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开国(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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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为了保守皇帝与他之间决定的国家机密,宇文英始终没有暴露身份。他蜷缩在上洋西区治安所的监房里,忍受着开国之初的磨难。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在这新朝代开朝的前期,会有无数无辜的人头作为祭品被捧上血色的祭坛。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即使一个小小的错误,也会导致你失去生命。只要你犯到了他们手里,你就难以摆脱。比如,你宇文英在上洋这个省份,因为诱奸妇女被抓住了,你犯的是流氓罪,这个罪会上升为强奸罪,罪会一层一层上升递进,直到你够杀头的份上。这个时期急需大量的人头,割哪个的头合适呢?那些撞上的人最为合适。出檐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道理十分简单。

宇文英已经被作为需要献出头颅的牺牲对待了。

新的朝代“杀四门”已经变成了日常工作了。今天把牺牲从东门拉出去杀掉,明天把牺牲从西门拉出去处决,后天把人从南门推出去砍头,大后天把敌人从北门拉出去杀掉——这就叫“杀四门”。除非刚刚出生的婴儿,哪一个人不是从旧的朝代过来的呢?他们的身上带有旧朝代的黏液,这种黏液是旧朝代与新朝代之门的分泌液,没有这种分泌液,你就无法挤过那样的通道。你因那样的液体而来到这个朝代,你也因为浑身沾满了那样的液体而带有原罪。这种原罪是可大可小的,说大就能够致你死命,说小你就可以活下去,成为戴罪之人。

宇文英不能暴露他的真正的身份,也就更加重了他的罪行。在新的朝代,你是个来历不明的人,这本身就成了罪。来历不明就意味着你的身上暗藏着旧朝代的重大罪恶,你在朝代战争期间为了旧朝代旧皇帝卖命过,你参加过朝代战争,是旧朝代旧皇帝的战士,你的手上就一定会沾着新朝代战士的血,你有血债,现在便是清算的时候,枪毙你,处决你,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宇文英的担心其实是没有必要的,还没有把他安排到“杀四门”的四日程序之中,皇帝派遣的直飞上洋的专机就到了。专机降落到了上洋的总督府,总督惊慌了一阵子。总督的惊慌引起了巡抚的紧张,匆匆赶到总督府。皇帝的第一秘书下了飞机,总督快步走向前去,与第一秘书拥抱握手。巡抚屈身跻前,完成固有的礼节。第一秘书脑门上的头发梳理得十分均匀,不加细看,你不会想到他会是个秃头。上洋的总督与巡抚当然不会把他当作一个长了一头乌黑头发的正常人对待了,不会去傻兮兮地恭维他的头发的。他们会说第一秘书气色好,精神足,并说一些想念之类的屁话。第一秘书是作为皇帝的特使直飞上洋的,他没有忘掉自己的任务。他告诉总督和巡抚,立即派人去把关押在上洋西区治安所的第三秘书放出来,把他直接接到总督府来。

总督与巡抚吓得出了一身虚汗。他们的鬼心思开始翻腾起来:皇帝派秘书早就潜入上洋来了,是暗中监视他们吗?这显然是对他们的极大不放心才会作出的安排。宇文英来了多久了?怎么没有一个人发现?上洋的秘密情报部门工作效率实在是太成问题了。这个情报部长一定要撤换掉。太不像话了。太被动了。

总督派他的秘书立即前往西区治安所。巡抚沉吟了一下,派他的秘书立即赶往上洋治安厅。他预计宇文英已经被转到上一级治安机构了。果然像巡抚预料的那样,他的秘书在上洋治安厅找到已经进入了待处决名单的皇帝的第三秘书。

宇文英被关押在一大群待处决的死刑犯之间,他倒没有觉得有什么恐惧。他始终相信他不会被稀里糊涂杀掉的。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相信大刀的锋利。与死刑犯们的接触,他的心的某一个秘密的区域被刺痛了。那虽然是一个极小极小的点,可它疼痛起来,还是叫人难以忍受。那是一个敏感的极点。

他一听是巡抚的秘书来接他来了,什么都明白了。但对于没有在他面前出现的秦思女,这种情况在他的心里引起的是轻微的失落。这个上洋的女子已经进入了他的心底,他没有办法忘掉她了。

来到总督府,总督、巡抚都在,还有他的上级,他心想事情闹大了。一件秘密应该越小越好,现在它扩大了,也就不再会是什么秘密了,至于下一步如何发展,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上级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年长至少20岁,是皇帝的第一秘书,也就是秘书长,这个老上级的官途也就到顶了,他已经到了应该退休的年龄了。这个人对他平时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与第二秘书之间关系紧张,有第二秘书阻隔,宇文英似乎就穿上了一身护甲。但宇文英与第二秘书的关系就有些剑拔弩张了。你总是把匕首戳进最靠近你的人,他倒下了,你与皇帝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你嫉妒排在你前面的那个人,你排挤站在你身后的这个人,与第二秘书相比,第一与第三秘书就显得轻松多了,少了一端重大的担忧与负担。你难道还用考虑第四秘书吗?有可能因为出于对老想往你前面挤的那个人的忌恨,你会对这个人后面的那个人感到亲切,因为后面这个人想把他前面这个拽到后面去,这样就与你形成一种合力,好像在共同对付一个敌人,这样你就会帮你后面这个人后面的这个人一把——当第一秘书看见宇文英时,看到他的狼狈相,心里就更加同情他了。

 

32

 

第一秘书传达了皇帝的御旨,就又直飞中京去了。根据皇帝的指示,新朝捕魂省立即在首都中京组建,第一秘书作为捕魂省的第一任省长,他当然必须要在首都主持工作,而宇文英这个皇帝的第三秘书按照皇帝陛下的命令,就继续留在上洋直接领导这个地区的捕魂大业。这里面有着一个相当微妙的考虑,依旧延续了皇帝与宇文英曾经的秘密计划。我朝最杰出最伟大的文学大师呼延速的坟墓在上洋,要捕捉这样一个杰出的鬼魂,不在上洋恐怕是达不到目的。宇文英已经深入上洋这么些日子了,再加上他曾经在上洋度过了的地下岁月,他留在这里还是目前情况下最合适的人选。

宇文英成了新朝捕魂省的副省长,仍旧兼任皇帝的第三秘书,被皇帝特派到上洋蹲点,这对这儿的总督、巡抚的压力是相当大的。好像是宇文英成了上洋地区的最高领导,而总督、巡抚变成了他的部下。

宇文英想到了这样的问题,为了给他们解压卸负,他向总督与巡抚申明,其他工作他一概不参与,只需他们在捕魂大事上尽力协助,提供一切需要的人力、物力与财力。目前的工作就是搞好捕魂,这是一个大于所有工作的运动,已经超出了人界阳间,深入普及到了阴间鬼魂世界了。皇帝亲自发动,委派他的秘书长和第三秘书坐镇指挥,这个运动立即就在新的朝代开展起来了。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上洋的总督与巡抚心知肚明,在一切都要为捕魂运动服务的前提下,也就不存在其他方面的权利了,他们自然也就变成了这个运动中一个执行者而已了。

宇文英觉得他先前与秦思女在纱厂订制的天网,在捕魂技术方面,还是挺有用的,虽然没有网住大师呼延速,但也收获不小。其他鬼魂的落网,证明了这个工具的有效与可行。总督与巡抚按照宇文英的命令,指示全上洋的棉纺厂立即投入制造天网的运动战中。一批又一批的天网成品出厂了,被张开在了上洋地区的众多墓地的上空。

上洋地区的人民全民皆兵,个个都成了运动的尖兵利将、模范标兵。

 

33

 

宇文英不但思念起了秦思女,对于他离别多日的妻子也想念了起来。他想到秦思女还在首都中京,皇帝把她留下了,把她留在他的身边,估计是对她大地一样的身体有了感觉。那确实是一片自由的大地,不驯的疆土,野性的高原。皇帝把她留在身边作服务人员了,似乎有些可惜。

一想到中京首都,也就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们都在那里,这不由得他不思念。

总督把总督府让出来,他搬到巡抚衙门去了,宇文英一再声明是暂时借用,但他心里还是少不了酸溜溜的感觉。这种感觉本应是总督独有的,但却出现在了宇文英的心里,这说明他内心深处对于权力是排斥的。他不是一个贪婪的权力狂,他对权力意志是持批判态度的。他不想把自己变成奴隶。欲望的奴隶。权力无疑是人的一种欲望而已。

捕魂大运动把上洋这座国际化城市搞得乌烟瘴气。上洋的工厂停产,土地停种,机关关门,工人、农民和干部……工农商学兵警全副上阵,白天睡觉,夜晚上班,捕魂大见成效。把捕获的鬼魂临时关押到上洋的监狱里,让鬼魂们与罪犯呆在一个空间,他们还修建了专门的关押鬼魂的监狱……

叫宇文英百思不解的是,文学大师呼延速的鬼魂依旧没有消息。他是百花盛开的春天时节来到上洋的,现在已经是百花凋谢、绿肥红消,遍地都是落英,花朵的尸体。宇文英走到万国公墓的甬道上,脚下踩着的是百花的残体。枯干的,半干的,水分逃走了,蜷缩,扭曲,看那样子好像是被残害的美女。他的脚踩下去时,有着颇多的不忍心,但却无法避开。遍地都是落花。那些似乎是排队挤在一起的,躺在路边沟渠里的,是洋槐花。连它们都开败了,飘落了。柿子花还挂在树上,一小朵一小朵的,鸟雀的粪便一般,扑嗒扑嗒砸到地面上。

天网几乎把这里全部遮盖起来了。这儿是重点捕捉之地,因为这儿有一个大师级的鬼魂,是引起这场捕魂运动的罪魁祸首。他的不服从,造成了千万鬼魂的灾难。假如这样把罪责安到呼延速的头上,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生前就是个视自由为生命的人,死后,他的鬼魂依旧视自由为最高境界,为存在的价值所在。把皇帝发动的运动造成的灾难应该归在皇帝及其追随者头上,这才是应有的公平。

宇文英走到呼延速坟墓前的小广场上。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体左右前后,众多的警卫,把他像包饺子一样包在中心。公开了身份的皇帝的秘书与秘密行动的皇帝的秘书,天壤之别。总督与巡抚都在,他们见宇文英来了,满脸堆笑,急步走向前来迎接。

“省长亲自来了。”总督说。

“省长,您来了。”巡抚说的也是费话。

“副省长,不要乱叫。”宇文英纠正说。

“好,副省长。”

“我向你汇报一下,文学大师呼延速的鬼魂还是无影无踪。”

“就像我刚刚来到这儿的时候,他就是不出来。他不到地面上来,天网对他就没有作用。”宇文英说。“这种架势请他出来,是没有希望的。”

“省长下命令吧。”总督说。

“副省长。我再纠正一遍。”

“那样不太顺口,方便嘛。”总督尴尬的表情呈现到了脸上。

“我下什么样的命令?难道要刨大师的陵墓?他为我们民族作出的贡献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刨他的坟,没有皇帝陛下的御旨怎么行呢。”

“什么声音?”巡抚朝天网看去。

一架直升飞机飞到了万国公墓的上空。它悬在空中,准备降落。

“省长,这架直升机看样子要在这里降落。”

总督拉住宇文英的胳膊,躲开了。其他人也都跑到了一旁。有一个女子在天上向宇文英招手。他一看,就认出是秦思女。她什么时候到了上洋?怎么坐的直升机?直升机降落到了小广场上。

宇文英还在发傻,从飞机上跳下来的女子,朝他跑来,一下子就把他的脖子搂住了。宇文英往开趔着,但这个女子胳膊上的力量大得惊人,竟然把他抱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你看看,总督、巡抚都在这里。”

秦思女把他放下,左右看看。

“这位是李总督,这位是黑巡抚。”

“您好!您好!”

李总督与黑巡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脚,不知如何招呼对方。

“您好!”

“您好!”

多亏跟随秦思女前来的上洋布政使连忙解释,才消除了散布在大家身体上与心上的不自在。

“这位女士是皇帝陛下特派的联络官,是专门联络捕魂省与皇帝陛下之间的事宜的。”

布政使的话音刚落,总督与巡抚抢着与秦思女握手。

“欢迎特派联络官。”

“欢迎皇帝的联络官。”

“宇文副省长,你吩咐的任务,我完成了,你觉得怎么样?”秦思女说。

“那是以前,现在你是特派联络官了,再用‘吩咐’那样的词就不合适了。皇帝有命令吗?”

“你不问,我还真忘了。皇帝要你以及上洋的总督、巡抚、布政使鼎力合作,尽快把呼延速大师的鬼魂送往首都中京。”

宇文英与上洋的总督巡抚还有布政使默然了。

“皇帝说了,你们要想一切办法,直到达到目的。”

“一切办法?”

“皇帝对那个什么史诗……”

“《开国史诗》。”

“皇帝对它特别上心,他恨不得立即看到它。皇帝一再叮嘱我,叫你发挥聪明才智,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就换人。”

“换人?”宇文英吃惊不小。

“这里的大小官员都得撤换。”秦思女说。“这是皇帝亲口对我说的。”

 

34

 

呼延速是我们民族最伟大的文学家,当然新的朝代史诗叫他执笔创作,是再合适不过了。但是请他出山的行动失败了,下一步真的要逼迫他吗?刨掘他的坟,挖出他的尸骨,逮捕住他的鬼魂,把他强行押往首都中京,把他囚禁到一个连鬼都无法逃脱的秘密空间,强迫他创作《开国史诗》……这样能成吗?

宇文英陷入苦恼之中不能自拔。按说他对呼延速大师是有着师生感情的,他不会同意这样蛮干的。那样的话,将会事与愿违。创作与其他工作有着本质的不同,那不是能够强迫出来的。假如能够强迫出杰作,强迫出不朽之作,那么天下就再也不会缺少伟大作品了。

宇文英是这个时期上洋的最高领导者,大家似乎都在等他发话,等着他下命令。秦思女只是传达皇帝的御旨,并没有代皇帝领导上洋的权力。

“这样吧,李总督、黑巡抚,还有张布政使,咱们先回总督府,把按察使、学政以及管军队的上洋将军都召集来,大家开个会,讨论一下,再作决定。”

总督与巡抚犹豫了一会儿,他们观察了一下秦思女,发现她的脸上布满笑容。

“开个会,好,集思广益嘛。”总督说。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巡抚说。

“都坐直升机吧。”秦思女说。

“好,大家都坐飞机。”

总督与巡抚望了望放在不远处的小轿车,看那眼神,好像他们对于飞机的安全问题不放心似的。

一眨眼的工夫,直升机就降落到了总督府的草坪上。在他们上飞机之前,就与战斗在其他墓地的官员通过电话进行了联系,通知他们到总督府开会,几乎与他们从直升机上下来的同时,接到通知的官员们也就到了。大家集中到草坪上,等待着宇文英的安排。

“这样吧,大家先休息一下,各自到餐厅吃点儿饭,半个小时后,在会议厅开会。”

 

35

 

李总督回到别了几日的总督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从新朝代宣布建立,他被安排到上洋担任总督以来,一直住在这个大院里。说老实话,他对这儿已经有了相当不浅的感情。如今它被皇帝的秘书占了,他的心中生出一丝凄凉。鹊巢鸠占,这个古老的成语用到目前这种状态中,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总督领着大家到了餐厅。他的家嘛,熟门熟路的,顺便招呼一下大家,也是分内之事。

“各位——各位——随便用,随便用。”

他喊过之后,猛然想到,他这是以主人身份在喊话了,如今他已经是客人了,怎么还能以这种态度行事呢?他想到了皇帝的秘书,他要是知道了,会产生不利于他的看法的。于是他扫兴地拿了盘子与筷子,为自己夹菜选食了。宇文英安排大家吃的是自助餐,他是从首都来的,也把那儿的习惯带到了上洋。按说上洋应该比中京更洋化,但却在吃饭这一点上,非常传统,大家坐在方桌周围,还分上下,什么坐上座,什么坐下座,弄得等级相当地森严。宇文英撤掉了方桌,另置了圆桌,并且省掉了服务员,自己挑选饭菜,吃多少,挑多少,不够再去挑就是了。

李总督挑拣好了饭菜,拿到一张圆桌边坐下。这个时候,黑巡抚也过来了。上洋的官员几乎都在这里,他们围到总督与巡抚周围,就像以前那样,似乎忘记了皇帝的秘书的存在。李总督心里有些慌乱,连忙低声叫大家各自散开,各吃各的。大家端着自己的盘子与碗分散到了餐厅的角角落落去了。

黑巡抚没有走开,他只管吃他盘子里的菜,还不时把小碗端起来喝汤。李总督见他这个样子,心想一定是有啥话想说,就没有再说什么,他假装吃得十分认真。

 

36

 

“听说联络官是上洋人。”

“没有听说过。”

“是省长来上洋后认识的。”

“巡抚老弟,你想出来办法了没有?”

“办法?”

“看你净操心小事了。”

黑巡抚听出了总督的微词。他忽然醒悟起来,想到也许周围就有省长的眼线,虽说都是上洋的官员,你能肯定他们没有暗中倒向中央来的人?总督的谨慎也就一点不显得多余了。姜还是老的辣啊。

“我要好好开动脑筋,省长安排下的事一定不能轻以掉心。”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这样咱们上洋不会在全朝落后了。”

“有你这样的总督如此负责,这个运动一定会在上洋搞……”

“黑巡抚,捕魂省副省长亲自坐阵,咱们上洋一定会成为全朝的模范的。”

“当然,当然。”

这个时候,宇文英与秦思女走进了餐厅。开始是宇文英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秦思女走到前面了。现在两个人并排走着。到了放餐具的桌子前,他们分开各自拿了碗筷,又一齐走到摆放着各种饭菜的长桌前,一前一后地用心挑拣着,把看上的饭菜夹到自己的盘子里后,又把公用夹子放下,走到另外一种饭菜前。他们两个好像说着话,但听不见说的什么。这个过程似乎进行了很长时间。宇文英端着盘子与碗,等待着秦思女完成最后一个挑菜动作,之后他们并排走着。宇文英看见了李总督与黑巡抚,脸上的笑容泛出来了。

“走,和他们坐一桌吧。”

“省长坐,省长坐。”

“联络官坐,联络官坐。”

没有人去分辨招呼话是总督说的,还是巡抚说的,好像是他们两个人同时说的。

秦思女与宇文英坐下了。

“李总督,饭菜还行吧。”宇文英以主人的身份表示关切。

“很好,很好。”

“口味毕竟是有区别的。李总督虽然跟着皇帝南征北战,全国各地都跑遍了,但你毕竟是上洋人……”

“我虽然自小是在上洋长大的,祖祖辈辈是上洋人,但我跟着皇帝打仗的岁月,把口味基本上全国化了,哪儿好吃的饭菜都能接受,都喜欢吃。宇文省长,不是也一样嘛。”

“咱们都是跟着皇帝战斗了大半辈子,有着相同的经历,吃遍了祖国各地,但童年时代留下的记忆还是会作怪的,老想吃那时候觉得好吃的东西。”

“省长说得准确极了,”黑巡抚说。“听说历史上,几个朝代之前的一个朝代……”

“你说的是刘秀的故事吧。”秦思女说。

“对啊,联络官比我知道……”

“打小就听父母讲,街坊邻居也讲。”

“秦联络官真是年轻漂亮啊。”李总督说。

秦思女的脸突然就红了。

“不年轻,也不漂亮了。”秦思女的脸依旧是血红的。她感到脸烫。

“漂亮和年轻,秦联络官自己看不见,我们三个都是见证人。”黑巡抚说。

“见证?”宇文英下意识地重复道。

“你说呢,省长?”

“看你把联络官的脸都说红了。确实年轻,脸一红,就更加漂亮了。”宇文英说。

“这么年轻就是中央联络官了,老朽佩服,佩服。前程不可估量。”李总督说。

“还得你们这些老前辈多指点。”秦思女脸上的颜色终于正常了。

“有皇帝陛下的正确领导,大家都会进步的。”

“电报——”

“宇文副省长的电报。”

一听“电报”两个字,宇文英的心里好像什么构件错位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觉得心上被拉了一刀似的。

正在走向餐桌的是总督的秘书,总督搬到巡抚衙门去办工时,把秘书留了下来,他现在就成了宇文英的秘书了。宇文英本来是皇帝的秘书,大秘书了,他还得一些秘书来为他做事,这也是正常的,尤其是他兼任了捕魂省副省长之后,就更需要秘书了。秘书把电报递到宇文英手里。

“省长老家来的电报,是从中京转来的。”秘书解释说。然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宇文英手里拿着这份从老家发来的甲级电报,他的神志有一点儿恍惚,手有些抖。他把电报慢慢撕开,打开了里面的正文。

电报的正文是:

咱妈老了速回

没有逗号,也没有句号,简简单单六个字。宇文英看到这六个字,似乎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他看了相当长的时间,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他把电报折叠起来,放到餐桌上面。他吃了一口饭菜。他抬起头,发现大家都看着他。

“都吃饭啊。”他说。脸上还掠过一丝不正常的笑。

总督、巡抚、秦思女都埋头吃饭,但大家明显地吃不下去了。这顿饭变得特别难吃。宇文英强迫自己硬是把自选的饭菜吃完了,觉得从来没有像今天吃得这么饱。胃的容量明显降低了。

他吃完了饭菜,看着他的空盘子和碗筷,发了一会儿愣。过了一会儿,大家总算把自己的饭菜吃干净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开,时不时瞧宇文英一眼。尤其是秦思女,她盯住宇文英的眼睛看了一会,想说什么话,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开会。”宇文英说。

 

37

 

宇文英踏上了奔丧之路。

上洋的事交给秦思女去管了,她是皇帝与捕魂省之间的中央联络官,有她坐镇上洋,不愁有办不到的事。李总督与黑巡抚,还有上洋众多新朝代官员的配合,宇文英就尽管放心走吧。

当他在会上,把一切安排好了之后,总督、巡抚和众官员都走了,这个时候,他才摇响了总督府的电话。电话是直通椭圆形城堡的,那里是皇帝卧室,也是他的办公地点。皇帝恰好在电话机旁,当宇文英向他请假,说他的母亲去世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的声音哽塞,眼泪与鼻涕堵塞了说话的腔道,他泣不成声。远在首都中京椭圆形城堡的皇帝等待着,他似乎十分能够理解此刻他的秘书的心情,等了足足有三分钟。这是一个人调整他的情绪、重新振作起来,所需要的时间。果然像皇帝所预料的那样,宇文英在还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之前,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啜泣,能够正常说话了。

“对不起,皇帝陛下,对不起……”

“文英啊,我能理解,这是人生最大的悲痛。人生几大不幸,这是其中之一。你把上洋的事情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我这才给你打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安排好了,这非常好,你就放心回去吧,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你再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要到上洋去了,直接回中京。捕魂省的总部毕竟是在首都嘛。”

“好,我明白。”宇文英说。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有什么你就说,有些事我想不到的。”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那你就立即动身吧。我这边还有事,就不多说了。我挂断了。”

“好,好,陛下。”

宇文英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电话卡碴一声断了。他知道皇帝把电话听筒放到了电话机的叉簧上了。那个簧片一受压,就会卡碴断掉,他听到的就是弹簧的声音。弹簧是钢铁的,冰凉的,沉重的,它发出的声音是残酷的,即使远隔万里,它的残酷冰凉的威力,在宇文英的心上丝毫没有衰减多少。谁叫你听它的声音呢?只有那些十分恭敬的人,才会去听那样的声音,之后,他才会把电话听筒放下。一般的人都会在听到那种声音之前,把听筒拿离耳朵,或者几乎与对方同时也把它放到叉簧上了。

那一叉簧压断的声音在宇文英听来万分冷酷,就像冰凉的刀刃刺伤了你的神经。他把电话听筒放下之后,久久地望着它,似乎弄不明白,它怎么会那么硬酷。皇帝为什么不稍微缓慢一点放听筒呢?他日理万机,即使节省一秒钟,也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宇文英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他并没有向皇帝说他是如何安排了上洋这边的工作的,皇帝似乎有遥感能力,早就知道了似的,一句话也没有问,他也没有机会向皇帝汇报他是如何安排的,电话就那样挂断了……宇文英坐在火车上,想到了秦思女。他安排她接替他走后留下的空缺,是否符合皇帝的意愿,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把皇帝的联络官固定到一个工作岗位上,这肯定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现象。事情紧急,临时抱佛脚,那样的安排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李总督与黑巡抚提议派一架飞机,直飞宇文英的老家,但是他不同意。他说他愿意坐火车,而且还只作为一个普通乘客那样,不要惊动任何方面的人。他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他的心需要宁静,需要沉淀,要有足够的时间,他才能接受这件事。他那样一说,大家都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也就没有人坚持了。比他来上洋的时候情况毕竟好多了,他是在软卧车厢里完成这次奔丧之旅程的。

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有了间隙思考“咱妈老了”这几个字的内容。电报是他的六弟发来的。他看着电报纸上的这个“老”字。这个字并不残酷,也不冰凉,似乎还有着温暖的温度。没有说“去世”,只是说“老了”,这与死亡还是有着相当远的距离。

宇文英睡着了。

这些日子在上洋工作的疲惫整个儿涌上来了,一个月的疲劳与乏困,潮水汹涌,洪水泛滥,淹没了两岸的农田与村庄,淹没了远处的丘陵与山岗,淹没了一切。

 

38

 

新的朝代疆土广袤,南北东西竖跨横扫都是十万公里以上的幅度,左右相乘,得出的是2000万平方公里的面积。这个朝代实在是太大了,即使坐着飞速的火车,从南到北,或者从西到东,没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你是到达不了目的地的。上洋地处这个朝代的东方,宇文英的老家地处这个朝代的南方,虽然从东到南,不像东西南北那样遥远,可也有一半的路程,起码也得三天三夜才能赶回去。他为什么不要一架飞机直飞老家呢?那样的话,可能有几个小时就会到达。原由他已经说过了。当然也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家乡的土地上,落下来了一架巨型飞机,这虽然会在四邻乡亲那里造成轰动,但却太伤乡亲们的感情了。新朝代的权威,宇文英不想让它落到乡亲们的心上,把他们的心刺扎得伤痕累累。

宇文英兄弟六个,还有一个妹妹,七姊妹,七兄弟,七兄妹,七兄弟妹,用什么样的表述似乎都难以准确表达这六个兄弟、一个妹妹这样的兄弟姊妹关系。宇文英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两个弟弟是双胞胎。六次生育,七个孩子,少了一次辛苦与煎熬。假如一次就把七个孩子生养了,天下的母亲也就少了痛苦与磨难了。一个一个生养,把一生的时间几乎都用上了。这就是人生,人生的整个过程。话说回来,那你干什么呢?如果不生育与养育孩子,你干什么呢?生命就是这样的过程,意义全在过程之中。没有过程,也就没有意义,更没有不幸与幸福。幸与不幸,都是生命所必须的。

宇文英一觉醒来,意识到列车停住了。他从软卧上下来,透过窗户,看见的是广阔的田野。没有车站。这是临时停车?

宇文英拉开软卧车厢的滑动门,到了走廊里。这儿的窗户更大,更透亮,外面的原野就越显得无边无际了。

宇文英走到了列车员值班室。列车员是位年轻的女性。她的个子矮小,但整个身体十分均称,矮小并没有影响她的美丽,你猛一看,觉得她像是一个还不满16岁的少女,娇小与年幼是相辅相成的,年幼把娇小装扮成了皇帝的公主、童话里王子的未婚妻了。眼前这个列车员就像是生活在童话世界里。

“怎么回事?”宇文英问。

“是这么回事:前面有个镇子,要处决一批‘旧朝人’,为了扩大影响,就把列车挡住了,要求全体乘客去观看。”

“这不是瞎胡闹嘛。”宇文英说。

童话里王子的未婚妻立即变成了女巫。她脸上有了凶狠的沟壑与山岗。

“你说什么?”声音相当严厉。

宇文英想到了这样的特殊时期,就后悔自己又一次大意了。

“我热烈拥护这样的行动。”宇文英说。他心里想笑,忍住了。

“这还像个新朝人。”列车员脸上的温和泛上来了,重新变成了公主。

“快下车吧。全体乘客,全体乘客,这是临时停车,是为了参加一个特别的大会,大家下车观看处决‘旧朝人’。”

宇文英身为捕魂省的副省长、皇帝陛下的秘书,出门一没有警卫,二连个陪同人员都没有,这好像是叫人难以相信的。问题出在他自己这里,不说什么警卫、随员,即使巨型飞机,还是整个专列,他都是有这个资格享受的。他觉得那样会折杀他,会短寿,反而是一种不祥的兆头。还有个问题,他虽然坚决要求这样出行,但他的组织,他所属的新朝代会允许他这样干吗?这不是允许了嘛。他只要向他人说一声这是皇帝陛下同意的,他人不管是总督还是巡抚,也就无话可说了。

到了车厢门口,他朝门外一看,有种悬空感。所处的位置实在过于高峻,仿佛悬在山崖上似的。踏梯变成了陡直的山路。啊,列车竟然停在这样一个地方。高高的江堤。下面是开阔的滩涂。刚才透过窗户怎么只看到原野,没有看到江呢?原来列车是顺着江堤行驶的,铁路就建筑在高峻的堤岸上。

宇文英从列车上下去,踏到了路基上,又从路基的斜坡上下到下面沙滩上。江边拥满了人,这些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群众。当地的群众与列车上的乘客混杂到了一起,他们都把眼睛朝向不远处的行刑队。

天快亮了。太阳马上就要从东边的原野尽头冒红了。这样的时刻,空气特别刺骨,宇文英觉得骨头缝里寒气嗖嗖直冒。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自然环境下,这样一种肃杀的气氛中,宇文英的记忆苏醒了,似乎回到了已经结束了的朝代战争岁月。一队人被另外一队人驱赶着走向靠近江水的地方。被驱赶的那队人面朝朝阳,端枪瞄准的行刑队队员也面朝东方,红光把江面照得鲜血一般,一江鲜血浩浩荡荡奔流向东,流入大海。

早晨的寒冷与无声的气氛交合到了一起,使人如临梦境。宇文英听不到众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听到行刑队口令的叫喊声,甚至也没有听到步枪发射的声音。没有枪声。听不见枪声。那些面朝旭日的“旧朝人”,至少有三十多个,跪在江边,手臂被捆绑着,背到腰后。烟雾与火药味同时刺激你的视觉与味觉的时候,“旧朝人”的脑瓜盖飞了起来。旋转着,飞翔,外围是鲜血的圆圈,这个血雾质地的圆状物飞舞着,旋转着,散开,扩大,红日的光芒照耀着,人血的彩虹诞生了……

 

39

 

这是个不大的火车站。

宇文英走下车来,天麻麻亮了,故乡的空气在这个时刻依旧生满了毛刺儿。他的家乡所在的这座小城,在这个朝代的南方,算是个中小型城市,人口不会超过40万。他只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行动倒是零干,无牵无挂的。在这个小城下车的人看起来还不少,大家匆匆走着,很少有左顾右盼的,他们只有一个目的,赶快出站,与亲友相会,然后回家。宇文英走得很慢,他的脚没有感到沉重,不是迈不动,而是感到轻,脚很轻很轻,好像失去了重量。人流把他抛下了,他是最后一个出站的人。

简陋的出站口,有人值班,但没有人验看你再有一秒钟就彻底作废了的车票。工作人员缩着手,穿着大衣。这个季节了,但是这个时刻的严酷性长期与它打交道的人还是有充分的准备对抗它的。

破败的台阶,肮脏的栏杆。走下去,就到了车站广场。广场修建得还挺大。旧朝代的时候大致就是这个样子,新朝代还沿用着。广场是在车站的东边,面向东方。有一条街道是朝东的,它十分宽阔,可以说是这个小城的大动脉。

宇文英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离开如此久长的岁月了,大的造型,大的地形走势,基本上不会发生大的变化。旧梦依稀,心情如木。仗打了那么多年,家乡啊,你的早晨还是有着早晨的冷空气,刺激得鼻粘膜直欲打喷嚏。

宇文英背着轻轻的行囊,走路的样子,好像没有目的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想起了那个被强迫下车观看执行旧朝分子死刑的早晨。那是昨天还是前天,时间概念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混淆了。这种现象来得过早了吧。他的年龄正值年富力强之际。列车上的这几个日子,他有恍若隔世之感。车上一日,世上千年了?那是一列什么火车?再去坐一坐,会不会可以回到几千年前?那应该是朝相反的方向坐才对。这是几千年后了?

这个小城有着一个宇文英永远忘记不了的名字。一个许字,一个昌字。虽然出生与成长都在这里,跨入青年之际才投身起义,改朝换代去了,但他对家乡叫这样的名字从来没有深究过。一个许姓的人,还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迁居到了这里,居然昌盛起来了,这儿就成了许家人昌盛之地。这样解释过于望文生义了。想当然也不是就一无是处,可以叫你一时心里安定起来。一个问题的解决,就会使你的心轻松。放心,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放心了。这个小城曾经有过一个辉煌的时期,那是历史烟雾中的光芒。也许它的名字与魏晋有关?魏晋由此起源,开发了南北朝时代的疆土。这样一想,宇文英就对他出生与成长的这个小城刮目相看起来了。它虽然小,却能量巨大。

宇文英慢步走着,一时不知道如何离开这个地方了。他有那样一个作风,喜爱独自行动,家乡小城的官员更不会列队迎接,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皇帝的秘书徒步走到车站小广场上,好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假如一个地痞盯上了他,前来勒索,他会乖乖交会财物。他不是也当过将军,领过兵,打过仗嘛,他将军的心性哪里去了?他会甘心受人欺负?这个时候的宇文英心里想的是失去一切,把所有的都失去,行囊背包,甚至于衣服,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他才能回到从前。从前啊,那是什么年月,是永远再也不会回去了。永远也回不到从前的岁月了……

宇文英的心里暴雨如晦。

 

40

 

回家的路是这么难走。

回家的路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

说起来可以这样说,他是在这个小城出生与成长的,但他的家与这座小城似乎只有一半的关系。他的家并不在这座小城里,而是在外面,一个村子里。他不是城里人,而是村子里的人。城南的村子,距离城市有10里地。指的是华里。这还是宇文英离开家乡去参加朝代战争之前的算法。那时候的小城还没有扩张,乡村与城市的界限十分清晰,田野是田野,街道是街道。街道消失了就是田野,田野断了,就是被街道截住了。

宇文英坐在一个包来的出租车上,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看到外面早应该出现田野的地方依旧还是房子与街道,这样的情况,他就有些糊涂了。记忆里的道路还在记忆里存在着,但它对目前的处境早已失去了指导性的意义。他认不清归乡回家的路了。

离开上洋之前,他没有给六弟回电报,想着是用不着的,归期无法确定,不好随意指示六弟到车站来接。电报也确实不能发,如果从上洋总督府发,家乡小城的电报局就会把情况汇报给许昌地方上的知州。在新朝代建立之后,许昌的行动级别变成州了,它的最高长官便是知州。

离别家乡13年了,话音都变成外地的了,但一与家乡人答话,立即就把说家乡话的口音恢复了。记忆会在瞬间苏醒,把自己完全打扮成一个家乡人了。

“杨庄去不去?”

“羊庄?”

“你没有去过?”

“哪能没有去过?”

“南边,城南,不到十里地。太平桥,你知道吧。”

“太平?”

“就是那三个洞的桥,原来叫三券桥。”

“三桥?经常去。”

“对,就是那里往西再有100米,就是。”

“好好,你上来吧。”

“多少车费?”

“你给60块吧。”

宇文英没有吭声上了车,车就上路了。他也弄不清他为什么要向车夫问车费的事,这好像是坐车人的惯性所决定的。他心里明白虽然他说的是家乡话,但司机认为他是刚刚学来的,一下子就判断出他是个离开家乡多年的人,狠狠宰他一刀,顺理成章。他的钱的是从皇帝那儿来的,通过他的手还给百姓,也就做到钱尽所用了。

不想看也不行啊。这是你的家乡,又离开了这么多年,虽说不是“少小离别老大回”,但它的变化还是使你把它当作了陌生的城镇,似乎依旧走在他乡异地。车外的屋舍、楼房没有一座你能认得出来。路也不是原来的路了。你记得要穿过一座规模大极了的屯子,从这个屯子穿过,其实也就到家了。这个屯子南边的一片庄稼地是把你的家乡与这个屯子隔开的,若不是这片田野,两个村子就连成一个村子了。庄稼地的南边有条淤水河,过了河就是家乡的土地了。下了河沿,走不到一里路,就是被田野包围着的杨庄村了。

记忆中熟悉的大路与小径一概不存在了,田野没有了,小河也不见了踪影。

“这路对不对?”

“没错。”

“没错?”宇文英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消除。

“这是城东边新开出来的一条大路,直着下去就是你说的太平寨。”

车夫说得没有错。太平寨也就是太平桥。

“这路是以前修的,还是后来?”

“修了有六七年了吧。”车夫的回答十分巧妙。

“那就是旧朝代修的了。”

“你离开有多久了?”车夫问。

“13年了。”

“我听您说话就听出来了。”

“改变这样严重吗?”

“13年可是不短啊。”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通向三个方向的路都是大路,除了你从北来的这条路外,除了向东的路外,朝南与朝西都有可能是通向你的家乡的路。宇文英心想司机知道,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敢确定,出租车就开过了十字路口,朝南去了。开过去了有一段路后,宇文英就明白是开过了。但是从南边的一个路口往西拐,可以到达村子的南端……

 

41

 

一进村子,宇文英就指挥开了车夫。他家房子所在的位置,他心中是有数的。家乡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房子还是他离开时的布局。出租车直接开到了他家的院门口儿上。未下车之前,他就把车夫所要的车费给了人家。他把行囊拎到手里,它本来就轻,也就似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映入眼帘是东边的门楼和西边的门楼。这是东西两座院子的门楼。西院是父母亲住的,东院是六弟一家的。门楼修造得相当高大,高处的琉璃上醒目的四个大字:家和事兴。这个时辰还早着哩,村子里看不见人影。他悄然走进院子。电灯亮着。院子东侧另外盖了两间平房。面南坐北的老房子是东西脊岭的砖瓦房。墙壁是砖的,屋顶上面溜的是瓦,瓦下面是木头。父母亲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它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堂屋。意思是说这座房子是这个院子里的主房。宇文英走过院子,到了堂屋门口。这个时候,宇文英的眼睛看见了摆在堂屋当中的棺材。两边跪着两溜人,个个都是披麻戴孝的。白色唱了主角。

宇文英愣在门口。六弟连忙站起来,把一块长长的孝布缠到他的头顶,又把一条白布顺着他的肩膀斜挎到他的身体上。大家都没有说话。不能说话,静默是这里的色调。六弟拉住他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棺材跟前了。宇文英跪到地上,朝着棺材磕头。有人在他磕头的当儿,烧了几张纸。火焰一时把屋子照红了。磕了三个头,宇文英依旧跪在那里,他的身子发软,真正感到了母亲的死。这不是假的,是真的,顿时他的眼泪就涌流出来。这个时候,六弟把他拉了起来,叫他与大家一起跪在棺材的两侧。前后左右都是兄弟与侄儿侄女,他融入到了六兄弟一妹妹之中,好像回到了童年岁月……

谁也没有说话。宇文英的意识好像变成了一张白纸,白痴一般。他跪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都是空白的。面前是母亲的棺材。他的意识里只明白那是棺材,此外就什么也不明白了。眼睛不是他自己的眼睛了,听觉也不是他的听觉,感觉都是他人的,这个他人究竟是谁,他没有想,也想不明白。

他痴呆呆地跪着。

“四哥,你去睡会吧。”

有人叫他。他才醒悟过来,旁边跪着的是他们兄弟中惟一的妹妹。他的七妹。

“坐车累了吧。”七妹十分理解他一路上的辛苦。

宇文英没有吭声。他心里想:这合适吗?去睡?好像不累。的确也不累。列车上睡得还行。

“不累。”他说。

七妹也就不再劝他了。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来。他注意到大哥、二哥和三哥在棺材的对面跪着。他的左边是个年轻人,不足二十岁的样子。他戴的孝布是蓝色的。还有蓝色的孝?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孝布。加入起义队伍之前以及在朝代战争的间隙,也参加过他人的葬礼,但从来没有注意到孝布在颜色上的区别。这个年轻人是谁?是几哥的孩子?

“这是铁。铁,这是恁四伯——四叔。”七妹小声说。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算是对他的招呼。

“长这么大了?”他压低嗓子说。他回忆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好像只有四五岁,特别调皮,凡是他发现的物品,他都想把它抓住,然后扔掉,破坏一番。以破坏为乐,这可能是孩子们的通病。

右边隔着七妹,跪着的是五弟和他的妻子。他扭头看他们,他们没有说话,只用眼睛示意,算是对他的招呼。还有两个嫂子,一个跪在对面棺材的右角上,一个跪在左角上。三嫂比大嫂大十岁吧。第一个大嫂过世得早,这是大哥娶的第二个妻子。二哥一家只他独自一个人,不见二嫂的影子。还有一个女性,大概是六弟的妻子。大家看他看他们,都用眼睛示意他们看到他了。这个场合确实不适宜说话,尤其是相隔棺材说话更是不能允许的。身旁紧挨的人小声说句什么,倒也不显得什么。大家无疑都知道他是皇帝的秘书,在新朝代里是个大功臣,很有地位的一个大官,但此时在母亲的棺材旁边,都是兄弟,都是一个母亲的孩子。兄弟姊妹没有哪一个没有上过学的,旧朝代的时候,村村都有小学,实行的是九年义务教育,七个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把学上出来了,而且还用到了向上。这是这个家庭的荣幸,也是兄弟姐妹得以自豪的地方。

时间总是在流逝,不管你觉得它多么难熬,它都流失得很快。按说这个样子跪在母亲的棺材旁边,一秒一秒地听着秒针的转动,你会感到时间漫长得不得了,其实,它反而比你平时忙乱的时候还要走得快。也不知道是怎么就到中午了,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宇文英感觉到列车上睡的那段时间是过少了,困乏袭上来,他的眼皮的变化,七妹竟然很快就发现了。

“四哥,你去睡会吧。”她小声说。

他看了看七妹,表示同意。

“随便找个床,睡就是了。”这是五弟的话。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院子里坐着一些人,他们说着话。他没有认出一个人来。13年说长也长,说不长也没有多长,怎么就一个人也不认识了呢?他的三叔一家,不会不认识的,他没有看见他们。他的父亲是老二,还有个老大,他叫大伯的,在他加入起义军之前就过世了,他的几个堂哥也不在这里。院子南边的院墙下有一株碗口粗的白果树。也叫银杏树。它的枝叶相当茂盛,蓬勃开来,把南边的半拉院子都覆盖住了。还有一棵小小的桃树,低矮的树干上只有两个岔枝。还有一棵李子树。树干不粗,树冠倒挺大的,显得不成比例。就在这三棵树之间摆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整个棺材除了装饰的两道横线是金色的,全是黑的。这就是母亲的棺材了。堂屋里摆放的那个棺材上面还有玻璃罩子,它是临时性的。租来的。插着电源,制着冷。它有一个十分时髦的名字:水晶棺。这确实不像他从前还在家乡的时候了,机器大踏步地进入到了人的生活当中,为人服务的项目越来越多了。

南边院墙的西边角上有个小小的简易棚子。宇文英想只有这样一个对于人来说十分重要的去处没有改变。一个坑,下面放一只桶。塑料的。坑的上面挨墙角也放了一只塑料桶。这就是对人的两种排泄物的安排。宇文英解了手,出了小棚屋。新朝代了,但父亲还在使用这样的厕所,这叫他心里生出一丝痛楚来。朝代战争一直在打,直到宣布新朝代建立的那一时刻,边远地区的战斗仍在进行。开国大典之后,他就被皇帝派往上洋去了。他没有工夫安排老家的事情,不是母亲的突然过世,他现在应该还在上洋忙活着哩。旧朝代刚刚被推翻,新朝代诞生伊始,百废待举,万毁待复,日理万机,即使把每个人的每一秒钟都用到新朝代的建设上面,都显得远远不够似的。况且,皇帝还有着上层建筑意识形态上的大思考。他已经把整个国家攥到手心里了,他正在进行的是把整个民族的人心征服,这是从杀四门开始的。还要创作出新朝代的开国史诗,把新朝代“建设”到文学作品里,以保证它的万世不朽。这个工作安排给了他这个第三秘书去做,结果引出了鬼魂对新朝代的效忠与否问题,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弄大了,成了全国性的运动……

宇文英为自己找到了没有关心二老生活的原因,也没有工夫照顾兄弟姊妹们的生活,这种情况想必他们也能理解。毕竟,新朝代一开国,作为大臣就为自己的家庭与亲戚谋私利,这是非常不好的兆头。性急吃不了热豆腐。道理十分简单。

宇文英走出门楼。巷道有一丈多宽,向南通到田野里,朝北,穿过村子,是进城去的路。他在门楼旁边碰到了父亲。

“去睡一会吧。”父亲说。

父亲的个子很高。三叔与大伯的个头也是高大型的。说是他们兄弟原来是四个,还有一个,在上一次的朝代战争之中失踪了。说是去上了一个什么有名的军校,参加东征军什么的,就再也没有回来。上一次朝代战争并不是宇文英参加的这次朝代战争,大约在五十多年前吧。父亲现今已经是80岁的人了,但他的高大的个子与头上依旧漆黑而稠密的头发,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80岁的人。但他毕竟与宇文英13年前离开家乡时的父亲还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的。那时候的父亲给人的印象顶多只是个中年人,而现在的父亲的确是个老年人了。去年秋天,六弟还给他捎过一封信,说是父亲劲头还大得很,还能爬上三米高的房顶,又是苫石棉瓦,又是架自制的洗澡桶。信上说的是夏天的事,但直到秋天的一天,信才转到他的手上。当时他为父亲感到高兴。母亲由于中风而半身不遂多年,一直是父亲照顾她的。父亲的好身体与好精神,也就意味着母亲的福分。母亲年轻的时候,生儿养女,操持家务,洗衣做饭,辛苦了大半辈子,晚年得到父亲的照顾,也算是一生修来的福。叫人意外的是,这么快母亲就不在了。父亲的精神明显有些萎靡,眼神显出颓唐。他的腰板弯了一些,精神头就不足了。父亲确实已经年老了。宇文英的心里生出一丝悲凉来。

他不知对父亲说什么好。说什么呢?关心的话?什么样的话合适呢?

“对,我睡一会儿。”出口的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走过了不宽的巷道。这边的门楼建造得同样高大,宽大的铁门,厚重,坚固。他抓住铁门上的把手,拧了一圈,打开了一个小门,进了六弟一家的院子。

这个院子里十分空寂。据他知道的情况是,六弟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很有本事,不到18岁就与一个女孩结婚了,而后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这么算来,宇文英已经是这个孩子的四爷了。三辈人了。侄媳妇应该在这个院子里的哪个房间里。西边顺着巷道建造的一排平房,还是崭新的,可能是侄儿与侄媳妇一家住的地方。他朝坐北向南的那座瓦顶的房子走去。拧了开门。空空的堂屋。左右都是门。关闭着。他稍一迟疑,就拧开了东边的屋门。是个面积十分大的卧室。靠北边的高高窗户下是张巨大的床铺。他虽然推断这是六弟的床铺,但也不能十分肯定,就在这种推想中,把他头上的孝布像帽子一样取下来,并没有解开那个缠在头顶上的圈儿,而是让它保持原样,放到茶几上,又把腰上的孝带解下,与无顶孝帽样的孝布放在一起,便和衣躺到床边儿上了。他没有脱鞋,而是把双腿半吊在床边上,只用被子的一角把上身搭盖住了,眼睛一闭,等待着睡眠的来临。

以往,不管是在一场战役的间隙,还是在休战期间的重要军事会议的休息时间,他一沾床,就迅速入睡,无论是睡了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他都会觉得特别特别解乏。可现在他闭上眼睛已经有了相当长的时间了,可怎么也进入不了睡眠状态。脑子迷迷糊糊的,但就是睡不着,屋子外面的动静依旧传递进他的意识……

 

42

 

整个朝代的捕魂大运动,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这是由皇帝本人直接领导下的一次严肃而锋利的政治运动。它针对的不是人,而是鬼魂。每一个鬼魂必须表态,必须宣誓效忠新的朝代、新的皇帝,如若不然,就把你关押进专门为鬼魂们建造的监牢进行斗争与改造。他是这个运动皇帝下面的第三个领导人,正在节骨眼上,他不得不因为母亲的去世而离开了工作岗位。躺在老家的床铺上,朝廷的工作依旧压在心上。倒也不是因为这种事,他才睡不着觉。不是的。工作问题从来都不会导致他失眠,无疑是因为母亲的去世,他是为了这件事回到家乡的,才躺在这张床铺上的。

自从回到老家,走进停放着母亲灵柩的堂门,跪在灵柩前磕头,燃烧冥纸,到现在躺在这里,他并没有见到母亲。虽然在母亲的灵柩旁跪了大半天,面对着的一直是那口租来的“水晶棺”,透过玻璃看到的只是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下面无疑是个人,而被子北头,用雪白的绵纸覆盖的应该是母亲的脸部。一切遮盖着,一切都相隔了一层物质,除此之外,他没有看到母亲的任何地方。他只能相信那灵柩里躺着的就是母亲。但这个时候,他恍惚觉得那不是母亲。也许母亲根本就没有去世,亲人们正在上演一出假装母亲去世的戏剧。而母亲早早躲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或者母亲就躺在那下面,与大家一起演戏。为了把这个游戏演得逼真,母亲就假装真的去世了,一动不动的……宇文英的脑子里,纷乱的想法层出不穷,熙熙攘攘,纷纷扬扬,越是躺着,那些影像就越发地繁殖,但他又不想起来,骨头与肌肉的困劲儿,无疑还是长途乘车的结果。他想把那些困乏劲儿从身体里赶走,看来是成功不了的。

他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嚷嚷说是娘家人来了,都到灵堂去。他便把被子甩开,脚就着了地。把孝布往头顶上戴,然后把那条长孝带往肩膀上挎,往腰间缠,还是花费了相当长的工夫。他想到要是不取掉孝布就睡到床上,起来的时候,就省去这样的麻烦了。但是戴着孝、穿着孝,睡到床铺上,那毕竟是不应该的吧。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

门楼外的巷道里人不少。

宇文英跨过巷道,进了对面的门楼。进了堂屋门。有人给他让出一块地儿,他跪在了那儿。这个时候,灵柩旁边跪着的人不是太多,而且大家都有一种慌张劲儿。看来,他在去找地方休息的时候,几个哥哥也去睡了一会儿。三个哥哥也是从外地赶回来的。父母身边只有五弟、六弟和七妹。三个哥哥是朝代战争中流落到了他乡,就在那儿安家落户了。他们也是坐火车回来的。

“娘家人……咱们得出去迎接的。”五弟的媳妇说。

说的是母亲娘家方面的人。会是谁呢?听说还有一个姨妈健在,是母亲的三妹。二姨妈也不在了。大舅早就去世了。母亲的父母,也就是外爷外婆,是禹县的,距离这儿有好几百里地。远倒是不算太远,几个小时的汽车也就到了。可母亲的父辈应该是一个也没有了,母亲的侄甥辈,也就是与宇文英同辈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应该是还正处在兴盛的时期。他们都算娘家人。听说过有娘家人来专门表示不同意见的,认为他们的姐妹在你这里受苦遭罪了,要叫你们有个说法。娘家人要怎么闹就得让着人家怎么闹。那都是应该的。

“走吧,都去。”有人提议说。

大家都站起来了。

宇文英跟着他们往外面走。

“你留下。”

这是五弟媳妇的声音。她指指画画,交代着要五弟留着的理由。

一口陶瓷碗,侧立着,里面是半碗清油,一条捻蕊儿搭到碗帮上,一团像条虫子似的火焰晃动着。这就是点给母亲的长明灯了。旁边另外一只搪瓷碗里,是一只没有拔毛的鸡。这只鸡被扭曲缠结成一团,盘在碗里,身上插了一双筷子。是母鸡,还是公鸡?鸡脖子被拧断了,反折到背部。原生态的竹筷子生生地钎插进肉里……

这是引魂鸡。

“这可绝对不能灭了。”五弟媳妇叮嘱着五弟。

出了院子,到了巷道里,宇文英没有看到大家一起来迎接的母亲的娘家人。大家向北走,宇文英一直跟随着,直到走到了村子中间的大道上了。大家这时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娘家人来了,而是五弟媳妇的弟弟来了,是她的娘家人。

 

43

 

男人们似乎失去了大脑。

男人们的妻子们变得有了主见,好像不管啥一下子都开窍了,都会都懂。也确实是那种情况。

灵位上需要写一个灵位牌子。写什么呢,一时连宇文英这位皇帝的秘书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了。有人问他,他口齿木讷,不知所云。三嫂异常流利地说了两句十分对仗的格律诗句,正是灵位天牌上专用的句子,六弟就把它写上去了。宇文英没有操笔,他的毛笔字写得一点也不漂亮。他有的只是文才,书法上他是个外行。可六弟与五弟自小汉字就写得好看。连写字都得是天生的才行。

宇文英跪在棺材旁,为母亲守灵。地上铺了一张草垫子。地面是水泥的,温度过低,长时间跪在上面,人的身体受不了。陆陆续续有来上香烧纸的亲戚,有与母亲同辈的,更多的是母亲的晚辈。她们一进堂屋门,就哭开了。哭得叫人伤心。宇文英从来没有去看那些来的人,因为人家一哭,他的心也就同时悲伤起来。来人无疑都是跪在灵前哭泣与上香的,没有把头扭过去看过,也就不知道来人形态,只听声音也无从判断出来的是什么人,他以前见过还是没有见过,也就无从谈起。

有一个女性的声音,一进门就哭喊着叫:“娘,娘……”哭了一阵,就走了。她的声音十分细嫩,宇文英觉得她好像是三叔的女儿。她好像叫冬。年龄可能还不到三十。他离开家乡前,她也就十来岁,如今肯定有了一个家了,丈夫、儿子、女儿,她无疑成了这个小家的中心。这就是人世、人生。

院子里搭起了灵棚,放上了放大了的母亲的相片。这张照片是母亲什么时候照的?应该是宇文英在起义军里的时候,母亲在家乡哪家照相馆里照的。母亲的眼睛比较小,四方脸,看着前面,表情是慈祥的。灵位两边从桌子上吊下来左右两幅字,就是五弟用毛笔书写的那两句三嫂提供的对偶句。

灵棚得有人一直守着。第一夜老大守着,第二夜就该老二守着了。没有第三夜的安排,因为第三天就得出殡入葬。轮不到老三,宇文英这个排行老四的弟弟就更没有份了。但是堂屋内,母亲的遗体旁边,大家都得跪在那儿。香火不能断,长明灯不能灭。

大哥跪在灵棚里,跪得久了,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五弟媳说不能坐。这话让不远处的父亲听见了,说:

“咋不能坐?能坐。”

宇文英想是不应该坐的,跪着才行,你是孝子嘛,吃些苦是分内之事。父亲是为儿女着想,破了规矩,他不在意,也就没有人在意了。

大家好像对啥都不太懂,摸索着进行。宇文英想到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这是他们这个家庭,七个儿女一对父母,九口之家,母亲是第一个离开人世的。啊,母亲是第一人啊。这是死神在这个家庭打开的一个缺口。人去世的事见到了千千万万,战争上战死的勇士更是不可计数,但他们都是外人,与这个九口之家没有关系,这样,死亡这样的世间事似乎根本就不存在。母亲的离去,把这个重大问题摆到了他的面前,他对死亡才有了真切的感觉。它不是不存在,而是一直存在着。它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前半夜他与兄弟们守灵,后半夜,妹妹与她的嫂子们守灵,宇文英和父亲睡到了一张床上。父亲睡在里面,他睡外面。这张床是母亲与父亲夜里休息的地方,如今母亲不在了,他睡在父亲身边,有他的陪伴,父亲不至于过于伤悲吧。

 

44

 

也不知道到底睡着了没有,反正是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点儿乏劲也没有了。睡着或者没有睡着,都不是重要的,关键的问题是精神与体力的恢复。宇文英感觉到他像一个年轻小伙子一样,全身都是力气。他听着父亲低沉的呼吸声,不像是沉睡的样子。也许父亲一直没有睡着。但这样能躺一躺,也是有好处的。他想要是父亲醒着,与他说点儿话,这也是一个做儿子的应尽的责任。解除父亲的寂寞,缓解父亲心头的沉重,一个年老的人失去了几乎相伴相顾一生的伴儿的时候,他会有多少失落?作为儿子,他觉得难以启口。说什么呢?有关目前母亲的去世,只要一开口,都会有无法止禁的热泪,把大家的心浇沐得湿透。不能说,不能开口,悲伤只有默默地忍受,每个人心头的悲伤,只能由他自己调解、消受。

父亲没有睡着,但他也不会表示他醒着。宇文英觉得他一定是刚才睡得很沉,甚至都打出了鼾声。否则,他的精神不会恢复得这样快,这样地好。当父亲听着他的鼾声时,他会伤心感叹。儿子一旦被母亲生育到这个世界上,母子之间的脐带便被割断了。血肉相连的纽带断了,心也就不可能连到一起了。但是,她的丈夫却与她一生都连在一起,下一辈子也会连在一起。相连的实体也就是他们的儿女啊。

宇文英坐了起来。床铺里面的父亲也许睡着了,他没有一点儿反应。这间卧室的门板外面,就是堂门。那儿摆放着母亲的灵柩。现在是谁守在那里?长明灯不能灭,香火也不能断,这是有讲究的,也很计较。

宇文英下了床。他把孝帕绑到头顶上,把孝带斜挎到肩膀上。孝带很长,垂到腰部以下,滑到腿部,快与地面接触上了。他把长出来的部分缠绑到腰上。还有两条细细的白布带,是绑到裤腿上的。一身上下,头部、肩胸腰部、下肢部,都有孝,这是做儿子的孝。五服之首,这是最最重要的一服。

宇文英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他是从那道门缝里侧身挤出去的。他看着五弟,五弟扬起脸来,看了他一下。

“你睡么。”五弟说。

宇文英轻轻把门合上了。

“睡好了。你去睡一会吧。”

堂屋里空寂异常,只有五弟一人在拨弄着长明灯的灯芯。

“我也是刚刚睡醒。”五弟说。

宇文英想他可能是刚刚把谁换走了,轮到了他值夜守灵的时段。没有哪位兄弟告诉他什么时候值夜,可能是考虑到兄弟们人多,就没有特意给他安排时间。没有安排也不要紧,他就陪陪五弟或者其他人也行。

五弟没有说话,只是拨弄着灯芯。碗里的清油不少,棉芯浸在油里,趴在碗沿上,把头伸出碗沿,把一团如豆的火焰探进空中,摇曳着,一缕青烟直升上去,似乎把地上的人与天上的世界真的相连到了一起。

五弟还在拨弄灯芯。他是怕灯芯烧尽了,被清油浸没了,就会灭掉。实际上,用不着那么样不断地把灯芯往高里拨弄。它会燃很久很久的。

宇文英坐到小板凳上。五弟就是坐到小板凳上的。这样的深夜,没有人计较跪或者坐这样的问题。通电的灵柩发出制冷的声音,那是压缩机在工作。有了这样的设备出租,人就不用担心是在什么季节去世了。以前老人们常说死在五黄六月是最遭罪的,而且说明这个人生前的罪孽有多么深重。那是因为遗体无法在那样的天气里放够三天,而不发出异味。如果遇到那样的天气,遗体确实会迅速腐烂掉的。现在还是春季,暮春天气,气候应该说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热季与冷季的中间地带。

宇文英看着五弟拨弄灯芯。也许是为了不知与四哥说什么话合适,避免这种尴尬,他的拨弄动作完全变成了下意识的。一不小心,灯芯掉到了油里,被油淹没了。灭了。五弟把灯芯拨弄出来,让它重新趴到碗沿上,半戴头伸到空气里,他啪打着了打火机,把它重新点着了。他的左手里依旧拿着那根乌黑的铁钉,他就是用它拨弄灯芯的。拨弄与点燃,似乎都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宇文英看着五弟的动作,他心里想到了弄灭了还能不能再点着的问题,想到了谁说过可不能叫它灭了的话。既然灭了,赶快重新点燃,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

过了一会儿,五弟媳来了。

“四哥,你也没睡。”她说。

“睡过了。”宇文英说。

“这可不能灭啊。”她对五弟说,好像也是对宇文英说的。

“灭了能不能再点燃?”宇文英问。

“千万不能。”五弟媳说。

宇文英再没有说什么。

“灭过?”她问。

“没有。”宇文英说。

五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四哥,你去睡吧。”她说。

这个时候,屋子外面远处传来了一阵很大的声响。宇文英朝门外看去。院子里被电灯光照亮着,有几棵树,有水缸,还有黑暗中的棺材,院墙……空间就那么大。

“那边……村子里的人都去参加了……”

“啥?”

“朝廷布置的运动,他们都去捕……”

五弟媳没有说出来,但宇文英早已明白了。皇帝已经把他的御旨发布到全国各地了,从朝廷到地方,每一个村子,都已经紧张地投入到了这场运动之中。

“村正没有来叫咱们家……”五弟媳说。

宇文英与五弟只是听着,没有说一句话。他们两个都是这个母亲的儿子,而弟媳的亲妈毕竟不是他们的亲妈,她还有心思说话,这也在情理之中。

“四哥,你知道吧。”五弟媳说。

“我不太清楚。”

 

45

 

宇文英悄然出了院子。

巷道里的新搭的棚子上的电灯也不知是谁把它关掉了。可能是六弟关掉的。巷子里十分黑暗。由有灯光的地方来到夜空下,眼睛一时还没有适应,对于微弱的夜光不太敏感,就会觉出夜晚的黑了。向北走就会走到村子当中,穿过一家一家的院落,村子的北头是公路,也是这座小城市的二环路了。小城扩张的速度并不缓慢。不管仗怎么打,朝代如何换,城市要扩张,乡村在缩小,这样的趋势却无法改变,也没有人去执意改变它。往南也得穿越过两家院落,就到了一片树木边缘。全是杨树。不十分粗壮,估计也就十几年的树龄。向东一拐,又是几家院落之间的狭窄巷子,过去,就是南北方向的又一条比较宽阔的村间大路了。从那儿向南走不了几十米,就是田野了。这个村子人家的菜地都在村子南头。菜地南边,还有东边、西边,就都是原野了。广阔的原野。麦子地。麦子把大地全部覆盖住了。

宇文英凭着离开村子参加起义前的记忆,对于它的夜晚也并不觉得陌生。他走在麦田旁边。麦田旁边的土路两边生长着的树木都有三四丈高了。也是杨树吧。宇文英朝东走了。田野间的路实际上挺宽阔的,行驶汽车没有一点问题。他看见了路边地中的井。他心里瑟缩了一下。那是一下只有意识而没有细微动作的瑟缩,只是意识状态中的瑟缩而已。他想到了恐惧,而不是感受到了它。走夜路的人,走到这样的田野之中,掉进这样的井里,十有八九是不能活着出来的。他想起了少年时代,有一次他是摸黑走回村子的。夜晚11点多从城市往村子走,穿越那个叫屯里的大村子时,遇到了鬼打墙。辨不清路了。走过了玉米地,又走过一块阔大的坑地,走到了没有边际的玉米地中间,摸到了凌晨四点多钟,才总算看见了熟悉的河岸。顺着河岸,走到了那座熟悉的水泥桥上。过了桥,就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进村的路了。他想要是那个夜晚,走进这样的井里,也就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井里的水是满的。这个地区水位高,地下水十分丰富,只要你往地下掏上几米,水就会冒上来。

东边,已经到了整个村子的东边,十字路口上了。宇文英站在这里,好像在等候什么人似的。不曾有过什么约会,但他觉得却有着一件相当相当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在这里等待。这样一个夜晚,是为母亲的守灵夜,凌晨四点多钟了,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通向南边去的大路,在夜色里,朦胧发亮,好像是一条银子铺设的路。这种原野里的路,有着一个古雅的文字:阡陌。这个美丽的名字什么时候不再使用了,无法考察,但丢掉它,确实叫人心疼。它是一条银子铺设的田间陌路。还是叫阡路?阡陌的细微之意,宇文英的脑子里不是十分清楚,如果手头有本词典,也就不存在什么疑问了。

从南边来了一支庞大的人马。

好像是黑夜里赶往作战前线的急行军队伍。

这支黑色的庞然大物行进的速度十分快捷,眨眼的工夫,已经来了宇文英所在的十字路口。当这个队伍的领头人发现是宇文英时,他回身大声喊了一声:

“停下——”

这个人按照辈分来说,宇文英把他叫叔的。他只有30岁,但他却与宇文英的父亲同属一辈。他是这个村子的村正。

这支队伍里有马车、牛拉的大车,还有人拉的架子车。没有电动或者烧油的三轮摩托车,更没有汽车。是一支原始的运输队伍。马们、牛们和人们的喘气声响成一片。特别是马和牛身体上涌过来的气息,热烘烘的,猛烈而强大,骚臭骚臭的。想必马们、牛们闻着从人身体上飘过去的气息,也会同样觉得难以忍受。

“鑫德叔,你们这……”宇文英还能认出这个领头人是谁。

“这是皇上的御旨,全国性的运动……”鑫德村正解释道。

“捕魂?”

“对啊。我们已经一连几个夜晚,展开了工作,成绩也不小。”村正有些豪气地说。

宇文英朝马车和木头大车看去。他吃了一惊。马车上、大木头轱辘车上,竟然拥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鬼魂。他们不是手腕被铁环套死,就是脚腕上箍着一个铁圈,铁圈、铁环与铁链相连,从每一个鬼魂手腕、脚腕上连出来的铁链又联结在一条粗壮的大铁链上,而这条大铁链被缠绕在马车或者大车的车辕上。还有一个铁环是固定在一个鬼魂的脖子上的。

宇文英走到这个鬼魂跟前。这个鬼魂看见宇文英后,就奋力挣扎着,想把他脖子上的铁环弄开,可他的脖子无论如何用力,都奈何不了铁环。铁环深深地勒进他的颈椎骨里。

村正解释说:

“他跑了好几次了,……最后才想出这个办法。”

“他的脖子会断的。”宇文英充满同情地说。

“要是连脖子也断了,那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村正说。

“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手,也没有脚,他活着时不知遭了啥罪。”

宇文英忽然发现这个鬼魂的手腕上的断碴儿。尖利的骨折头儿刺刀一样刺进夜路发白的反光里。他的腿上和胳膊上都是断骨,没有手,也没有脚。

 

46

 

宇文英缓慢地顺着来时的阡陌往回走。

村正带领着捕魂车队走了。他们将把这批捕获的鬼魂押送到州府,从整个州里的各个乡村城镇捕获的鬼魂,都在那里集中,统一押送到部里,再由部里统一押送到朝廷所在地。中央首都中京。

村正是宇文英叔字辈的鑫德,他解释说天一亮,就回来参加宇文英母亲的葬礼。上面布置的任务,夜晚完成,这样的任务,也只能在夜晚去完成它,这样的话,白天的事儿也就不会耽误了。

民间还是有能人啊。谁发明的用这种办法把鬼魂变成俘虏?这种办法当真就能把鬼魂控制住,逃跑不了?看那样子——鬼魂们在马车上、大车上痛苦不堪,挣扎,却没有一个逃脱的——这种办法是有效的。遇到那些被砍了脖子的鬼魂,只要有手腕与脚腕就可以了,可是连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了呢?难道要把铁圈固定到他们的腰椎上吗?

宇文英的脊背有点发寒。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她并没有在那些大车、马车上。母亲会在哪里呢?难道她去世不久,就要遭罹这样的磨难?那些并不反抗的鬼魂,依旧给予他们自由的待遇,这一点要向皇帝建议。写个奏折,快速传递到中京首都。算了。鬼魂们的自由,被剥夺的时候,他们的反抗可能会比人的反抗还要强烈。他们活着的时候,被管制,被压迫,当了一辈子奴隶,死了,变成了鬼魂,还要服从人的管制,这是他们绝对不会答应的。世间只闻鬼害人,哪知人还会害鬼哩。宇文英觉得这个运动似乎搞得过于猛烈了,殃及面太广,必要性并不十分充分。这件事与他脱不了瓜葛。假如没有到上洋请文学大师呼延速去中京撰写《开国史诗》这回事,也就不会有全国性的捕魂大运动。请大师呼延速是皇帝的主意,宇文英只是个执行者,执行期间出什么事,也不是他能够预料与控制得了的,没有想到他向皇帝陛下的汇报材料,引发了皇帝对魂鬼世界的忧思,进而采取严厉措施,把新朝代大张旗鼓搞的肃杀运动普及到鬼魂世界了……

宇文英为母亲的魂灵捏了一把汗。母亲刚刚遭遇人的灾难,就要在鬼界遭受被逮捕、被押送、被关押、被审问——这样一系列磨难,这在宇文英的心里引起强烈的痛苦。这是他给母亲带来的不幸。这个做儿子的实在是不孝啊。作孽啊。

 

47

 

那一夜就那样过去了。

他睡得踏实,也就醒得早。他早早就起床了。时间虽然早,但他并不是起得更早的人。好像每一个人都没有睡的样子。他回来的那一天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过了一夜,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这一天是出殡的日子。

巷道里搭起了高大的棚子。六弟那边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和凳子。一大早包下的专门做席的厨师等一干人马就到了。他们在院子里架起了炉灶,摆开了锅碗瓢盆,拉开了阵势。紧接着,哭丧的戏班子也到了。

老家的风俗,延续了多少代人了。代代人都是这么办的。还有个说法是:十里不同俗。还有一句是五里不同矩。好像是这么说的,宇文英没有听明白,也不便于去问。比如,这儿没有给去世的人送花圈、扎花圈这样的风俗。所以,自从宇文英走进家门,不管哪儿都没有摆着花圈。离开老家这么多年的宇文英,尤其对这一点表示敬重。老家人是什么朝代、什么年月就形成了这样的风俗?花圈那东西叫人看了,心里难受。那种明亮、硕大的纸花,那种巨大、亮丽的假花,你一眼看见它,就会惊悚,就会有一种心中泛呕的不适感,好像得了沉疴重病一般。尤其是那些大家庭,整个院子都被花圈摆满了,摆不下的就摆到了院子外面的路上。那种奢华,那种光艳,实在是有违心底的悲凉。那是一种炫耀,是一种向活着的人展示权势与富贵的欲望。花圈是欲望绽放的花朵。……老家的祖先们,怎么如此与宇文英的想法一致呢?他心里感到无限的慰藉。

出殡的主事人是三叔。他也七十多岁了,但身体却很壮实。听说他还养着一群羊,有二十多只哩。他个子高,肩膀阔,背宽,要说他曾经当过大将军,指挥过千军万马,不会有人不相信的。

银杏树下的棺材盖打开了,有几个人忙活着,铺着,垫着,按照大家口耳相传的规矩装饰着。下来就要把母亲的遗体从租来的、有冷气的玻璃棺中移到这口在院子里已经停放了好久的黑漆棺材里了。在这之前,儿女们必须与母亲的遗体告别。这个时候,才把母亲面部的蒙脸纸揭开了。大哥、二哥、三哥……都去看母亲的面容。大家都去看过了,只有宇文英还没有去看。他内心里有一种恐惧,而且到这个时候,母亲都要入殓了,他还是不愿相信母亲真的去世了。假如他不去看母亲的遗容,在他的心目中,母亲就依旧活着。父亲说了一句话:

“远峰也去看看吧。”

这是宇文英的小名。是祖父给取的。多少年没有人叫了,父亲的话声唤醒了遥远的记忆,那是童年如梦的情境。

父亲看着他。这使站在门口的宇文英,不得不往屋子里面走了几步。他走到了玻璃棺的中部,就看见了母亲的脸。有一部分还被叠压在母亲胸部的被子遮挡着,不是说被子遮盖着,而是宇文英所处的位置,他的目光被叠高的被子挡住了,只能看见母亲大部分面容,而还有一小部分被遮挡住了。母亲的眼睛紧紧地闭合着。闭合的眼线一点儿都不显得短,一直延伸到颧骨边上。仿佛母亲原本就是个大眼睛的女人。眼睛闭上了,一点也不像平时母亲的较小的眼睛了。

宇文英没有往前走,他就那样看了一眼,就退到后面去了。

 

48

 

出殡过程紧张地进行着。

儿子们抬着已经装饰好的母亲的遗体,出了门,放到黑漆棺材里去。儿子们,总共有六个,还有人指挥着,但好像都失去了力量,十分艰难地抬着,十分艰难地迈步。母亲的遗体被裹在被子里面,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儿子们的手不敢用劲,心里发慌,身上也就没有了力气,此时,母亲的遗体好像变得十分十分沉重,把六个儿子压得迈不动步子。总算走到了银杏树下,把母亲往黑漆棺材里放的时候,还是发生了叫儿子们惊心动魄的意外。六个儿子分别抬着、抓着母亲遗体裹着的被子的不同地方,宇文英拽着的地方是母亲的小腿。他抓住被角,把母亲慢慢地往棺材里面放。当大家都以为已经放到里面了的时候,就把被子丢开了。六个儿子没有料到的是,他们还没有把母亲放到棺材的底部。发出了沉重的下落声。很大的一声。是母亲落到棺材底部的撞击声。宇文英的心受到巨大的惊吓。那一声响砸到了他的心上。太草率了,太紧张了,太恍惚了……

七妹喊开了——

“妈,你不要害怕……妈,你不要害怕……”

五弟媳与六弟媳也同样喊着。

“妈,不要害怕……妈,不要害怕……”

入殓之后,就把棺材放到了抬架上。抬棺材的人是专门雇的。前面四个人,后面四个人,两个一对,分别抬着抬架的一角。一条粗绳绑在一根粗木棒上,粗绳的一端拴到抬架的一角上,粗木棒架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这样棺材就升空了,移动着。

出了院门,撞撞磕磕过了巷道。巷道与大路的转角处停放着一台水泥搅拌机。三叔大声的吆喝开了——

“把它掀翻——掀翻——”

三叔十分愤怒。

宇文英走在二哥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对于所发生的一切,失去了感受的能力。只看见听见有事情进行着,发生着,但却相隔着一层厚厚的、具有弹性的膜,没有参与的能力,连那样的意识也没有了。一切都处于被动状态。

抬棺材的人放下棺材,下手把水泥搅拌机移开了。只是移开,并没有把它掀翻。挡住了出殡的路,这似乎是十分严重的事,这从三叔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宇文英六兄弟一妹妹这个家庭的事了,而是整个杨姓这个家族的事了。风水的事是全族的事。移开了障碍,这就意味着不再存在问题了。风水的路畅通了。

送殡队伍行进到了村子中央地带。这个时候,请来的哭丧剧团出场了。棺材停放在抬架上。抬棺材的木头架子十分厚重,每根木头都跟椽子一样粗壮,棺材放到上面,与地面拉开了相当高的距离。孝子孝女们坐在棺材周围的抬架上,等待着哭丧演员们把他们准备好的节目表演完毕。宇文英背靠着母亲的棺材,看着他们的表演。前面一拨,后面还有一拨,是两个哭丧班子,每个班子四个人。吹唢呐的,吹响器的,吹芦笙的,还有一个吹的什么丧乐器具,宇文英不太清楚。丧戏班子里还有一个姑娘,她的唢呐吹得叫你不太敢相信的那样好。已经大中午了,太阳直射着。村子里的人似乎都来了,他们站在大路的两边,作为戏班子的观众,十分地有兴致。

宇文英坐在木头上,尽量把自己的脑袋放低,这样就能把自己缩压到棺材的阴凉下。高高的棺材遮拦住了阳光,在棺材的北面形成了一块黑黝黝的暗影。母亲啊,你依旧还在呵护儿子啊,你的棺材也会把炽烈的太阳光遮挡,将阴凉给予儿子。

戏班子里有一个中年妇女,她是主角,此刻,她出场了。她一出场,就在哭唱着。她的唱就是哭,哭即是唱。她哭唱得眼泪鼻涕,一把又一把,一把又一把……

她把大哥心中的悲哀唱了之后,唱二哥、三哥的悲伤,紧接着就唱到了四哥的哀伤。她把六兄弟中的四个都从母亲的棺材边召唤到了大路的中央地带,那是她把它当作戏台表演的地方。四兄弟跪在路上,她趴到他们面前,把他们心中的悲伤唱了出来。四兄弟悲哭不已,眼泪鼻涕模糊了脸面。宇文英听见大哥小声地哭着叫:“妈啊,妈啊……”

二哥也在叫着:“妈啊,妈啊……”

宇文英只是在心底叫着。妈啊,真的就再也没有你了?你永远走了?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妈了?一万年,一万万年,一万万万年,就再也不会有妈了?妈妈啊,真的就是这样吗?宇文英回忆着母亲的遗容。那还有一部分没有看见的遗容,母亲的脸是那么白,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白,是白的,再也没有血色的白,那就是死啊,那就是死,宇文英由母亲的遗容上的白色,好像触摸到了死亡本身,他相信世间有死亡存在了,之前,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死亡会来到他家,它来了,母亲是它带走的第一人,这个家有死这个可怕之物的存在了,它从母亲身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妈啊,妈啊,我的妈啊,我们永远没有妈了,永远永远没有妈了……”

哭丧演员的声音浑厚、嘹亮,一点儿都不嘶哑。

老五、老六也都上场了。

哭戏对于这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来说,是过于长了,但她哭得唱得依旧认真,仍然情真意切。她是做过准备的,事先就把六兄弟一妹妹各自需要的唱词酝酿好了。宇文英感到胳膊被摇动了一下,没有在意,接着又被摇了一下。他回头,发现村子里的人给他递了一杯水。他的眼睛睁开了,看到几个哥哥背后都有人递水。他看见二哥的鼻涕长长地从鼻子吊下来,有一尺多。鼻涕与泪水混合到一起,长长地挂在脸上。他看见了六弟。他是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他一直与母亲父亲住在一起。是他管着二老。他没有跪在路面上,而是坐在那里。他的双腿盘起,坐着。宇文英深感意外。六弟怎么能这样呢?平时照看父母苦劳功劳都有,这是无可否定的。可怎么能面对母亲的棺材,这样坐呢?

嘈杂的声音传递着,说的是知州到了。

这就是说家乡的父母官吊孝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宇文英是很讨厌这些下级官员的,因母亲的丧事欠下人情,这是他更不愿发生的事。没有办法,人家来了,当然是冲着你来的,但名义上是为了你的令堂的不幸去世来的。主家不打上门客。客人登门,作为主人,要给客人足够的面子才成。

宇文英正想着这些事情,就看见由父亲带着,有一干人就过来了。这一干人,人人都给头顶上缠上了孝布。肩膀上没有斜挎孝带,这正是客人与亲人的区别。哭丧的演员还在尽力表演着,宇文英与兄弟们依旧跪在大路上。他低垂着头,看着地面。他的眼睛里流不出来泪水,鼻腔里也没有吊下鼻涕,他也没有哭着叫喊着“妈……妈……”,但他内心里的悲痛并不比他的兄弟们少,他把它们压抑到心底,把自己的心变得更加痛楚。

父亲用手指点着,知州一批人立即就走过来,像宇文英的兄弟一样跪到了他们的后面。中年妇女的唱词马上就变了,因为知州一干人的服装,无论哪个人看了,都不会认错。这是朝廷下面州府的大官。

“妈啊,妈啊——知州大人,给您老人家吊孝来了,像您的亲儿子们一样……”中年妇女临时编撰戏词儿,随口唱出来,可见她是个聪明人。

宇文英没有管跪在后面的知州一干人。他总不能站起来招呼他们吧。这是什么时候,这样的时刻一生只有一次。你们来就来吧,你们既然打探到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不来才会显得更加地不正常,你们来了,把礼节走到了,你们的心也就放下来了。假如事后你们听到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会坐卧不安的。这无疑是所有下级官员的心态。其实,宇文英作为皇帝的秘书,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你们即使不来,他会悄悄离开,不会对你们有任何的想法。你们来了,他也就没有办法悄然离开了,这反而使他的心里增添了一些负担。欠人情这种事,他的记忆里会留下深深的印痕。

戏班子按照以往的规矩正常表演,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戏子们表演得更加卖力有劲了,他们意识到了这户人家在新的朝代里的显要,又有知州一干人亲自观看、聆听,他们要把浑身的解数使出来。

转棺,丧戏班子表演的这个风俗叫做转棺。由于兄弟多,戏子们表演的时间就长多了,他们明显地是花了大的力气。管账的把差事费付给他们时,他们连声说不要不要。这可实在叫管财为难。知州立即走过去,从自己的身上掏了腰包,演员们不要的态度更加坚决了。知州有些生气:

“我以知州的名义叫你们收下。不能不收。嗯——”

知州讲话十分地讲究语气,演员们糊涂了。

“明白了没有?”

丧戏班子的班长收下了知州掏给他们的纸币。知州的眼睛对着班长的眼睛轱辘转了一下,班长心领神会。知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起棺了,上路了。

 

49

 

村子里的大路向东延伸,一直达到村子东边,与它形成丁字型垂直是一条向南去的村边路。这条路不算小,挺宽的。它通到村子南边的田野里。出殡队伍就是这样沿着大路行进着。母亲的棺材似乎十分沉重,抬棺材的壮汉们的力气有些不够大似的。

宇文英走到哪里,知州与他的喽啰们也跟到哪里。去给人家的娘送行,就得像人家娘的儿子一样恭敬。知州和他的部下手中没有哭丧棒。这并不影响什么。披麻戴孝,已经是大礼了。父亲带领他们过来之前,肯定是上了礼钱的。千万不要太多。当然也不会过少。朝代虽然新了,但人还是要死的,丧事不能不办,送礼这样的事,皇帝陛下也不会有二话的。婚丧嫁娶,连皇帝家的亲戚也不可避免。移风易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但是,知州的礼钱绝对不能收,这一点一定记住,待事毕了,一定要还给他。影响太大。会传得全国都知道的。

出殡队伍缓慢地蠕动着。

知州白天也不用办公?这个大运动只能在夜晚工作,白天倒是省出来了。可是昨夜押送到州府去的鬼魂,当时就转移到了大的运输工具上——汽车(各种汽车:卡车、客车、轿子车、拖拉机……)、火车(各种火车:客车、货车。高速火车,低速火车,动车组……)、飞机和轮船等——朝中京首都出发了。下一个夜晚还没有到来,知州就有了充足的业余时间与皇帝的秘书套套近乎了。

队伍行进到了村子南边的田野上了。前天夜里,宇文英就是在这里撞上村子一级单位的押送队伍的。

母亲的墓就挖在大路南边的这块田地里。是昨天选定的地点。

西边是一片桃树林子。这个季节桃花早开过了,青豆一样的小桃儿浑身都是毛,等待着日月光华的滋润。昨天当时是把墓穴选在桃树林的东北角上,那个角上原来的桃树除掉了,恰好有一小片空地。但是今天临时把地点往南往东移动了两丈多远,距离桃树远了,也把这块地上原有的上辈人的坟墓让到了北边。这块地里,东北方有着两座坟,说是宇文英这一辈人的三祖母,还有一座是谁的坟已经不太清楚了。北为上,南为下,这种讲究似乎南北各地的老百姓通用。远离了桃树林,它们的根须也就不会蔓延到这么远的地方,不会在墓穴里出现了。墓穴里出现了水,或者有从其他地方延伸过来的树根,这都是对风水不利的元素,事先考虑,尽量避免,这是上了年龄的人没有不懂得的。

出殡队伍有些散乱了。阡陌尽管依旧笔直,但它毕竟不像城市里的街道,它的路面上的土陂陀不平、坑坑洼洼不说,还很松软,常常下陷,抬棺的壮汉们的脚步也就左右摇摆开了。他们没有直接从这块地的东北地头进入,前往处于这块地中间地带的墓穴,而是绕到这块田地的东南角地头,从那里进入,然后再从南绕到北边去。这也是遵循的南恭敬北的风俗。

墓穴是今天早晨开始挖掘的。当天开挖,当天下葬,这也是老家的讲究。一口墓穴,大清早就开始挖掘,多个壮汉共同协作,不到中午饭点,就会挖妥。

从地下面翻挖上来的泥土十分新鲜。似乎把大地剖开了,大地的气息弥散开来。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夹带着大地深处的寒冷与清新,仿佛隆冬清晨的空气,刺激着送葬人的鼻腔粘膜。他们的脑子更加清醒了。这是死亡,这是给一个同类送葬,这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大地的气息是为所有人准备的。提前闻一闻,呼吸呼吸,将来的某一天,不至于意外,不至于不愿接受。

送葬的人们围在墓穴的周围。一个个的表情都很傻。没有主意,没有主见,只能看着别人行动。干活的是那些抬棺材的壮汉们,还有指挥他们的人们。棺材从壮汉们的肩膀上降落到了墓穴上空。那巨大的抬棺材的木架子是可以自由拆卸的。他们把粗奘的苎麻绳子从棺材底下拉过去,棺材的头部一条这样的麻绳,底部同样一根粗麻绳,墓穴两边的壮汉们,三五个一组,紧紧地抓住粗麻绳,有人就把木架子拆开了,抽出去,全部拆掉了,全部抽走了。壮汉们大声吆喝着,紧紧地抓住麻绳,缓慢有序地往深穴里降落……

降落……降落……

落到大地的深处。宇文英站在墓穴的东边,看着母亲的棺材逐渐地下落到大地下面去了。这是一个七八尺深的坑穴。直穴。直上直下。长方形。宽有一米,三尺吧,长有一丈,不到四米吧。深,两米多。北端没有伸进土层里去的窑洞。无须把棺材一半推进那样的窑洞里。这也是老家的风俗。这里不兴那种窑洞,不讲究那个,也就给挖墓人和现在正在吆喝与大干的下葬人省去了更加吃力的劳作。大地的下面,无论什么样的构筑,都是在泥土之中,……啊,泥土之中,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啊!

降落,降落,还在降落,还没有落到大地下面接受你的位置,永远的位置,啊,母亲,这就成了永远了吗?

宇文英心底的泪水流满了一个干旱的盆地。

降落,降落……

人们的脑袋不约而同地转向天空。一架飞机在上面轰鸣,看那样子,它正准备降落。啊呀,它也要降落。假如空气是泥土,大地的表面也就是一个底啊,空气之底,这架直升机就要降落到这个空气之海的底部来吗?

飞机果然在降落,在迅速地降落着。壮汉们好像被吓往了,手脚僵硬,不会干正在干的工作了。这样一卖眼,一走神,他们手臂上的力量就流失了,棺材嘭的一声,栽到了大地的怀抱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宇文英的心碎了。母亲啊,这一次一定又吓着您了。

妈……你不要害怕……

妈,你不要害怕。

这是七妹的声音。这是嫂子们和弟媳妇们的声音。

在这样的时刻,宇文英与知州这些朝廷的官员们都显得束手无策。

 

50

 

飞机降落到了麦田里。

这是一架直升机。是新朝代最便捷的高速运输工具。它想落到什么地方就落到什么地方。它落到麦田里的那个时刻,很多人吓得跑开了。他们跑到麦田边上,看到不会有什么危险,就又迅速围了上来。

机舱打开了。从门里迈出秀腿的是一个女子。这个女子的衣着十分亮丽,她一出现,就把这个下午变成了旭日正在东升的清晨;她一出现,就把寥落的农村变成了喧闹的街市。

这个是女人是秦思女。

新任的皇帝的联络官。

沟通传递皇帝本人与捕魂省官员之间的御旨与奏折。

宇文英没有丝毫的紧张,依旧沉浸在母亲葬礼的悲伤之中。知州却吓坏了,连忙做出下跪的姿势,因为他看到秦思女手里拿着皇帝的御旨。那是一个金黄色的卷轴。

宇文英仍旧站在母亲的墓穴上,看着下面已经落到实处的棺材。棺材上装饰着一个色彩富丽的外罩,在那外罩下面,还放着一个微型黑漆棺材。那是算命先生给出的破解厄运的招数。说母亲去世的时辰不太好,犯重葬。棺材的位置不太对,过于正对着南北方向了,应该稍微侧斜一些,脚蹬东南,头枕西北。这一点,宇文英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指挥工人们,重新把麻绳拽起来,把母亲的棺材拽离地面。那些干活的人,立即就心领神会了。他们只需你点拨一下,就会主动把事情按照早已形成的规矩干好,直到主家满意。有一个矮小的中年人,看那样子能比宇文英大上六七岁,他大声指挥着拽着麻绳的壮汉们,然后,他自己猫下身体,双手撑在墓穴的两边,身子就探到了坑穴下面,双脚够着了棺材的头部,用力一蹬,棺材就成了东南与西北方向的斜线了。

宇文英的心头有些痛。可是有什么功法啊。这是人家急中生智,解决了你心头的问题。

秦思女走到了宇文英背后。宇文英回过头来。知州紧跟在秦思女屁股后面。秦思女把御旨卷轴打开,念完了皇帝的命令。宇文英不听就明白皇帝要他干什么。命令十分简单,也就一两个句子。干净利落,言简意赅。这是新朝代皇帝的风格。宇文英一直站着听圣旨,这可使参加葬礼的亲戚和乡亲们惊疑不已。

宇文英把命令接过来。

“母亲正在下葬,容我给母亲办完葬礼,再上飞机。”宇文英语气平静地说。

“情理之中。给我拿孝来。”秦思女说。

随员迅速从飞机上下来,把早已准备好的孝递给秦思女。她一一把它们穿戴完毕。人们一看,她穿戴的是重孝。是亲闺女才有的孝,比亲儿媳的孝还要重。

秦思女立即跪倒在墓穴的边沿上,对着还能看得见的棺材,磕头叩首,并发出了悲恸的哭声。她的泪水打湿了麦苗。麦叶上滚动的泪珠,比清晨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露珠还要清纯,还要晶莹,闪耀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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