义军的最高统帅知道了,就把他调上去了。他想也许是因为他写的文章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当时还没有夺得天下的皇帝看到了,喜欢他的文字,就向他的手下下达命令,把他这个人给他找来,就像如今叫他去找呼延速的鬼魂一样地找来。他被找了去,内心深处是十分激动的。那个时候皇帝已经有了三个秘书了,他去了以后,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就顺排为第四位秘书。他努力工作,从来没有敢把最后一位秘书的工作当作儿戏,领袖十分欣赏他的工作,就跟欣赏他的文章一样。他这个人是有个性的,这与他的有个性的文章似乎是一回事。而他的文章的个性,也就是说那种文字下面的硬度吧,非常坚硬的文字风格是深受大师呼延速的影响的结果。当然受影响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受得了的,没有相同相近的禀性,没有骨子里面的共同性,你即使分分秒秒苦读人家的文章,把人家的文章一字一句熟读背诵,也不会把你的性格变硬,把你的血肉变成石头、变成钢铁。不会的。

 

6

 

可能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相当长……

你要外出这么久?

老婆,上洋,你去过的,我要到那儿去工作了。

工作?

临时性的,但是这个临时也有可能比长期还要长期,直到工作结束。

那你就去吧,放心工作吧。

好吧,有回来的机会,我不会放过的。

宇文英与他的老婆是在家门口告别的。像这种到外地工作的情况,对于宇文英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只是这一次显得有些特别,他们夫妻俩的告别话就显得多了一些,告别似乎也就有了仪式性。宇文英的老婆没有料到的是,丈夫还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这样的握手在夫妻之间实在有些生分了,不像是一家人,倒像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她想他应该与她拥抱一下,然后说声再见,这才像是夫妻之间的告别。假如在未出门之前,有门遮掩着,他会把她拥到怀里,还会把手伸进她的怀里,抚摩她的乳房,兴致如果再大一些,他就会掀开她的衣服,用嘴咬住她的乳头,狠劲地吸吮,过他的嘴瘾。她会揽住他的头,就像抱着一个婴儿似的。他激动起来了,就会把她半抱半拖到床铺上,他们会尽情地进行一番肉体游戏,直到她感到满意他才会停止运动。他的满意似乎并不重要,每次都是以她达到高潮作为他的最高境界。往往会出现她已经达到了高潮了,而他还没有释放,这种情况下,他们会稍作休息,她会让她自身的高敏状态迅速过去,然后接受他的冲撞。他会越冲撞越难以达到目的,好像路越走越远,能够望见山影了,但转了一个弯,山影又消失了,依旧是广阔的平原。继续奔跑下去,山影终于出现了。他开始爬山。山有多高,他享受的时间就有多长。山有多陡峭,他性快感的深度就多强烈。山愈高愈峭,爬山的速度就有多慢多艰难,他就会体验到十分缓慢的释放……

无疑,宇文英与他的妻子是一对天般地配的漆胶夫妻,他们在性生活上的和谐使他们享受到了常人能够享受到的快乐,他们的分别也就显得更加具有分别的意义。但这一次分别,在宇文英的妻子的心里留下的是一种异样的感受。怎么能这样分别呢?

宇文英没有从他妻子的眼神和脸部表情上体悟出她的担心,他一心只想皇帝专门下达给他的这个奇怪的任务,在再见的时刻,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他的如胶似漆的妻子,而仅仅是个一般性的同志。他走了,双脚迈得相当地快,留给他妻子的是一个匆匆离去的身影。

 

7

 

上洋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你从她的名字就能很好地体会出她的豪华与庞大,你会觉得像前面那样的词组在形容上洋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时,显得捉襟见肘、力绌气短。世界上有叫上都的(元朝的首都),有叫上海的,但它们在上洋面前都相形见绌了。海不可能比洋大,由此你就可以想像上洋的大,大到什么地步,有了比较,你就会有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准确的把握。

呼延速的坟就在上洋这样一个大城市里。呼延速并不是上洋人,他并不出生在这里,他是出生于一个要小得多的小城镇里。那个小城镇距离上洋是隔了省的,相当地远,但也不是特别地远。呼延速从私塾里毕业之后,考秀才没有考上,就进了一所外国人办的军校学习。当然这个所谓的外国是与呼延速年轻时候的皇朝有着相当好的外交关系,允许人家把军校办到你的国内,这就十分能说明问题。当时皇朝的官宦子弟是耻于上那样的军人学校的,呼延速出身低下,能够有一个学校好好读书,将来有一个吃饭养家的行当干,这可能就是他少年时代的最高理想了。他没有觉得耻辱,反而在那所学校里努力刻苦,学习成绩特别优异,结果就被推荐到外国去深造了。这是留洋啊,身价倍增。他到了海外,视野开阔了,见识广了,对于世界的判断水平提高了,他没有料到的是,这种开阔居然改变了他的世界观。他不再是个只为自己刻苦奋斗的小我了,他变成了一个大我。他要为国家、民族思考问题了,他要为国家、民族去拼搏了。这一切都源于他对所在的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的深入了解,他觉得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强大,他之所以要跑到人家这儿来学习科学技术,就是因为人家有一个先进的政治制度。有了这种认识之后,他立即对于军事学校里所讲的军事技术课程失去了兴趣。他想无论他学得再好再出色,毕业以后,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优秀的士兵,这在改变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政治面貌上会有多大的作用呢?几乎等于零。由士兵升为军官,假设你连升三级……即使你升到司令官的位置,你又能影响多少同胞呢?他决定弃军从文,用文化来教育国民,把先进的思想播撒到民族的海洋里,播撒的每一个种子都繁殖出无数的种子,无数的种子不断进行繁殖,你可以乐观地估计,你所热爱的你自身所属的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最终会改变。

火车的咣当声似乎变成了催眠的音乐,大多数乘客昏昏欲睡,他们的眼睛饧得像是发了的面团,既稀又软,扶不起来,也立不起来。但宇文英听着这样的声音,越听越兴奋。他的大脑剧烈地翻腾着,异常活跃。他对于呼延速的弃军从文,思考得越深入,体会就会越发地不一样。读呼延速的犀利文章那是另外一种感受,可以激发你的情绪,使你自己变得坚强,但你思考他的人生历程,你就会得出不太相同的结论。你会问他既然选择了改造这个民族的重任,为什么不去从政呢?去当政治家呢?文人哪儿能与那些手握大权重枢的人物相比呢?宇文英意识到呼延速可能是个智力有缺陷的人,他连秀才都考不上,这说明他的智力处于不均匀发展的状态。他不是个全才,只能是个怪才,奇才。宇文英估计呼延速在军事方面也不会有大的发展,他弃军从文是明智的选择。一个人一生中会有几次明智的选择呢?一次足矣。人生十字路口,一次正确的选择,一次正确的转折,造就了呼延速大文学家的惊世成就。能够作出这种选择,也非常人之辈,这说明呼延速确实是个不平凡的人。似乎文章的水准高低,与人生重要关口的选择,没有多大的关系。宇文英想不通的是,呼延速的文学成就,他的文学作品怎么会写得那样惊人骇世,那样不朽呢?他虽然因病去世了13个年头了,可他的作品却仍旧活着,还将世世代代留传下去,只要人类不绝,他的文字就会从一代人的大脑流传到下一代人的大脑,永远地流传着——这种永恒状态,使宇文英觉得好像也是一种刑罚一样,永远不灭,这也是一种刑罚,一种折磨,仿佛喘不气来的奔跑过程,这无疑是一种循环,一种永恒轮回,似乎堕入了不断再现的地狱……他想不明白了,一时陷入了十分恐慌的心境中,想把这种思绪挥散开去,他去努力倾听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听着听着,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8

 

久违了,上洋!

宇文英的心里禁不住地涌出了这样的感叹。开国之前,他曾经在上洋呆过相当长一段时间,那时,他是作为地下情报人员被安插在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他的情报工作开展得非常成功,搜寻到了大量有用的情报,对于推翻旧的朝代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后来他到当时皇帝所在的新朝控制地汇报工作,与皇帝本人有过几次交谈的机会,他没有放过那样的机会,把自己的才华机智地几乎全部展现了出来。当时皇帝就没有让他再回上洋去,情报战线上虽然少了一位出色的特工,但是皇帝的身边、起义队伍的中枢却多了一位智囊,一位高智商的谋士,一位皇帝的秘书,他把从旧朝各地汇总来的情报处理成对于起义军有利的行动方案,为新朝的建立粗略估计至少缩减了三年时间。这种贡献之大,皇帝本人对他倾注的更多的信任,就很能说明问题。

上洋啊,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吗?

显然不会是过去那种样子了。自然环境会随着人的心境改变而改变。宇文英觉得他眼中的上洋已经是个全新的世界了。他的心是新的,摄入眼中的事物也就是新的了。街道、房屋尽管还是从旧朝延续下来的,并没有推倒翻新,重新修建,但那些刷贴在墙壁上的标语把它们打扮得分外妖娆。人需要打扮,房屋也同样需要打扮,打扮过的房屋就像一位盛装的女性,所有的花枝招展起来了,整个城市也就风流了,洋气了。上洋本来就是一座洋气的城市,那些标语口号就像戴在她颀长皙白脖颈上的项链,项链上的珍珠宝石并不见得比标语上的文字更有风采。

 

9

 

这间房子是他以前住过的,他还能嗅到墙壁上熟悉的气息。他感到亲切,往事不由得就涌现出来了。这家饭店,他曾经是它的常客。新的朝代,换了人间,饭店的主人换了,老板跑了,他不跑就有可能被镇压了,他是旧皇朝的既得利益分子,是新朝代的敌人,像他那号人,在新皇帝取得天下之后,已经镇压了好几百万了。

宇文英的脑子里刚一闪现出那样的想法,就立即把它避开,去思索其他的问题。墙壁上的气息不是他留存这儿的梦境吗?往事依旧活在这里,只需要你把它们发挥出来。往事仿佛是被囚禁的罪犯,需要你把牢笼攻破,把锁链砸烂,解放囚徒,他就会自由地飞翔。

宇文英的脑子里飞出来了一位美丽的女子。那是他的情人。她与他曾经在这里有过快乐的时光。她的呻吟,他的喘息,伴随着高度快感的汁液,那是幸福的润滑剂,越是摩擦就越是光滑。光滑就是愉悦。

她只在他的大脑空间里飘浮了几秒钟就消失了。她是这家饭店老板的女儿,老板都逃跑了,她一定也不会呆在上洋这个地方了。她漂洋过海,到了新的大陆,还是海洋中的孤岛?是跑到了太平洋,还是大西洋、印度洋?她不会去北冰洋的。她不是北极熊,她的体表没有雪白的绒毛,她的抗寒能力一点都不好。上洋是最适合她生存的城市,她脱得精光,一丝不挂地躺在这个房间的床铺上,等待着他归来。她常常爬起来,站在窗口的旁侧,偷偷张望着人头攒动的街道,平静地期盼着那无数脑袋之中有一只是他的……

 

10

 

万国公墓!

前面就是!到了。这么快就到了。

朝代变了,上洋的地理地形一点也没有改变,它的街道与路径在宇文英的脑子还有着一张完整的地图,到达万国公墓的过程不过是一次不经意的按图索骥而已。

他是乘黄包车来的。人力洋车。

先生,你来过这里?

宇文英没有立即回答人力车车夫的问话,他端详着万国公墓开阔的景区。他清楚地记得呼延速墓地的所在位置。那是在整个墓区的东南侧翼。

师傅,你去过呼延速的墓地没有?

忽……您是说呼延速啊,谁能没有去过呢?上洋人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

你们对于一个文人如此敬仰?

先生,你这就小瞧他了。

小瞧?

呼延速是个大革命家!

宇文英不得不正眼瞧瞧这位人力车夫了。他个子高大,肩宽背阔,他的脚掌有些特别,比其他人的脚几乎长三分之一。但是这个车夫走路的姿态有些妖冶。

师傅,你有一双巨大的脚!叫人吃惊。

大脚也会叫你吃惊?

这可是一双宝脚啊。

没有多给一分钱的。

我给。

先生不是开玩笑吧?

今天就冲你这双脚,我给你双倍的车费。你收着。

宇文英把钞票递给车夫。

你不敢拿?

你真给,我就真拿。

车夫把钱接过去,迅速数了一下,心里踏实了,把钱塞进了衣服衬里的兜子里。那儿的兜一般都特别深,更重要的是,特别保险。

先生,我把你拉到呼延速墓地那儿。

 

11

 

上洋位于大海的边上,气候十分地湿润和温和,非常适合植物的生长。墓地几乎被植物笼罩严实了。到了上洋,你就会体会出来什么是生命。植物的旺盛程度,真的是一个长期居住在帝国首都的人难以想像的。帝国的心脏位于北方干燥寒冷地区,那儿生命的状态,你会用两个字加以概括。一个是慢。缓慢,漫长。一个是缩。龟缩,收缩,蜷曲。而上洋的生命是张扬的,尽情尽兴张扬的。生命会把自己张扬到超出你的想像力范畴。你会感觉到一切都脱光了,生殖器官全开放了,它撩拨着你的性欲,使你恨不得与植物,一棵树,或者一株蔬菜,性交,把你的生命激情全部注射进去。

宇文英走在呼延速墓地周边地带的草丛上,他心里涌现出的就是这样的感受。人力车夫和他的黄包车都走了。那位大脚师傅本来还想把他载回上洋热闹的市区,他一方面是为他多收了车钱而于心不安,一方面还想再挣一次钱。他不想空车回上洋繁华街区是有道理的。哪个家伙会叫人家把他载到了万国公墓,却要自己留下,叫车夫独自回去呢?这位车夫还没有遇到过。他一定觉得宇文英是个怪人。

宇文英一边散步,一边还在想像着车夫的大脚。他无论如何把车夫的大脚从他的脑海里驱逐不掉。也许是因为他一时不敢接近呼延速的墓椁,为了延缓进入实质性阶段,就故意无意地把思想沉浸到一些不相干的扯淡事上。

他站住了。他望着呼延速的墓。坟墓顶上是坐在藤椅里的呼延速的雕像。造型是藤椅,但材料是青铜的。他的雕像也是青铜质量的。他死后拥有的是光辉的形象。似乎像太阳一样放射着光芒,有热度,可以给远方的人以温暖,给予靠近的人的则是灼热,一种奇妙的烧灼感。须要仰视的情愫。所谓高山仰止,在这座坟墓前,你会有最深刻的感受。松柏。松树与柏树。长青树。樟树。香樟。两棵玉兰。广玉兰。至少有十米的高度,茂盛、挺拔。宇文英对于这种花树还多少懂得一些,知道它最古老的家乡是在美洲,北美洲还是南美洲,他一时记不清了。美洲,有这个概念也挺不容易了。亚美利哥的名字命名的大陆,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发现者没有命名者名气大,而且发现者并没有认为那是一个新大陆,只是把它当作了印度。它就是从那里来的。听说慈禧那个老妖婆把这种树作为奖赏赐给刚刚从前线作战回来的李鸿章,这个高个子死老头子把它们(总共是108棵,还是1008棵,不会有那么多,108棵吧)作为太后的赏赐分配给了他的手下部将。这一群安徽兵痞把它们当作金娃娃一样呵护有加地运回老家,一路上小心爱护的程度,作为宇文英这一代人确实是难以想像的,真把它们当作嗷嗷待哺的婴儿了,而且是太后的婴儿。他们把那些广玉兰种在他们的深宅大院里,精心养护,耐心等待它们长大。那是太后的恩赐,比当时的光绪皇帝的规格还要高一级,他们觉得脸上的荣耀无人能比。这种荣耀以树为实体存在,对于子孙后代来说简直就是活教材。树的寿命长得惊人,十代二十代之后,它依旧枝叶葱郁,花簇似锦。现在刚刚三月底,还不是广玉兰开花的季节。五六月份才是它们的花期。再有一个星期就是传统的清明节了,宇文英之所以这么急迫地赶到上洋,是他肩负的特殊使命所决定的。

他走到了广玉兰之下,把手掌放到了树干上。他的皮肤与树皮接触的瞬间,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全身的表皮都有感觉,那是一种刺激,一种过敏,难受而又舒适,有欲望再感受一次,但又包含着恐惧。他无法体会广玉兰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它会不会像他一样,内心里充满了渴望。渴望与他接触,就像他渴望与它接触那样。感觉中,它似乎在微微颤动。童年时代他就喜欢抚摩痒痒树,它的学名应该叫做紫薇,你动她一指头,她就会全身摇晃。她的神经特别敏感,她的木质的心里一定满怀着爱情。慈禧老妖婆居然把这种树作为太后所代表的朝廷给予战士的奖赏恩赐给了那些粗陋的男人们,目的就是把他们变成一个个的护花使者吗?把战士们、将军们变成了护花使者,这能是什么好兆头吗?护花演变成采花,使者就堕落成大盗了。

宇文英思绪纷乱,由树联想到花,再由花推及草,鲜花与芳草化身为美女,老妖婆变成了太后,……他的这些思想活动占满了他的思维空间,使他一时忘记了身在何处,待他猛然抬头,望见了高坐在石台上的呼延速,他的腰闪了一下。他一惊,一丝寒气掠过皮肤。他明显感到身上有了鸡皮疙瘩。他定睛一望,那是呼延速的铜像。他没有活过来。也不是他的亡魂,他并没有跳下高石台,向他扑来。他仍然是右手放在铜质藤椅的扶手上,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目光死死盯住文字,像他生前那样认真地阅读着。他死了以后都忘记不了继续学习,他对学习的态度多么令活着的人汗颜。宇文英想到他自己,他也算一个文化人,也常常动笔写作,虽然大多数作品是为领袖操笔捉刀,但他毕竟也是个有作品面世的作家嘛,可与人家呼延速能比吗?他什么时候把学习看得如此重要?废寝忘食,幽明不分。死了和活着一个样,什么时候都不会耍两面三刀,都会表里如一,都不会阳奉阴违。这是对自己啊!对得起自己,千古文章就会对得起你。

宇文英脑子里乱得很。怎么会有这么多以前根本想不到的想法?难道是大师冥冥中的启迪?也许真就是的。头顶三尺有神明,地下三尺啥都有。大师的墓前,他的灵气飘在空中,早从你的皮肤毛孔里渗透了你的心身。你吸入的每一口气里有多少个分子,有多少个原子,那里就会有多少个大师智慧的元素……

 

12

 

他觉得脚有几吨重,似乎与下面的大地相连,难以挪步。你怎能拖着大陆行走?神话中的人可以。他是现实中的人,却要进入非现实的情境去了。他缓慢地靠近坟墓。他终于走到了大师的墓前,站在了雕像下。

他深深地鞠躬,一连三次把头颅紧紧地贴到腹部。贴得越紧,你的心就有多虔诚。你的脊梁弯折得愈厉害,你的心就有多诚。

鞠完躬后,他才敢直面大师的铜像。大师阅读书籍的神情专注异常,那种专心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了血肉的山岭。他注视着书面,眼睛里只有一束光,那就是刺向知识的一把利剑,把知识的冰川刺穿。所有的光都集中成了一束光,那它就拥有了激光的热度与力量,能够把一切坚硬的物质融化。

那是一本什么书?

他的心里忽然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恐怕这个问题,凡是在世的人,无人能够回答得了。雕刻家也不知道。别人叫他雕像的时候,只说要雕刻大师阅读的形态,至少是什么书,不会有人在意的。他想大师一定知道。你得问他。他得开口说话,你才能知道。但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一座雕像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你就会知道世间及世外所有的所有。可惜的是,这种事只有想像世界与神话世界里会发生。

宇文英想他自己可以作一些猜测。合理性的推测。根据大师生前喜爱什么书的情况,可以作出接近事实的推断。那是一本《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还是《西游记》?四大古典名著之中的哪一部?《儒林外史》和《金瓶梅》中的哪一部?六大古典名著中的某一部?不会出这个范围吧。大师著过一本《帝国小说史》,对于民族文学的熟悉程度是常人无法想像的。他能够倒背如流。大师在年少的时候,记忆力就强势得惊人。大师有一篇散文写到他的父亲与家人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就在出门坐船之前,突然向他发问,把《诗经》中的某某篇背会了没有,就叫他站在门槛上背诵。同时还有恐吓与威胁:如果不会背,就把他留下,不许到城里去。大师心里早就笑了,他站在门槛上,一步都没有挪,就把父亲要求的《诗经》中的那篇诗背完了,并且还反问父亲是不是再背几篇。因为这个少年把整个《诗经》都背过了,他牢记在心,即使再出现一个父亲向他提出要求,他都会使他满意。大师在散步中说他不能理解的是,作为父亲怎么可以像君王对待臣民一样,说关就闭,说杀就戮,大师的立意是明显的,他对于专制和暴政是深恶痛绝、恨之入骨的。他是要告诫国人,专制暴政已经深入到了父子结构的家庭之中,没有基本的平等观念,这样的国家走向民主的艰难程度。大师真是大师啊,他在一个简单的家庭小事中,形象地批判了专制的罪恶……

 

13

 

宇文英突然感到诧异,他来得过于急迫,居然忘记了一般人上坟应有的准备。上坟,到坟上去,光鞠躬似乎是说不过去的。他没有带来任何祭奠的物品。一沓黄纸,剪了花眼的,印过钱币的。他就像去看望一个健在的友人那样到了大师的墓地。算了,后悔没有什么用处。再过几日就是清明节了,届时一定给大师多烧一些纸钱。大师,你放心,不会让你缺钱花的。

大礼已经行过,是不是现在就对大师说明此行的意图?

大师不会喜欢吞吞吐吐的访客。大师生前就与他有过交谊,但相隔了这么多年之后,大师是否还能记得,他还认不认现在做了皇帝秘书的学生。他站在呼延速的雕像下,想起了大师逝世时的情景。大师是祖国文学中少有的几位大师之一,他的文学大师的地位如泰山北斗,高大而明亮,既照耀大地,也照射宇宙。不幸的是,大师只活了五十六岁。这样的岁月对于大师这样的人类之杰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吝啬了。大师不幸患上了这个世纪的不治之症。一种长长的杆菌毁了大师的生命。这种杆菌看起来好像弱不禁风,但它却有着异常顽固的生命力。它是带芽胞的。打个比方,它全身裹了一层盔甲,刺向它的刀剑都被这层盔甲抵挡住了。它居住在大师的肺里,在那里大量地无限地繁殖,硬是把大师的肺吃空了,形成了许许多多的空洞……

想到这里,宇文英不由得伤心落泪。他毕竟给大师当过学生,大师在生存方面也给予过他最大限度的帮助。大师给他过钱,给他提供过住房,还把他推上了旧朝代的名利场。这个名利场特指文坛。

 

14

 

大师姓呼延,名速。迅速的速。如果把坐车这个偏旁去掉,只留下“束”,一束的束,束缚的束,在感觉上会有一种清爽,一种简捷。宇文英这样想着,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思想跑毛了。应该是抛锚了。不,还是跑毛,这样的方言更容易叫人理解。他自己姓宇文,与大师一样是复姓,虽然同属中华大家庭,但在祖先的谱系上似乎有着更近的联系。

这都是缘分啊。做过大师的学生,与大师同在这座国际化名利场上并肩作战过,大师的逝世虽然刺痛了他的心,却加深了他对旧朝代的痛恨,更坚强了他摧毁旧朝代的决心,大师逝世之后,他为皇帝陛下搜索到了更多的更有价值的情报,这无疑加速了旧朝代的崩溃。大师的灵车前,他是著名的八个牵絻执绋者之一。即使在旧的朝代,大师的葬礼也办得十分隆重。上洋各界人士参加者逾万。大师对于整个民族的文学贡献是有目共睹的,连旧王朝的皇帝也不能不派使者前来吊唁。

站在大师墓前的宇文英,回想着他牵引着大师灵车前往万国公墓的情景。那日,所有的鲜花都变白了。那天,所有的花朵都改变了自己的颜色,为大师穿白戴孝。那简直就是万人空巷,在上洋这座新型现代化城市,其盛况确实是空前的。13年,弹指一挥,去了,这叫宇文英感到心中空茫。这就是岁月,这就是时间。说世间什么最无情,什么最残酷,也只有时间这个东西,岁月这个货色。真是杀人不眨眼啊。时间这把屠刀,浑身沾满了鲜血和骨髓,脑浆与思想,暴殄天物,视无价之宝为粪土,把所有的有化为所有的无。大师的生命就是这样被化没的。想到这里,宇文英不禁泪水涟涟。13年前,他曾经为大师落泪痛哭,如今那曾经的悲痛依旧深沉,尤其是当他站在大师的坟前,缅怀大师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与大海相连的。大洋里有多少海水,他的心里就有多少对于大师的哀悼。

虽然没有给大师烧纸,没有履行这种传统的哀祭,但他对于大师的怀念,却是那种纸火代替不了的。纸火的温度绝对不会有他心中的火温度高,两种火形似,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心中的火焰,其温度超过两千摄氏。

 

15

 

宇文英决定就这样站着,就这样面对大师的坟墓把他心中一直酝酿、一直憋着的请求恭敬表达。这是人鬼之间、幽明之间的交道,世间虽说不是第一次,但毕竟少得屈指可数。有几次是成功的呢?这是作为人没有办法统计的,而作为鬼能够轻而易举办到的事,它们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人。它们是不屑呢?还是另有原因?

宇文英左右看了看,又把头转向后面扫视了一番。此刻的万国公墓寂静异常,没有任何活动的生物来打扰了。时间已经接近黄昏,这个时候,除了那些打算一心在公墓过夜的人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呆在这里的。宇文英就是这惟一的人了。

宇文英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他说:

“呼延大师,……”

他的声音依旧显得沙哑,嗓子里还有一点儿异物阻塞着,使得声音洪亮不起来。他没有再一次利用咳嗽这种防卫性反射去清除它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着,把对于大师的郑重请求表达。

“呼延速大师,我是你的学生,我叫宇文英——不对,我现在叫宇文英,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叫胡克,那时我是皇帝陛下安插在上洋的情报官,胡克是我的化名,为了人身安全,生命的安全,不能不以假身份掩护。说宇文英你无疑不会知道是谁,但你只要看上我一眼,就会认出我是胡克。宇文英也不是我本来的姓名,这是领袖替我取的姓和名。我是皇帝的六大秘书之一,排名第三位,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皇帝陛下对我特别信任,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去办。他相信我能够完成任务。……我应该告诉你——大师——我的真正的姓名。姓和名。我本姓杨,名叫锷。杨锷,这是我真正的姓和名。据说我的先辈说我们是隋朝皇帝杨坚的嫡系传人,弘农杨氏,那是在隋及隋之前是非常有名的大家族……不说这些了,大师,我把我真姓实名告诉您了,您不会怪罪我吧?因为当年,我实在是不能把我的真姓实名告诉您啊,我是情报官,说得不好听的话,就是间谍,是特务,是偷偷摸摸搞事情的人,做见不得人的事,把说谎当作家常便饭,什么真诚,什么良知,全是不能要的。不能要啊,哪个特务良知发现了,那就意味着他的末日来临。今天当然什么都不同了,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请求你的原谅。你曾经是我的大师,你成了鬼,还依旧是我的大师。你的去世反而使我更加地敬重你,热爱你,你——大师——的光芒照耀到我的身上,都觉得荣耀,金光闪闪的。谁一听说我是大师您的学生,就会对我刮目相看。皇帝对我的器重,这与您的影响也是分不开的。皇帝敬佩你的文章,更敬佩你的为人,您反抗旧朝代的勇气,皇帝因此把你称为革命家、思想家,再加上你本来具有的文学家的光环,你的头顶上有了三道光环,闪着金光的光环。大师啊,你比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但丁还要伟大,你甚至比但丁崇拜的老师古罗马时期的维吉尔还要有才华,我们的皇帝认为您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大文学家,您的文学才华举世无双……大师,这些话绝对不是恭维,没有丝毫的吹捧与奉承,都是真心话,发自内心的,没有掺杂一星星水,是无与伦比的干货……大师啊,呼延速大师啊,我给您跪下了。”

宇文英跪到了呼延速的坟前,他扑通扑通扑通磕了三个响头。磕头之礼是一回事,磕响头,头颅与地面撞击出响声,这种礼节是另一回事。同样的磕头之礼,却有着本质的不同。宇文英摸了摸了额头,一丝血色挂到了手指上。他的心里安慰了许多,这也算是对于来时过于匆忙而忽略了应有的祭拜之礼的补偿。他继续跪在坟前,想是不是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他不清楚大师的鬼魂此刻在不在坟墓里面。按说,天还没有黑,时光依旧停留在白日,还不到鬼魂们外出的时辰。他应该在坟墓里。那么,他就会听见他的话。那就囫囵吞枣,把最重要的话说了吧。

“大师啊,我要告诉您的是,我们的皇帝他对您的敬重程度是您也想不到的。我也不明白他怎么那么敬佩您,他也喜欢舞文弄墨,也算是一个知识分子,虽然他十分地瞧不起知识分子,我觉得他是瞧不起那些干巴巴的知识分子,光会文的那一套的文人,皇帝还是军事家,带兵打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比他写起文章来更胜一筹。他把天地当作纸张了,把军队当作笔墨,写出了他的不朽篇章。大师,你不要计较我反复夸耀皇帝的杰出,我夸耀他的目的是为了凸显大师您,那么伟大一个皇帝敬重的人是您,那么,您不就是更伟大的人么?皇帝,我们的领袖,叫我来请您到首都去。皇帝说了,伟大的朝代必须要有一部伟大的史诗,这部史诗必须要伟大的文学家来完成,只有像您这样的伟大的文学家才能创作出新朝代的伟大史诗。皇帝特意要我从首都赶到上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请您去写《开国史诗》。大师啊,我终于说出了我此行的目的,您不要介意我心直口快,也许您真正喜欢的就是我这样的心直口快的人。您同意了吗?恩准了吗?假如您同意了我的请求,就请您从那——那下面,出来吧。”

 

16

 

“大师,请您出来啊。”

“呼延大师,恳请您出来啊。”

“呼延速大师,学生杨锷叩请您出来——”

宇文英一连三番敦请已故的文学大师呼延速的亡魂从大地下面出来,结果是除了花草散发的香气之外,没有任何他一心盼望的事物出现。

黄昏走了,夜来了,天地变得异常寂静。这哪儿像个什么万国公墓啊,鬼魂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难道不出来相互聊聊天,谝谝闲传,咥咥活?

宇文英好像被似水的夜色淹没了。天光散走后的万国公墓,连鸟鸣都没有一声。这是一个多么空寂的夜晚啊。宇文英有些后悔让人力车夫早早地走了。他想他不能离开,他必须在这里过夜。大师现在不出来,就等到夜深了,前半夜不出来,就等到后半夜,还不出来,就继续往下等。一个亡魂总不会一直呆在墓坑里吧。他也许依旧沉睡在梦乡里,我所说过的请求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见。这不能怪人家大师,只能怪自己。

 

17

 

几点钟了?

他问自己,这也许是一种能够使自己安宁的方式。求得心安。心安了,就可以熬过第一个夜晚。来到上洋的第一夜熬过去了,之后相继来到的夜晚,就会过得轻松了。

他坐在雕像的底座上。长时间的站立,他顶不住,跪也不是办法。睡不了,就坐一坐。这是大师的底座,他坐在上面的藤椅里,一直看着书,他不会怪罪一个后生的莽撞。坐得久了,他多么想睡上一会。草地虽然柔软,却不是可以睡觉的好地方。过于潮湿,还有游动的爬行者,老鼠或者蛇。前面有老鼠,后面可能就有蛇,它们总是同时出现。大师雕像的底座,也可以躺一躺。问题是,你躺下睡了,你刚一睡着,大师就出来了,当他看见你睡得像母猪一样,还打着呼噜,扯着鼾,人家就会厌恶地扬长而去。宇文英心里明得像镜子似的,第一个夜晚相当重要,马虎不得。他坐得更直了,尽量保持最清醒的状态。他想只要他专心诚意,就不会打动不了大师。大师只要出来,或者从外面回来,进入坟墓,这样的行动即使鬼魂,也会被察觉。宇文英相信他有足够的敏感,能够捕捉到大师的信息。

自从跟随皇帝革命以后,宇文英还没有这样熬过夜。战争年月虽然危险,虽然时时刻刻存在着死亡的威胁,但他也没有像今天这个夜晚这样苦等过什么人。作为皇帝的机要秘书,他没有站过岗,都是卫兵们为他们站岗放哨。领袖的待遇,秘书们一同享受。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着,像一个走夜路的人脚步。一步按照一米计算的话,一夜下来,能走多少米,稍加计算就会得出结果。两条腿一夜走不了多少路的。人有多大的能耐,由此就可以推想而出。鬼魂们就用不着如此麻烦了。它们有腿,不用腿,有脚不用脚,有身体也不用身体。它们似乎啥都不用。那它们用什么呢?等大师出来了,问问他就行了。

宇文英倾听着夜晚的声音。寂静之中,远方似有似无的叹息声,咳嗽声。朽枝断裂的声音。枯枝落地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飘走了。那也许是几公里之外一个沉睡的人在梦里说出的话。梦话会飘几公里远。还会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母亲吵骂孩子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声。这些声音都是从几公里之外的街区飘来的?难道鬼魂也在生儿育女?哺育它们的后代?当你仔细谛听时,什么声音都消逝了。或者本来就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你的耳朵出现了幻觉。幻听而已。也许是因为你过于想捕捉到大师的信息了,你就捕捉到了你自己的幻觉。宇文英头脑依旧清醒,瞌睡没有夺去他正确的判断。

他听到了脚步声。他闭住呼吸。这是大师走路的脚步声。这是13年前他在这里接受大师的教诲的日子里,深刻在他脑海里的记忆。只要一听到这样的脚步声,他心里就会与大师的形体对接起来。他想继续感受那样的脚步声时,它却湮灭了,像深空里的星辰湮灭了一样地湮灭了。

大师化作了远空里的星座,他的脚步声是顺着星光传下来的?不管他在天上有着多么辉煌的地位,地球毕竟是他的家乡,他的一生是在个星球上度过的,这里留下了他生命的痕迹。他的幼年、童年、少年,他的青年时期、中年时期,他的死亡过程,他有着一个完整的人生履历,这一切都留存在了地球上,他哪怕远在银河星系之外的河外星系,不管他的新家是在哪个星团中的某一个星上,这儿都是他的家乡,他会回来的……

 

18

 

星空如此深邃,如此清朗,怎么会有雨呢?

宇文英感到头发上有水珠,用手一抚,湿漉漉的。这不是雨,这是露。露水。它就是这么来到人间的吗?它不给你任何感知它的机会,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你的头发间变成明亮的露珠。草叶上面的露珠也是这么来的么?

天已经亮了。草地上的露珠仿佛夜空的星辰。星星点点,宛若千家万户的明灯。松柏的枝叶上面,香樟树的枝叶上,还未开放的广玉兰的枝叶上,都被露珠坠满了。珍珠和宝石,闪光的钻石,大师的生命之灯,滔滔的银河里漂过……

宇文英的衣服沉甸甸的,露水也把它们打湿了。浴露的帝国皇帝的秘书,仿佛一个水人,刚刚从太平洋的深处爬上人类居住的海岸。这个海岸位于上洋。

宇文英对于来到上洋的第一夜,找不到描述它的词汇。他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文字来概括它,可以达到准确、形象。他依旧坐在大师雕像的基座上,假如早起的晨练者看见他的话,会把他当作另外一座雕像。这座雕像处在大师雕像的脚下,无疑就应该是大师的学生了。把大师与他的学生雕刻在一起,这是合情合理的。宇文英无奈地想他要是变成那样的雕像,他就不会度过刚刚消失了的这一夜了。他把它熬了过去,这并不意味着就有着一个光明的前途。可能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哩,还长着哩。他看看自己的狼狈相,想到了上洋的官员们。他们没有一个不是皇帝陛下的忠臣,尤其是上洋的总督与巡抚,还有按察使、布政使,他们都是曾经跟随皇帝出生入死的战将,朝代战争的八大战役,都有他们的身影出没。朝代更替把祖国河山变成了残血与断骨的战场,鲜血的绚烂与人骨的雄壮,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问题是,他们怎么会想到他这样一个朝廷的重量级大臣会在呼延速的墓地里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夜晚呢。皇帝不会把他的消息透露给上洋的官员的,他也不能去他们那里做客,那样不但会兴师动众,骚扰地方上的正常工作秩序,关键是,他们不但帮不了忙,还会影响他的工作,那样的局面,皇帝陛下会龙颜不悦的。他只有作为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爬虫出现在上洋,就像一个从天子脚下远道而来的乞丐一样,除了一两个乞丐之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这样的局面,才是皇帝喜欢的。你独自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师的亡魂请到首都去了,而且大师也痛快接受了皇帝的御旨,准备为创作《开国史诗》而日夜奋战了,到了这样的时候,皇帝才会龙颜大悦……

 

19

 

…………

烟囱,我把它卸下来的目的是打算明年再把它装上去。

不卸下来,就不装了?

不是。它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架着吗?

噢。

只是经过春季夏季秋季的雨水浇淋,到了冬季,它早已就烂掉了。

这么说你是打算把日子过下去了。

当然。

…………

宇文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就回想起他童年的时候,他的父亲与母亲一段对话。这些话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会时常想起。他的父亲与母亲的关系不是特别好,有一阶段还相当糟糕,两个人经常打架,有一次打得差点把他压伤了。他静静地躺在床铺上,无声地看见两个大人扭打。他们翻滚到了床上,还在扭打着。不知什么原因,那种扭打嘎然而止了。他的母亲抱住他哭了起来。他没有哭。那时候的他还不懂得悲伤是什么意思。那次扭打过后近两年时间,阳台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场对话。他虽然不足五岁,却把它们捕捉到了,并用绳索永远捆绑到了他的心灵上。他的心灵里有一棵钉子,是专门用来拴铁链的。至于铁链或者绳索那头拴着什么东西,是一只羊,还是一只猛兽,他没有能力选择,那都是天赐的结果。他无一例外地接受它们。

今天这个早晨的宇文英,心境与他的童年时代相似。对于鬼魂的世界来说,他作为人只能像童年时代年幼的他对于成人世界那样,顺从,接受与无奈。他不可能弄明白大师为何一夜没有露面的原因。也许大师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冷眼旁观而已。大师能理解他的苦心吗?幽明之界可以跨越吗?

天这么亮了。按照人间留传下来的道理,这样的时光,阴气散尽了,阳气已经凝聚,正往上走,而且会越来越旺盛。这是人的时光,鬼魂们全都潜藏起来了。夜间是它们的好时光,既然在那样的时光里,大师不愿接见,这样的白天就更不会有任何结果了。怎么办?

 

20

 

躺在旅馆的床铺上,宇文英感到骨头好像酥烂掉了一样,浑身都要散开了。身体像泥土一样散开而去,消失掉,化为无有,他想像那样的过程可能就像他此刻摊开在床铺上的感觉。他感受着身体的散落,融化,湮灭……

这一觉睡得再也没有这么黑沉了,说是香醇,说是过瘾,说什么都不为过。一夜的瞌睡与疲劳都在这张床铺上得到了完全的补偿。感谢你啊,旅馆,更感谢你啊,旅馆的床铺,还应该感谢这床上的褥子,被子,枕头,所有的卧具。

皇帝说啥就是啥。

没有想到违背,或者逃避,连变相地执行这样的情况都不允许存在,连那样的想法几乎都不会有。皇帝,说一不二的人,说人那是小看人家了。朕,龙,天子,恺撒,沙皇,天德玺邦理……世间所有的能够创造出来的好字好词都归他所有。

那么说如此解乏的一觉也来自皇帝的恩赐了。要感谢首先就得感谢他。

宇文英在皇帝身边呆了这么多个年头,他最能体会什么是家天下。你是皇帝的秘书,你与皇帝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你得把皇帝看作比你的爹娘还要亲的恩人。在这个祖先创建的帝国里,皇帝可以灭你的九族十族,皇帝叫你存在你就存在,他要灭你一个那是你的幸运,他要灭你一家,那是你一家的幸运,他要把你这一族的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灭了,连正在襁褓里吃奶的婴儿都要杀死,那才叫倒霉呢。

如何藏身于上洋这个同样归皇帝统治的城市,他来之前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他与他的妻子告别的时候,没有给她留下一丝破绽。来到上洋一个黄昏(比黄昏能多那么一点时光,说是一个下午就又说多了)加一个夜晚,在床铺上熟睡的这半天时间应该添加到了那个已经过去了的夜晚当中,总之也就不足20个小时吧。这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在上洋隐藏得相当地成功。没有任何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对他产生怀疑。别说怀疑了,连感兴趣的人也没有发现一个。按说他这样的一个朝廷中央大员,走到哪都应该是山呼海啸的,响动之声震天动地。宇文英躺在床铺上,简单的普普通通的床铺,就把他掩藏起来了。他对于这种状态深感满意。他的心里笑意盈盈,他不单单是对于他自己的伪装能力充满笑意,也笑上洋的封疆大吏。他的脑子陡转了一个圆圈,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看来上洋有问题啊。还不是一般的小问题,大问题。一位朝廷重臣的潜入,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假如一支敌国的军队深入进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人家都把你占领了,你还在梦乡里哩。这样的问题是否向皇帝密告?宇文英反过来一想,要是被上洋的官员发现了,你一下火车,就落入了上洋官员的彀中,把你迎进了上洋最气派的总督府,弄得沸沸扬扬,消息飞一样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那么,你宇文英就有苦头吃了。也许是上洋的地方大员为他着想,故意假装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这么说,上洋的大员还是铁哥们。谁说不是呢?曾经在八大朝代战役中,他曾经与这位总督大人有过生死之交。虽说这样的交情在皇帝治下,尤其是把皇帝与朝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前提下,是不允许存在的。发现问题就应该向皇帝写奏折。但是,如果奏折写了上去,人家总督大人向皇帝解释说,他们上洋连他潜入上洋的任务都弄了个明明白白,这样一弄,不是显得他自己愚蠢起来了……这真成了个两难。管他妈的个屄!屄朵!既不向皇帝报告,也不理上洋的总督和巡抚一干人马,只管做皇帝交待给自己的事。任务第一嘛。

 

21

 

宇文英觉得把欠缺的觉都补上了,身体聚拢起来了,有了一股浑劲儿。身体囫囵了,成了整体,这种感觉是精力充足的标志。他爬了起来。

这已经是来到上洋的第二个日子了,以前没有被发现,也许今天就会露出马脚,谨慎从事,这是必须的。而且今日不同于昨日,在过去的艰难上面叠加了一层艰难,这便是第二天的艰难。当然还有第三天、第四天……以此类推下去,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消逝,那个最后的艰难就会来临。那所谓的最后的艰难究竟是什么样的,宇文英心里还没有数。但愿它不存在。

他站在地上,光脚,光胯,光腚,光背,光胸……一切都是光的。他有裸睡的毛病。应该说是习惯吧。他走到背包前,把拉链拉开,翻出了一沓衣服。他把它们逐一穿到身体上。换上了新装的宇文英,与昨天跨入这座城市的他相比,真的好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昨天的宇文英,也不是前天的宇文英,只能是今天的宇文英。

今天的宇文英是一个乞丐。他把自己化装成了这样一副模样,他看着穿衣镜中的这个乞丐的怪相,连他自己也觉得寒碜。是啊,这样一个乞丐,出现在上洋,除了那些有同情心的人愿意弃给他一个硬币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人理睬他的。昨天来到上洋的时候,他并没有对自己的服装刻意什么,还是像以往那样,随随便便,平平常常。虽然是皇帝的六大秘书之一,一旦脱掉朝服,换上自家的便装,也就与普通的官宦没有丝毫的区别了。如今这身乞丐服饰,却真是刻意得到家了。这反常不反常?当你从旅馆房间走出的时候,恰好撞上了服务小姐,或者其他的工作人员,那可就成了大新闻了……

关键的一步,是跨出旅馆房间,并及时把门锁上,整个的过程至多需要大约十秒钟的光景。一旦置身于走廊中,即使旅馆经理撞见,也无关紧要。最坏的结果是把你驱逐出去,并把值班人员训斥一顿。他们都会觉得奇怪,怎么会疏忽到如此程度,这么大一个活人进来了,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尤其是大厅里的门卫,更会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脚。

宇文英把一切都设想好了,就把门先打开一道缝,细听有无脚步声。他听了一会,没有捕捉到什么声音,就把头伸到门外,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他迅速闪出门来,闪出的同时就把门锁碰上了。不大的碰锁声还没有消失,他就向走廊西边迈出了几大步。他走出去了十几米远了,碰到了第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把他吓了一跳。他发现对方的身体同样抖动了一下,可以断定这个人受到的惊吓要大得多。他想到他的乞丐装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如此豪华高档的宾馆里突然冒出一个神情异常、惊惶失措的乞丐,不管是什么样的宾客都不会做到往常那样的镇静。

那个人眉眼都竖了起来。虽然只一晃,他就跨出更大的步子,走到了宾馆中部的电梯厅。他犹豫了一下,就从电梯门前走了过去了。电梯门两边的按钮没有一个是亮的,他没有去按其中的任何一个。他走到了安全通道出口,到了楼梯上。他想他这样顺着楼梯走下去,比较合适。这样的时代,难得有人走着上下楼梯了。

一共是十几层吧,迈开步子,像风一样飘行,他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儿,像扭麻花一样扭了几扭,就到了地面上。他几乎是跳出旅馆大门的。这儿的人特别多。一大批准备入住的旅馆正在办理手续,工作人员忙得都快像风一样了。忙飞了。没有人理睬他,连那些与他的视线相撞的人,也都麻木不仁,没有丝毫的反应。人越多,就越安全。怪不得说什么大隐于市、小隐于野,中隐于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

 

22

 

上洋的街市真是不同凡响。这座海港城市发展了有近百年的历史了,从它诞生的那一天,它就是外国人的租界。上洋的诞生与发展,有今天这样的规模,全是对外开放的结果。真是一个花花世界。宇文英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浮想联翩。他不由得想起13年前,他在这里搞地下情报工作的一些往事。往事联翩,历历在目。他在上洋建立与发展的情报组织,在朝代战争爆发之时,就有了巨大的规模,与一个旅的建制没有多大的出入。这样一个情报旅,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双面人,行动起来,比一个军的威力还要难以估量。整个起义军的军火几乎都是从上洋的港口走私进来的。皇帝与起义队伍有了外国制造的先进武器,在改朝换代的战争中,真是风骚占尽。旧的王朝武装老旧,装备极差,旧皇帝的兵将们一听到起义的炮火,就都作鸟兽散了。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相互践踏,死的死了,伤的伤了。

宇文英想起这些往事,对于他所具备的军事才能,也有几分得意。特别是他称作老师的文学大师呼延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这个小说写得相当优秀的学生,会是这样一个暗地里搞大事情、作大动作的潜伏者。呼延速对于旧朝代没有什么好感,他之所以选择上洋这样的外国人控制的城市居住,就是为了远离与避开旧的王朝的中枢。他的文章多次刺痛了旧王朝的心脏。有了这样的背景,宇文英与呼延速的接触与靠近,发展为师生关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起义军活动的早期,旧的朝廷军队曾经把他们包围在了一个的偏远的山区,那是一个四处不同的死谷,叫什么鱼腹峡。起义军只有拼死一搏,才能取得生存的机会。他们的突围不能算是成功的。十万大军,只有数千人活着逃了出去。这支死里逃生、劫后余生的只有几千人的队伍,逃到了更远更深的大山里,那是他们生存的这片国土上的最大的皱褶山系。他们藏进了那样的皱褶里,总算把起义军的种子保存了下来。这个消息,也不知当时的大文学家呼延速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他居然给起义军的幸存者们发了一封电报,对于他们的成功突围表示祝贺。电报当然是发给个人的。以个人名义发给个人。大师根据起义军所在地区的地图,大概估摸了一下起义军可能占领的乡镇山村,就随便指定了一个山镇把它作为电报的接收地点,收报人当然是如今的皇帝当时使用过的名字了。大师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样的电报居然送达了,皇帝手捧着文学大师的祝贺电报,他真的动了真情。他说等他坐了天下,一定给予大师整个民族最高的奖赏。不幸的是,电报事件之后的第二个年头,大师被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又过了十三年,起义军占领了整个天下,起义军的领袖登基成了新的朝代的皇帝。他的许诺没有作废,大师虽然肉体不存在了,可他的灵魂还在,他的鬼魂还在。皇帝给予他的最高奖赏就是把开国史诗交给他来完成……

宇文英想事情都是有因才有果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风起于青萍之末,蝴蝶翅膀的扇动,风暴就是那样诞生的。13年前,他如果没有给大师作过学生,他没有写过小说,没有受益于大师的指导,也没有在文坛小有收获,皇帝也就不会派他来担当这样的差事。

 

23

 

清明节就在眼前,上洋的街市已经为这样的假日繁忙开了。新的朝代,对于这个传统的节日依照旧朝代的规定,还是给广大百姓放假三天。这样做并不意味着没有与旧的王朝划清界线,而是为了更多的民众来支持新的朝代,以投好他们的好恶。

新的朝代提倡公祭活动,对于个人的烧纸行为是禁止的。但是,哪个执法者也不会执迷到不悟的地步,当真去把那些夜晚时分在十字街头或者丁字路口为死去的亲人烧纸的人抓走或者驱散。如果真有那样的执法者,那么这个家伙除非不是人的儿子。

宇文英一边思考着,一边匆匆走路。走路的时候进行思考,可以说是一举双得。无论是谁也没有说过他因为思考而影响了走路。步子的快慢相当于思考的节奏,这就像你听音乐跳舞一样,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这是一个小十字路口。南北大街宽阔,而东北方向的街道就显得狭窄拥挤。不管怎么说,只要相交,就会算是十字,有十字就会有东西南北四个路口。这儿一定可以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宇文英不想跨过任何一条街道。来来往往的车辆是十分令人讨厌的。在首都的日子,他不会遇到这样的难题。难题就意味着危险。你跨过的每一条街道上都对开着汽车。小轿车、大公交车、运货车、垃圾车、清洁车、洒水车、渣土车……众多的车辆波涛一般激荡到街道上。即使在有红绿灯的十字街口,你也得小心地盯着它们。它们不像是僵死的机械,倒像是有着邪恶蓄谋的猛兽。狼群。虎。豹的队伍。

没有走到十字路口的西南角,宇文英就向西开了小差。他是从南边来的,由南向北走的,现在拐向西边的街道,就不用考虑过马路的危险。这条小街不但狭窄,还拥满了人。做生意的人,街道的南边摆着各种各样的摊点。水果与蔬菜。水果摊点主要分布在街道的东头上,往西走,就全是蔬菜摊点了。这些摊点全是顺着街道的南边摆放的,而对面,也就是北面,则是一爿爿的店铺。都是有门面的。

一辆三轮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一位中年妇女双手握着车把,慢慢地推着车。她是沿着东西方向的街道走的。宇文英走到了三轮车跟前。车厢里摆放着纸钱。深黄色的草纸裁剪成各种各样的纸钱,还有与新的朝代发行的钱币印得几乎可以乱真的纸钱。科技毕竟非常地发达了,连烧给死人的冥币都换了新颜。那冥币上的皇帝头像与真钱上的是一模一样的。宇文英深感意外。这是一大发现。如果不亲自深入民间,也许会永远了解不了这样的情况。上洋的小贩真的是大胆,为了赚钱,什么法子都敢想。宇文英转了方向,慢慢跟着推车的妇女走。他之所以到这样的小街上来,就是为了给大师买冥币的。他已经遇到了卖纸钱的小贩,却因为冥币上面的领袖头像犯难。慢走可以思想,这一想,事物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其实不是事物本身有什么改变,而是你的想法转变了。那厚厚的黄纸,中间剪出了洞眼,这种纸钱的款式是从古老的朝代传下来的。

“师傅,”

三轮车继续前行,宇文英只好放大了声音。

“师傅——”

中年妇女回过脸来。她的脸上有了怒气。

“喊啥哩?”

宇文英颇感意外,但他立即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从裤兜里抽出了几张钱币,在中年妇女面前晃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中年妇女脸上有了笑。那笑迅速地浮出来,眉眼开了,还有了女性的魅劲。

车子停下了。

“没有听见……没有听见。”

中年妇女的恭敬里面还有了殷勤。

“我只当你不想做这个生意呢。”

“真没听见……”

宇文英拿了一沓黄纸纸钱。

“这样的不要一些?”妇女立即投入到了推销活动中。

宇文英没有答话,他只是用手翻检着那些印得跟真币一样的冥币。币的面值有50元的,有百元的,还有千元的,没有小的面值的,也没有超过千元面值的。新朝代钱币的面值最高也就是一千,而小的面值的还有20元、10元、5元、2元、1元、5角、1角的。

“20元一沓。”

“多少张?”

“50。”

“总共面值?”

“多少元?”

“从来没有人计算过。”

宇文英抬起眼来,盯住妇女的眼睛。

“估计有10万元吧。”

“您是个……有意思的人。”

“还有不一样的?”

宇文英翻出的这叠冥币,上面的头像竟然是已经被处决了的旧朝代的皇帝的。

“这是没有卖完的,剩下的。”

“剩下的?”

“对啊。”

宇文英控制住了情绪,脸上的颜色褪下去了。对于皇帝的感情,在所有的事件上,尤其是像还保留着旧朝代皇帝的头像这样事件上,由不得他心里不泛起激动与愤怒。那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的一部分。

她是卖烧纸的小贩,旧朝代她就在经营这个买卖,也许她的父母,她的祖父母,就是经营这个营生的,说不定旧朝代的上一个旧朝代的皇帝头像,她的家里还有。

“这……还有人要么?”

“很多人并不在乎……谁去计较这个呢。”

“10万卖20元,这样的生意真是太不划算了。”

听了宇文英的话,中年妇女冒了一身虚汗。

 

24

 

宇文英的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袋。低质量的,红色的,无疑是那种再生塑料制造的塑料袋。至于再生了多少回了,无法推测。

他把坊间流行的冥币纸钱的各种式样都买了一沓,包括印着旧朝代皇帝头像的那种。他想到大师本人是生活在旧王朝的人,曾经使用的是旧的钱币。他不一定认识新钱。这样一想,他对于冥币摊贩继续贩卖旧朝冥币,就能理解与宽容了。如果没有旧朝代的冥币,大师对于新朝代的冥币又不认识,因而不予接纳,那不是麻烦就大了,总不能去专门制造一批那样的旧冥币吧。也可以那样做,劳民伤财不说,关键是他得亲自去搞,无形中就增加了劳动量。还是这样省事。

他提着冥币,走在朝西去的小街上。东边的十字路口,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因为那儿通向其他三个方向的街道,除了南边的那条,他是从那儿来的,剩下的两条,他不想与之发生任何关系。他怕东和北,内心里怕,有意无意中总是能避开就避开。

小街的脏乱是不容分说的。这样的脏乱与他这样的乞丐装束倒是十分匹配。经过上一次的教训,他已经把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牢记在了心里。你是一个要饭的,你不是一个官员,更不是皇帝的秘书。

街道的南边出现了一家澡塘。大众洗浴。有人出出进进。他觉得有些奇怪:一个小小的澡塘,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出入呢?不但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也不少。当然进去的总要出来,这倒是没有啥可怀疑的。只能归于这家澡塘的生意红火了。红火到如此地步,真是少见。一个大垃圾场。电线杆。高压线横穿而过。生意摊摆到了垃圾场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与一个看起来明显比他大得多的老妪在争夺一双鞋子。

“我都八十多的人,你跟我争?”

“你个老卖屄的!”

“看你嘴里胡喷粪哩……”

“你个老驴日的还敢骂人?”

老男人与比他更老的老妇女各抓住鞋子的一部分,撕扯着。男人把女人推搡着,近乎倒地。真的会出人命的。

“这双皮鞋是我放到这儿的。”老太婆强调道。

“滚你妈个屄,啥都成你的了?”

老妇女说她八十多岁了,看那样子,她没有夸大自己的年龄。她的身子骨也像是风中的芦苇,瘦得干细干细的,风稍微大一些,就会拦腰折断。但她与那男人的争扯中,显得一点也不病弱,似乎十分地刚强。老年男子最终丢开了手,开始在垃圾桶中翻检开了。他一边翻检,一边咒骂。

“老卖屄的。”

“老驴日的……”

不堪入耳的詈骂伴随着他的劳作,假如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的外国人听到的话,大概会以为那是一种劳动号子。

 

25

 

一家小学校园。大门上书写着这座小学的名字。是一个家村级小学。这儿原来有一座村庄。城中村。村子被城市包围消化,就变成这种你认不出来的村子了。面貌确实改变了,村子的一点儿自然景观都没有了,名为村子,实际上已经城市化了。

一家幼儿园。

村子的住宅楼改建的幼儿园,一有地震,首先倒塌的就是这样的建筑物。存在的问题实在太多。宇文英的心里已经把自己恢复到了新朝代皇帝秘书这样的身份,他在为天下大事考虑了。新朝代依旧归皇帝统治,但新皇帝与旧皇帝还是有着本质的不同。新皇帝是关心人民疾苦的。难道旧皇帝没有说过关心人民疾苦同样的话?说过。宇文英觉得十分矛盾,但他稍加分析就认为旧皇帝说的虽然是同样的文字组成的话语,但他那是假话,是欺骗老百姓的,而新皇帝说的则是真心话。

但是,幼儿园设置在这样简陋的民房里,这绝对是不能允许的。找个机会得向皇帝反映,还得给上洋的总督巡抚一个警告。

旧货市场。

光是家具。木质的占了绝大比例。

旧沙发。旧电脑桌。旧茶几。当然还掺杂着一些新的。

又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但南北方向的大路十分宽阔,估计有一百多米宽。东西走向的街道依旧狭小。宽路上的设施明亮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新的,这无疑是一条新开拓的大路。两边几乎没有商铺,所以不能称之为街道。而这条窄道两边不但有商铺,还有着一些规模庞大的厂矿机关。

如果顺着南北走向的大路走,就不用穿越这条宽阔的大道了。但是宇文英对于这条东西方向的街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马上决定穿过大道,继续往西边走。也许是一种躲避不开的暗示起了作用。

大道上车流如河。由于它非常宽阔,波浪翻卷的幅度更大,大涛大浪,勇往直前。没有红绿灯规范它们,要穿越这样的河流,难度是显而易见的。打一个比方也许恰当:一条水上全是船只的江,而你却又只身游泳横渡,每一只船都有可以把你撞翻。此刻的皇帝秘书宇文英面临的是同样的危险。也许是他身体上的乞丐装束起了作用,他变了,丝毫也不惜命了,莽撞地跨出了第一步,进入到了汽车的激流中。

一个又一个奔腾的岛屿,它们没有根基,随风漂泊,而你得眼亮身疾,趁它们还未撞上你之际,从它们前面穿过。宇文英哪儿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年少之时,旧的朝代那时没有这么多的汽车,带兵打仗的时候,强渡黄河,也没有今天这样紧张。跟着皇帝占领了首都之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鸣锣开道,大张旗鼓,几百米之外,老百姓早躲得连影儿都不见了。其他车辆得全部让开主干道,让他们的车辆畅通无阻。

横渡过了上洋城里的车辆大江,宇文英朝西继续着他的随心所欲的旅程。

 

26

 

街道虽然狭窄,但还是有公共汽车的。一路上,他只遇到了一个站牌。一站的路程,不会有多远,不足一千米吧。五百米?七八百米?

街道两边不是商店,而是工厂。上洋的工厂区就建在这儿吗?厂子又不太多,没有形成什么规模。是上个朝代遗留下来的,接管后,让它们继续存在,继续生产原有的产品。新朝代的工厂区不应这么不成气候。

又是一条宽阔的大路。

这条东西走向的小街道总算到头了。宇文英朝西眺望,看见的是大路对面的机电市场。这条小街再没有穿过这条新的大路的机会了。它消失了。南北方向的大街上汽车的波浪并不比刚刚穿越过的大路上的浪涛小。汽车是同样的汽车,不管它们行驶在帝国哪条马路上,掀起的浪涛应当是一样的。

南北大道,不管是朝北还是向南走,都叫人觉得渺茫。好像那是通向天边去的大路,不管你朝哪个方向走,其终点都是天的尽头。

宇文英不想再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上洋的街区了。乞丐也不能一天光走路,也得靠到墙头或者街树上缓缓气,提提神。这条大路边上,没有长椅。怎么会没有呢?今天他到达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所在的南北大路上就有。躺到上面,假寐片刻,不能说不是一种享受。乞丐也有自己的幸福。瞌睡了,睡在长椅上面,做的梦与你在金銮殿的软床上做的梦同样是非物质性的,放不到秤上,称不出分量。

有一辆三轮车就好了。上次到呼延速的墓地去,乘的是人力车。这次不乘那种人力的了。价钱高,还跑得不快。人的脚力毕竟有限。别看这么短的时间,他已经对上洋有了新的认识。新朝代的电动三轮车,那是可以与汽车媲美的。

宇文英挥了挥手。

电动三轮车没有停下,朝北去了。

它们不可能朝其他方向开的。宇文英走在大路的东边,方向是朝南。他看见的三轮车都是冲着他的方向开的。那里面有人。他想:单载的。不合租。他记得在他青年时代,黄包车是可以合乘的。他与同学们常常合坐一辆车,大家各付自己应当负担的那一份,既省钱又快乐。

又是一辆有乘客的三轮车。

为什么不要一辆出租车呢?

还是三轮吧。

 

26

 

今天不像昨天,来得相当地早。这么早就来到墓地,不像是与逝去的人有什么关系,倒像是活人在这儿有什么约会。密谋什么,这儿确实是个合适的去处。当年搞情报的时候,这儿是被做过接头的地点。双方假装成到墓地祭祀先人的晚辈,在坟前把纸钱烧掉,把需要交换的情报交给对方,然后各自离开。

电动三轮车的动力装置真的不简单,跑了这么远的路,好像还没有一点儿事似的。关键是电池功率大,贮电量大。只是行驶中产生的噪声耳朵听得久了,叫人心绪烦乱。

“到了吗?”

“好吧,就停这儿吧。”

宇文英跳下车厢,付了款。三轮车司机把车头转了方向,宇文英发现他自己两手空空。

“停一下,停——”

三轮车停下了。

“东西落车上了?”

“对。”宇文英把装满了冥币纸钱的塑料袋从车厢里拎出来。“哎呀,师傅,我忘了买打火机,把你的打火机卖给我吧。如果有火柴,那更好。”

“谁还用那东西。”

师傅掏出了打火机。

“好吧,这个就送你啦。”

“什么?”

“送给你啦。”

“好……好……多谢啦。”

“你不抽烟?”师傅问。

“不抽。”

“按说你不像不抽烟的人啊?喝酒不?”

“酒常喝,但还不算是酒鬼。”

“我看你不像是常喝酒的人。”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凭感觉呗。干脆我等您。”

“等我?哦,不用,不用。”

“你得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师傅,你还是干脆走吧,我事情多,说不定要耽搁到啥时候……有可能明早……”

“明早?好吧,好吧。打火机用完了,不用想着还我。很便宜,两元钱一只,再说,我已经用了好久了,那里面的液化气连一半都不剩了。”

师傅走了。三轮车的轰鸣声消失了,墓地重新坠入了沉寂之中。这儿确实距市区远,拉客的师傅来到这儿后,计划中都把你作为回头客对待,再挣你一个返程路费。但是,这两天,这两个师傅,一个人力车师傅,一个电动三轮车师傅,他们都只挣了一个单程车费,他们的心里一定挺猫腻的。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开着或者拉着自己的空车,会想相当多的问题。难得有这么闲过,脑子就开动起来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想明白呢。他们回去以后,对第一个碰到的熟人或者是他们的老婆说的是:今天碰见了一个怪人。怪就怪吧。我还不算这个新朝代里最怪的人哩。要说怪嘛,皇帝应该名列前矛。我不过是执行皇帝的命令来的。

宇文英一边想着,一边朝呼延速的墓地走着。塑料袋在他的手下面悠荡,他一会儿把它换到左手里,过一会儿又倒到右手中。

万国公墓进入了真正的花季。它变成了一座春天的大花园。万花竞放,姹紫嫣红。宇文英一路走着,一路观赏着花朵。樱花有各种颜色的,花朵硕大,俗艳浪漫,相当地风骚,散发着淫荡的气息。

他发现了一种血一样鲜红的花朵。树上的芽叶也是血红的。他以前没有见过这种开着一身血花的树。他站在树旁,仔细端详。像是桃树。血桃?血桃花?他按照自己的意思给这种树和花取名。不这样称呼它,无法表达他对它的感受。那种血色对他的刺激相当强烈。怎么连叶子都是血红的?树身有一半已经残破,糟烂了,整个树木就靠另外一半的树皮活着。糟烂的木质上布满洞眼。被什么虫子蛀空了,那种小小的洞眼密密麻麻,宛若千万群蚂蚁爬满了你的身体,无数,厌恶,克服不了,无法摆脱……

花朵虽然血一样刺激,强烈,但这棵树活不了多久了,也许明年它就不会再开花了,这是最后的挣扎。

谁把墓地建成了花园?这个人一定值得感谢。

这是什么花?树干上除了花簇没有任何东西。从根到梢,一身的花朵。蜜蜂们奔忙采蜜,忙碌得不亦乐乎。还有大个头的蜂,样子像是苍蝇,嗡嗡地叫着,简直跟直升飞机一样。他不认识。花树与蜂类,他都陌生,尤其是花,他认识的屈指可数,这都是因为他童年少年是在农村长大的,那里每年一到四月,桃花与梨花就把整个原野装扮成了粉白的世界。那是一一片广阔的平原,有大量的桃树。老桃树了。梨树也是高大的老梨树。梨花的繁密程度把天上的银河星辰都比下去了。他已经远去的生命历程中,似乎只认识那两种花。桃花与梨花,那便是他所认识的世界的春天。春天的四月。

又遇到了一株血桃树。不远处还有两棵。血红的、尖利的叶子,给予他的印象非常强烈,他似乎有点难以承受。他有一种欲望:把那些叶子揉碎,挤压,流出汁水来。一定是血红的汁水。血,但却不是血。植物的血。

 

27

 

一团火。

寂静黑暗的万国公墓中有一团火。

纸钱、冥币在燃烧。

宇文英把它们一一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放进火焰中去。他给大师跪下了。按照年龄大小,大师也应算作他的长辈。况且,大师确实曾经指导过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宇文英把曾经向大师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夜渐渐地深了。夜深了,并不意味着它就变得更加黑暗,不是以夜色的深浅、黑暗的程度来衡量的。夜深了,星空显得更加清澈了。月亮会把大地照得犹如小白昼。月夜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小白天。月亮越是明亮,墓地就越是静得令人发寒。

宇文英跪在坟前,面对大师的雕像。他想他有耐心,更有诚心。皇帝的御旨,皇帝下达的任务,完成不了,也就等于犯了罪。皇帝金口玉牙,说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再者,宇文英也很想见一见大师。13年幽明相隔,他对大师的思念此刻已经上升到了顶点。

纸火扶摇,直上夜空。好像有股特殊的风把纸灰卷起,升上天去了。纸灰旋转,旋转出的涡轮,把灰烬吸附到一个看不见的中心,聚合,凝结,不断地压缩,似乎会压缩为一个星球的轴心。星球是这样形成的吗?

这样的夜晚,就这样在墓地里过夜,宇文英把自己化装成乞丐这样的形像,几种因素配合到一起,有了和谐的旋律。就这样,他夜晚到墓地死守,白天回旅馆睡觉,一连数日,天天如此,等到第七个夜晚来临之时,他感到已经体衰力竭,奄奄一息,无法再坚持下去了。第七个夜晚同样是四月的夜晚,是春花开放得更加浓烈的夜晚。这几个夜晚使他对墓地有了深入的了解。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一阵阵袭来,他猜测不出那是一种什么花木。这个星夜,他不想再猜测下去了,他要走过去看个究竟。他站了起来。长跪不一定就能感动大师的鬼魂。站起来走一走,松松自己的骨头,这并不就意味着得罪了大师。大师是个真正热爱自由的人,一个自由的文学家,他的反朝廷的精神正是自由精神的体现。关于这些,他应该是最了解大师的人之一。

连续烧了六夜纸钱、冥币了,大师的钱无疑已经多得花不完了。一下子拥有这么钱的货币,大师将如何计划使用这笔进项?买一座别墅,还是宫殿?地底下有那样的建筑物吗?有。在宇文英的祖国有,而且还相当地多。他所知的都是有主人的,问题是有没有没有主人的。专门建造起来卖给像大师这样的鬼魂的商品宫殿?当然那些有主人的宫殿,也不是完全就没有买卖的可能。一些鬼魂穷困潦倒了,卖掉他的宫殿,去过一种别样的日子。或者是把宫殿住烦了,想换一种清静的日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寺四月桃花香。不想住在这繁华的大上洋了,想到穷乡僻壤体味孤独,消费孤独。在那里购买一个野圹穴,一个土洞,像虫子一样住到里面,把钱币埋到身子下面的虚土里……

宇文英接近了奇异花香的源泉。

月光照耀着三棵丁香树。白丁香。雪白的花朵与月光同样洁白,千万个花朵月亮一样发出皎洁的光芒。发光的花朵。树干只有一米多高,扭曲、旋转,向上。枝柯好像是轴上的风车叶轮,是被旋转拧紧的,整个一棵树正在旋转飞升上天去。三棵白丁香树共同的行动。逃离大地,飞升太空。

也有朽枝。腐烂的枝干上生出的菌类、蕈类已经干枯。这些干枯的菌蕈类柴火一样可以燃烧。晒干了,不管是啥,都会变成火。有火就有灰。

宇文英从枯枝上抠下来一块干蘑菇。醇香的干蘑菇。丁香木的干蘑菇。

 

28

 

纸灰下尚有没灭的火星。宇文英把干蕈放进去,灰中的火星迅速熄灭了。火星的灭亡与一个气泡的塌灭,给人的感觉似曾相识。灭亡中深藏着宇宙的真理。恐惧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干蕈完好如初。纸引燃不了它。宇文英想把它祭献给大师的想法落实不了。预备的纸钱冥币也都烧光了,一连烧了六夜,现在还没有看到一点效果。宇文英想打退堂鼓了。没有运输工具没有关系,即使步行回旅馆,也比呆在大师的墓地好受。尽管已经四月,春花盛开,但是深夜的寒冷也是够戗的。宇文英已经忍受了六个夜晚的最低气温。春季里的夜晚也是寒夜。寒夜难熬。

宇文英又一次循着丁香的花香,走到丁香树下,把那些枯败的树枝拧折下来。这棵丁香树上主枝整个儿枯掉了。主枝周围新发出的枝条,使它继续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枯枝的量还真不少,宇文英把它们束缚到一起,居然有了一小捆干柴禾。

他觉得跪下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六个夜晚的长跪,也没有感动大师的亡魂。他坐到地上,把双腿盘踞起来。这样的姿势还是保证了对于大师起码的尊重。把人类的私处遮挡住,用双腿遮掩,这就算是对亡魂的尊重了?人类因此而延续的器官,倒成了丑陋的东西,这种意识是如何形成的?宇文英想到这儿,打住了。他不想在大师的墓地上思索它。凡是能够表达对于大师尊重的举动,都不要放弃。

他把枯枝点燃了。

枯枝烧起来了。

干硬的柴禾燃烧出的火焰,硬度足够了。干蕈被点燃了。一丝奇香漫溢开来。这是宇文英没有料到的结果。丁香花的精华似乎都集中到这朵蘑菇中了,火解放了香魂。

“大师,这是我献给您的丁香蕈。我记得您特别爱吃菇类,您邀请我与您一起到野外的海岛上,海岛的低山上,采过野蘑菇。您在那下面一定想念着蘑菇,我把它祭献给您……”

宇文英跪在地上,双手伏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他抬起头来,有了异样的发现。他的寒毛奓起来了。毛孔里喷出寒气。他的头皮发麻,头发缓缓地立起来,直直刺向四方。身体上的器官除了生殖器有过类似的发作之外,还真找不到一个近似的比喻。当你见到美女,场合也比较合适,比如卧室里,床铺上,你的生命之根就会直立起来,坚硬起来,更加坚硬起来,直得居然有了弯度……

宇文英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那样一个生死器官。坚硬,僵直,麻木,慢慢地失去感觉……

他丧失了惊恐的能力。

 

29

 

“胡……克,——你真是胡克?”大师的鬼魂说出了第一句话。

宇文英说不出话来。

“你成了哑巴了?”

宇文英的嘴巴依旧不听指挥。

“是你叫我出来?”

“是……我,大师,是我。”

宇文英的嘴终于变成了他自己的嘴。

“你来帮帮我啊!”

“帮……您?”

“对啊。这石头太硬了……”

“花岗石嘛。”

分娩的痛苦感——大师好像正从地狱的阴道中生出来的。

“下手啊!”

“怎么下手?”

“你是婴儿?智商就这么低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出拔嘛。”

“往出拔?”

“你总不会希望我重新退到下面去吧。”

宇文英抓住了大师的胳膊。他的手刚一与大师的身体接触,浑身就战栗起来。手上的感觉更是无法忍受。大师的身体上好像是涂着一层厚厚的黏液,你看不见,但能摸得着。浓厚,黏稠,光滑……令人肉麻,作呕。

宇文英退了一大步,惊骇地看着大师。

“你怎么了,胡克?”

宇文英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两个意外,叫人惊讶?是不是?一个是我身上的寒气,一个是我身上的黏液。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啊。你应该明白你在干什么。我毕竟死了13年了,这你比谁都清楚。这几天,我一直听见有人吵我。吵得我不得安宁。后来我才终于回忆起来,那是你的声音。我心想这小子怎么揽了这样一个差事,请我出来,去创作什么《开国史诗》,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已经改朝换代了。是新朝代的皇帝叫这小子来请我的,他曾经当过我的学生,跟我学习过文学创作,如今他是新朝皇帝的大秘书,是朝廷的栋梁之材。我一直沉睡着,睡得特别地香酣。这一觉,我一睡就是13个年头,今天才算终于醒了。一旦醒了,再去睡,就困难了。我听见你如此诚心地请求我出来,又是烧纸,又是下跪,还把一个什么香菇烧着了,献给我。算你聪明,若非这个干菇散发出的香气把我弄醒了,我可能依旧还在沉睡。丁香木的香菇,味道真是不一般,尤其把它化作烟雾之后,它的香味就更非同一般了,人间少有,地下也不常见。”

宇文英暗暗庆幸自己无意间撞上了大运。

“你想想,胡克,我身体上的寒气,那是13年,整整13年集结起来的,它蕴藏在我的体内,我自己也觉得寒冷,但只要我一从地下出来,一上到地面上来,它就会消退,像潮水一样退回到了大海里去。”

“会不会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你不用担心。有上就有下,有下就有上,轮回出现,寒冷退了,寒冷又回来了,这很正常,关键是你要抓住机会,在没有机会的时候,就松手放弃,只要你瞅准机会,掌握了规律,你还有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

“大师的教导确实有道理,我牢牢记住了。”

“那就有帮我一把,让我出来啊。”

宇文英的脑子迅速旋转了一番:豁出去了。再说了,大师既然那样说了,也不会像你想像的那样就不可收拾。

他抓住呼延速的胳膊,忍受着地狱里来的寒冷。他把平生最大的力气使了出来,大师的躯体被拉扯得变了形。他的腰身被扯得像是兰州拉面一样,细薄得马上就要断裂了。

“再用些力!”大师鼓励道。

宇文英觉得他的身体里也就只剩下那最后一丝力气了,他把它发挥了出去。大师的后半身,他的屁股,大腿与小腿,还有脚,出来了,全部出了地面。宇文英感到这种对于大师身体的拔薅,假如再延长十分之一毫秒,他的心脏就会爆裂,他也就不会活到大师升上地面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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