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开国(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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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老家

 

1

 

呼延速大师说完他不能赴京的理由,就消失不见了。宇文英开始还无法相信他真的走了,因为那套衣服,从帽子到袜子和鞋子,都完完整整地,仍旧像穿在一个躯体的上面一样,停留在空中应该停的位置上。但衣裳里面却是透明的空气,从纽扣的缝隙中可以望到对面的背里。

“大师,您没有走,你在哄学生哩,连哄带吓……”

那顶帽子飘在空中,竟能一动不动。墨镜与口罩,好像不是依靠浮力,因为它们与帽子呆在空中的原因无疑不是一个原因。墨镜架在空气上,口罩也戴在空气上……

大师的消失在宇文英的心里引起的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伤感的成分,似乎是可疑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因素,而是一种麻木,一种失去反应能力的状态。

宇文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是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肺腑里吹出去的一股含有高气压强度的袖珍风暴,它吹进了呼延速留在这里的空空衣衫。风钻进那样的洞穴,演奏出了动听的天籁之声。

没有骨头,照样可以站立,甚或顶天立地。没有主人,服装也可以拿出主人的架势,照样可以陪伴旧友新朋。

行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奇异的现象。或者这套衣裳是专门显现给宇文英的,其他人都不可能看见。

宇文英浑身困乏,觉得骨头都要散架儿了。他躺倒在长椅上,在没有躺倒之前,眼睛就闭合上了。

 

2

 

要说宇文英这样一位皇帝的秘书、新朝代的开国重臣,不回旅馆,就在马路边的花园长椅上睡着了,这好像是天方夜谭。问题是,这看似难以相信的事物,恰恰就发生在上洋。他昨夜几乎没有睡过觉,今天又在上洋观察到了何等令人刺激的丑恶与残忍,假如他不是恰好坐在木质的长椅上,若是在其它地方,比如马路牙子上,比如在砖砌围台里面的青草上,或者就在砖围台上,他照样也会倒下自己的身子,让它休息,叫它调整,免于崩溃,免于倒塌……

管他上洋的美女如云,靓车如流,管他上洋的总督、巡抚,还是市长与秘书,管他们独自还是率领着他们的太太、女儿,太太的情夫,还有女儿的情人,……一起从宇文英正在休眠的长椅东边的大街上响遏行云地鸣锣开道,宇文英也不会理睬,深甜的梦乡里有着深甜,他的呼吸均匀,肌肉、皮肤,还有骨头,尽量地展开,松解,融化……这样的躯体是多么幸福,舒坦,安逸,纵然世间所有的美好也不能与之相比。

宇文英从无意识的深湖里潜升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上洋的又一个黄昏了。春天四月的黄昏,空气里飘浮传递着爱的信息。这种爱是实实在在地有着物质形态的,苏醒在每一个生命体里。花粉传播着爱的激素。植物之间的颤动动摇了城市的根基。青春男女各自分泌的荷尔蒙,把他与她的身体膨胀到了最大的限度。植物催发动物,植物与动物共同催发人类,空气里的发情分子把大气层都陶醉了,它们掀起的风暴,整个地球都晃动了……海洋里的风暴更是千山隆起,万高原奔腾……

宇文英坐了起来。他没有觉得眼睛有什么粘滞僵涩之感,用不着洗脸揉眼刷牙来提神醒脑,恢复精神。他想到了纸烟。旱烟。水烟。一种有水壶的烟袋、烟壶。他不嗜烟,但偶然来一支,也不反对。抽不出什么滋味,却可打发时光。

一个老头坐在了砖砌围台上。他面朝马路。马路宽阔,中央的隔栏两边,向两个方向对开的车流一阵子密集,一阵子稀疏,也有断流的时刻。

老头掏出来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着,抽了起来。宇文英挪了挪屁股,面朝马路,老头儿的背影恰好就处在他的左前方了。

老头儿每吸一口,就有仿佛液体状态的浓厚蓝色烟雾,飘起来,散开到空气里去。这个时候,老头儿的手指头就会按一按过滤嘴的横截面。宇文英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老头儿是用食指按的,这时他把食指按到过滤嘴的断面上,好像是为了把那十万个透气的窟窿堵住,不让烟草的精华逃逸。

老头儿又吸了一口,几乎没有烟雾飘到空气中,他把它们全部吞到肺里去了。这叫过肺,这种抽法说明了他的境界高人一等。烟雾从肺里穿过,弥漫,进入血液……这样的烟雾似乎变成了氧气。

老头儿又一次按住过滤嘴。他一口一口地抽着,吸收着。烟丝燃尽了,连过滤嘴都被烧出了黑色的痕迹。这支烟此时算是完成了使命:贡献出了最后一根烟丝。老头儿把烟头扔了,他接着抽第二支。这一支的抽法完全一样。

宇文英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当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放弃自己的目的的地步了。这是一个爱烟的老头儿啊,他的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一支支的烟卷上了。

 

3

 

老头儿走了。

宇文英想起了呼延速的衣裳,转身看时,什么都没有找见。

看来他真的是走了……

衣裳也被他带回去了?喜欢这套衣服?全是29元的廉价货,水货,便宜货。毕竟是过去了整整13年了,一切显得新鲜,这才是正常的表现。新的朝代了嘛,水货、赝品也是新的嘛。

抽烟当像刚才那个老头儿那样。这才叫爱呢。你爱烟,就得爱到骨子里去。不断地抚摸烟屁股,食指肚上的感受绝对非同寻常。给予指肚的享受传遍全身,可能和与一个美女相拥的刺激还要强烈。

宇文英常常看到的是一些抽烟的人只抽半截,剩下的一半就顺手扔掉了,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是把一根烟分成两半抽,节约啊,其实不是,他是怕焦油与尼古丁。当然,为了他的健康,扔掉半截烟,并不为过,反而还应该提倡呢。爱,有各种各样的,这后一种人首先是爱他自己,下来才是爱其他。问题是,那个把烟爱得不剩一丝的老头,爱烟爱到那种程度,就不是爱他自己吗?在抽烟的状态中,他与烟合而为一了。他就是烟,烟就是他……

宇文英的脑子有意纠缠这些无聊的问题,是有意避开已经来到的困难。来到上洋的这些日子,他与呼延速的接触与磨合,可以说是失败了。呼延速离开前与他有过一段清楚的谈话,把一切都说明白了,宇文英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也就心如止水,不急不躁了。

失着出在哪里呢?考察上洋?不考察这里就得考察那里,考察首都,考察整个新的朝代?这刚进入上洋,还没有深入呢,还浅得很哩,人家大师就得出了结论,于是就决定了。这拒绝得也太叫人难以接受了。过于唐突,过于轻率。谁叫人家是鬼魂呢。宇文英要求呼延速再看一看,不要以点代面,看看首都,不是更有真实性嘛。大师说一个丈夫依旧把妻子当作奴隶对待的时代,不管它是旧朝代,还是新朝代,它都是一个奴隶时代。这样的现实本质是他一生痛恨并与之搏斗到底的,他怎么能为这样一个朝代去写颂诗呢?

大师的看法也使宇文英不得不进行思考,他坐在这里,之所以心如止水,也就是因为大师的话给予了他深刻的启发。他能够长久地观看一个老头儿抽烟,前提也是因为他的心境有所改变了。

但他一想到皇帝与领袖,马上就站立了起来。他觉得躯体传导过一阵电波,肌肉绷紧了。领袖与皇帝下达的任务,御旨,圣旨,既是荣耀,又是断头刀。再说了,他毕竟是跟随着皇帝泥里水里、枪里炮里、刀里剑里、生里死里过来的,这个新的朝代的建立有着他一份血汗,更有着他亲手创造下的伤口,他直接与间接杀戮的骨肉同胞没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那些死难的同胞,对于新的朝代是功勋,是荣誉,可对于一脉相承的民族,它就是血债和罪恶。他也是一个浑身沾满了同胞鲜血的罪人恶人……

怎么办?

呼延速严肃地告诉他说他绝对不干那种御用文人干的下贱事,他也绝对不歌颂刽子手,他说了那样的话后,就丢下他从前的学生走了。似乎为了安慰他,叫那套衣裳陪伴了他一段时间。这个老头还算有情有义,是个厚道人。他不干,这可怎么办?再像刚来到上洋的时候那样去祭奠他,跪拜他,请求他,乞求他……恐怕是再也不会有丝毫的作用了。兔子早已不在窝窝卧了。

 

4

 

回首都吗?

这样回去,如何向领袖交差?把呼延速的话转达一番,或者编造虚假的理由?把人鬼之间的困难无限度地扩大,致使领袖相信这确实是世间最棘手的事,心劲退了,退堂鼓一打,也就不存在这个事了,曾经下达过的御旨本来就没有形成书面文件,也就当作不曾存在一样万事大吉。领袖要像他现在想像的那样就好了。

首都是回不了的。

任务本身带有流放的性质?

领袖有过对他极不耐烦的时刻,那时他正在坚持自己的主见。战争年月,皇帝是十分赞赏他的主见的,常常吸纳而变为他自己的决策,那是多么英明啊,没有人不佩服的。可是刚一宣告建立新的朝代,领袖登基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就对他的建议没有耐心了。比如说请鬼著作《开国史诗》这样的事,宇文英心里是有不同意见的,但想到皇帝正在兴头上,就把心里的想法打压下去了。比如在登基之前的一个合适的机会与场合,宇文英曾经建议领袖——这个时候他还是起义军的领袖——放弃皇帝这个称号,不要用它作为新的朝代最高领导人的称呼,但是领袖的脸色十分难看,对他说以后再谈这个问题。这算是一次警告吧。不会有以后再谈的事的。他明白,也就再没有提过。没有想到,就有了这样的任务,叫他离开首都,到上洋去,远离朝代的政治权力中心,这能说不是一个小小的惩罚吗?而且还有许多规定……不借助上洋本地的力量,他即使是皇帝的秘书,也一点用处也没有啊。这就像你毁弃了一个家,打头起,又重新打造一个新家。先是住一个单间房,和你的妻子就这样住在一间只有18平米的房子里,一套简单的家具,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没有钱买,两个人积攒的钱只够结婚用。渐渐地,积攒了一年的工资,两个人一起工作所得的工资除了生活开支之外的所有,才买了一台电视机……后来,因为修建了更高级别的住房,有一部分单元房空了出来,你与你的妻子经过竞争,总算分到了一套,只有三十多平米,也不错了……再后来,过了十年吧,你的孩子也有七八岁了,你们一家三口有了一套顶楼的近八十平米的房子,……经过十多年的建设与发展,你的家已经呈现出了相当的规模,你却把它毁了,重新住到了一间甚至还没有18平米的房子里去了……甚至住到一间单身宿舍里去了,和另外一个同性居住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怎么行呢?

 

5

 

不能回去。

得完成皇帝交给的任务。

没有外力可借,就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吧。

两位女性朝南走着。其中一位女性的头发下垂到脖颈的梢儿整个儿呈翻翘状,翘得实在不一般,把她的美全部凝结到了那翘起的发梢上。她的头扭转时,呈现出的脸部,被黝黑的头发包围着……

这个姑娘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另外一个姑娘也不会超过这样的年龄。两个姑娘继续朝南边走着。宇文英的心被撩动了,心弦被一根奇妙的隐形手指拨动,发出了美音。不管什么人都会被美打动。做美的俘虏似乎并不耻辱。宇文英站了起来,向南快步走去。年龄已经接近中年了,按说还不到中年就成了帝国的支柱,皇帝的秘书,还有大将之军衔,文武双全,现在又身揣皇帝的秘密使命,那就是皇帝特使了——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势焰,两个姑娘即使美到极致,也会把她们的美奉献给你……

宇文英想像着他对于美的涉猎。他善于想像,却拙于追逐。他心里有那样的欲望,却往往被内心里更突出的东西压制住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比皇帝本人小将近二十岁,没有完成这年龄之差所需时间的熏染,他的心黑的程度还非常之浅。他的心还染不黑半只眼睛,他看见的世界还很明亮。

俩姑娘横穿过车流,到了对面的街道上。那儿正对着这条大街的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不像是原装的,仿古的,但也充满了古旧的气息。那俩姑娘就朝那条街走了。宇文英打消了过那边去的想法。到底不是青年了,可以说是两个人的青春相加在了一起,哪一个都不会超过二十,无论哪一半,都是鲜嫩得一掐就冒水的好时光。

宇文英咽了一口口水。

 

6

 

红绿灯。

并不是十字路口。

丁字。

人行标志灯是红的。

宇文英站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上。东西方向大街上的各种车辆相互对开。朝东去的车辆在马路的南边,北边是向西去的。车辆还是挺烦人的,拥堵的车辆更使你心情郁闷,堵塞的似乎不是交通,而是你的思维。你会变得迟钝、麻木。

这里有一个电话亭。插卡电话,中间一个隔板,两边两部电话机,听筒挂在按号盘的一边。卡槽里塞满了杂物。这是一套已经废弃的电话系统……

战争的破坏,城市的元气尚未得到恢复。

这个角上矗立着一家饭店。两层楼的。透过落地窗能够看见里面宽大的饭桌,都是可以坐下十多个人的宴会用的。旋转门旁边不断更换与重叠的婚礼告示张贴得一层又一层。

人行标志灯绿了。

宇文英想迅速通过,但他刚一迈步,就有一辆小轿车从北边向西拐,飞速开过。右拐。这儿不限右行。宇文英的神经紧张了一下。这货也不管有没有行人,就直接开过去了。你得长了眼睛让它,而不是相反,虽然人行标志灯上的绿醒目而亮丽。这些家伙一点都不会为你考虑。新时代刚刚开始,能开得起小轿车的,不是平地上卧的,你即使是总督的公子,可见了皇帝的秘书,你也得把车停下来啊。

不认识。假装不认识也行。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皇帝的秘书会在上洋的大街上步行。等你的头快要落地了,你才会相信。宇文英倒不是生气,而是因为受到的惊吓,破坏了平静的情绪。他要是真的较真起来,连上洋的总督本人也得向他求情。

他过去了。真跟渡过了一条大河一样,明处的与暗处的危险,都得躲避。不禁右,这是一个危险的规定。车与行人争夺,行人只好让车。车多牛啊,你敢来就撞死你。

向南走了有一百多米,就到头了。真正的丁字应该是在这里体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叫法吧。认不得真。认真起来,啥都成问题。一辈子纠缠在那样的问题里,也就虚度了。

南边隆起的大土堆,好像是山。哪儿来的这么多的泥土?为何要堆在这儿?

宇文英从大土堆下走过。绕过土堆,南边开阔起来了。是一片野地。一条弯曲的土路伸展着。路上没有人。零零星星通过的大卡车车厢上装载着泥土。一百个牛的声音凝聚在一起,大致可以模仿运土车的发动机声。

土路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土了,卡车过后,路上扬起的尘土久久飘浮,钻进你的呼吸里,钻进你的肺里。宇文英后悔太不爱护自己的肺了。既然走上了这条道,再退回去,另觅他途,这不是他的性格。过了土雾区,空气就澄明了。道路依旧蜿蜒、陂陀,荒地依然延伸。但可以看见两边的高楼。那是一些正在修建的建筑物。这个地方不是上洋的郊区,而是街区的里面,在它的心里包着这样一片荒野,使宇文英联想到了古代与当代的关系。当代的深处有一处古代。宇文英想到他有可能走到那个刚刚被击毁了的朝代。

山。

虽然没有多高,但总之是泥土堆积起来,高了,有势了,有了山的外形与气势。那就往上爬吧。上去的路是人脚踩出来的小路。弯弯,光滑,发出白光。平展了,光滑了,就会有光芒出来。

顶上是一片平地。用这个“坪”字,似乎更准确一些。还挺大的。立有一个大碑。看不清上面的字。坪上野草挺深的。草是枯黄的。绿呢?花朵呢?树木也不少,但似乎被春天遗忘了,树枝灰秃秃的,还没有一个芽叶萌发出来。枝条儿也没有返青。

这个坪上似乎还处在二月,或者说处在冬季里。这是怎么回事?这儿不是上洋了,是另外一个世界?

宇文英走到了最高一层。这一层面积小得可怜,恐怕只有十几平米吧。别看这个小山,顶上倒有三层梯阶。梯阶没有明显的坎阶,上去或者下来,不存在什么困难,你只需迈步,就可以走上去。

西边坡下一个又一个空墓穴,使宇文英心里好不舒服。口水从他的嘴里涌出,他把它吐出去。它还在分泌。骸骨迁徙走了,留下了空空的墓穴。

顺着山坡往下观察,宇文英看见了下面的建筑工地。小山在这儿显得有气势起来了,它一高,下面的低地就显得更低了。建筑工地好像是在深沟大壑下面。

上洋这么快就搞开房地产开发了?

房地产商收买了这块土地,包括这座小山,当然也就包括它上面的坟墓了。墓主的后代得到了补偿,就把先人的遗骨另行安葬了。

宇文英想一直走到南边去。丁字路口,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向南的路是不通的。但宇文英心里不认这个卯,不信这个邪。他就是要走过去,看看到底能通到哪儿。车不通,并不就是说连一个单独的人就通不过去。鸟儿总可以飞过去吧。不会地塌了,出现了天坑什么的。

宇文英发现小山南边往南也是低深的山谷一样的去处。

这座小山就处在如此高的地形位置之上吗?

这儿真好像是一个什么大东西的头。首。

 

7

 

断崖?

只能看到下面远处的街道和行人,却没有到达那儿去的路。不可能没有路吧。到墨脱都有路。找一找吧。

宇文英顺着小山顶上坪地的南边外缘由东向西走,寻找着下山的路。他相信功夫不会白费。走到了南缘的西边,在下面的一层阶地上,居然有一群人在那儿打扑克牌。突然发出的喧嚣声使宇文英异常震惊。

他们是陡然冒出来的吗?一直不是无声无息的吗?爆发出的喧嚣,说明他们打牌投入的兴致有多深。他们只顾打着牌,沉醉在输赢中,没有人注意宇文英的出现。宇文英停下脚步,看着。这些人人数不少,种类繁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中年,有青年……从事的职业各不相同。有开电动三轮车载客的,也有拉黄包车载客的,还有脚蹬三轮车载客的……总之是些下力的人吧。

这一群人至少有二三十个。

他们都穿着冬天的衣裳。厚厚的棉袄,滑雪服,羽绒服,棉裤……

倒是与这个小山顶上的气候匹配和谐。

这儿还是冬季?

这样一想,宇文英马上就感到了寒气的侵袭。刚才一直没有感觉,气候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心里有了窟窿,风就吹了进来。

 

8

 

宇文英靠近了,站在他们的身后。

一个女人与三个男人围着一张石头桌子,各自手里举着扑克。不断地揭牌,出牌。牌出完了,立即又轮流揭牌。石桌周围四个石凳,分别被打牌的三男一女压在屁股底下。宇文英虽然只能看见他跟前的这个打牌人坐的石凳,但对于其他三个石凳的情况,他的推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种打法宇文英懂得,但不是太精通。他也是个喜爱打牌的人,不管“挖坑”、扎金花、升级、双扣、拱猪、争上游,还是眼前这伙男女正在玩得不亦乐乎的这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打法,他都会。眼前这些人打的这种玩法,大致是这样的:四个以上(包括四个)相连的牌叫做连牌,可以一起出,由小到大,哪个最大的牌大,哪个就压过了其他的。有四个同样花色点数的牌组成的炸弹,能够炸毁任何一种形式中最大的牌。当然比它更大的炸弹可以炸掉它。三是最大的牌,黑桃、红桃、墨花和方块,不设主牌,也就没有所谓的主牌三,四个三一样大,哪个先出,后面的三就大不过它,除非炸弹把它炸掉。三下面是二,二下面是一,一下面是老K,也就是13点,Q是12点,J是11点。三个同样花色的牌叫做三带,意思是它可以带两张任何花色点数的牌一起出下去。三带中点数最大的为胜。宇文英看到的规律与规定也就这么多,假如把这种打法叫做三带,未尝不可呢,挺合乎它的打法的。那么就聊且把这三男一女打的这种玩法叫三带吧。

那个惟一的女性牌打得令人惊叹。别看她是个女人,脑袋瓜子挺会计算的,只要牌一揭完,她就把自己的牌的好坏估算多了。出牌的过程中,她照样把已经出掉了的牌,与留在手中的牌,计算得清清楚楚。比如说她拿了三个10,只要看见有人把另外一个10出了下去,他就明白她手中的最大点数为9的连牌便是最大的连牌了,可以当作3或者顶点为K的连牌对待了。她的声音蛮洪亮的。一张长条型的脸,额窄下巴宽,上小下大,头发编成一条独辫垂在脑后。脸上的纹路深刻,肉质坚硬,这种坚硬并非粗糙,像岩石一样,但质地却是细腻的。

除了打牌的人坐在那里,围观者都站在周围。看牌的人与打牌的人同样兴奋,有一个戴帽子的老头,不断地评说着坐北朝南的那个打牌的中年男子。宇文英绕过几个人,走到了那女人的背后。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装束自己。女人的腰与半个臀部竟然是裸露的。她屁股上的牛仔裤绷得生紧,把左右两臀中间夹着的那个深沟暴露出来。深沟与她的裤子形成一个似乎没有底的洞儿,直通到一个私密的去处。腰部,脊柱两侧的肉厚得像是拱起来的高原厚土。肉厚得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比喻,如此肥腴的土地,会把耕种者累死。脊柱上没有肉膘,陷下去一条深槽,……上面被她穿的毛衣遮盖住了。

宇文英突然想到对她的观察经意不经意间带有欣赏与赞叹的成份,而这种感叹是饱含了性欲因素的。雄性对于雌性肉体的崇拜本身就是一种性的崇拜。这种欣赏是不是已经冒犯这群男人当中的哪一个了?

女人的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想必他们也是想窥视她的肥臀吧。男人们的心理彼此相似,似乎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宇文英把步子迈开,又走到另外一位打牌者身后了。看他们手中的牌,这是看的人的权利。这个人把揭上来的3和2都重叠在一起,藏到其他牌的后面。这不是一个熟练的牌手。他好像是四个人里面最年幼的一个。三十多岁吧。他好像一直在输钱。哪个先把手中的牌出完,就算赢了。其他人手中留下的牌有多少张,就输多少块钱。比如眼前这个男子手中剩下了11张牌,这一盘他便输了11块钱。

女人面前的石桌面上摆着一堆纸币。看那样子,她是赢家。宇文英的目光扫过去,她意识到了。她的胸部硕大,想必里面的乳房也是大地一样的肥沃。不像少女们那样坚挺,已经倒在地面上了,但一座坍塌的山岳依旧还是山岳,它与大地融合了,变成更加肥沃了。这就是这个女人。她的脸是典型的“秦”。上洋人脸,是“秦”字型。上洋女性,厚土高原一样。土层高厚,沟大壑深,深切下去的河流,沉陷在肥壮的肌肉之间,把两岸的高大塬坡变成了母性的两条生育的大腿……

女人早已注意到了宇文英的目光。她看了看他,脸上暗藏的笑,是对他的鼓励。

宇文英又一次踅摸到了这位女性的背后。她穿的衣着虽然不是贵夫人阔太太们炫耀的那种富贵质料的,也没有牌子,但她腰部的肉和臀部的深沟,却比任何一个阔太太、贵夫人富有魅力。皇帝的秘书心荡神摇,心旌招展……

 

9

 

以前一直没有在这儿的一个男人出现了。这个男人矮不拉叽,黑不溜秋,脸长得圆乎乎的,眉眼也圆不溜秋的,鼻子也是圆的,整个儿人叫人无法不联想到驴马的生殖器,他整个儿就是那样一个物件嘛。

大家叫他老黑。

这个老黑一到,这个水乳大地一般的女人就站起来了。她把打牌的位置让给了他。老黑立即就投入了工作,洗牌,揭牌,整牌,出牌。女人整理着她面前石桌上的钱币。大体上是一块一块的,她一张一张把它们重叠到一起,然后细细地点数了一番。

“没有赢钱。”她的声音倒是空灵,女性的气息很浓。

“不对吧?”

“唉,总共赢了10块钱。”

宇文英心里想,能赚10块,也不错了,总比输了强,也算没有白忙活一阵。

女人说了一句什么宇文英没有听清楚的话,转身就朝身后的树林子里去了。

现在牌摊子上是清一色的四个男人了,男人与男人的较量方显英雄本色,把女人当对手,那不是有出息的男人愿意干的事儿。要是有人问你赢了谁的钱,你说是一个女人的钱,这是多么羞耻的事啊。

牌场犹如战场,战斗一场又一场地进行着。这一场你输了,下一场,你还是输了,再下一场,你赢了个满贯,一下子把前面所输的全部扳了回来。命运如数,就是如此奇妙。

“婆娘去了这么久?”一个男人说。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

宇文英想她在树林子里,脱掉裤子,方便,这么久了,是有点异常。他想到他对她的关注引起了她的注意,时间长久,也许意味着她在等什么。他能到林子里去吗?按说有什么不能去的?这是一朵公共的玫瑰,哪个想采摘只需伸出手就行了。当然你得花代价。玫瑰是有价花朵。她大概是这帮男人的公妻。她从大伙儿身上获得进项。老黑是她的什么人?好像与其他人相比,她与他的关系更近一些。

她终于出现了。

她是怀着笑容从林子里出来的。

她看了看宇文英,从石桌旁边拿起一块木板,让它立起来,她坐在那狭窄的棱儿上。她一坐,壮厚的腰背与深厚的臀胯就暴露出来了。亮丽,刺激,令这个队伍心花怒放。大家的情绪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大家说话的声音都浸染着兴奋。

这一盘牌打完了。赢家赢得忒多,输家输得特惨。一个家伙把两家关死了,一张牌也没有出得了。翻番。13张牌,乘以二,一下子就输掉26块。赢家一家伙进了近70块。大丰收。可以好好玩一阵子了,有了利润,有了本,胆子放大,痛痛快快地玩……

又一盘牌进入了火热阶段。关键时刻,老黑放了一个炸弹,把那个下一把就会把牌出完的家伙炸瘫痪了。把最小的牌死到了手里,再也没有出的机会了。假如不是老黑的炸弹,他就把其他三家关死到了手里,那可就赢大了。

“你一下(HA)就咥到了向(目标)上!”大地一样的女人说出这样的话后,大伙儿都笑了。老黑笑成了一朵黑太阳。

宇文英对于“咥”,有着深刻的理解。水乳大地一样丰沛的女人说出“咥”这样的字眼,使这个字眼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一下就咥到了向上!

这句话的含意实在是太丰富了,用到哪儿都显得合适,够味,过瘾,但是最具效果的还应该指那种人类或者其他生命种类的那个动作……

女人的大地躯体平躺在高原上,苍茫的蓝色,光线暧昧,一个变成了猛兽的男子,从远处飞奔而来,扑到女人的双腿之间——

一下就咥了进去。

一下就咥到了向上。

 

10

 

“咥”这个字有着众多的用途,比如咥面,咥锅盔,咥活,咥人,咥架,咥你一顿……宇文英听说过无数次,但是哪一次也没有眼前这个女人使用它时,给予他的刺激强烈。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你一听就浑身勃起,肌肉膨胀,热血奔流。你一听,河里的水就高起来了,你就变得无比的坚硬。你会硬得受不了。你会爆裂,你会喷溅……寻求突破口,进入你的安慰,使你平静,……

女人背腰上的厚肉,隆起的山峦,光滑的山脊,绿色毛草是大地的毫毛,它与神经相连,山风不断地撩拨,它举起了欲望的大纛。

东边坐的那个男人,年龄相对来说要小一些。他输了,正在给赢家付钞。女人突然说:“你还欠我一块钱。”她顺手从那男子付给赢家的钱里捏了一张一块的钱。男子的脸上立即有了怒气。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那一把,他让你带,你忘了?”

“都是把把清的,你来这一手,妈的个屄,……不是一块钱的事,而是你这人……不是个好鸟。”

没有人帮女人说话,也没有人制止那个男子。他确实输急眼了。他倒不是心疼那一块钱,是想找个发泄口,把输钱的郁闷怒气敞一敞。

女人并不与他对骂。但她的脸上还是起了颜色的变化。一会红,一会白,红白交替,有了美妙的图画。她遭到了如此辱骂,那个叫老黑的男子并没有站到她的一边,看来他们的关系也是寻常可见的。女人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把木板靠石桌放到那里。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些钱来,数了数,放到桌面上。

“老黑,这是借你的100块钱。”女人的声音不再高了,语速也慢了。

老黑的嘴张了张,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就把钱收下了。

这个还钱的举动,在宇文英的心里引起了新的思考。他要重新认识这个女人了。还的是赌款,或者说是在赌场上的借款,她还能如此信守,这说明这个女人的心地像大地一样,是馈赠型的,是产出型的,是把出产无偿献给地面上的人的。她的心与她的躯体一样,是丰乳大地,流淌出来的江河浇灌肥沃了两岸的农田……

老黑是个十分有钱的赌棍。他把皮夹子从上衣里面的暗兜里掏出来,打开。宇文英看见那里面有厚厚的一层百元大钞,估计至少有三四千元。这个有钱的赌棍,把那总共100元钱,一张50的,一张20的,三张10元票额的,一一整理了一番,夹进了他的皮夹子。宇文英仔细地看着他的动作。他如果是这个女人的相好,就应该不收她的还款,或者给她几张,也显显有钱人的慷慨。这个女人刚才整理她所赢得的钱币时,一张一张地把一元一元票额的钱平整重叠到一起,那种艰难,那种爱惜……那种情景依旧还留存在宇文英的心里。他在心里有些同情这个女人了。

站立着的她,毛衣垂落下来,遮盖住了她的腰臀,牛仔裤尽管仍旧紧紧地绷在她的身上,但她的肉不再暴露在男人们的眼光下了。她没有看宇文英,也没有看这群赌客中的任何一个男人,讪讪地转身,走出了人群。

 

11

 

有一丝悲凉,有一点悲伤,有点悄然退场的韵味。

宇文英看着她从树林旁边走了过去。那儿的枯黄茅草间,没有路。路在哪里?宇文英心里涌起的对于这个已经消失了的女人的忧伤还没有消退,他也不想给这些赌棍们留下他是追她去的嫌疑,就没有行动。牌局一盘一盘接一盘继续进行着,循环着,似乎永远没有终点。一局一局又一局地玩下去,也就走到了永恒里。

宇文英想可以走了。

绕过林子,路出现了。是一条下山的路。他走到了小山的南边崖端了。他看见了下面的街道和新挖掘出的工地。他没有寻觅到那女人的身影。

下山的路盘折着,折得十分生硬,好像非要把它折断了才算甘心。(我将永远被人民所喜爱,因为我在残酷的时代歌颂过自由。)路被折断了,路的疼痛刺伤着你的心。折断的地方,并没有断,只是极度地弯曲。三折两折,往山下折去。宇文英走在这样的路上,朝山下看着。他没有寻找到那个大地女人的影子。奇怪了,这儿就这一条路,难道她还在山上?

小山显得如此高峻的原因,可能是下面这条正在修建的街道陷得过深。把原来可能是坡的地方的泥土挖掘掉,运输走了,这儿像陷下去的一个深坑。这个坑特别巨大,说它是个小盆地也未尝不可。

宇文英终于走到了山下。这里没有一个人。他回首朝山上看。全是土质的,没有一点石头。土山如此峭拔,在上洋来说是不多见的,他记忆里的上洋是没有山的,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山,也许冥冥中有着什么安排。会有什么呢?皇帝的秘书在皇帝交代他的任务半途而废之后,给自己放假,自由散漫地走一走。想走哪儿就走哪儿。走不条不通的路,你越是走不通,就偏要走一走,就不信你所谓的盲道可就真的连个缝隙儿都没有。他不信那个邪。这不,翻山过来了。挺新奇的,在上洋这座国际化大城市里翻了一座山。

山下,挖掘出来的开阔地,是作为街道用的呢,还是要在这里修建摩天大厦?看起来,貌似一条街道。两边各挖掘了一条深沟。宇文英开始是走在左边的深沟边沿上,探着身子往下面看。再深的地方都是土。这挺费解的。上洋地处海洋的边上,按情理推断,不该有如此深厚的泥土,石头一出现,水就冒出来了。水位浅,地下水发达丰富。可是,这哪儿有水啊!水呢?找不到水,宇文英心里就像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干旱似的。他感到喉咙里有火。确实够干的了。

宇文英跨过中间地带,到了右边的深渠边。渠深在一丈之上,掉下去,你不但会摔伤,可能就爬不上来了,没有他人的帮助,你会在里面备受折磨。难受死了,也许还不会被发现,你就甘心变成僵硬的肉体吧。

砖头与水泥砌造的水塔?水塔怎么会修建在这样深的沟渠下面?供水系统,还是排水系统?有的地段已经铺设上了厚厚的水泥板。这个时候,宇文英明白这两条沟渠是干什么的了。城市的下水系统就是这个样子的。修建一条街道或者街区之前,你先得把地下面的工程完成。水,液体,混浊的东西,一切能够流动的物体,它们必须得有一个疏通的管道,这就像是城市的肠道一样。

 

12

 

宇文英走在水泥预制板上面,他想到的是巴黎的肚肠。一个老者把一个参加起义的年青战士从城市街垒战斗的中心地带背到了塞纳河边,走的就是这样的城市地下排污通道。在投入使用之前,这儿的水泥板、砖头,这儿的泥土,刚刚从地下深层挖掘出来的土质,干净而新鲜,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香味。阳光晒过,它的颜色变浅了。湿重变成了浅白。泥土的香味没有改变。宇文英想在这儿睡上一觉,一定会有别样的风味。

他感觉到身体里的懒洋洋升腾起来了。他走到了口上。那个女人正在下面的坑道里抬头望着他。水泥预制板架设到这里就中断了,从这里下去,可以进到里面。

宇文英站住脚。这似乎挺意外的。他以为她早就离开了,她呆在坑道下面,他真的没有料到。他看着她。她与他的眼前相互看着,谁也没有躲避开。

女人笑了。

她一笑,脸上的骨肉整个儿就松散开了,开放了。她倒是先乐了。

“你是个训练有素的人。”

宇文英依旧看着她。他觉得她的面容细看的话,你会渐渐品味出美来。虽然猛一看那种感觉说不上是丑,但距离漂亮还是相当远的。但你看久了,就变化了,她的羞涩出来了,也就有了妩媚,那神态还是十分雌性化的。

“你看够了没有?”女人的声音温柔起来了。

“没有。”宇文英简单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没有看够就下来看。”

“下去?”

“我能把你吃了?”

 

13

 

宇文英的脚刚一落到坑道下面的泥土上面,他与这个女人就紧紧地拥抱到了一起。出自本能,出于自发,没有哪个倡导,没有哪位落后,几乎同时把对方当作了欲望与男女之爱的俘虏。男人与女人的拥抱,起源于欲望和本能,这种欲望与本能本身就是爱。男人与女人相爱,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律,是无所不在、颠扑不破的真理。

“你想咥我了吗?”

“我想咥。”

“你想咥美吗?”

“我要咥个够。”

“你想咋咥就咋咥。”

“我要咥到天黑。”

“你咥到明早上都行。”

“我要把你咥日塌。”

“你还是先把自己咥日塌吧。”

土山下面,深土沟深处,大地的腹地,松软的泥土上面,这个女人似乎与大地融合到了一起,她变成了大地……宇文英的意识里出现的是轰轰烈烈的建筑工地的场面。给高层建筑打地基的时候,钢铁的液压机把钢铁的锤子拼命砸进大地的深处,那叫打桩,给打出的地洞里,地窟窿里,灌钢筋混凝土……那阵势,那震动,那跟地震没有丝毫的区别,大地震动,大地摇晃,……躺在身下的这个女人,她发出了地吼之声……

大地在吼叫,大地在扭曲,大地在颠覆,大地塌陷,泥土变成了飓风巨浪,宇文英深陷在这样的涛岭浪丘中,起伏,涌动……

 

14

 

“啊呀,把我往死里咥吧。”

“好……我把你咥……”

“咥死就是舒服死了。”

“咥死了,是最大的幸福……”

宇文英的脑海里还在上演着刚才那翻江倒海、移山填海的一幕。他没有想到上洋的女人使他真正体会到了大地的风情。上洋虽地处海洋边岸,但她却拥有着高厚的泥土,这种堆积的黄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高原。这个国家最大的整块儿的原就在这里。不是指某一地区,而是指一个独个儿存在的原。它前后左右的沟壑切割出来的中间的这一部分,它的面积比全国所有的这样的原相比,它是最大的。沟壑的对面或者另外一边,也是原,原与原相加,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单个儿的原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个一心希望把她咥死的上洋女人,她就是一个单独个儿的原。她是上洋面积最大、厚度最深的单个原。她的河流最深,她的泉水最旺了……

宇文英走在朝南伸延的街上。这儿行人稀松,甚是寂静。这儿是一片陌生的地域,13年前和当下,他都是第一次涉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你的目光的每一个发现,都充满传奇色彩。他发现了这条街的标牌。

拜佛路

这样的街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脑想出来的东西,都是人类的产物,你第一次觉得意外,下一次就不会觉得有啥意思了。新鲜,新鲜,这是你永恒的追求。

交叉的路口。

这边的路叫振华路,那边的叫华强路。这两条路的名字一点也不古老,是新的朝代上洋的领导人给起的吧。振华、强华,这是皇帝提出的口号,上洋的总督、巡抚迅速把它落实到了新建街道的命名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宇文英一时决定不了是去“振华”,还是去“强华”,意思相同,但却是大相径庭的方向,出于相同的目的,踏上不同的路,也许从此就成了敌人……

咥死我吧……

上洋的高原浑厚肥壮,上洋的女人,她的臀部厚得到了你想像力的极限。宇文英依旧回味着上洋女人的肥厚躯体,她的丰厚的叫声。她是一个并不富有的女人,裤兜里鼓鼓囊囊的全是一块一块叠折起来的钞票。兜儿鼓了,凸显的却是她的贫穷。通过裸露的胸口,宇文英给她的毛衣里面塞了一些百元钞。

“你把我看作什么了?”女人的笑容并不严肃。

“你需要嘛,即使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也是需要的。”

“需要?”

“把物资与金钱用到需要的地方,给需要的人,这是佛也不会反对的。即使佛不是也需要香火钱嘛。”

宇文英笑了。女人也笑了。她笑得眼泪滚了出来。

“向南能走出去?”

女人的眉毛拧了起来。

“可以到达上洋街区……”

“看你说的,这儿就在上洋里面。”

“这儿陌生,……走到熟悉的街道上去?”

“最中心的是钟楼,向南走,再朝东走,再朝南走,穿越过城墙,再向南,北门,北大街,再往前就是它了。”

宇文英没有听明白,但他想也不必细问。你记不住如此多的陌生街道名,你会越发糊涂。这些街名确实从来没有接触过,完全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他突然想到这么走下去有什么目的。那么还有必要这样走下去吗?呼延速不愿与他同行了,结束了他对于上洋的考察,拒绝了到首都去的邀请。他对他说了,是皇帝本人特派他来请他去的。这些说明对于呼延速来说没有丝毫的吸引力。他不去,如何向皇帝交差?请的方式失败了,用其他的办法能否达到目的?皇帝从来不问方法,只要结果。没有结果,你的出发点无论如何锦绣,都像从后门出去的气体一样,不但成了最后的废物,还污染空气。

 

15

 

“我在等你。”女人说。

女人仍旧躺在泥土上面。水泥预制板缝隙漏进来的光线,把女人切割成了各式各样的长条与方块。女人的胴体显得更加丰硕了。她的臀部把泥土压下去,形成了一个大坑。有一块土上是湿的,闪着亮光的液珠上,延展着亮线。一种亮光的丝线。

“我还真怕你走了呢。”

“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回来了,这不……”

宇文英坐到了女人身边的泥土上。

“你不觉得冷?”

“啥天气了?”

“上洋的土似乎自带热度。”

“你说对了。”

“我觉得你就像上洋的土。”

“我就是。”

宇文英心里闪过一念。它立即就熄灭了。

“你还需要钱吧。”

“你给了这么多……”

宇文英又一次掏出百元大钞。

“我需要时问你要……这不成……”

她把他的手推开了。她一把把他抱住,按压到她的乳房上。

“还想咥吗?”她说。

“不行了。”宇文英已经失去了英雄本色。

“一个男人可千万不要说自己不行。”

“也许这几天太疲劳了。”

“都干啥了?”

女人把宇文英的手拿过去,放到她的乳房上面。

“咱们都有了肌肤之亲,也就没有必要瞒你了。”

“什么神秘兮兮的?”

“我说了你可不能说给第二个人,……我是为你担心,弄不好会掉脑袋的。”

女人噌一下坐了起来。

 

16

 

返回小山脚下的路上,宇文英已经重新调整了他在上洋的行动方案。回首都向皇帝阁下汇报情况,显然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你把皮球踢回到皇帝手里,他会把它变成核弹,造成的灾难可不是一般情况可比的。还说明你自己的无能。开动自己的脑筋吧。前提是上洋的官方力量还是不能动用。这件事真的就如此叫皇帝本人头痛吗?人们会怀疑皇帝的头脑是否正常,这确实不像是个正常人发布的命令。

宇文英新结识的这个上洋女人姓秦,名叫思女。挺好记的。他没有向秦思女说实话,只说他是个道士,有个大人物,也不太大吧,没有上洋的总督大(他心里想比上洋的总督大多了,20个总督也换不了),地方上一个小官吧,他给了他一笔钱,叫他到上洋干一件事。这件事不是常人愿意干的,所以给的待遇相当丰厚。他是为了钱而出来奔命的。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假如不是这种情况,他还是想再与她战斗几个回合的。

“到底是啥事啊?”

“捕捉一个东西。”

“是活的?”

“死的。”

“那还用捉?”

“是会行动的死东西。”

“见鬼了!死东西还会动?”

“还真叫你说着了。”

“逮鬼?”

宇文英以沉默表示肯定。他脸上故作深沉状。

“道士嘛,干的就是这一行。看你难的那样!你是个假道士?”

“你说的还沾点边。我是半路出家,道行不深。”

“你想叫我帮你的忙?”

“你真是个聪明的秦思女。”

“我本来就是秦思女。”

“智商过人的秦思女。”

“别夸奖我了。你叫我干啥?”

“棉纺厂你知道吗?”

 

17

 

几日没来,万国公墓就全变了。万紫千红没有了,百花谢了,袭人的花香逃走了,绿,绿,绿这种东西,不管它是叶子,还是枝条,占领了世界。

绿也是很干净的。清新的绿。

这一次进入这个领域,宇文英已经不是单马匹将了。他不但有了一个女性战友,还装备了一张大网。把这张大网叫作天网,似乎是再形象不过的夸张了。这张天网是秦思女拿宇文英的钱到上洋最大的棉纺厂定制的。由于它过于庞大与沉重,不得不专门叫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把它运到这里。他们是三个人一起动手把它从车上抬下来的。堆在地面上的它也有两米多高。宇文英本来想把司机留下,夜晚与他们一起工作。但那人一听,就打开了马虎眼,说他家里还有八十多岁的老娘卧病在床,他是惟一的孝子。他走了之后,就剩下宇文英与秦思女等待着天色转暗、黄昏来临了。

过早地把天网张开,势必会造成不必要的影响。待天麻麻黑了,万国公墓没有人了,再把它铺展开来。这件艰苦的工作,基本上是秦思女完成的,宇文英这个指挥者似乎只是个助手而已。假如没有遇到秦思女,宇文英的工作也就无法进展下去了。天网把呼延速的坟墓及其周围地区都笼罩住了。把那些树、花都罩到了网下。那高高的广玉兰,顶着天网的样子,好像是世间个子最高的姑娘,穿着白纱裙子——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裙子——要到天国去赴玉皇的婚礼天宴。

广玉兰能够穿上裙子,秦思女是最出色的化妆师了。她爬墙上树的本领也是顶呱呱的,非凡间男人女人能比的。当她爬到广玉兰顶上,就把它压得弯曲了起来,她趁那弯曲的弧度,爬上了另外一株广玉兰。

天网布置好了,宇文英与秦思女坐在草地上,望着他们完成的浩大工程,目光里充满了欣赏之情。一个人对于他的工作露出满意的神情,这就意味着他还会把这件工作做得更加出色。

“这能捉住?”

“凡事都得试验。”宇文英看着秦思女的脸,对于她提出的问题,没有做出正面的回答。她的面上的表情明显地告诉对方她不是非要有个结果,而是她需要说话。

“那么还得想另外的办法。”

“你已经给它判了死刑?”

“备用一个方法,没有坏处。”

“啥法子?”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秦思女把宇文英揽到怀里,他仰躺在她的大腿上,把他的头放到她的腿窝中间。浓烈的气息从她的身体里面散发出来,宇文英沉醉在这样的气息里。这种气息带有一种骚味,但却并不叫人头晕,而是刺激你的欲望。把你的身体变直变硬。宇文英伸展着四肢,肌肉久久地绷直,仿佛悬吊在高山顶上,胳膊上的耐力成了活命的关键。

这样的地方,宇文英没有办法保持清醒,他很快就睡熟了。秦思女看着她腿窝里的男人,对于他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十分了解,但她能够感觉到他很有来头。他不是一个一般的道士,这个道士肩负着的使命十分神秘。

 

18

 

宇文英醒来的时候,发现被秦思女抱在怀里,他的鼻子闻到的是温暖的奶子的气息,他的脸恰好被秦思女的两个大奶拥护着。她躺在草地上,双腿把他的下身与腿夹在中间。他虽然无法全景观看这样的情景,却可以想像到他就像一个婴儿被一个母亲抱住睡觉那样。他的苏醒很快就被她察觉了。她是本来就醒着,还是在他醒来之后,就也醒了,宇文英不太明白。或者是因为她的睡眠十分地浅,她怀中的婴儿只要一睁眼皮,就会立即引起她的注意。也许只有母亲与婴儿之间才能建立起最佳的敏感状态。

他们两个继续保持着睡和抱的状态。宇文英感到他被她搂抱得过于紧了,想动一下的念头都打消了。谁也不想破坏这种状态。

“我睡了很久了?”

“我也睡了一会。”

“你觉得苦吧。”

“你发展了我,我也愿意参加,这就是两厢情愿了。”

她用了“发展”与“参加”这样的词把这次行动的本质阐述得清清楚楚,宇文英觉得这个女人心里的水还是蛮深的。

“我发展了你,你参加了我,这就扯平了。”宇文英的声音传导到她的大乳上,声音显得浑厚而响亮。

“瞧你说得轻松的。”

“观察一下情况吧。”

秦思女把他箍得更紧了。

“你一定很冷。”

“我是怕你冻着了。”

“起来吧。”皇帝的秘书有了乞求的意味。

宇文英走到呼延速的雕像下,把他曾经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意思无非是请大师原谅了,说他既然不同意跟他走,就只好采取这种非礼的方法了。宇文英把请求大师原谅的话说完之后,就又走过来,与秦思女坐到一起。

“……只要出来,就跑不了。”

“网眼里钻不出去?”

“蚊子都飞不过去。”

“蚊子不能跟他比。”

“他总比蚊子大多了吧。”

“是这个理,可……”

“我不是说试验哩嘛,静等试验结果就是了。”

 

19

 

鸡叫三遍之后,宇文英与秦思女仔细检查天网,发现还真的网住了几个鬼魂。有朴殷植的。还有宋嘉树的,他的妻子倪桂珍的。

这几个人生前,宇文英都见过他们。也算是旧相识了。但却独独没有呼延速的鬼魂。

“胡克老弟,你用这种方式与我们见面?”朴殷植是外国人,他对于这种方式尤其不能习惯。

“你姓胡?”秦思女说。她的声音变成尖利起来了。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名字。”

“你现在叫宇文英?”宋嘉树说。

“我到起义军里,一给他当谋士,就用这个姓名了。”

“他得了天下,当了皇帝,你这个皇帝的秘书怎么不在首都办大事,跑到这儿与我们打开交道了?”

“这是开国之后的一件大事……”

“捕捉我们去给你们写书,这事就这么大么?”

“朴大师,你是著名的哲学家,想必写一部开国史诗,是不在话下的。”

“那是呼延速大师的拿手好戏。”

“哲学与诗歌紧密结合,无疑会成就出世界级的不朽之作。”

“你不是说是史诗吗?”

“对啊。”

“没有伟大的故事结构,那不叫史诗。创造警句格言,我没有问题……关键问题是,你们怎么采取这种强迫的方式呢?”

“呼延速大师躲起来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原谅,大师,多原谅。”

“我也是当过总统的人,你居然想把我变成奴隶?你们的新朝代就是这样对待思想家、文学家的吗?”

朴殷植怒气冲冲地消失了。

他是如何钻出天网的?

宋嘉树与他的妻子站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宇文英与秦思女。

“我不会写书,我的妻子更不会……”他的语气里包含着对不起捕捉者的成份:叫你白费工夫了,我没有能力是我的罪过,不是你的判断失误……

“你见过孙文先生吗?”

“你想找他?他不在这儿。”倪桂珍说。

“我与他早就决裂了。”

“对不起……对不起……”

“还有啥要求吗?”

宇文英想不出对于这个反清壮士的英魂还会有什么样的要求,就迟疑着。秦思女站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

“没有啥要求,那我们就走了。”

随着话音落地,宋嘉树与他的妻子也都消失了。

 

20

 

“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秘书。我也不瞒你了。这本来应该保密。”

“我已经知道了。”

“秦思女,你知道了,没有关系。你不是被我发展了,你也参加了,我以后用到你的地方会更多,你也提前应该有个心理准备。”

“参加了就得这么办吗?”

“组织这个东西一旦参加,就得服从,……当然,咱们两个这种情况另当别论,我领导你,或者你领导我也行,就两个人嘛。”

“你是想叫我轻松才这样说的?”

“就应该轻轻松松才是。”

“你想逮的大师不想见你,咱们这个天网也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这真把人难住了……”

“不要发愁,办法总归是会有的……”

“只是还没有想出来——”

他俩低声笑了。

“来,再叫你咥个够……”

 

21

 

一男一女,两个怪人,在一张天网下,在死人墓地里,赤身裸体交合,旭日把他们的屁股都晒红了,他们还没有醒来,继续沉睡,结果被上洋西区的治安所的警察发现了,把他们双双逮进了拘押狱。

治安所的一个警察是个喜爱神话传说的人,阅读过希腊罗马神话,当他发现墓地上的秦思女与宇文英时,他把现实与神话的界线就混淆起来了。他没有敢妄自行动,而是奔跑回治安所,向所长做了汇报。

“所长,有两个神被什么网网住了。”这个警察名叫朱懑懑,他家世代居住在上洋,算是个典型的上洋人了。

“天方夜谭!”所长大笑道。

“还真是呢。……要么就是七仙女与牛郎董永。”

“在咱们上洋唱开了天仙配了?”

“赶紧去吧,他们一跑,可就真成像是我说瞎话了。”

四五个警察包围了呼延速的坟墓,果然不虚此行。叫做天网的那张巨大的棉纱纺织成的大网,依旧覆盖着呼延速墓地及其周围地区,面积大得惊人,而且占领的空间也是你难以想像的。

警察们冲进天网,把宇文英与秦思女团团围住。此时他们两个一个人身体还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嵌塞着,一个人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的塞子,而另外一个人则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器皿。

“伤风败俗!你俩被逮捕了。”

秦思女的热血还在奔腾,依旧沉迷在强烈的刺激里,还以为在梦境之中;宇文英第一闪念是:他们也是鬼魂,是专管治安的鬼魂。紧接着,他的屁股上就被踢了一脚。那一脚真的相当地痛。他哎哟了一声。

“看你舒服的!”

“这是疼痛。”宇文英纠正道。

“知道痛了就好。不知羞耻的畜生!”

皇帝的秘书心里觉得十分地窝囊,但这种情境下,你只好忍受。他还庆幸来的不是上洋的总督、巡抚什么的,这些小毛毛警察哪个会想到他的真实身份呢。他赤身裸体被戴上了手铐。没有给秦思女戴手铐。秦思女正在把她自己的衣裳穿到身上。一个警察把一条裤子扔到宇文英脚下。

“这怎么穿?”宇文英晃了晃双手。

 

22

 

一进治安所的拘押狱(这是关押犯罪嫌疑人的房间),宇文英就对秦思女小声嘀咕了一阵。刚刚吩咐完毕,那个叫朱懑懑的警官就走了进来。案件是他发现的,似乎也就有了审问方面的优先权,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一个潜规则。

“你们两个谁先交代?”

“我先交代。”宇文英抢先说。

“你这么迫不及待,一定是想耍什么花招了。你还是先呆着吧,妇女优先,这位女士先交代。”

宇文英心里暗自窃喜。

秦思女是不光是有着一个好女人的身体,还有着一个机灵女人的好脑袋瓜。

“警官先生,这个人是个骗子,他说他是个招工的,说有个好工作叫我去干,我一直失业,想工作都想疯了,就跟上他去了。半夜时分,我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他说歇息一下,我也困乏得要命,就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不但意识到他跟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看见了警察装束的几个人,我还以为是进了……”

“什么警察服装的人!”

“对,你纠正得对,我看见你们警察,还有你,警官……事情就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欺骗了你,犯了欺骗罪与诱奸罪。”

“是强奸。”宇文英慢腾腾地说。

“是强奸吗?”警官问。

“我没有反抗,……我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你们抓获了。你定的诱奸或者骗奸,好像更符合事实。”

“好吧。你一个欺骗罪就够重的了,你还要求强奸罪?”

“我服从警官的判决。”

警察走了。

宇文英连忙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一支碳素钢笔,撩开秦思女的衣裳,在她的乳房上飞速地写开了。秦思女觉得皮肤上就像蚂蚁飞跑,痒得直想打喷嚏。

“你稍微忍一下,我马上就写完了。”

宇文英飞龙走凤,把两个大乳房以及乳房之间的乳沟里写得密密麻麻。秦思女瞅着,忍受着麻酥酥的奇痒,想到的是暴雨前夕,横过大路的蚁群。

宇文英把秦思女的上衣放下来遮掩住了那些文字。

“好了,你要细心保护,直到皇上看到了。”

“皇上?”

“是啊,这是给他的奏折。你立即前往首都,想办法见到皇上,他一看就明白了。”

“他们会放我?”

“有人来了,就是通知释放你的。”

 

23

 

秦思女当真被当作受害者释放了。她还获得了一点赔偿。当然这是警官们从宇文英身上没收的钱财中分出来的很少一部分了。没收的钱财充公,警察们也不会贪污的。这毕竟是新的朝代嘛,新的皇帝领导下的嘛,开端嘛,大家的心都是拥护皇帝的,既然拥护,也就不会老想到自己了,万事都是先为皇帝和朝代考虑,然后再考虑考虑自家家庭,这也说得过去。但那些思想特别单纯的人,就把自我这个小我打进了十八层地狱,这样一来,就是典型的大公无私了。皇帝当然一心希望的是看到这种全朝代大公无私的局面。天下为公,天下为一人,为一个家族,为一个组织,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为公了。皇帝就是这样教育他的大臣们和民众们的。

秦思女倒不缺到首都去见皇帝的经费,宇文英提前就把他的大部分钱币塞到她的衣兜里了,警察探查走的那一部分只是剩余部分了,少得可怜。但对上洋的警察警官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他们抓住的是帝国级的大肥羊,是皇帝的秘书,从他身上拔一根毛,就够你一个警察吃半年了。

秦思女想到她可以到小山顶上,把她的那群牌友发动起来,进攻治安所,把宇文英抢出来。宇文英没有这方面的点滴指示,说明这个方案存在巨大的缺陷。没有成功的丝毫希望。牌友们哪一个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为了一元钱都把你骂得狗血喷头,哪儿会有什么道义感呢?当然可以用钱币雇用,可这些家伙一旦拿了钱,会有几个为你卖命呢?他们会一个一个溜之大吉的。

秦思女买到了前往首都的火车票。她匆匆进站,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没有送行的亲戚好友,也就没有告别的伤感。月台上千千万万的旅行者,都与自己无关,无论奔忙到什么地步,秦思女都是平静的。尤其是还身怀重任,就更顾不得小资情调了。她以前不是没有乘坐过火车,但要到首都去,这却是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到皇帝坐天下的皇城去,而且要见的人居然就是皇帝本人,这样的反差在她心里造成的感觉是十分奇妙的。她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压力,心里一点也不沉重。远离上洋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心里并没有离家的感觉。

列车震动了一下,启动了。她的脑海里第一次闪过宇文英在监牢里在她的乳房上写奏折的情景。他用的是什么墨水?写在皮肤上的文字怕不怕汗水?上面写的什么,他没有告诉她,因为时间紧迫,没有回旋的余地,两个人就急匆匆分手了。这个时候,似乎一切都就绪了,只需耐心等待,熬过列车上的这种单调的日子,当你下车出站之后,你才会体会到另外一种生活的开始,才会知道那比起乘车来是多么艰难。

秦思女在外面排队,等了足足半个小时,这才跨进了厕所。

列车上的厕所顶多有一平米大。不到一平米。长没有一米,宽,半米都没有。这么小的空间,应该有的似乎一应俱全。蹲便池,水龙头,水池,镜子。秦思女一心找的就是这样的大梳妆镜。她进了厕所,第一件事就是贴近镜子,把她的衣裳高高地撩起来。她的乳房个头大得惊人,好像是哗啦一声从她的身体里面流出来的两个大波浪。两个大波浪在她的胸前滚动,潮水一样淹没了海滩。如果你恰好在沙滩上散步,这两个浪头就会把你吞没。

大乳上的文字黑水晶一般,清清晰晰,反映到镜子里的字是反的,但秦思女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她把奏折的意思默默地记下了,心想即使它看不清了,消失了,她靠记忆完全可以把它复述给皇帝。别看秦思女混迹于流氓阿飞牌友赌棍之间,她的智力却是不容小视的,她能够把一副扑克54张牌如数家珍,谁手里出了什么牌,还留着什么牌,她估算得一清二楚。每一盘牌,她都能应付自如,记忆要不断刷新,输入新的信息,一场扑克打下来,这颗脑子经过了多少次进入出来的信息,一点都不混乱——既然有过那样的训练,乳房上的这点文字,她很快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秦思女把衣裳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她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美。

 

24

 

列车是深夜时分开进首都的。

除了灯光的星河与街道上的光流,秦思女对于首都没有产生其他的印象。这与上洋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把上洋改叫首都,或者把首都叫作上洋,不是就没有一点道理。

随着人流,秦思女出了站。拉客的人还挺多的。她没有开口说话。这点经验她是有的。她虽然不足29岁,但她已经在上洋的花花世界里摸爬滚打了10年了。她是惟一一个没有行李的乘客,这样的情况叫拉客者也莫名其妙。他们无法判断她是从远方来,还是就是首都本地的人,按她空着手的样子,她不可能是从上洋来的。这趟车是从上洋直开首都的,那些拿着大包小箱的人,几乎都是上洋的有钱人,进京是为了赚到更多的钱。

首都地处这个国家的中心部位,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中京。新的朝代就是在这儿宣布建立的,这儿自然也就是新首都了。这个国家既然有中京这样的京城,那么也就有上京、下京这样的京城了。旧的王朝是把下京作为他们的首都的。新皇帝无疑嫌弃“下”这个字,它充满了不吉利,不是一个好字。这个民族什么事都爱讲风水,还喜欢测字,哪个人愿意要这个“下”字,他就会倒霉。旧朝代的皇帝无疑就应验到那个“下”字上了。新皇帝为何不把上京选作新首都呢?“上”不是比“中”好么?但在新皇帝的心中,可能有着相反的认识。物极必反嘛,这样的话,“中”便成了最佳状态。你说是上离下远呢,还是中离下远?这还真难以确定。

秦思女在这样的深夜里,走在这个叫中京的首都里。她看了看表。那是一块金质手表,是舶来品。它是宇文英的。在未被上洋的警察搜查走之前,宇文英把它及时地给了她,并教她认识了上面的外国字。

这个时候皇宫宫门紧闭,皇帝阁下正与嫔妃们横卧巨榻,巫山云雨。皇城警备森严,岗哨林立,你有什么办法把消息通报进去呢?

先在哪个旅馆或者酒店睡上一宿,等明日天亮,再作筹划?秦思女没有丝毫睡意。列车上虽然嘈杂,熙来攘往,但那张卧铺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可以一直躺着,除非你自己不想躺,你去餐厅吃饭,你去方便,活动筋骨,或者到了什么站了,你利用仅有的那几分钟,观光一番。虽然除了车站上千篇一律的风景,你对于那个城市的风光几乎一点也看不到,可你总算是双脚踏上它的土地,这个地方你就算来过了。你的脚印,好像就是你的印章戳记。

宇文英的叮嘱在秦思女的脑海里丁丁当当宛若宝石珠宝一样滚落,砸得黄金的盘子发出清脆的声音。十分悦耳的滚落声。这是一种什么乐器呢?她深深记住了的奏折,好像一个声音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念诵着。那声音有点像宇文英自己的,又像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的。一会儿是男性的声音,一会儿就又变成女声了。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太像。

上洋的警察会十分严厉地处理一个现行犯的。

新朝代伊始,严刑峻法,目的是造就一个皇帝心目中良好的开端。哪个皇帝不希望他新开国的朝代不是一个盛世呢?即使是人食人的朝代,皇帝也要把它改造成一个开天辟地、空前绝后的朝代……

宇文英的生命处在危险时期。为了纯洁上洋的社会风气,他们枪杀一个流氓,也就会把上洋的男人们恫吓成模范丈夫,把那些单身汉们教育成正人君子。而且,她也不愿意不按照宇文英的叮嘱去做。他叮嘱她一到中京就立即去见皇帝,不管多么困难,都要想办法克服。的确够艰难的,长这么大了,什么时候也没有遇到过这样为难的事。见皇帝可能是世间最难的事了,而且是在深夜去见,这就在难上面又增加一层难。管他哩,豁出去了。咥吧,管咥到咥不到向上,你咥了再说。

这儿对于秦思女来说陌生的程度,就像她第一次失身那样。男人的世界有多么神秘,这个叫中京的首都就有多么陌生。特别是当那个勃起的壮物矗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会多么惊讶。你无法相信你的身体会容纳下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你想你会死的。

此刻,秦思女想到了她的死。

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你有何等悲伤?你的心会多么凄凉。死就死吧,为一个需要你救助的人去死,这样的死多少还有是有一些意义的。然而,通向皇宫的道路未必就是一条死路。

 

25

 

这样一个深夜,有一个远道而来的女人要见皇帝,用她的拳头砸响了皇宫的大门,这在旧的朝代、旧的皇帝统治下的世界不曾有过,在新的皇帝领导下的新朝代,是破天荒。总算有了第一次,说明这是个出奇迹的朝代啊。

秦思女是用她的肉拳头砸击皇宫大门的。骨肉与木头的撞击,骨肉里面奔流着人类生命的鲜血,骨肉与血液的混合体与木质宫门的撞击,木质宫门上装饰着巨大的金钉……多种物质的混合唱响了一曲深夜之歌。

门卫被惊动了,从恍惚中醒来,意识到了异常的情况。这是他们当班以来,甚至他们的前任以及前任的前任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谁如此大胆?竟敢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惊扰皇帝的清梦。

门卫们变得惊慌起来,他们想到了皇帝本人。也许是皇帝自己在敲打自己的宫门?他回来晚了,进不了宫,只好采取这种以前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方式了。他应该有秘密通道的,今夜怎么不按常规办了?有一个门卫打定主意:即使皇帝本人,也不允许他进来。按规定如此深的夜,是不能允许任何人进宫的,这是皇帝给大家定的规矩。另外一个门卫说听那拳头声不像是皇帝的,敲击声虽然巨大,但似乎缺乏内力,不像是个男人的拳头,因为那声音里注满了女性的柔弱与慈善。

难道会是一个女人?她有如此大的胆量?

门卫们私下里的争论僵持了一个段落,就像深夜里的风一样就吹过去了。你看不见它,它却确实存在,使你寒冷,叫人打颤。

不管如何看看情况再下结论吧。

门卫们把皇宫大门推开了一条缝。

“什么人?”一个门卫把头伸出去,喝问。

“我要……见皇……上。”

秦思女的声音嘶哑着,气无法连贯。看见门卫的第一眼,她的整个身心都不由得激灵了一下,紧张与恐惧是不由分说的。

“深更半夜的,你吃了豹子胆了?”

“豹子……蛋?”秦思女口中下意识地重复道。

“你说什么?”门卫大声喝斥。

“我是从上洋赶来的,有一个重要的奏折,有人叫我送来的。”秦思女的呼吸总算均匀起来了。

“奏折?”

“上洋来的?”

“对啊。”

“你明天来吧。”

门卫双手分别抓住宫门的两边,眼看就要将大门合上了。秦思女也不知哪儿突然涌出一股力量,把她的一只手伸进门去,闭合的宫门把她的手腕夹住了,她的另外一只手用力抠住门棱,致使宫门无法合闭起来。

“你吃了狗胆了?”

“不要命了?”

“是皇帝的一个大官叫我来的。”秦思女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豁出去了。

门卫们觉得事情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也就多少收敛了一些。

“那你把奏折交给我们吧。”

“我们转达给皇上。”

“无法转达!”秦思女急了。

“你这个女子,说疯话哩?”

“我说的是老实话。”

“你把奏折给我们就行了嘛。”一个年老的门卫发了善心,似乎把面前深夜之水里浮出面容来的这个女子当作他早年丢失了的女儿了。

“我无法把它与我分离开啊!”

“这女子,你的话叫人越听越听不懂了。”

 

26

 

这个夜晚,皇帝睡得一点也踏实。他一直难以入睡,后来总算睡着了,却迷梦不断。全是些乱梦。乱七八糟,横七竖八,牛鬼蛇神,什么都有。睡眠处于极浅极浅的状态,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干扰了。皇宫里深而广阔,院子一进一进又一进,总共有十八进院落,每一进院落都有一个院门,关闭起来,它就成独立的院落了。但那十八道厚重的大门也没有把秦思女的擂门声阻挡到皇帝的听觉之外。寂静的深夜,声音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飘得很远很远。皇帝听到了那沉闷的击门声。肉拳与木质击打出来的声音,确实有着另外一番滋味,它落到皇帝的心鼓之上,他不得不应和着那样的击打,感受着这个夜晚。睡不着也好,听听这样的击打声,也算是一个收获。

宫门开了,风,吹进宫来,门卫与击门者的话声,依依稀稀,飞行到了皇帝的周围,虽然不知其意思,却也感受到了。他不想睡了。本来就睡不好,有这么个事情,也正好借坡下驴。睡得一点也不好受,还睡它干吗?皇帝一从床上下来,另外一个人几乎同时也就从床铺上下来了。这个人是皇帝的第一秘书,他有个头衔:秘书长。新的朝代、新的皇帝,一切都改变了,皇帝身边的人再也不叫什么太监了,也不再把他们的生殖器官阉割掉了,他们有了另外一个名称:秘书。秘书有着健全的身体,有娶妻结婚生儿育女的权利。虽然同样是为皇帝服务,干的事情大致没有大的变化,但他们享有了人的性权和生育权,这可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秘书长,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第一秘书走到了皇帝的卧室,皇帝一看见他,就下了一道指示。

“有个门卫已经把情况汇报进来了,我怕打扰陛下,就……”第一秘书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我什么时候怕过打扰?”

“休息也很重要……”

“看你婆婆妈妈的。”

“是这样,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在二十二三岁之下,说她有一个奏折要给皇帝陛下,门卫叫她拿出来,转达给皇帝,可她说她没有办法与奏折分离开……”

“啊,有这样的事?”

“门卫叫她明日天亮再来,她却把手臂伸进门里,不让关门。”

“她为何与奏折分离不开?”

“这个问题门卫说他也弄不明白。”

“那就叫她来吧。”

 

27

 

秦思女被放进了皇宫大门。

一个门卫前面带路,另外一个门卫殿后,把她夹在中间,进了一道门又一道门,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前后各一个门卫,这样的安排倾注了细密的防范意识。毕竟是去见皇帝嘛。走在这样的宫里,秦思女算是开了眼界。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多的门,穿越过这么多的院子。这是皇帝家的门,皇帝家的院子,门多院子多,是天经地义的,可多得叫她有些晕头转向了。若不是有门卫向导,她无疑会在这里迷失,转到天亮,也不会有个结果。民间传说的鬼打墙,大概就是指的这儿的墙吧。

每进一个门,就会有另外两个门卫把秦思女接收过去,当他们把她交给下一个门的门卫的时候,他们就完成了任务,回去了。这个门的门卫是不允许进入另外一个门的。院子与门不但是独立的,有着严格的分界线,门卫系统也有着森严的区别。这都是为皇帝的安全考虑的。

这个夜晚,秦思女变成了门卫们之间的接力棒,被门卫们传递着,直到传递到皇帝的第一秘书手里,他们的田径赛跑也才算告一段落了。

宫门似海啊。

秦思女确实有陷入到了深海里的感觉。多么像是无边无际的马尾藻海,进去了就不会活着出来。秦思女心里泛起悲凉之意,她想到了生命的终点。她有些后悔不该与那个自称道士的皇帝的大臣接触,把自己陷到这样的危险之境,脱身是个难题啊。这样的宫里是不是豢养着老虎以及其它猛兽?

秦思女的脑子并没有因为担心与恐惧而变得糊涂起来,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走过了多少道大门,穿过了多少进院落,换了多少个卫兵……最后把她交到了一个老头的手里。

这个老头个子很高,身坯宽大,是个当将军元帅的料。但她一看见这个高大老头的脑袋,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她的笑把第一秘书也逗引得露出了笑容。

她是笑他的秃头与他对秃头的掩饰。

第一秘书的脑袋尽管硕大,但脑顶上的头发却脱得一根不剩了。他的后脑勺上的头发还能像田野里的草一样生长,他就把它们蓄养得长长的,高高的,然后把它们拉到头顶上来,把它们盘绕在秃亮的头皮上。问题不但有,而且还是相当严重的:那一绺一绺的头发,根并不在这里,稍微晃动一下,就滑开了,脱离了主人希望它们把守的位置,露出了雪亮的头皮。第一秘书的头顶上就有那么一道亮光,贼亮贼亮的,使你以为那是一条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刀疤。

头发在第一秘书的头顶上跳动着。

“你是笑我的头发没有梳整齐?”第一秘书也是个具有高度幽默感的人。

“梳得倒是蛮整齐的,只是那绺头发实在是太辛苦了。”

“连头发的苦你都能体会得出来?”

“它们像女人一样。”

“我能理解。”

“你是个好人。”

“好吧,咱们言归正传吧。”

秦思女望着第一秘书。

“还需要我解释?”

秦思女依旧望着第一秘书。

“我是说奏折呢?”第一秘书不像方才那样有兴致了。

“你不是皇上。”秦思女轻声说道。

 

28

 

秦思女坚持必须亲自把奏折交给皇帝本人,这使第一秘书有了戒心,他立即命令警卫重新对这个深夜闯宫的女人进行一次搜身检查。

“还不放心吧?”她的语气里有了挑衅性。

第一秘书心里的疑点依旧没有排除。

“把她铐起来!”第一秘书向警卫下了命令。

几个警卫扭住了秦思女的胳膊。她挣扎着。

“奏折在哪里?”

“根本就没有奏折!”第一秘书的语气里充满了气愤。

这个时候,皇帝走了出来。

当皇帝置身于秦思女所在的过厅时,秦思女平生第一次看见了皇帝。这就是新朝代的皇帝?他穿着睡衣。也许不该把他夜间穿的衣服叫做睡衣,像平时穿的内衣一样,只是显得特别肥大。他的个子太小了。皇帝原来这么矮?秦思女似乎不能相信这样的事实。但她心里明白这个人确实就是皇帝。秘书长的个头再高,再大,也没有把他错认成皇帝,他虽然个子高大,但却是个秃头,有意把后脑勺上的那几根头发蓄得难以想像的长,就为了把它们盘到脑顶上——遮丑。这哪儿会是皇帝的做派呢。皇帝的气质从他的身体四处透露出来,你的目光还没有接触到他,他的气息就把你征服了。

但这个皇帝实在是太过于矮了。他虽然矮,但并不显得小,反而有大的架势。

(星辰也召唤我们,好像用的人的嗓音。)

秦思女细细打量着皇帝,思考着他显现给她的大。打个比方可以比较容易地说明这种感受。长方体的物体你们见过吧,眼前的皇帝就是一个放倒了的长方体,假如把这个长方体翻着放,把他的脊背或者胸腹朝下,他就是一个高个儿了。比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蹩脚的,实际情况是,皇帝的体形并没有狼狈到如此地步,他是一个宽人,一个矮人,只是宽得矮得到了其他人没有办法相比的程度。天下伟人(伟是大的意思,大并不意味着褒赞,只是一种习惯用法而已)几乎都有特别之处,新朝代的皇帝的特别之处就在这里,秦思女瞬间就把她眼前的事物正常化了。

秦思女笑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皇上。”她笑吟吟地说。

皇帝看到警卫把这个女人架扭住,第一秘书站在一旁,那架势,那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正在指挥一场大的战役似的。他见皇帝走了出来,没好气地说:

“这是个可疑分子。”

“搜出什么了没有?”皇帝问。

“啥都没有。”

“那还不把她的手松开?”

警卫看看第一秘书,第一秘书说:“放开吧。”

警卫们把秦思女放开了。

解放了的秦思女立即面向皇帝跪到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皇帝十分生气。

秦思女一脸的疑团,她小声嘀咕:“下跪也不对吗?”

“你站起来吧。”皇帝说,声音里渗透着怜惜之情。“这已经是新朝代了,你明白吗?”

“明白。”秦思女低声说。

“秘书长,把她拉起来。”

秘书长这位皇帝的第一秘书走到秦思女跟前,他伸手去拉她,他的手与她的手刚一接触,她浑身就瑟缩起来,就像碰到了蛇冰凉的身体一样,她的身体本能地避开,使她差一点趴到地上。秘书长马上来了气,猛地一下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这一番动作乱了他头顶上的世界。他精心培育的那绺儿头发,在光滑的头顶上再也找不到扎根立脚之地了,就滑向了一边,垂落到了脑后,匍匐在肩膀上,好像什么动物的尾巴一样。

秦思女笑了。她大声地笑了。她这么一笑,把皇帝陛下也逗引得开怀大笑了一番。皇帝的笑引起了警卫的笑。这个空间里除了第一秘书之外,大家心里都很乐。第一秘书开始并不明白大家笑什么,待他明白了,他突然之间显得有些惊慌,然后就用右手把脑后的长发撩起来,尽力往脑顶上架,像农民把麦草铺摊到场上那样,想把那绺头发铺撒均匀,结果是弄得前一绺后一绺的,把秃头搞成了花头……

“好了,你越抚整越乱,到镜子前面,用梳子梳一梳吧。你,这位小姐,你就把奏折拿出来吧。”

“谁是小姐?”秦思女反问皇帝。

皇帝的眼睛一闪,亮光直射到她的眼睛仁子里。

“我是民女,从不卖身……”秦思女利索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是卖淫的,那与我不沾边。”

“我这样称呼是对你的尊重啊!”

“是骂我哩。”秦思女的话语依旧干脆利索。

“皇上,现在民间都把妓女叫小姐了。”一个警卫插嘴道。

“这也是新朝的变化吗?”皇帝自嘲地说。

“我想过要把这个小问题抽空给您汇报一下,还没有来得及。一个称呼,它的含义变了, 这是朝代变迁中避免不了的、再正常不过的事,陛下不必费心。”

秘书长的解释并未解开皇帝心中的疙瘩。

“问题是,我骂了这位小……不……姑娘。姑娘,你芳龄多少了?”

秦思女好像弄不懂皇帝的话的意思。

“皇上问你多大了?”秘书长似乎终于找了立功赎罪的机会。

“我28了,都说我是朵老玫瑰了。”

“老玫瑰?”

“嗯。”秦思女这个“嗯”十分地甜美,还有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使她变得妩媚起来了。

“叫你老玫瑰可以吧?”皇帝的口气变得相当和善起来了。

“好啊,我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是皇上,不是别人。”秘书长又一次找到了鸡蛋上的裂隙。

“好了,把你的奏折给我吧。”皇帝的口气里竟然有了请求的意味。

秦思女看了看左右。两个警卫,一个秘书长,他们都是男人。她的目光把她心里为难的问题送到了皇帝的脑子里。

“你,还有你们两个,都去休息吧。”皇帝说。

秘书长看了看警卫,又看了一眼秦思女,然后对皇帝说:

“我们正在值班,按规定是不能离开工作岗位的。”

“你们不走,我就不把奏折拿出来。”秦思女说得这么坚决,把皇帝的心打动了。

“听见没有?”皇帝说。

警卫向门口走了几步,可秘书长却一点没有走的意思。

“老玫瑰的话就是我的命令!”皇帝强调道。

 

29

 

(我们将汇入星系,成为闪亮的星斗。)

警卫走了,第一秘书犹豫了一下,皇帝向他挤了挤眼,他十分不甘心地也走了。整个大厅只剩下了皇帝与秦思女两人。她看着眼前的皇帝,想到了她自己,她不由得又一次笑了。不是出声的大声,而是暗笑,忽闪一下就泯灭了的笑。

她的如此细微的变化没有逃出皇帝的眼睛。

“你高兴了吧。”

秦思女扑通跪了下去。

皇帝连忙把双臂分别伸进她的胳肢窝,把她拉了起来。

“你怎么又把我当作旧朝代的皇帝了?”皇帝的批评里充满了怜爱。

“真的不再在你面前下跪了?”

“你怎么老像还在梦里?”

秦思女站直了,这时她不得不弯下腰来跟皇帝说话。

“我一时还适应不过来。”

“这可以理解。”

“你的秘书长与警卫也没有跪着跟你说话。”

“这就对了。”

皇帝拉住秦思女一只手,抖了几下。

“握手,这是新朝代的见面礼节之一。”

“握住了,还要抖一抖,这感觉挺怪的。”

“少见多怪嘛。”

秦思女没有控制住,脸上的笑容又溢了出来。

“你的笑很好看。”皇帝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恭维开了这个远道而来的女子。而秦思女笑的真正原因是她一看皇帝,就觉得他像是躺倒在地的她。她与皇帝一个是颠倒的另一个,另一个是躺倒的这一个。

“这会儿,你就把奏折拿出来吧。”

“皇帝,你先把身子转过去。”

“这样干啥?”

“我给你拿奏折啊。”

“好吧。”皇帝转过了身子。

秦思女砉地一下脱掉了她的上衣,把她的乳罩也扒掉了。

“转过来吧。”

进入皇帝眼帘的是一堵墙。这墙好像是肉造的。墙上装饰着两个巨大的乳房。乳房上写着字。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皇帝陛下,呼延速大师不但不到首都完成你下达的创作《开国史诗》的任务,还非议我新朝。而上洋的警察把我当作罪犯抓进了监牢,在当前新朝刚刚建立的特殊情况下,会对我处以极刑。赶快派人来救我。宇文英敬上。”

皇帝笑了。

“宇文英这家伙蛮会别出心裁的嘛。”

 

30

 

秦思女在皇宫里住下了。皇帝没有让她星夜赶回上洋,而派了一架飞机,直飞上洋。宇文英的生命不会出现意外。皇帝改变了他以前的策略,不再把请呼延速来首都创作《开国史诗》这样的大事作为机密行动对待了,而要大张旗鼓地进行。事件变得复杂起来了,不再单纯是创作一部史诗的问题,而是要对整个鬼魂界进行整治的大是大非了。以前对于这种事情将会造成的影响的担心消失殆尽,他已经没有丝毫的怕舆论非议他与鬼魂打开了交道的顾忌了。他在重大决策制定之前,没有忘记对于秦思女的乳房的欣赏。他上前抓住她的乳房,双手一手抓一个,把自己的头埋到乳沟之间。

“宇文英真有福气。”

秦思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皇帝的嫉妒。这样一个新朝皇帝何必忌妒他的一个秘书呢?

“你心里有没有宇文英?”

“有啊!”秦思女不假思索地说。

“当然,要不你也不会深夜来递奏折了。”

“我把奏折送来了……我该走了。”

“你这么想见他?”

“他有生命危险。”

“秘书长,你进来。”

秘书长进来了,当他看见秦思女赤裸的上体,往后趔了一大步,差点跌倒。

“你不要害怕,那是奏折。你看一看吧。”

秘书长看着奏折,他的身体就有了变化。

“这是第三秘书的一封信嘛,皇上。”

“对,是封信,说是奏折也不犯原则错误。”

“宇文英现在哪里?”

“他在上洋,我特派去的,这位女子就是从他那儿来的。我本来是叫他去请我们民族的文学大师呼延速来首都创作一部开国史诗,他把事情闹成这样,我原计划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鬼魂世界如此訾议我新朝,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我朝必须对鬼魂世界进行整治……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组织建立一个捕鬼事务省,你任省长,宇文英任副省长,你,你叫什么名字?”

“秦思女。”

“这个名字还蛮好的。秦思女,你就担任我与捕鬼省之间的特别联络官。秘书长,你赶快派一架飞机,直飞上洋,先把宇文英从监牢里提出来,然后通知上洋的总督、巡抚等一干人马,捕鬼运动就先从他们上洋开始,然后向全国推展。”

皇帝安排起朝廷事务来,有板有眼,有条不紊,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秦思女回想起那天夜晚的情景,觉得皇帝与她接触到的他的两个秘书相比,具有大将风度,大帅手笔。当然了,没有那一手,如何做得了皇帝?而且皇帝遇到问题时的快刀斩乱麻处理问题的风格,使秦思女第一次见识到了决策者的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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