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开国(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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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花香笼罩下的万国公墓。

月朗星稀。

小小的一堆篝火。

野外升起的火,应该叫做这样的名字。虽然那是宇文英点给大师亡魂的祭火。

宇文英松开了大师的胳膊,他的手掌感觉到了空气的热度。尽管这个时辰的大气处在最低温度,但它与从地下爬出来的大师的身体温度相比,一个相当于火山,一个相当于冰川。这种比喻是有些夸张,但不如此夸张就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感受。

他把双手悬到还没有熄灭的柴火之上。

“没有必要,大气会治愈一切。”大师说。

“大师,你也来烤烤。”

“我感觉不到冷。”

“感觉不到?噢,我明白了。大师,我总算把你盼出来了。”

“你还真有法子。”

“也许有高人暗中指点……”

“谁?”

“我是随便猜测的。要说有高人,丁香的香味也许就是高人,或者说高人化身为丁香的香味,把我引导到了她的跟前,不但发现了丁香的美丽与香艳,还发现了她的死骨长出的蕈菇。”

“你的想像力依旧不减当年——你有新作品问世吗?”

“不瞒大师——您坐这儿吧。”宇文英指指大师的雕像底座。这个时候,他才打量了一下大师的身体。比他生前死时更干瘦了,瘦干了不说,好像还发生了本质的改变。变质了。骨头不再是骨头,而是朽了的骨头,一碰就会成灰似的。他的腰细得要命,一股细风吹来,甚至于朝他长长地哈一口气,就会把它吹断。他本能地退了一步,稍稍与大师拉开了一点距离。

宇文英蹲在野火旁,面对着坐在花岗石雕像底座上的呼延速大师。

“我刚才想告诉大师您我的现状来着,是这样的,我早已放弃了写作,秘书这个职业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我由文学领域转到政治领域了。”

“皇帝的秘书,这个地位相当地高了。皇帝身边的人,这当然是不容易的。这样也好,人各有志嘛。人生的价值本来就不是单一的。政治家照样可以永垂不朽。”

“大师能够这样理解学生,我心里也就坦然一些了。我还害怕大师会骂我不务正业呢。”

“我在你的心中有这么高的地位吗?”

“我没有说假话,确实如此。”

“看来你在上洋的那些日子还是值得回味的。”

“对我的人生影响相当地大。可以说没有在上洋的岁月,没有大师您的教育与培养,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13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就是当今皇帝的情报大员,这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只是觉得你很有来头,想到也许是你的家底好,你的父母可能是乡下的大地主。”

“不瞒大师您说,13年前,我就肩负着把您发展成起义军队伍一员这样的任务,当然是起义军的文学家了,是当时的起义军领袖、现在的新朝皇帝的指示。太不幸了,你去世得太早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你就……真叫学生伤心啊。”

“我早就病入膏肓了,没有活到你希望的那一天,真的对不起了。”

“这是哪儿的话?是我对不住大师啊。我应该早就料到有那一天的,应该把当时世界上最好的医生请来给大师治病。”

“你的名字也改了?”

“大师生前我叫胡克,后来你逝世了,领袖有了新的指示,我就离开上洋,跟随皇帝本人转战南北了,领袖认为胡克那样的姓名拗口,就为我取了宇文英这个姓名。”

“宇文?宇乃天,文是君,英当然是英雄,英豪什么的,天君的英豪,换个说法:皇帝的秘书。”

大师的幽默依旧。宇文英与大师哈哈笑了起来。

鬼魂的笑声听起来,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大师的小说与杂文的成就是最高的。大师一生也就著作了近30篇中短篇小说,但他的杂文的数量大得惊人,有好几百万字。他在晚年基本上写的是杂文。杂文是散文的一种吧,其战斗性更强。富有挑战性的散文,喜笑怒骂,批驳挖苦,长枪短剑,匕首刺刀,针对性特别地强。大师曾经有过一个专写起义军长途迁徙奔逃的写作计划,不知什么原因,最终没有动笔。不是没有完成,而是根本就没有动笔。这可能与大师后来的思想认识转变有关。

大师的散文里充斥了辛辣的幽默,他的笑声里的幽默也是锋芒毕露的。宇文英立即就听出来了。这是大师的批评。大师是已故的人了,他批评你两句,你应该欣然接纳。

“这是皇帝看得起我,把他的姓赐给了我。”

“这在我们这个混合型民族里已经是老传统了。传统的力量不可抗拒,你们新朝代的皇帝也不必免俗。没有必要强求。这个复姓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中曾经十分显赫,建立过北周帝国,你们的这个皇帝与北周有什么关联?他们的后裔?”

“这个问题没有人研究。皇帝没有明确说明过,也就没有人去碰它。总之是个挺棘手的问题。”

“看来,你们的皇帝有些忌讳北周,它毕竟不是一个辉煌的朝代,无法与周秦汉唐相比,我这里说的周是指西周与东周,是周文王姬昌与他的儿子周武王姬发开创与建立的王朝。……你们的皇帝可能是看上了这个复姓的意思。”

宇文英脸上的表情很是迷惑。

“我想你没有听懂。我推测你们的皇帝原本的姓不是这个复姓。”

“是有一些谣言,说皇帝在姓宇文之前,姓苟。这不可能,这明显是变着法子咒骂皇帝罢了。”

“你参加起义军的时候,他姓什么?”

“那时候他当然姓宇文了。当我听说起义军里出了一个复姓宇文的领袖,我就没有再犹豫,就投奔他们了。”

“看来他早在你们认识他之前,就把一切准备好了。”

“大师您不是还给他发过一封电报,祝贺起义军突围成功。”

“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这件事了。我不否认,我发过电报。那时候的我对于你们起义军还不太了解,光知道你们是反抗朝廷的造反的队伍,你们那时候相当弱小,没有被消灭掉,算是伟大的奇迹了。我同情弱者,这是我的天性。当然,我天生具有的反叛性,我的性格里的斗争性,我的思想里的革命性……这一切都决定了我会那么做。当时,我绝对不会想到你们会把世事弄成,还真的坐了天下,把旧朝廷推翻了,把天地翻了个儿。你们建立的朝代与旧的朝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一、皇帝的姓氏变了,这本来就是革命这个词的本义。实现了的革命。二、旧王朝的贵族阶层被打翻在地,变成了‘敌阶级’,穷人阶层掌握了政权,他们变成了皇帝最忠实的拥护者。三、像我这样的文人……”

“好了,不说了,我大概了解了。待我巡察巡察,到处逛一逛,才能作出我个人的判断。”

“当然,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还是要亲口尝一尝。”

“这是你们的皇帝的名言?”

“大师真是了不起!”

“不用夸我。宇文?……”

“英。”

“对,宇文英,把胡姓改为宇文,这很好。英,这个字你一看就会喜爱它,标致,美丽,还有英勇,还可联想到绚丽的花朵,繁盛的花,英雄花。你对赫连这个姓有什么看法?”

“赫连?”

“徽赫与天连,这是一个姓刘的匈奴短命皇帝为他取的姓,也是复姓。汉朝皇帝经常把宫女或者宗室女子远嫁匈奴大漠,可怜的汉朝女子为匈奴单于生下了子嗣,就自自然然姓刘了。皇帝的姓,哪个不觉得脸上光荣呢。赫连这个姓非常地好,美好与煊赫与天相连,当然也是天之骄子了,你们的皇帝怎么没有选择这个复姓呢?”

“大师,你误会了,他本来就姓宇文,赫连这个姓再好,他即使想用也不能用啊。”

“这很好。知道不能用就不用,这说明一个人的明智。”

 

31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头顶的星星也落得屈指可数了。宇文英只顾倾听大师的教训,忘记了一切。这是天亮前的黑暗。大师几乎与黑暗融合到了一起,他的声音传过来,传进宇文英的耳朵,他意识到大师言犹未尽,他谈话的兴致依旧浓厚,这从他的声音可以清楚地感受出来。这也难怪。很正常。大师毕竟在地下呆了13个年头。整整13年,难道还不漫长吗?大师说他一直在睡觉,从来没有上来过。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吹牛吹的。作为一个鬼魂,怎么可能呢?宇文英想怀疑大师说假话,显然是极度错误的,这十分地不恭敬。大师有必要哄骗你吗?再说了,大师哄你,能出于什么目的呢?他觉得还是相信大师的话为好。

“大师,你这一觉可睡得实在够长的。”

“一觉10年,不,13年,我可是算把阴间的瞌睡瘾过够了。我想我13年都不会再有瞌睡这回儿事了。”

“13年……都不睡觉?不再睡觉?”

“清醒着,一直清醒着,13年后,再去睡觉。”

“这可真是奇迹啊!”

“你可能一时还理解不了。没有关系,你瞌睡了,就睡,我醒着没有关系。”

“我也是白天好好睡了一觉,就准备着上夜班哩。没事。”

“啊,天亮了!”

“黎明前有一阵特别地黑,它一过去,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宇文英看着黎明中的呼延速。昨夜,大师爬出坟墓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大师的衣着。也许是过于惊愕,也许是夜色幽暗,夜光毕竟暧昧,月亮与星辰的光芒十分地悭吝,他只能感受到大师的存在。大师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更多地是感受性质的,视觉只是起到辅助作用而已。这个时候,晨光乍泄,他终于能够把大师打量清楚了。原来大师穿着的衣服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袍。纽扣是那种土布特制的,有纽豆儿和纽眼儿,在他的胸前与腹部竖排了一溜儿,总共有十一对。一双布鞋,圆口的,袜子是白色的。那种白十分地不纯,里面夹杂了黑、青、灰,还有蓝色。

宇文英看着大师,看得过于认真,大师都有些难为情了。

“你好像才看见我?”

宇文英脸上马上泛出悔罪的笑容。

“不要见怪,大师,你的服装……我有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服装了……”

特别是呼延速脖子下面的第一对布纽扣,系得紧紧的,把脖子上的肉勒了一道槽儿,宇文英感到他自己的脖颈也难受起来,有些喘不过气。

“大师,把你脖颈下面的纽扣……”话说到这里,他意识到如此要求大师是极其无礼的。“这样显得大师的作风依旧严谨,对人生就得有这样的态度。我得向大师学习。”

“宇文英啊——我没有叫错吧?”大师看到宇文英点头,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我没有叫错,这就好。我把这个扣子解开就是了。这不是我系的。”

“不是你自己系的?”

“对。”大师肯定地说。

天色突然之间亮堂到了最大限度。这说明太阳已经跳出了海面,升起来了。在这明亮的光线下,宇文英心中森然,一股冷气穿过全身。他意识到呼延速身上的这身衣服实际上是他去世时他人给他穿到身上的老衣。入殓的衣服。纽扣当然不是他自己系的。是他的妻子系的?还是殡仪馆的专业人员?两种可能都有。宇文英叫做师母的那个大师的妻子是大师的第二任妻子了,她与大师婚后生有一个女儿,大师墓地上的一株广玉兰就是这位师母与女儿亲手栽种的。大师生前特别喜爱广玉兰,这是尽人皆知的。

大师身穿的长袍上还绣有暗花。硕大的花朵,富贵的形态。老衣的华贵,在大师的这身衣服上只是得到了轻微的表现。师母的高雅与脱俗,在这件事情上,也能找到有力的注脚。师母在旧的时代也算是少有的几个朝代级别的女才子之一。

宇文英脑子中闪过的忧虑消失了。他刚才想到的是,得赶快去为大师弄一套衣服,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32

 

“大师,师母为你选的这身衣服,在什么场合下,都显得合适,把大师的风范体现出来了。”

“我有什么风范?一个朽儒。夸老师,从来就不会有错。”

“我不是夸老师,事实就是这样嘛。”

“我的胡——宇文英啊,你夸人技巧越来越不显山露水了。”

“大师,你这是批评学生呢。”

“我是夸学生哩。”

“能听得出来。”

“文英……英……英子啊,我方才低估学生了,他(你)比我想像的还要不一般。”

宇文英笑了起来。

“好我的大师嘞,您依旧是我的老师,我仍然是您的学生。您既然还认您的这个不才的学生,做学生的我就不胜荣幸了。我还是把我说过的话——请求——再重复一下。”

“这么严肃?”

“大师一向是严肃的,新朝代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大师是个严肃的革命家。”

“给我这么高的荣誉?”

“深刻的思想家、伟大的文学家。”

“过了,过了,过犹不足。”

“一点都不过,恰到好处。”

“古代圣贤说物极必反。”

“没有这么严重。好了,大师,你就暂且把这三个家屈就了吧。您既然出来,就跟我一起回首都去吧。”

呼延速沉默着。

“大师,现在朝代不同了,一切都改变了,连时间都不是旧朝代的时间了,有个大诗人放声歌唱说:新的时间开始了。时间开始了。确实是时间开始了,时间刚刚开始,旧时代时间哪能叫做时间呢。这个诗人也当过您的学生,皇帝认为他的文学才华不足以完成《开国史诗》这种新时代最伟大的文学作品,我们这些做学生的没有一个能够胜任,必须请大师出山……”

“出山?”

“这样说似乎更符合实际情况。”

宇文英心里想:总不能说是出坟吧。出土,这样的说法也不吉利。

 

33

 

呼延速对于太阳照耀下的万国公墓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儿埋了这么多?”

宇文英没有接大师的话,他心里想的是;13年,这不是一个短暂的时期,每天都在死人,13年会有多少新坟从地面升起来,没有人去做过统计。

“世上这么多人都不存在了?”

宇文英依旧假装没有听见。

“我问你呢?我的学生。”

“是啊,正如大师观察到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们都到了地下,而我却出来了,这里面有啥玄机?”

“有啥玄机?”

“没有玄机?只是有些不太公平。”

“新朝代皇帝请您,没有请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这就像去人家做客,有人请了,您才能去一样的道理。”

“有人请也未必就能应邀前往。”

“要说有什么玄机,恐怕就在这儿:是皇帝请。阴阳可能只有皇帝可以跨越。”

“这是谁赋予皇帝的特权?”

“老师问学生,学生只有去问老师。”

“你这是跟你们的皇帝学的吧?”

“跟老师学的。”

“撒谎!”

“有啥样的老师就有啥样的学生,这道理,大师——您——的学生,应该算是高徒了吧,能不知道吗?”

“我看您真是出师了!”

“差得远呢。”

“你转着圈儿骂我,看我不打你板子?”

 

34

 

呼延速总是把话题扯到一些其他事物上面,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宇文英的问题。宇文英心里知道他是故意假装糊涂。什么事都得慢慢来。

阳光下的万国公墓真的变成了花园。清明节的前夕,万紫千红,一片花的海洋。每一朵花都要尽自己的美丽装扮春天。人间四月春天堂。花开霞水红,无语怨东风。

呼延速走到广玉兰下面,伸出他的手,抚摸着树干。

那只手上的皮肤皱皱巴巴,鸡皮一般,与骨头之间有着相当大的空隙。树木也感到了冷吧。从那只手上传进它躯体里的寒冷与深深的地下宫殿相连。恍惚之间,宇文英觉得广玉兰的树皮收缩起来,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疙瘩。

呼延速泪流了一脸。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流过脸颊,一颗一颗跌进脚下,把泥土砸出了一个坑。

这就是大师与人的不同之处。鬼泪一颗有多重?包含着什么样的元素?

“这一定是她植的。”大师喃喃地说。

“大师说得对。”

宇文英克服了内心里的厌恶与恐惧,一边向大师这边靠近,一边说。

“我平生最爱的花木就是它了。”

“大师还喜欢石竹、兰花……”

“广玉兰却是我的最爱。”

“对,大师的最爱……”

“你明白我为何爱它吗?”

“我……我……真还……”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这种花树,你不觉得她像一个人的姓名吗?”

“广玉兰?”

“她就是你师母的化身。”

“我明白了。”

“她是两广那儿的人,她长得就像一株玉兰,这三个字合在一起,不就分明指的她吗?”

“大师是凭自己的个人感受……而不是因为这种花树的特别来历和她的特有的花朵,特有的美丽……”

“她以为把她栽种在这里,就等于一直陪伴我了。总共有三棵,她把自己一分为三了。她要是真的能变成三个她,那就是世间最美丽的事了。”

“大师的想像着实瑰丽,也富有实用性……”

“哈哈,……一个老婆要是能有三个化身,她就会与她的丈夫建立起最良好的关系。”

“大师,这三棵广玉兰里面也有您的女儿的功劳。”

“我的可怜的女儿,她失去了父亲,她的心一定伤透了,那种凉是一种什么样的凉啊?”

 

35

 

宇文英又一次向大师提出到首都创作《开国史诗》的请求,一再地说那是皇帝郑重的嘱托,叫他一定要把大师请来。说这些话的目的,一方面表明,宇文英自己肩负着重任,如果大师您不同意学生的请求,也就等于在皇帝面前不给学生面子,另一方面则说明了皇帝的决心。皇帝非要您呼延速创作这部史诗,除了他对你的敬拜之外,还有着皇帝的威严。作为一个人,他万分敬重您,但作为皇帝,他是你的主人,有对你发号施令的权力。呼延速无疑明白宇文英说这些话的意思,他一再地把皇帝搬出来,目的是对他一边讨好,一边施压。

“呼延大师,您的……我的师母,你的女儿,她们都在首都,在皇帝陛下的关照下,她们在新的朝代生活得很好……她们也一定盼望着您去呢。”

“她们知道吗?”

“啥?”

“她们肯定不知道皇帝与你密谋的这事了。”

“这是有所顾虑才没有告诉她们。”

“你们有顾虑,我也有哇。”

“所以先不告诉她们。什么时候,你想见她们了,那是十分容易的。”

“胡克——这是你第一次与我见面时使用过的名字,你当新朝代的情报官时的化名,我总是忘不了你这个名字,你的真名叫杨锷,你现在叫宇文英,……三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折腾,一不注意,就弄错了场合和时代,——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我现在还……这样吧,我得把你们的皇帝与你们共同缔造的这个朝代巡察一番,意思是到处走一走,观察观察,感受感受……之后,我再给你和你们的皇帝一个准确的答复。”

呼延速把话说得相当明智,可进可退,但宇文英把他的希望几乎全部寄托到这上方面了,他一下子变得十分兴奋。

“这是应当的,要按创作规律办事嘛。大师的任何要求都会得到满足,帝国将集中一切力量支持大师的创作。”

“我的好学生嘞,我还没有……”

“我向皇帝汇报之后,我们就可以立即周游新朝代。”

“汇报?你咋汇报?”

“大师您和我先到首都,您一到,皇帝与朝廷大臣就会倾巢出去,迎接您的到来。”

“大臣们不是不知道吗?”

“皇帝一出动,哪个大臣不紧跟着?”

“这也倒是实情。那样不是把天下百姓吓着了?他们谁能不紧张?不吓得魂都丢了?”

“所以皇帝就没有告诉任何大臣,就更不用说一般普通老百姓了,正是为了维稳——天下安定。”

“没有欢迎的仪式,没有那种盛大的场面,倒也没有什么,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样的场面了,那样的铺张浪费,剥夺他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皇帝自己就不害怕?”

“皇帝怕过什么?”

“他不怕我?”

“皇帝敬重您,崇拜您,爱慕您,怎么会害怕您呢?”

“这是你的推断而已。”

“八九不离十。”

“叶公好龙,这个寓言,我的学生怎么会不知道呢。”

“皇帝绝对不是叶公,大师。”

“我没有贬低叶公的意思,他是人,确实与无法与龙亲近的,龙也不怪人家叶公,想像中的热爱,也不是就能轻易获得的。”

“皇帝真的不是叶公。”

“你放心,我的学生,我也不是龙。”

呼延速发出一阵哈哈笑声。

 

36

 

呼延速要求在到首都之前,先把上洋看一看。他生前在这里居住了18年,对她的感情是非常深的。已经13年没有见到她了,记忆中的上洋还是旧朝代的那种样子,他对她的怀念洋溢在他的心灵里。

难道当了鬼后,就连一夜都没有出来过,看看这个花花世界吗?真的一直沉睡着,一觉睡了13年?宇文英尽管心里有所怀疑,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大师的话。从大师兴奋的样子,他觉得大师没有欺骗他的必要。出来看过,与没有出来看过,睡了13年与没有睡这么长的时间,有时候还醒来过,醒来了,就爬上地面,飘到上洋街市,看一看,逛一逛,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都没有大的意义,产生不了任何利益。既然如此,何必撒谎呢?大师在祖国历史上,尤其是在文学史上,是以诚实与对民族的热爱著称的,他之所以被称为民族魂,这是有着其必然性的。历史的必然性。

 

37

 

天亮了有一段时间了。

宇文英感到蹊跷的是,这个早晨,他没有听到一声鸟鸣。这种现象迫使他回忆起前几个清晨同样的情景。鸟儿为何不来这儿?这儿虽说是万国公墓,但它同时也是一座郊外的树林、春天的花园。如此良辰美景,鸟儿们丧失了它们的天性?

因为一个鬼魂要来到阳间?

鸟儿们为什么会害怕鬼魂?

你能说你就不怕?

宇文英不是没有怕过。怕也没有办法。皇帝的命令可以压倒一切,其他的东西产生的恐怖都是弱于皇帝的恐怖的。什么夷三族,什么株连九族,什么剥皮实草,什么凌迟,千刀万剐,……与这一切相较,召唤、会见、陪伴一个鬼魂,简直就是赐给你的享受了。况且,大师生前是你的老师,是人的时候,帮助过你,当了鬼,也不会害你的。

没有鸟雀有啥关系?

鸟儿的迁徙与逃跑,常常与自然灾害有关。难道上洋会发生比较大的地震?如果真是大地震的预兆,还是要提高警惕,提前采取防范措施。

“大师啊,您注意到没有,没有一只鸟儿,是不是要发生大地震了,或者海啸什么的?”

呼延速好像没有听见宇文英的话。宇文英心想他没有听见也就算了,因为他刚一把话说出来,就大大地后悔了。

“大师,那么我们现在就朝上洋进发吧。”

“鸟雀们灵得很。”

宇文英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这也是一件大事啊。”

“大事?大师。”

“不要老是大师大师地叫,像以前那样叫我老师就行了。”

“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你在文学史中的地位确实是‘一代宗师’这样的评语才能表述的,这是皇帝早就下过的判断,你不必过于谦虚。”

“挺腻耳的。”

“过几天您就会习惯,那时候您听到别的称呼反而会不习惯。”

“也许吧。其实一个词,不就是一个词嘛,用这个与用那个,到底有多大差别?随便吧。”

“大师,您提到一件大事?”

“你不明白?”

“您是说皇帝叫我请您从阴间到阳间这件事?”

幽明穿梭,阴阳交合,这不能说不是一件大事,而且是对于人与鬼两个世界来说都是相当大的事件。皇帝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宇文英想他这个当秘书的就不必瞎操心了。

宇文英想到上面那些话,与大师拉开了一点距离。

 

38

 

“学生,我看你有些怕我?”宇文英的变化,呼延速立即就感觉出来了。

“没有的事。”宇文英朝呼延速靠近了几步。但在他的心理上,毕竟不同于之前了。那时候他还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而是认为是皇帝交给他的事罢了。

“这儿距街市挺远的吧?”

“相当地远。”

“我是人的时候,来过这里。这儿叫薤……露……苑——园,是不是?”

“大师记得没错。是个叫经什么的先生购置的,他去世后,他的夫人经营了一段时间,后来那位女士也去世了,就成了万国了。”

“经润山,他的夫人叫汪国贞。”

“对,对。大师的记性依旧好得惊人。”

“老经这个人我知道,但从来没有与他打过交道,想不到我竟然跑到他的园子里来了。”

“这是哪个人都避免不了的。有很多名人,四川总督、两广总督岑春煊,宋美龄的父母宋耀如和倪桂珍,还有外国名人,澳洲的端纳,韩国临时总统朴殷植、军务部长卢柏麟……”

呼延速依然沉陷在回忆之中。

“朴殷植是个哲学家,想不到,他对政治的兴趣比哲学还要大。所以他也只能是个小哲学家了。”宇文英发表着他的观点。

呼延速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对学生的观点毫不关心。

“只有大师您一心专注于文学,对于搞政治——不把时间分出来,全部用于您深爱的文学事业,所以只能您是最伟大的人物,真正伟大的人物。”

呼延速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宇文英所说的话。

 

39

 

这么早的时间,不会有人到万国公墓来的。宇文英与呼延速在坟墓中间的小路上步行着。他们走到了大道上。大道宽广,这儿就愈加显得空旷了。尤其是在连鸟鸣都没有一声的这样的早晨,好像沙漠深处的无人区也不过如此。

宇文英常常跟不上呼延速的脚步。他觉得走在前面的呼延速的双脚似乎并不接触地面,而是在半空中蹈行。踩高跷的表演者还得靠两根木棍与泥土相连,而大师则不需要,对于他来说,空气的硬度好像比地面还要扎实。

宇文英突然想到的是他拖累了大师。作为人,他不得不一步一步地走,大师是为了照顾他,才这样与他一样步行的。从这里,宇文英发现了一个好的兆头:大师是愿意跟他走的。路上要是碰上来这里的人与车就好了。

“大师,委屈您了。”宇文英的脸上漾出讨好的笑容。

“看你说的?把我当啥了?”呼延速一点儿不领情不说,反而语气生硬。

“原谅学生,原谅学生。”宇文英一脸的后悔。

“这还差不多。”

“大师,叫您走这么长的路,学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能走,我也能走。”

宇文英把心里的想法都压到了底层,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呼延速的脑子一点没变,灵敏迅速,捕捉重点,抓住要害,仅需一闪念就成。

出了墓地,走到了郊外的公路上。

“这是一条新修的路。”呼延速作出了判断。

“大师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年这儿可是一片荒地。”

“当年?”

“我活着的时候。”

“哦,对,对……大师发现还有啥变化?”

“暂时还没有发现。”

“路宽了,好走了,荒地里的狼都逃到远山去了。”

“狼?”大师一脸的迷茫。

“对啊,狼。”

“啊,我想起来了。”

“大师的作品中写到这种野兽把一个孩子吃了。大师您一再地让作品中的女人说着‘春天来了,怎么还有狼呢?’她重复了很多次,这样就有了非常好的象征意味,这才是作品能够不朽的品质。”

“知师莫如生啊。”呼延速感叹道。

“知父莫如子。”

“不敢当,不敢当。”

“师犹父,一日之师,百世之恩,何况……”

“那是什么?”

“三轮车。”

“这东西怎么跑得这么快?”

“它有了动力装置。”

“汽车一样烧的汽油?没见冒烟啊。”

“电。用的是蓄电池。电动三轮车。”

“新鲜,新鲜。”

电动三轮车靠近了。

“师傅——”宇文英把声音扬起来喊道。

电动三轮车慢慢地停在了他们旁边,宇文英走上前去,后面隔开三五步远,跟着呼延速的鬼魂。

三轮车师傅脸上的肌肉扭曲了起来,突然加了油门,开走了。宇文英一下子就意识到哪儿出了问题。电动三轮车扬长而去了,开车师傅的惊恐表情却留下了。

“他这是干什么?”呼延速嘟嘟囔囔道。

“这家伙大概是嫌咱们是两个……耗电量大,不合算……”

“你是说如果是你一个人,他就不会跑了?”

“生意人嘛,唯利是图,绝对不愿吃亏——要是没有我,他也会把您载到城里去的。”

“我看未必,他是怕我吧?蛮有意思的。”

呼延速哈哈哈笑了。

 

40

 

大师的幽默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正像宇文英所预料的那样,遇到的第二辆电动三轮车也像第一辆一样仓皇逃跑了。还有一辆的士,也是同样的结果。宇文英觉得大师考察上洋是有难度的,假如放到夜晚,情况就会大不一样。问题是,夜晚的上洋,除了沉睡与寂静,是看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事物的,无法代表真正的上洋。说它代表上洋阴的一面,还能说得过去。阳的一面,阳光的一面就被遮蔽掉了,这绝对不行。况且,大师也没有那样想,你告诉他,他也未必就会同意。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是用来专门解剖社会痈疽的。再说了,夜晚阴暗的一面,比如偷窃、卖淫、阴谋活动,……也是不宜叫大师看的。还是把上洋阳光的一面,呈给他吧。

尤其是大师身上这套老衣过于扎眼,与他干枯的躯干配到一起,路人对于他是人是鬼一眼就辨别出来了。叫他把老衣脱了,裸体进入上洋,这可就开了国际玩笑了。还是得想个办法。

“大师,你需要方便一下吗?”

“方便?”

“这路边也没有正规厕所,咱们就到这几棵树后去。”

“你是说排尿?”

“对啊。”

“我从来没有喝过水,也没有吃过什么食物,……”

“13年?”

“对,整整13年了。”

“我想您把我的衣服穿上,我这儿有两层……”宇文英唿扇着他的衣服。外套与衬衣,都是名牌,毕竟是皇帝的秘书嘛。那身乞丐服装他只拿了一次,就把它扔了。

宇文英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呼延速。

“你会冷的。”呼延速推辞着。

“这都啥季节了?”宇文英把外套递到呼延速手里,让他拿着。

“我换了衣服,人家就认不出来了?”

“最多把你认作一个患了小恙的人。”

 

41

 

按照宇文英的想法,换上他的衣服的呼延速让载客的师傅最多认为是得了重病的他的祖父,也就不会拒载他们了。呼延速这一次倒是挺愿配合的,没有在这种小事上表现他的特立独行的个性。老师的个头比学生的个头低,穿上学生的外套,依旧遗有袍子的余味,这也是老师比较容易接受的原因之一。宇文英还有着更进一步的计划:进了城,先给大师购买一身衣服,把他武装成新朝代的一个臣民。你一旦穿了新朝代的衣服,吃了新朝代的饭,喝了新朝的水,不管是大师还是一般的身份,你都会变成新朝的一分子。从渐变到质变,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过程。

宇文英一边想着,一边与呼延速在大路边上走着。他心里盼望着不管从哪个方向来的电动三轮车或者的士,但他确实是空空地企盼了一场。一路上,他们没有再遇到一辆机动车,连一辆人力车也没有。呼延速倒没有觉得什么,一直兴高采烈地走着;问题是,宇文英把两只脚都走痛了。

 

42

 

左手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街道。

宇文英认识它,曾经走过。他弄不明白的是,他与呼延速一直是沿着从西到东的大路走的,怎么现在的方向变成了向南走,而他们是从北边走来的呢?小街是东西走向的,这他一到这里就明白了。什么时候把方向弄混了?一路上,没有拐过啥弯啊?难道说有一个大得足以叫你无法觉察的弯存在?

此刻,宇文英把他在这个城市的方向感调整到了正确的位置。

“方向一直是错的。”宇文英说。

从阴间到人间的路是要拐无数个弯的。

“到达了目的地就行。”呼延速说。

大师说得轻松,宇文英却避免不了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一到上洋——这样的说法不够准确——应该说一到超级大城市里,他的方向感就出了毛病。对于城市曲里拐弯的街巷,他总觉得心智不够用似的,对付不了。而在山野里,不管山川河流如何地形复杂,他都能把它们在心里绘制出一幅简捷的图来,了如指掌。他想他是适应不了城市的,他是山川平原的儿子,只能在那广阔浩大的地域才能如鱼得水。

 

43

 

“29元!29元!所有的商品29元!全是29元!上衣、裤子、鞋都是29元!全部商品29元!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来啊,进来看一看,摸一摸,就会挑出你满心满意的货物!”

“29元!29元!……”

又一轮宣传攻势开始了。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宏大、有力,对鼓膜的刺激和震撼传到你的心里,勾起你的欲望。拥有的欲望,占便宜的欲望,不一而足。

“大师,这家超市好像是专门为咱们开的。咱们刚刚过了十字路口,它就出现了。”

“你是说这个商铺是专门为咱们开的?”

“有点这意思。”

“不是为咱们开的?”

“谁进去就是为谁开的。进去看看。”

呼延速好像还没有思考明白宇文英话里的意思。

“大师,这样的超市你见过没有?”

货物沿着狭窄的通道铺展开去,仿佛通到了天边,叫你感到这似乎不是在房屋里面,而是在浩茫的天空下面。上洋居然有了这样的超级市场,把天空当作了它的屋顶。

“我活着的时候,也逛过超市,但确实没有像这么大的。”

“新朝代嘛。”

“新鲜事物多,当然……当然。”

宇文英在上衣区取下来一件上衣,领着呼延速往裤子区走。

“怎么全是上衣?”呼延速问。

“还没有走到裤子区呢。”

“最好里面设置一些出租车,或者自行车什么的,这走起来挺费劲的。”

“大师您?……”

“我能走动,走得动。”

裤子区在望了。那好像是一片裤子的森林。

“管理者的脑子有问题,应该掺杂起来,方便顾客,营业额也就上去了。”

“他们可能是怕麻烦。”

“要想赚钱,怕麻烦可不行。”

“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

“计划经济嘛。”

“怪不得呢。”

 

44

 

从超级市场出来的呼延速已经新朝代化了。上衣、裤子和鞋子,还有袜子与手套,还有一顶鸭舌帽,还有一个超大号的口罩,把呼延速全副武装起来了。尤其是帽子、手套和袜子,尤其是那个超大号的口罩,把一个旧朝代的鬼魂掩饰成了一个新朝代的人民。

宇文英把大师打量了一番,笑了。

“效果特别地好。”

“只是过于特别了。”

“没有关系,上洋这花花世界,无奇不有,大家见怪不怪。”

“你说得倒也是。胡克——原谅,我突然忘了你现在的……”

“宇文英。”

“好。文英啊,这些衣裳一共花了就那一张钱?”

“一张钱?”

“我看你只付给了营业员一张钞票。”

“一百元。”

“百元大钞。”

“新朝代发行的大票额的货币。”

“这些东西,总共八件吧,对,就是八件,一百元,真是价廉物美。”

呼延速在他的身上从上到下摸索了一通。

“大师,你注意到衣裳的牌子吗?”

“啥牌子的?难道是世界名牌不成?”

“你看看上衣,路易诗兰,名牌吧。裤子,苹果、皮尔卡丹、佐丹奴、Kappa、美金龙、阿迪、耐克、袋鼠牌、Jack&Jones、老人头,……名牌吧。皮鞋,谢菲尔德,也是名牌吧。袜子、手套、口罩……”

呼延速一一辨认他身上的衣服的商标。

“你说得一点没错!”

“学生哄老师,那是罪过。”

“物美价廉,我今天才体会出了这四个字的意思。进口货,这么低的价钱,世界上的物资丰富到如此程度了?”

“没有一件是真的。”

“全部是赝品!”

 

45

 

赝品有赝品的好处,便宜,实惠。宇文英作为皇帝的秘书,清楚皇帝及其帝国对于赝品的态度。繁荣才是硬道理。有了物资,还怕它是假的吗?这是皇帝的一句名言。物资还有假的吗?既然有物资存在,它就不会是假的。至于它是什么商标,什么牌子,你给它随便取个名字不就行了。世界上发达国家正在使用的商标名,为什么就不可以用呢?好听,面上有光,抖富,装派……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对于他们这个新朝代来说只是个世界上的问题,与他们的新朝代一点儿边也不沾,宇文英对这个问题相当地陌生,他想皇帝也像他一样对之不予考虑。

宇文英与呼延速沿着小街的左边台阶走着。小街的中间地带低于两边。小街两边是两排不高于三层楼的建筑物,每个房子的门都开向街道。门前自然有台阶,台阶下来才是街道。走在台阶上等于是走在人家的屋檐下。家家有屋檐,但家家的屋檐都不一样,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层,高高低低,起伏不定。宇文英与呼延速走在这样的台阶路上,少不了的是颠簸。

“学生,怎么不走那中间呢?”

“大师,那里不安全。”

“我明白了。”

汽车虽然不是太大,卡车几乎没有,但的士还是时不时就有,还有电动三轮车,还有摩托车,它们行驶的速度高得惊人。

“文英啊,你这样做是对的。”

“习惯了。”

“人就应该这样爱惜生命。”

“过于惜命,也不见得就好。”

“你是说心理负担反倒危害生命?”

“大师,你一语道破了。”

 

46

 

路人对于宇文英与呼延速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视而不见,甚至于蹭着呼延速的胳膊走过去了,也不道歉一声。有的人,走在他们的周围,只盯着前方,继续走,继续与他们两个保持相对的平衡。还有的人,这种人很少很少,远远就注意到了呼延速,尤其是对于他的眼睛,反应强烈,早早就避开了。这种人的心里一定有了这样的疑问:大白天的,撞见鬼了?

呼延速的眼睛确实可怕,宇文英扫了一眼,想到了这个问题。

 

光明眼镜行

 

它出现得真是太及时了。

这个眼镜店占了挺大一个门面。门面宽有5米的样子,窗户是落地的,全用玻璃装饰着,里面放满了眼镜。

宇文英抓住呼延速戴手套的手,进了眼镜行。

“配镜吗?”一个姑娘走上前来。

“妈啊——”她惊叫了一声,昏倒在地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英蹲下身子,掐住那姑娘的人中,姑娘的眼睛睁开了,当她看到站在跟前的呼延速,她又一次晕厥了。

宇文英站起来,他看着呼延速的脸。口罩把鼻子与嘴巴遮盖着,帽子盖住了头发,只有眉毛与眼睛外露着,即使如此,也足以把那些胆小的姑娘的魂儿吓掉。

“大师,你先到店外面等等,我马上就把眼镜给您买好。”

“不试一下?”

“墨镜,只是遮光用的,谁都能戴。”

呼延速出去了。

宇文英重新掐住那姑娘的人中,稍一用力,她就苏醒了。

“你不用怕,那是我的老师,他年龄太大了,大得叫你们害怕。不用怕的,有我在这儿。”

姑娘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白天撞见鬼了。”

“朗朗乾坤,哪会有那种事?”

“我的老师需要一副墨镜,遮光用的,他的视力太弱了,怕光。”

“你看看,这儿卖的全是近视镜和老花镜。买一副老花镜吧。”

宇文英把老花镜从那姑娘手里拿过来,看了看。

“透光,啥也遮挡不了,我看不行。哎,这儿不是有一副吗?”

那姑娘连忙把那副墨镜拿起来,戴到了自己眼睛上。

“这是我自己戴的。”

“不管是谁戴的,你把它卖给我。”

“我不卖。”

“我给你出高价。”

“100元!”

“成交!”

 

47

 

出了眼镜店,宇文英没有发现呼延速的踪影。他左边看看,右边瞅瞅,前面视察一番,后面观照一番,依旧不见他的影儿。

宇文英反身进了眼镜行。

“你反悔了?”

“我的老师没有进来么?”

“他要进来,我就清醒不过来了。”

宇文英的心往下沉去。他后悔不该给他买什么墨镜,更不该把他独自放出去,这一个星期的功夫算是白花了。

“这用不着了。”

“你还是拿着吧。”

“它是你的财物。”姑娘强调道。

宇文英想姑娘说得有道理,人家的行为也十分得当。谁会把刚刚卖出去的货物收回来呢?除非你把钱退还给人家。

宇文英把墨镜戴到了自己的眼睛上。一股凉气冲进了他的大脑。外面的世界变了,光躲开了,有了深度的事物,给予你的都是扑面而来的阴凉。世界在他的意识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这不再是以前那个世界了,而是涂色了的世界。这使你的意识和身体里增添了水分。仿佛一场细雨长久地在你的头顶,你自己的天空,下着,雨丝落着,并没有淋湿你的头发与衣服,却把你的心灵湿润,把你的思想湿润……

他看见了呼延速。

他在他的视野里是湿润的。

宇文英把墨镜摘下,光线显得过于强烈,他的眼睛被晃得看不清东西了。呼延速也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分明看见他就站在眼镜行的西边橱窗下。

他把墨镜又一次戴上。他发现呼延速躲在橱窗的缝隙里。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老师的本性出来了。他的这种本领,作为人是望尘莫及的。

“老师,不用躲到那了。”

呼延速从橱窗缝隙里出来了。

“你怎么戴到自己头上了?”

“专门给老师的。”

宇文英把墨镜取下来,呼延速又一次消失了。

“大师,你又藏起来了?”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些。”

宇文英只闻呼延速的声音,不见他的人。

“我只能听见您的声音,大师。”

“你把墨镜戴上就可以看见我。”

宇文英又一次把墨镜戴上,他见到的景象更加叫他惊奇了。

“大师,你人呢?”

“我在这里啊。”

“我只看见一套衣裳,上衣、裤子、鞋、手套,还有口罩,还有袜子,这些衣服在走动,而它们里面全是空荡荡的。”

“我在里面呢,只是你看不见我……有时候,我飘到空中,但衣服们还能在地面上行走。”

“大师,你到现在才叫学生领略了你的……非凡。”

“这算不了什么,每个……像我这样的都有这能力。”

“大师,您是惟一的。”

“作为人里面的什么文学家,你可以这样赞美我,但作为……就太普通了。”

“每一个……都有这本事?”

“连婴儿甚至于胎儿……也不缺这能力。”

“这种状态确实叫人羡慕。”

“你说对了,人才羡慕这本事。”

“总之是叫人向往的。”

“千万不要有这想法,时候到了,该来的都会来,还是好好享受你的人生。”

“大师,这墨镜还是您戴上吧。”

 

48

 

戴上了墨镜的呼延速,完全像个来自于外星的生命。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裸露的。这样严实地包裹自己,除了把你神秘化了之外,路人也不会出现其他越格的想法。最多心里想一想你是个怪人,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宇文英对于他对呼延速的伪装十分满意。路人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惊慌了,而且呼延速可以躲藏在里面,想如何观察世界就怎么观察世界。

一所幼儿园。

孩子们在他们的家长的带领下,走向大门。幼儿园的老师站在大门两侧迎接。

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说啊,快说啊,要有礼貌。

家长给他所带的孩子教着。

还有个老师蹲在地上,一一检视孩子们的双手和嘴巴。

“这是干什么?”

“晨检。”

“害怕有传染病?”

“手足口病。”

“啥?”

“一种十分厉害的传染病。”

“噢。”

这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人和一个鬼,一边走着,一边看着。这个鬼要考察一番上洋,新朝代的上洋,然后再决定他去不去首都。

“那前边的孩子明显大得多……”

“那有一所小学。”

“钙美小学?这么奇怪的名字。”

“钙对于孩子来说是重要的。”

“重要到了连小学的名字都使用它了。”

宇文英哈哈一笑。

“这是什么?”

“垃圾场。”

“八九个大桶,挺好的,可这桶外面,也扔了这么多?”

“涌入上洋的人多了,这种东西每天的产生量也在增加。”

“你为上洋人开脱——不过,你的善意是值得赞美的。”

宇文英想起了他曾经在这里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争执一双旧皮鞋的一幕。这里不会再出现一双旧皮鞋,也就不会再一次出现他们争抢的场面。这是一种侥幸呢,还是……

新的朝代刚刚建立,有一些黑暗面也是十分正常的。应该允许黑暗面的存在。不是允许不允许的问题,而是它本身就存在着,克服它是必须的,但克服不了的,它存在着,也是符合现实精神的。

“那是什么?”呼延速惊奇地叫道。

 

49

 

人间能有令鬼魂惊奇的事,这说明这个人间还真是非同寻常的人间,这个鬼魂也应该是个少见多怪的鬼魂。的确是这种情况。呼延速在地下一呆就是13年,这期间,地上的人间发生了多少事件,他一概不知,他不惊奇,那才叫怪事呢。他死后,一个居住在海洋里岛上的民族侵入他的祖国,战争打了整整八年,八年中,祖国的老百姓死了几千万,异族居然在占领了旧王朝的首都之后,进行屠城。这种人类历史中的野蛮现象又一次重演了。异族终于退回去了,旧王朝取得了胜利。但是,起义军的队伍以旧王朝无法想像的速度壮大了,起义军与旧王朝进行了三年朝代战争,打败了满目疮痍的旧王朝,建立了新的朝代。新朝代向世界宣告建立的钟声过去了还没有半个月,宇文英就与一个鬼魂徜徉在上洋这座国际化大城市的人群里了。

一个鬼魂要巡视这个新的朝代,出现了一个令这个鬼魂吃惊的景象。

人,人,人,一层一层又一层围了上去。

“男的把女的脸咬了一口……”一个在宇文英的脑子里没有留下印象的人说。

“男的把女的咬了,还叫打110……”一个低矮的、大约只有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说。

“脑子进水了嘛。”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说。

“脑子里有泡。”

宇文英与呼延速在人流中漂动。

“人家舒服了才跟你过,不舒服了就不过……”一个高个头的、估计有七十多岁的老头说。

“是啊。就是啊……”另外一个老头说。

呼延速滑了过去。

宇文英紧随其后。

人丛高高低低不等,透过参差不齐的缝隙,宇文英看见了人群中心的主角。

一个男人。不像个老头,但也相当地老了。脑袋中心的头发是白的。他的右胳膊贯过一个女人的脖颈,把她搂得很死。

这个女人!

人间地狱的幻象!

她的个头比那男人矮了一头。她的脸上有一个圆圆的口子。

口子张开,像个小孩嘴。

血红缭乱的。

口子没有形成完全的圆形,还有十分之一没有贯通,这个圆就靠那一点儿没有咬的地方与脸相连,好像是它的脐带。

女人的脸上涂抹得十分明亮。

粉白。透有红色。从口子里流出来的鲜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能看到一些血丝。

宇文英心里痛苦地叫道:地狱啊!

他后悔过于听从呼延速的要求了。他没有想到刚一进入上洋街区,就撞上了这一人间惨相。似乎是专门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他们是一群演员,只等他与大师一出现,就表演开了。

呼延速冷静地观察着。

宇文英发现呼延速特别镇静,敢于一直盯着看。宇文英没有那样的力量,他看一眼那被咬开的脸,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他无法承受,它产生的压力是强大的。怎么能把一个女人的脸蛋咬开呢?你满嘴的血腥味,你如何忍受?你听见人肉,脸上的皮肤与肌肉,还有血液,你听见它被你的牙齿咬割开时的断裂声了吗?当你趴在一个女人的脸上,把你的牙齿切割下去的时候,你想到了你是在干什么吗?

只有地狱里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就是地狱吗?

呼延速依旧不声不响。宇文英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他被全副包装起来了,你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眼睛,也就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反应。按说他不会有人的正常反应,鬼魂毕竟与我们阳世的人是有重大区别的。

一个穿制服的人,好像属于市场管理方面的人指着那咬了女人的男人的脸说:

“你还不赶紧给看去。”

“你的罪更大……”

人们一边看,一边没有忘记议论。

“男的说是他的老婆,女的说不是。”

那咬了女人的男人依旧在声嘶力竭地讲话。他讲的话,宇文英能够听见,但却不知其意思。话声嗡嗡,仿佛群蜂忙碌地采蜜。

 

50

 

呼延速除了观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当然了,他的嘴巴被硕大的口罩封闭着,也不便于陈述自己的感想。这不是说戴着口罩就不能说话,毕竟不太方便。

观望者一个个神情都很专注,把头颈伸长,朝圈内望着。流动性也相当大。街道一侧被堵塞了,另外一侧人流依然匆忙。还有车辆,发动机的响声,鸣笛声,嘈杂不堪。这个以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为中心的天体系统,恒星虽然不变,但它外围的行星与卫星却在发生着不断的变化。看过的,或者自以为看明白的,走了,——走了的是极少数的人,而新来的人,不断地围上去,宇文英与呼延速就属于这不断加围上去的新来者,于是这个天体系统比起地球之外的天体系统还有着非凡之处:它在不断地增大。没有听说太阳系又增加了什么行星了,它一旦形成,就定型了,未来就只有一条路了:衰败与陨落。

这个有中心的系统的扩大,使街道上突出了一个巨大的肿瘤,阻塞了交通。这是反秩序的一种表现。混乱与暴行。强制与邪恶。

宇文英尽管是皇帝的秘书,是新的朝代的开国元勋,是在改朝换代的战争中,手上沾上了同胞的鲜血与骨髓的将军,但在朝代战争结束之后的和平时期,他对于事物好坏善恶的判断,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之上了。他也看出这是一个强制与暴力的事件。他看了看呼延速,只见对方依旧神情专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也就没有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如果你劝他离开,他会越发长久地呆下去,这就是一个有着强烈自由倾向的思想家的个性。

这个还在不断演讲的男人,他的唾沫星子乱溅出来,与空气中的氧气、氢气和氮气,还有二氧化碳结合,飞扬,飘到行星与卫星们的表面,化作腐蚀性特强的酸雨,把行星们与卫星的脸面刻蚀得鳞伤累累……

这个一直在表述的男人,他的嘴巴的翻动犹如机器,上下嘴唇之间的空隙不断地变化,或大或小,反映了他内心的焦躁与愤恨……

这个女人,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姿色,脸上的浓妆遮盖了她真实的皮肤,外观上,她显得十分年轻,猛一看,你真的无法相认她会是那男人的妻子,心想可能是那男人说假话,到底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还有待于深入调查……

这个男人劫持着一个女人,这就是现象。现象就是本质的话,这就是本质。这也似乎确实是本质。

也许是站在外围,看见男人在说话,不停地说着,也听见了他的声音,从不停顿的声音,但一句话的意思也没有传达进宇文英的大脑里,说话的口音,也失去了判断它出自哪个地方的特质,哪儿的方言,似乎连这样的意识也丧失了,只感觉到嗡嗡的声响,是整个轰隆市声的合奏,它只是其微小的一分子,泉水汇入河流,那强大的河流,奔下高原,跌入峡谷,似乎已经没有了水,而只有声音……

那是一条只有声音的河流,而不见一滴水,空荡荡的河,但水流的澎湃之声却沸反盈天,震耳欲聋,令人烦躁,叫人疯狂……

这就是城市,这就是上洋……

 

51

 

“哪个给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一个人好像是在私语,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他人。

一个年轻女性——说是年轻,至少也有三十多岁了,或者这样说比较合适:结过婚的,生过娃的——掏出了手机。只见她在按着手机上的键,听不见键声。最终没有见她与对方通话,也许没有拨通,也许根本就没有拨,只是虚晃一枪,做做样子。

那男人一手挟住那女人的脖颈,一手抓住她的裙子。裙子很短,他抓到手里,好像不足以牢固似的,随时会从手里滑脱,他不断地挪动着,目的是把它攥得更紧一些。

那女人的腿上穿的是肉色的长筒袜……

看不见她大腿以下的部分。无数的腿形成了致密的围墙。

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任何管理治安方面的公务人员出现。上洋这座城市是怎么了?虽说新的时代刚刚开启,但你也得有个好的开端,你也不能忙乱到如此程度,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放弃了,上洋的总督与巡抚,还有市长,布政使,按察使,学政,警署署长,你们真的是给新朝代了一个开脸黑,开门黑,呼延速文学大师会把这一切记录到他的大脑里的,融会进创作中的,将来的《开国史诗》是会受到重大影响的。

宇文英心里焦急,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听之任之,顺其自然。假如他出面干涉的话,这就是作秀了,尤其是在大师的眼皮底下……

难道真的到了皇帝的秘书出面处理家庭事务的地步了?

没有。

那男人挟持着那女人,移动了,他们开始向东边方向走动。中心的移动引起了周围世界的变动。这个以这对男女为核心的多层圆被拉成椭圆,被逐渐撕裂,最终中心变成了头,这颗头带领着这个被毁坏了圆行动到了东边的十字路口。

太阳系变成了彗星。彗核是那个男人,男人的怀抱中劫持着女人,那女人似乎是中心的中心,是真正的彗核,真正的彗星之头,拖着庞大的彗星躯体——这个躯体包括脖颈、胸部和肚腹,包括臀部,包括尾巴部分,——正从地面上滑过,正从新的朝代的一条小街上飞行而过。

十字路口南北方向是条宽阔的大道。车流行人,穿梭不息。

那男人挟着女人,根本没有管红绿灯的指示,只管往前冲。车辆不得不停下,一时喇叭声响成一片。

有辆汽车猛然刹车,前面的人群往后一闪,仿佛遇见了吃人的老虎一般。

那个男人虽然一个胳膊横过那女人的脖颈紧紧地挟住,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裙子,他还在不断地说话。说话成了主旋律。说话成了永恒的主题。他需要不断地诉说下去吗?他的内心积压着超高压。至于这种超高压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宇文英站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上。呼延速似乎也明白人间红绿灯的含义,也许他的记忆里依旧残存着生前的教训。不必与车辆较量。一个钢铁的组合体,毕竟是没有思维能力的铁疙瘩。

南北大道上的红灯亮了。

东西小道上的绿灯亮了。

但这个时候的交通指示工具已经失去了功能,南北大道上的车辆依旧行驶着,东西小街上的人流也没有停止。积压过多,一时不可能疏通。既然如此,遵守与违犯交通规则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宇文英望了一眼呼延速。

墨镜里面的呼延速越发显得神秘莫测了。

呼延速好像也看了看宇文英。

宇文英去拉呼延速的手,他的手躲开了。

“过去看。”宇文英说。

他想他这样说也许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呼延速厌烦了,自然就会离开。再说了,一个事件,你看一看,也就没有啥值得再看了,不必再浪费时间。他虽然这样想,可他的内心里面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弄明白了没有?这还是个疑问。

“这里有点远,看不清楚。”宇文英说。

他说的是实在话。假如呼延速要离开的话,他会感到遗憾。一件事不弄明白,心有不甘,这是他的心所决定的。也许呼延速什么都看到了,也明白了,但他不说话,也不把他观察到的真相告诉他的同路人,这也是个叫人纳罕的事。

他迈动了脚步。

呼延速跟随着他。

他们在车前与车后的夹缝里挤过去,到了十字路口的东北角。那个男人与女人现在把恒星行星卫星系统的中心转移到了这里,外围星体发生了更大的变化。有从原来的位置上拖引过来的,更多的是新的加入者。现在造成的交通堵塞更加严重了。南北大道被堵塞了一侧,另外一侧还在流通,而被堵的这一侧不得不去占用另外一侧,车头与车头就顶了起来,仿佛牛群相遇,纠缠到了一起。

宇文英发现呼延速依旧一如既往地认真观察着,努力倾听着。眼耳并用,这是最基本的了解事物的方法。大师如此专注认真,也就不必担心他会无端离开。看那架势,他不弄个水落石出,不会善罢甘休的。大师还是生前的脾性,严肃认真,这没有什么不好。

宇文英经过这样的推想之后,获得了内心上的部分自由。他可以暂且不用考虑大师的安危,独自寻找便利机会去探索事物的本源。

他越过了几个行星,靠近了太阳。他突然看见那被咬了脸的女人没有穿鞋。她的鞋子呢?丢在东西方向的小街上了?她倒不是赤脚,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丝袜分隔着皮肤与马路。她一直没有说过话。她脸上的咬伤依然像张着的小孩的嘴巴。十分地圆,似乎还有一线精致的成分。男人的牙齿切割出这样的伤口,当时他的嘴里一定涌满了女人的鲜血。那是人血。一个满口人血的男人,……这种思索本身就是不能忍受的。宇文英迅速把这样的想像消除,不然那满嘴的人血会把你的意识搞混,把你的意识淹没,使你沉沦进人血的汪洋深处,巨大的压力使你永世不得翻身……

可以看见女人的脸,那伤口,这样的伤害不是单单针对她的,也是面向所有注视者的,你看得越久,你的心灵距离崩溃就越接近,你看得越逼真,你受到的伤害就越巨大。好像是咬在你的心,你的心脏上的,那一口是咬到你的心脏上的……

你的心脏上有一个圆圆的人的牙齿咬出来的伤口,它张开着,像是一个孩子的嘴巴……

这么多的行星、卫星跟随得这么忠诚,也许就是为了目睹那脸上的咬口。哪个人一生会遇上这样的机会?一张好好的女人脸被咬出了一个嘴巴形状的伤口,这个伤口已经无法合拢,张开着,好像要说话,要把深重的苦难诉说。但它没有说出来一个字。它不屑于说话。

宇文英想在人们的脚下发现女人的鞋。所有的人都穿着鞋,没有一只鞋是多余的。

男人还在说话。他的嘴角布满雪白的泡沫。宇文英依旧没有听明白他说的一句话。他发现呼延速转到了栏杆的里面,也就是马路上,人群的北边。那是一个有利位置。大师选择这样的位置可见他的思维依旧高于常人。这个星球系统的南边与从十字路口开来的车辆直接接触,要是刹车不灵,就有被撞翻的可能,而在北边,即使发生了那样的惨剧,有了人群众多肉体的缓冲,到了大师那里,也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而且他还有时间采取措施……大师真的是这样考虑的吗?宇文英在心里责骂了自己一句。贬损大师,这不应该啊。是什么心理起了作用?一种强势影响?你是帝国的成员,而且是重要成员,连你的潜意识都在维护这个新的朝代了?你怨恨大师观察到了新朝代的伤口?

这张脸,这张妇女脸上的伤口,人牙咬出的,人牙切割出的伤口,这就是新的朝代脸上的伤口?

这个伤口痛在宇文英的心上。

 

52

 

这个位置的确是个相当安全的地方,不但安全,还有意外的收获。一个推自行车的老头,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以上,应该过了古稀之年了,估计已经七十四五岁了。他的脑袋方方正正的,头发虽然雪白,但还相当致密,严实地覆盖在头顶之上。头顶到下巴,整个头部呈现的形状是个标准的梯形,上小下大,上窄下宽,这样的结构十分稳固。老头儿站在护栏外面的马路外侧,两只手一直抓着车把。他并没有把自行车支撑在地上,一是人群在不断地移动,他可以随时跟进,二是也可防止自行车被拥挤推倒。

“唉……”这一声老头儿的叹息之声似乎来自宇文英自己的心里,他不得不将老头儿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头儿使他立即想起了一个比他大近20岁的朋友。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宇文英一直想写一篇纪念性的文章加以祭奠,但却到今天还没有动笔。他常常被内心里的歉疚惊醒。

“你看嘛,喔人,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要把喔女的眼睛戳哈(瞎)。”

深重的地方口音,浑厚而清浊。虽浊却清,字字见真。

白发老头的感叹呼延速也听到了,宇文英发现大师的反应是把身子往那老头身边再凑了几步。老头的话里充满了对那受掳的女人的担心,这使宇文英想到这个老头也许有同样一个女儿,他在为天下的女儿悲叹。从他的声音里,他的话语里,他话语用词的节奏里,无不沉浸着那样的悲悯。是啊,一个妇人,即使是你的妻子,你也没有权利劫持她啊,更没有权利咬烂她的面容。这是毁容啊。

也许是老头儿的言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宇文英与呼延速,还加上另外一两个人,老头儿就放开说了。

“她跑么,敢跑就把她的眼睛戳哈(瞎)。”老头说。

宇文英想这个老头也许就是这样教训他自己的女儿的。一个父亲,一旦把他的女儿嫁出门了,就会谆谆教导他的女儿与其丈夫好好过日子,否则,小心人家收拾你,说一句狠话,就是剥了你的皮。这是骂人的话,表面残忍,实际上哪个骂人的人,也不会把它当真,甚至于连它真正的含义都从来没有思考过。自打记事起,父母亲就是那样打骂孩子的,被打的孩子不但受了皮肉之痛,也把这句狠话牢牢记到心里了,应用到了他的生活中,用到了他的孩子身上,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这样的女子不把她的皮剥了,就算便宜她了……”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回事?越听话越不对味?他真的是主张就用那把钥匙把女人的眼睛戳瞎?

宇文英注意到了那把老头儿一再提到的钥匙。它现在居然被那个俘掳着女人的男人叼在嘴里。钥匙尖端朝里,匙环儿向外。是那种有着锋利尖儿的钥匙,比较短,常常用在办公桌抽屉上的那种锁的钥匙。它确实可以作为匕首使用。

 

53

 

别人都说话了,作为听者,如果不有所表示,此情此景,你就会显得不合时宜。呼延速大师干什么都没有关系,他的装束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她的鞋丢了?”宇文英也确实想弄明白那女人的鞋到底哪里去了。他无法想像那男人在劫掳他向人们宣告的他的妻子的时候,她的鞋子脱落了,他会任凭其丢失,不采取任何措施。

“不是在他手里提着嘛。”另外一个老头说。

宇文英的意识里,“他”是个笼统的概念,是在不明男女身份情况下的一个模糊的代称。

那男人的双手没有空着,一手搂女人的脖颈,一手紧抓她的裙摆,鞋子只能拿在女人的手里?看不见。她个子过于低矮,高大的行星们遮蔽了恒星的光芒。

脸被咬出一个明亮的月亮,手里还拎着鞋子干什么?还不扔了?按照她的整体打扮推想,无疑会是一双高跟鞋。高跟鞋无异于锁链,使你失去双脚双腿,失去了奔跑的能力,你就束手就擒吧。

“……这女的是窑姐儿,与黑社会混到了一起,整了一身病,回去,她男的给她看好了,又跑了,今天恰好在这儿挡上了。她就没有跑离手。男人啥都没拿,没拿刀子,也没有硫酸,……”

牙齿就成了他惟一的武器?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咬得下去呢?

“说是黑社会的人一叫,她就从后院爬梯子翻墙跑啦。”

“墙外就是玉米地,往里一钻,就跟进了梢林一样,哪儿还有个影?”

“还有个16岁的娃,说是不上学了,不学好……听那男的说,会犯罪,会杀人,他叫女的跟她回去,好好教育娃……”

“说她前面离过一次婚,跟这男的是二婚,年龄相差十来岁。”

“男的说他53啦。”

“女的也有……三十七八啦。”

“四十的人啦,还在外面混啥哩。”

“这号货就得用铁链拴住,焊死到铁橛上。”

把这个女人当作有思想的牲畜了……

“那男的说了要用钥匙把她眼睛里的水放了……”

“你看看,奶子又露出来了!”

宇文英朝里面看,看见了那女人裸露的半边乳房。由于那男人强行抓拉着她的上衣,她的一边乳房得不到遮盖,就跑到看官们的眼睛里了。

还是看不见她是如何提着高跟鞋的。她是一只手提着一只鞋子,两只手都被高跟鞋——她的锁链——占满了?还是一只手抓着两只,另外一只手空着,还是抓着其它的东西?一个包儿,坤包什么的,时尚女性常规性的装备。

“不是正经货……不是正蔓……”说话的是个推着跑车的男子,脸上有相当长的毛须,黧黑的脸,瘦瘦的,高高的,精干,轻巧,年龄不会超过30岁。他的表情极度的兴奋。“刚才在那边就把奶子露出来嘞,比昨天耍猴刺激……”

“回去好好过日子嘛,看这弄的……”

“这也倒是个办法哩。”白发老头的话。

宇文英不太明白它的意思。

呼延速大师观察与倾听到这会儿,他好像终于忍受不下去了。他要发话,他要表达他的意见。

“他已经犯罪了!”

“啥?犯罪?犯哪家的罪?”白发老头争辩道。

“伤害罪!”

呼延速把口罩扯掉,又把墨镜摘下来,大声地给这个事件定了性。

 

54

 

似乎海啸来到,人群四散,没有来得及逃脱的人被大浪扑倒,狼藉一地。海水滑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个白发老头倒在护栏之下,双手还紧握着自行车的车把。他的身体上以及自行车上,淤满了泥浆……

鬼魂的脸摧毁了恒星周围的行星、卫星系统,恒星却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那个劫持女人的男人依旧紧抓女人的脖颈与裙摆,站在马路中间,孤立得像是一座四周有着几千公里海洋水域的岛屿。马路寂静,绝世空前的寂静,竟然看不见一辆汽车了。

男人仍旧以那样的姿势劫持着女人,顺着马路朝北走去。

这一切只是幻觉而已。

 

55

 

事实上,呼延速大师既没有摘下墨镜,也没有撕下口罩,更没有开口表达他的意见,宣泄他的愤慨。尽管已是鬼魂,还是能够按照自己的诺言行事。巡察上洋,巡察,考察,观看,不遗漏丝毫的可疑之现象,也不引导或者破坏现象的进展,只需记录罢了。

男人与女人仍旧处于观看者们的中心,南北宽阔马路上人流车流在被堵塞的情况下,越发显得繁忙了。车辆显得更多了,人也似乎更加繁密了……

一辆带有公安管理标志与牌照的公务车开了过来。

“警察来了——”

“你看人家连停都不停!”

“不属于他管。”

那公安公务车扬长而去。

宇文英想如果是个特别热爱这个新朝代的警官,你就会停下来,……最起码会把这里的人群与车辆疏导疏导,恢复以往正常的秩序。但车里的主人也许有更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不能耽误,这儿发生的事件自有专门的公务执行者处理,这也说得过去。看客心里无法平衡,这是他们外行人的片面认识所致,也无可厚非。误会不可能根绝,需要解释——这样的渠道——进行疏通……然而,你从车上下来处理一下,也不会费你多大工夫啊。

刚才开走了的那一辆警务车是从南向北去的,它避开恒星系统,硬挤擦着中心地带的隔栏开走的,现在又有一辆警察公务车由北向南开着,鸣着警笛,过了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也没事人一样走了。

这就是上洋的警察公安系统的作派?

宇文英心里为此事记了重重的一笔。

“大师,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56

 

双子恒星没有离开,这个天体系统就不会失去引力,行星与卫星们虽有个别不守纪律者,滑离引力轨道,陨落进茫茫太空,但这种现象就跟夏天的夜晚,深蓝的星空中会常常出现流星(民间称作贼星)一样,一点儿也影响不了什么。

这个太阳系依然活跃,繁荣而又发达。恒星有脸,有嘴,有牙齿,宣讲着他是为什么要咬烂另外一颗恒星的脸的。行星们、卫星们在引力的作用下,似乎有使用不尽的钻研欲望,要不断地挖出深藏的秘密。

“说是还有一个男人,跑了……”

“什么啊,是骑三轮车的,拉着那女的和她妈……”

“是在车上被发现的?”

“没错。那男的一把就把那女的扯了下来,那女的她妈一句话都没有说。”

女性恒星与她的母亲在一起,无论如何不会是个不孝的女子,她是与其母一起来到上洋的。这样的人能坏到哪里?应该说是个好女儿,当窑姐,这样的惨境,还忘不了供养母亲……

这是宇文英与呼延速离开前听到的最后几句话。

上洋的警察还不见踪影,行星与卫星们的议论,恒星的演讲,都不会终止,还会有成千上万句话语等待出生,到人世潇洒走一回。

“走吧。”呼延速的声音从口罩里面透出来,显得异常地遥远,像是冲破了重重水层,从海洋中的最深的海沟里来的。

 

57

 

南北方向的大道有着上下四个车道。四车道两边的栏杆之外是人行道。人行道外面是商铺门面。转了一个巨大的弯儿,道路朝东北方向拐了,又一次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这儿——道路的西边——是道边花园。花园沿着道路呈长条形状徐徐展开。

花园里栽种的花木种类繁多,几乎每棵树的枝条上都挂着艳丽的花朵。串状的,穗状的,堆状的,包状的——庞大的花苞儿,还有无法描述的形状的花朵、蓓蕾、花芽,应有尽有,无法尽数……

有的花树只是几根干硬的似乎已经枯干的枝干,但那枯干上却沾满了花朵与花蕾,你会在恍惚之间以为是上万万个簇拥到一起的七彩蝴蝶叮死在上面,即使遭遇生命的危险,也毫无反应。

有的地段向西边伸进去相当宽阔的土地,花园显得有了气派。

“大师,上一下厕所吧。”宇文英说完这样的话,立即就后悔了。“大师,我要去方便一下,不好意思。”

“我也去。”呼延速说。

“大师,您稍微等一下,我就出来了。”

“我也去。”大师还是这样一句话。

出了厕所之后,宇文英还沉思在困惑之中。大师居然真的像人一样小便,真有清明的尿液射进小便池,丁当丁当流走了……

“这可能是上洋最华丽的厕所了。”呼延速回头看看这座建筑物说。

这座建筑物设计上相当别致,墙壁竟然是倾斜的,从外向内倾斜,下大上小,直到顶端形成尖状屋顶。艺术,洁净,而且富丽……

“没有想到啊,上洋还是有值得称道之处。”

“大师,您对厕所的赞美,就像您对革命的赞美一样。”

“我都忘了。”

“老P啊!”

大师的眉头凝结成了一团。

“老P翻过来,老Q!”

“啊哈……我想起来了。”

大师的笑声像是这四月竞放的樱花。

 

58

 

宇文英与呼延速并排坐在没有靠背的长椅上。

路边花园对于行者,尤其是对于步行的人来说,实在是有说不完的好处。累了,你可以坐下,一边休息,一边观看景物;你走得筋疲力尽了,实在困乏得要命,你就躺在长椅上睡它一宿。

樱花树是花园里最多的树。樱花也就成了这个城市最多的花。一排排,一行行,一片片,一堆堆……

大师的笑听起来为什么不再阴森了?

也许都是因为这遍地的樱花映的。花的灿烂,逼退了鬼界的阴气。

“大师,这刚一进入上洋街区,就遇到这样的事。也该我们看到,我们不就是来考察的吗?”

宇文英自以为是的幽默没有把大师逗笑。

大师陷入了沉思。

宇文英想还是暂时把嘴闭上。谁也不愿在深入寻思一个问题的时候,被不断袭来的问话声打断,何况一个思想家呢。

大师面朝马路。宇文英也调整了一下他坐的姿势,他侧身坐着,希望能与大师保持一致的方向。长椅有四条,零零散散地都有人坐。有的长椅上坐三四个人,有的只坐一个人。宇文英与大师坐的这条长椅上还有一个老头。长椅没有靠背,所以无法说它是面向哪个方向。它呈东西方向固定在泥土之上,坐的人朝北,就是面向北,反之亦然。而呼延速却坐在长椅的东端,屁股朝西,他就面朝东了。他把脚蹬到花园矮矮的砖砌围台上,把自己的视野固定到东方。东边,从花园到达马路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这就是人行道了。马路低于人行道,有一个五寸高的道沿坎儿把马路与人行道明显地分开了。

人行道上行人不断,有朝北走的,有向南走的,一个一个,或者几个几个,聚聚散散,过去了,又过去了。向北是去,向南也是去。

呼延速沉默不语地看着流动着的行人。宇文英学大师的样子,看了一会儿,逐渐有了感悟。他能体会出大师的感觉了。

今年流行一身黑?

黑套装?

看来是的。或者说上洋流行一身黑。

上洋的女子们在这个四月,用黑色套装把自己打扮得分外妖娆。这个四月是新的朝代建立之后的第一个四月。春天的四月。黑头发,黑上衣,黑短裙,黑长筒袜,黑高跟鞋,……黑眼睛,黑眉毛,精心涂画的黑嘴唇,全身只余下脸是白的,脖颈是白的——这样的黑白搭配,把上洋的姑娘的魅力全部凸显出来了。这种魅力有一种夺魂的力量。

女子们不都是脚上穿的高跟鞋,有各种各样的鞋,平底短帮的,平底高靿的,手里所拿的东西也是千变万化。行人嘛,什么样的人都有。老头、中年男子、老妪、中年妇女,拾荒者,捡饮料瓶,捡废广告的……

一个姑娘,头发在脑袋后面扎成一把,缠勒一下之后,垂下去,也没有散开,头发的长度有限。她走到长椅中间,看了看,坐到了西边那个长椅的旁边的砖砌花园围台上。坐了一会儿,她又站了起来,走到靠近马路的围台边,坐到了那儿。她拨弄着一种有光的东西。宇文英打量着她的后背。绿色的上衣,宽大,垂到了臀部,有了裙子的韵味。说黑不黑说灰不灰的上下左右垂直的方格块儿面料的裤子。高跟鞋的跟儿与其他姑娘的高跟鞋相比,只可以称为半高跟鞋。背非常地厚,腰上的肉拱起的丘陵山脊叫人想到她不是个苗条的女子。她站了起来,又一次走到四条长椅所在位置的花园里面,又马上反身回来,向一个正朝南走的女子叫了一声。那女子停下了,对她笑了。她们两个笑着。这个女子穿得比她时髦,但脸蛋似乎并没有她好看。她们两个说着,说着,还在说着……

宇文英发现大师已经对她们失去了兴趣。他把目光偏向其他地方了,研究起了新的现象。一个老头与一个老妇女一起朝南走,老头手里攥着一把蒜薹,他的手攥在蒜薹的中间部分,两头翘着,准确地描述应该是,头翘尾垂,那把蒜薹活像一只还在喘气的鸭子。

又有一个老头与几个人从北面走过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一把蒜苗。蒜苗被拦腰捆住,老头手攥住的梢儿是蒜苗的叶子,攥到手里的那种样子,你觉得好像是攥着什么动物的发梢——它已经献出了生命,它的躯体只能剩下食物的功用了。

北边一定有一个蔬菜市场。

年轻姑娘们朝北走,其他人等向南走。三个人中一个中年男子,一个青年男子,中间夹着一个容貌介于青年与中年年龄中间的女子,有可能是青年男子的母亲、中年男子的妻子,也有可能是中年男子的女儿、青年男子的姐姐,还有一种可能,那女子是青年男女的后妈、中年男子的第二任妻子……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弄不清。除非你拦住他们问问。他们不一定就能如实回答。这三个人一人手里拿着半个菠萝。菠萝从中间劈开,插一支粗粗的竹扦儿,就可以卖给行人。他们三个一边走,一边吃菠萝。边走边吃的人的样子,宇文英虽然不是没有自己这样干过,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人这样,但这一次却有了不同的感觉。奇怪极了的感觉。挺古怪的,十分地古怪。边走边吃,菠萝流着汁儿,滴落下去,打到路上,——打到鞋面上了没有?裤子上没有?

三个人走到南边去了。

紧接着走来了一个高个儿老头。这个老头整个身材给你的感觉十分宽阔,他不但高,还十分宽,应该用“高大”来形容他了。他手里空着,路走得挺快。腿上有力。身体捧。他的脑袋上怎么有一道亮光?

仔细一看,你才发现他原来是头顶上的头发全秃了。秃得发光了。他把后脑勺上的头发拉上去盘绕在头顶上,他在家中的镜子前把它们梳弄得十分均匀,光亮的头皮被那撮头发均匀地覆盖起来,但到了路上,风一吹,步子一颠,那撮头发就实在没有能力保持主人一心希望的那种均匀状态了,于是那儿就出现了一道亮光。

宇文英听到了大师的笑声。

这是大师又一次的笑。

“这就是新朝代,新上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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