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开国(第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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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中京

 

1

回到中京之后,宇文英才知道他的妻子被皇帝派遣到了非洲的尼日利亚去当大使了。他并不是回到家里才知道这个情况的,而是从皇帝嘴里直接听到的。他一下飞机,就被秦思女带领着去见了皇帝。皇帝专门派他的联络官到宇文英的老家去把他用飞机接回首都,这已经说明皇帝心里是多么焦急。作为一个朝代的最高首脑,处理问题似乎应该从容不迫,不紧不慢,悠闲自在,但新朝代的皇帝却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他性格暴躁,雷厉风行,钢铁意志,刚愎自用。他不但要求他的手下绝对服从,连强迫鬼魂们向他表忠这样的事也做出来了。

宇文英明白了他的妻子为何在他的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出现的原因,心中也就释然了。他没有向老家的兄弟们做任何解释,也没有一个人问。没有难处,止于这样吗?最终的时刻,秦思女的来到,似乎尽到了一个儿媳妇的义务,也就把缺憾弥补上了。有人一定认为那是他的新的配偶,即使还没有办理正式的手续,也不过是不久的将来的事了。已经是既成事实上的两性关系了。

离开中京前那次见皇帝是在深夜时分,没有想到的是,回到首都,天已经黑了,见皇帝还是在夜色里。

皇帝身体的宽度越发宽了,而他的高度也就显得越发低了。一个人的躯体,你个子越高,身子也就显得越细,反之亦然。皇帝一下子抓住宇文英的手,叫他坐到沙发上。

“文英啊,你刚刚失去了母亲,应该叫你在老家多呆几日,可是朝廷的事,特别是咱们民族的文学大师……”

“呼延速?”宇文英有些失态。

“你好像比我还要着急,这很好。文学大师的工作还得你去做。”

“还要我去上洋?现在就去?”

“上洋的事已经结束了,咱们的大师已经来到了中京。”

“他在这里?”

“你别着急,一会秦联络官带你去见大师。”

“遵命。”

“你的任务仍旧是劝说他撰写《开国史诗》,这部杰作非他莫属,只有他的大手笔才能完成这部伟大的史诗。”

 

2

出了皇帝办公的椭圆形宫殿,上了小轿车,司机立即就把车开得飞一样快。宇文英与秦思女坐在后面,他想问一些问题,想到前面正在开车的司机,就没有开口。司机是专门给她服务的?她的专职司机?他不清楚。

这辆轿车是世界名车,牌子特别地亮。宇文英想这肯定是皇帝专门为秦思女配的车。联络官的待遇确实不同一般,今日的秦思女绝非上洋时期的她了。皇帝喜爱这样一个女子,绝对是在情理之中。宇文英自己不是同样喜爱这样的女子吗?皇帝的体力与精神都高于你,他的劲头也会更大。像她这种女人,说起来也不是那种漂亮到顶的女子,但男人们看了不可避免地会有强烈的冲动。你会想到她的私密之处的芬芳,她对你的诱惑之力几乎无法对抗。她是一个好日的女人。“好日”这两个字用到她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宇文英与秦思女并排坐在一起,臀部与臀部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他的身体燃烧起来了。碍于司机,他尽力抑制着冲动。在飞机上面,他与她已经有过身体的亲密接触。

中京最大的广场就在前面。大老远的,宇文英就听到了巨大的声音。声音是从广场上传来的。不是人的声音,但却像的人的声音的影子。声音也有影子?宇文英从他的大脑里只找到了这样的词语与句子来形容他所听到的声音。没有前声,只有后音,这是一种什么声音?只能用声音的影子这样的语言来描述了。

小轿车驶进了广场。说是驶到了广场北边的大道上,这样的表述比较合适。广场在南边,延伸到遥远的南大街北端。大道的北边是上个朝代和上上个朝代以至倒退十个朝代的宫殿群,十分古老。这儿已经没有人居住了,新朝代的皇帝绝对不愿意住在这儿,他连到里面逛一圈的想法都没有,那里的阴气过重,萦绕着成群结队的古老朝代的幽灵。而在大道的南边开阔的广场上,那些发出声音的影子的,不是人,正是从全国各地押送来的鬼魂。效忠仪式就是这在里举行的。陆续地分批分批地进行着。

透过车窗上的玻璃,宇文英注视着广场上的鬼魂。它们具有人的形状,却没有人的实质。没有血肉,没有温度和皮肤,只有干硬的骨头。他们不是实体,要说他们是什么体的话,只好用“虚体”这样的词汇了。

帝国的军人与警察担任着管制鬼魂们的职务。这些鬼魂的驯服程度,令宇文英惊奇。本来他们是具有自由行动的能力的,却像绵羊一样乖乖听从牧人皮鞭的指挥。在这个广场上,不是人怕鬼魂,而是鬼恐惧人。世界颠倒过来了,这便是新的朝代。

当一个鬼魂走上前来,踏上一个高台,举起右手,向着皇帝的画像表示忠诚之后,下一个鬼魂就由另外一个军人带领着走上前来了。同样是蹬上高台,向皇帝像宣誓效忠,然后就由另外一个军人带下去了。宇文英知道广场的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地下通道,鬼魂被带到那下面,然后通过通道,押到北边的山谷里,他们会被暂时关押在那儿,然后再由皇帝给予他们新的出路。据宇文英所掌握的情况,他预计皇帝会叫军队把他们押送到北方的大荒漠里,在军人的看管下,他们不得不修筑长城,轮番劳作,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一年又一年……

 

3

轿车向东行驶了将近40分钟,才到达了目的地。

并没有出首都中京城,依旧是宽阔的街道,高峻的楼房,夜色下,行人匆匆,没有松散的人,个个都是紧张的,严肃的,一根永远绷紧的弦,等候着带着钢指套的手指随时弹拨出动听的音乐。

小轿车离开大街,拐进街道右边的一个大门。大门由表情冷峻的军人站岗把守,当小轿车开进大门时,秦思女出示了皇帝颁发的特别通行证。

“这是啥时候发的?”

“三天前吧。”

“新的。”

“自从他们来到中京之后,皇帝陛下颁布了新的规定。”

“我还没有……”

“你刚回来,……这不,任务要紧嘛。你一下飞机,就去见了皇帝陛下,紧接着就赶到这儿来了。”

宇文英想秦思女把“皇帝陛下”这个称呼应用得如此娴熟,仿佛她早在20年前就跟随皇帝打天下了。她倒一点儿也不难为情,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十分到位。她是个人物。绝对是个人物。

“连叫你回一趟家的时间都没有,这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嫂子不是远在大西洋东岸嘛,你回去也是冰锅冷灶的,反而不如这样工作着心里踏实。”

“是啊,这样就像一口盛满了油的大瓮。”

“什么油?”

“菜籽油。”

“我还以为是汽油呢。”

秦思女嫣然一笑。宇文英也笑了笑。联络官指导开了他的工作,他作为捕魂省的副省长,倒像是一个从外地请来的技术干部,成了干活的了。他心里倒没有什么怨气,十分坦然,没有丝毫的被冷落感。秦思女毕竟是他派到皇帝身边去的人,之前,就是他的情妇了,皇帝让他的情妇指挥他工作,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宇文英从小轿车上下来了。秦思女没有打开她手边的车门,而是挪动着身体,也从他这边下来了。一座高楼,中间像是折断了似的,形成一个凹槽,两边便成了翼状。这座建筑的造型挺别致的。院子也就与一般的院落有了区别。有了窈窕的韵味,这本身也就显得美丽了。

“这是个啥机关?”

“是临时性的。”

“临时?”

“楼上还住着人家。”

“不是有岗哨吗?”

“那也是临时加上的。”

“神神秘秘的。”

“这不是你的老本行嘛。”秦思女说。

宇文英觉得意外,这话应该不是一个生手说他的,而应该是他去说一个生手才对。母亲的去世给他的心理带来了变化,使他对这个世界陌生起来了。

 

4

宇文英确实对于这个新的朝代陌生起来了,除了母亲的离开人世,对他的精神的刺激之外,回到首都中京,这儿的变化,这种满是鬼魂的世界,他有些无法适应了。

从老家到首都的路上,他是坐在飞机上,在天空中,通过飞机的舷窗观望下面的大地。河流与群山,平原与丘陵。由于飞机所处位置很高,他视野下的山脉与沟壑,微缩成了枝叶那样的形状了。一条巨大的沟壑缩小成叶子上的一个小叶脉。巨大的山脉似乎只是一根枝条。而在这样的枝条上,蠕动着的人这样的生物。那成群结队的人小得蚂蚁一般,但他们所组成的队伍行进的态势还是相当震撼人的。

“你在看他们……多么壮观啊。”秦思女说。

“他们?”

“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这么高,哪能看得清呢。”

“是运输鬼魂的队伍。”

“还有步行的?”

“汽车、轮船、飞机和火车,还有其他原始的运输工具,牛车、马车和人力车,还有人——人本身也是运输工具,他们把鬼魂装到麻袋里,放到笼筐里,肩扛的,担挑的,……把他们押送到中京。皇帝的御旨得到了全面拥护。”

没有想到会闹到这份儿上。宇文英只是心里这样想,他没有把它说出来。秦思女虽然与他有过一再地肌肤之亲,他也不能把与皇帝的指示背道而驰的想法说给她。她毕竟是皇帝的联络官嘛。

宇文英的脑子里下意识地回想着坐在飞机上望着地面上运输鬼魂的队伍的情景,这使他走神了。

“小心!”秦思女十分关心地说。

此时,司机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她的行为也就可以放开一些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差一点跌倒的宇文英站稳了。这时候,宇文英发现已经走到了大楼底下的台阶前,他就是被第一级台阶绊了脚的。

台阶有八九级吧。上去以后,是个平台,往上的台阶是通向楼上去的,而往下的台阶是到地下室的。秦思女抓住了宇文英的手,把他从上面的台阶上拉下来。他一下子抱住了她。他们狂吻了一阵。他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揉搓她的乳房。她把他的头揽到胸乳上,使劲压着。他的身体肌肉突然苏醒,直挺挺的,膨胀,坚硬,有力。宇文英这么久没有与妻子有过性关系了,也这么久也没有与情妇见面了,他十分冲动。他撩起她的短裙时,惊喜大于意外。她的裙子下居然是光裸的。他把她转了个身,从她的后面,就把自己的物件儿插进去了……

 

5

“瘾过了?”秦思女的笑容十分妩媚。

宇文英脸上漾着笑。

“毒水儿放了,就安宁了。”秦思女说。

宇文英心里想这个女人真的非常理解男人,一有机会,你就想日她,无疑与她这种态度有很大的关系。她不但人好日,对男人的态度也好日。

“要是有一张大床,那就好了。”

“大床会有的。”

“哪儿?”

“睡觉的时候,你就知道它在哪儿了。”

“今晚……咱们……”

“皇帝那儿没事,我陪你一夜。”

“弄一夜?”

“你还有那么大的劲?”

“有。”

秦思女带着宇文英继续往通向下面去的楼梯走着。

“这地下室这么深?”

“马上就到了。”

 

6

又下了二十几级台阶,到了一个狭窄的走廊里。走廊里左右两边是一个又一个的门。门是钢铁质料的。门全部关闭着。没有窗户。一个窗户都没有。这不是半地下室,窗户的一半还可以伸到地面上去,把上面的空气吸收进来。即使有窗户,也还是处在地下室下面,没有什么用处。不开窗户是对的。

秦思女在宇文英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走着,他跟随着。并排走的话,这样的走廊就显得更加狭小了,他们的身体会常常相撞。假如没有在楼梯平台上的那一场游戏,在这儿狭窄的空间里,身体会接触得更加紧密,他会把自己放纵到更大的程度。但是这儿的气氛阴森,给人的心灵无形中造成的压力是强大的。他的欲望被抵制掉了,肌肉根本就蓬勃不起来。

有一种声音虽然十分微弱,但还是能够分辨出来。是监牢里的囚徒发出的那种呻吟声,无奈,无望,还有低沉的控诉。

“把大师关在这样的地方了?”

宇文英从众多的呻吟里,辨别出了呼延速的声音。

“就在前面。”

距离他这么近了,他的痛苦之音传播到了你的耳朵里,你的听觉没有欺骗你,你的心也不会被这样的气氛蒙住了。

“你……”

“我冷静一下。”

宇文英靠到了走廊的墙壁上,他感到腿脚发软。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也就几秒钟的样子,他恢复了。

“好啦。”他说。

秦思女推开了前面一扇门。她回身示意宇文英跟着她。她等宇文英也把身体迈进了门里,才把门放开。它滑到原来所在的位置上了。弹簧的作用。弹簧为人类作为的贡献不可统计。

这扇铁门里,是个更加狭小的走廊。叫它走廊,似乎是夸大了,应该叫它过道似乎更准确一些。进去后,是个不大的客厅。客厅里坐了五个人,他们都是全副武装的军人。看那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站岗的,但他们却担负着严格的看管任务。

这几个人都认识秦思女。

“联络官来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向她打招呼的,好像哪一位招呼打得迟了,就非常不够礼貌似的。他们在发现她进来的同时,也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你们坐。”

“联络官坐。”

“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捕魂省的副省长,刚刚从……外……面回来。”

宇文英冲大家笑一笑。

“副省长好!”又是几个人一齐说。

“大家好。”

“大师的情况……”秦思女问。

“不太理想。”五个军人中的一位回答说。

“这下好了。”秦思女说。

五个军人脸上同时出现了疑惑的表情。秦思女觉得没有必要再做详细的解释,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到了这个小客厅里,大师的呻吟声听起来就更加清晰了。他也不是一声紧接一声地呻吟,而是过上一段时间,深深地叹息一声。小客厅里有五个门是通向不同房间的。每个门都有暗锁,想必这五个军人分别把守着五个门。他们没有必要站在门外,只需坐在小客厅里,就不用担心房间里面关押的囚徒跑掉了。

三个门是同一个方向,也同在一面墙壁上。那墙壁在客厅的南边,北边有两个门,相对来说比那三个门都要小一些尺寸。

“大师是在中间这个门里?”

“对。联络官的记忆力真的很强。”

“把它打开吧。”

 

7

门打开了。

一股霉味涌出来。里面有尿的味道,甚至还有大便的臭气。

宇文英往后退了一步。开门的军人进去了,第二个进去的是秦思女,宇文英是第三个走进去的人。军人反身过来,把门锁碰上,并把暗锁扣死。

里面光线黑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军人按响了开关,灯光猛然之间把黑暗驱散了,室内一片明亮。

宇文英看见了大师。

大师的双腕与一条铁链相连,这条铁链与水泥墙壁上的铁环相连。大师的双腕上是两个镯子样的钢圈,死死固定在他的骨头上。大师的眼睛紧闭,根本不想看任何人。他靠在墙壁上,头骨把水泥墙蹭出了痕迹,那墙上的痕迹像是光圈一样,那光呈圆形,好像是从大师脑部发射出的圆光。

顺着大师木僵的身体,宇文英的眼光捕捉到了大师的腿脚。那一双干骨头上,也是被两个铁环分别紧紧套在上面。铁环与铁链相连,铁链与水泥地面上的铁桩相连。铁柱的中间部位有一个窟窿,铁链就是锁到那上面的。这个铁桩像是一个巨大的缝衣针,针眼只不过开在中间而已。这是一个有名的诗人看到的一个老太婆还未把一个大铁棒磨成绣花针之前的那种原始状态的钢针。就像高大巍峨的石头山,在石匠的眼中,全是石磨一样。

大师依旧对来人没有反应,他似乎永远不想再见到人了。宇文英看着手脚都被铁链囚禁着的大师,他意识到这与他当初前往上洋去请大师的时候,形势完全变了。这似乎是另外一个朝代了。方才去见皇帝的时候,皇帝说过他多次见过大师了,并与他还进行了深入的交谈,结果是一无所获,他之所以没有放弃,是因为大师在生前确实给他发过一封电报,声援过他。第二个原因是,他心目中的史诗,只有大师能够完成,他只相信大师一个人的才华。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希望其他人能够说服大师,特别是作为大师生前学生的宇文英。这是皇帝最后的一线希望。

这么说,大师目前的处境皇帝不但知道,还是默许了的。

“大师。”宇文英轻轻叫道。

没有反应。叹息声依旧过几分钟就会从他的骨头里传导出来。

“大师。”宇文英又一次轻声叫道。

当宇文英第三次这样呼唤呼延速之后,秦思女说话了。

“他听见你叫他了,看来他不想理你。”

宇文英没有接秦思女的话,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个我早就明白,可我还能有啥办法与大师接触呢。

“这样是残酷了一些,皇帝也说了,叫大师暂且委屈一下,随后会拿出全国之力为大师补偿,只要史诗写好了,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秦思女解释说。

“唉,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宇文英叹息道。

“大师逃走了好几次——三次吧?”

“是五次,秦联络官。”军人回答道。

“你听,五次,每逃走一次,都要重新把大师找见,然后把他请到首都,这期间花费的人力、物力,怕是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最后是皇帝陛下下的这样的命令,……”秦思女还想解释,她也觉得在宇文英面前任何一点所表现出的对于大师的冷酷,都会在他的心里划去一丝温情,他对于她的爱情会越来越少,她不愿意那样的事情发生。

“你和卫兵先出去,叫我独自与大师呆一会儿。”

军人把暗锁拧开,抽开碰锁,出了门。门上的弹簧把它重新合上了。秦思女看着宇文英。

“你放心出去吧。”宇文英说。

秦思女虽然犹犹豫豫,最终还是从门里出去了。

宇文英盯着大师手腕和脚腕上的铁环与铁链,它们与深色的水泥墙壁与水泥地相连,与它们相连,就是与这座巨大的水泥钢筋建筑物相连,这座大楼的地基深深地打进大地下面,那么这两条铁链也就是与整个大地相连……大师怎么可能拽动它呢。大师无论如何也没有力量拖着一个星球飞翔的。他不是星球的翅膀,即使是它的翅膀,也会被恒星的大火燃烧殆尽。他呆呆地站在地牢里,站在大师的面前。不是活着的大师,只是大师的鬼魂。他的想像力相形见绌了,他想像不出他回老家参加母亲的葬礼之时,秦思女与上洋的总督、巡抚、上洋将军、按察使和布政使们,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把大师的鬼魂捕获的。难道说他们挖了大师的坟墓?这样一想,他的身子冷激一下,颤过波浪去。他在囚室的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人骨骨架。干枯、腐朽的人的骨头架子。这个人骨架上面缠勒满了一圈又一圈的钢筋,从脚底板到脑袋顶,钢筋缠勒了一圈又一圈,一圈与一圈紧紧地靠在一起,如果你不仔细辨认,会发现不了那钢筋里面勒缠着的是人的骨架。那就像是一件艺术家的作品,一个雕塑。宇文英看见过雕像家把一个巨大的整块石头上面勒裹上一圈一圈的钢筋,左右上下把钢筋缠成网络状,露出的石头只是一块一块的方块儿。钢筋勒陷进石质深处,把一块一块的肌肉鼓胀出来。现在的这个人骨架就是被如此处理过的。

这是怎么回事?

谁的骨架?

 

8

“看出名堂了?”

大师的问话把宇文英惊了一下。他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紧张也就变作松弛了。就像一个闪念,一个灵感,在大脑忽闪飘过,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就消失了。

大师的眼睛瞪着他。

“大师,你醒过来了。”

“废话。”大师说。

的确是一句没有用处的话。可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你不说废话,说什么呢?

“你看明白了没有?”

“没有。”宇文英老实地说。

“你怎么老是说废话?脑子出了毛病?”

宇文英尴尬地笑笑。

“只有你这一笑,还有着上洋时期的真诚。”

“上洋?对,上洋。”

“我看你的脑子确实没有用了,这就是新朝代下的你?”

宇文英不置可否。

“要说你在上洋的时候——我是指你在上洋当地下特务的时候,你的真诚也已经不是真正的真诚了,不过那个时候,相对来说,比起现在,你还是多一份真诚的。”

“大师……”宇文英欲言又止。

“你们的皇帝就要你们这个样。”

“听说他来看过你。”

“你说的还是废话。干脆把你们这个朝代叫做废话朝代算了。”

“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愚笨——就是说不能把我一个人的愚笨说成一个朝代的……”

“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这么谨慎地活着,有啥意思嘛。”

宇文英沉默着。

“你是皇帝的秘书,又是一个省的第二把手,也算大权在握了,具有的代表性是不容小看的,你怎么可能仅仅代表你一个人呢?”

宇文英无言相对。

“我问你话呢。”

“大师尽管说吧,我只配当个聆听的人。”

“你的态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心起来了,这不像你的做派啊。”

“在大师面前,我永远只有做弟子的份儿。”

“不要这么捧我嘛。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我在地下一呆就是13个年头,光见识方面,就远远落后于你。况且,你并不是一个平庸的人,你指挥过大军,攻占过城市,为最高统帅出谋划策,运筹帷幄,这样说来,我给你当学生,你可能还会嫌弃我孤陋寡闻呢。”

“大师在文学方面的造诣是新朝代任何一个不管什么人,无论他位置有多高,学识有多渊博,他都无法与大师相比啊。”

“你把我的头都吹晕了。”

呼延速哈哈笑了起来,宇文英只好陪着他笑。

“那是我的骨头。”呼延速的这一句话好像来得没有由头,但却把宇文英一心关注的问题解答了。

“大师的遗骨?”

“没错。”

“把你的坟墓刨了?”

“这不又是一句废话嘛。”

“哪些人干的?”

“难得你不知道。”

“我一直在老家。”

“这倒使你摆脱掉了困境。如果你在上洋,你会指挥手下把我的坟墓刨了吗?”

“绝对不会。大师。”

“不那样的话,你不但抓不住我,连我的面也见不到,你等着皇帝撤你的职,治你的罪?这可能吗?”

宇文英又一次失语了。

“你即使刨了我的坟,我也不会比现在对你的冤气更大的。形势所逼,你们这些当臣子的也确实没有办法。你们的朝代搞的还是人治啊。人在一切制度之上,而不是人在制度法律之下,是人在运转,而不是法律在运转,是你们的皇帝在拨动着整个朝代……我斗争了一生,就是反抗的这样的人治社会,我曾经对你们的皇帝——他那时候不过是起义军的领袖——产生过幻想,没有想到他建立的是一个更加人治的朝代。”

宇文英表情发愣,显得有些傻。

“是你们的顶头上司带领的人马,把我的坟刨开了。”

“啥?”

“你的顶头上层和上洋的总督啊、巡抚啊,他们带领的军人把我的坟墓刨开了。”

“不可能。”

“你说得这么肯定?”

“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到上洋去呢?”

“我说的是你们捕魂省的省长,皇帝的第一秘书,那个秃瓢驴。”

宇文英无法控制住他的笑。

“他把后脑勺上的毛发留得跟蛮族人的辫子一样长,一绺一绺盘到秃瓢上,花不棱登的。”

“我离开了上洋,他去接替我的工作,也在情理之中。”

“啊,这个家伙狠得很,心黑手辣。你看见了吧,那就是他的杰作。”

宇文英看着被钢筋网勒住的骨骸,心痛如绞。钢筋深深勒下去,把骨头都勒裂了。

“一定是他想出的损招,要不,你们怎么可能把我关押到这里呢。”

“大师,你真的……”

“我失去了自由。我没有办法逃脱了。我的尸骨被那样缠勒囚禁住,而且我的手腕上、脚腕上,这样的镯子和链子,也是致命的,我只好认了这个命了,做你们新朝代的囚徒吧。”

“大师,你只要把《开国史诗》一完成,你就成国家的大功臣了。”

“什么?”

 

9

作为皇帝的秘书,宇文英的目的还是为新朝代服务的。他想让大师把心里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他的怨气、怒气释放释放,等到他的精神轻松了,松懈了,有了空隙,再找机会劝说,也许就会成功。但是呼延速文学大师,他对新朝代所实施的人治专政是深恶痛绝的,什么底线似乎都可以破除,惟有这条底线,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他的人生所有的价值就体现在这一点上。他为之奋斗与斗争了一生,就是为了把旧朝代的专制人治态势消灭,建立一个人人平等、人人处在法律之下的自由社会。他所说的自由绝非皇帝曾经在起义战争中所说的自由。这个皇帝是为了他个人的自由而不惜毁灭一个社会,不惜牺牲掉几千万年轻人的生命。他反对的是旧的朝代旧的皇帝对于他当新皇帝这样的自由的压制,而不是把旧朝代推翻以后,把旧皇帝打倒之后,把自由还给天下所有的人。这就意味着建立一个人人处在法律之下的社会,这个人人是包括他本人的人人,即使皇帝也得守法,也只是法律之下一个普通人而已。他不是为当普通人而起义的,而是为了把他个人的自由凌驾于所有人的头上。这是又一个恶魔统治了这个国家,他自己也没有把他自己当人,而是坚信自己是这片国土上的神明,这块大地上的真龙天子。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龙。龙猛于虎豹狮蛇,龙是一切恶兽中的老大。

皇帝把希望寄托到他的身上,这使宇文英心寒。他完成不了任务,无法说服大师。皇帝对于史诗的情结为何如此严重?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一部与新朝代匹配的史诗,这个朝代难道就不够伟大吗?皇帝也曾经是个读书人,虽然学龄不长,但毕竟是受了文化文学的熏陶的,可能在他少年时期,教师就把对于文学家的崇拜灌输到了他的心底,致使他对文学家特别向往,敬重,也许他的心里有过一个文学家的梦想,这个梦想尽管早已破灭了,可依旧还在影响着他,暗中主导了他的意识。

由请大师写史诗,到对鬼魂世界的大搜捕和大审问,把这个朝代折腾得乌烟瘴气,这在宇文英的心里引起的是不安和沮丧。尤其是当他看到大师被如此囚禁在地下监牢里,他才意识到这是罪孽,而且是极大的罪孽。罪孽之所以能在这个朝代产生,他的干系是脱不了的。想到他也是罪孽的制造者,他的心就别提多么伤痛了。

呼延速大师仅仅看到了上洋街头的人间暴力,就认为这个所谓的新朝代依旧是专制心理极其普遍的朝代,便拒绝了皇帝与他的邀请;到把他的坟墓掘开,把他的遗骸使用钢筋捆绑,变成雕塑样的“艺术品”,把他的手腕、脚腕用铁链固定起来,锁到地下囚室的铁柱上;他无疑也看到了在全朝代开展的轰轰烈烈的抓捕与押送鬼魂的全国性运动;对这个朝代,他早就有了坚定不移的判断;到了这个份上,他还会答应为你服务吗?除非他甘心做你的奴隶。

宇文英坐在皇帝的联络官秦思女的世界名车上,思想乱得像是死了蜂王的马蜂窝。纷纷扬扬的马蜂,纵横驰骋,上下扶摇,把毒刺扎进任何障碍物上。它不避任何物体,也就把所有的物体当作障碍对待了。失去了毒刺的马蜂,连肚子里的肠子也拖出了体外,只剩下死路一条了。可恨而又可怜,这是什么滋味?

秦思女见宇文英不说一句话,自从他从囚禁大师的地牢门里出来,他就成了这个样子,作为他的情妇,她对他的爱还没有消失,她想到了他眼见了大师的遭遇,会很难过的,大师毕竟曾经给他当过老师,13年前,他们在上洋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人非钢铁,孰能无情?

她没有主动问他什么。她想他有了想法会告诉她的。司机把轿车开得飞快,只听见风声从车窗擦过,凌厉得像是一把巨型的刀锋。你的头颅只要伸出窗户,它就会被巨刀割走。

世界名车一眨眼的工夫就开到了椭圆形宫殿正面的南广场上。轿车停下来了。司机把头扭转回来,想得到主人的指示。秦思女沉默着,宇文英似乎还没有摆脱他从大师那儿获得的视觉影像的折磨。

“你想去见皇帝?”秦思女问。

“什么?”宇文英反应过来。“哦,我得去见见皇帝。”

“按规定,你有什么问题,只需告诉我,由我转达给皇帝就行了。”

“对。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就像你第一次叫我去送奏折一样。”

“奏折?”

“你忘性这么大?”

“我哪能忘呢。”宇文英终于有了笑容。“总不能还像在上洋时那样。”

“你说给我,或者写成奏折,口头转达还是书面转达,皇帝都允许。”

宇文英心里说只是不能再写到你的硕大乳房上了。

“我必须见见皇帝。”

 

10

皇帝似乎没有多少兴致。

他原以为是秦思女独自来汇报工作,想到的是又可以叫她脱光,裸体,一边给他汇报,一边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自从秦思女从上洋来到中京的那个深夜,他阅读了她乳房上的奏折之后,他对她的身体就有了难以抑制的冲动。在他的专为椭圆形宫殿服务的歌舞团里,有着众多的大美女、小美女,他看上哪一个,哪一位就会成为他的床上人。可是在对他的身体造成的刺激冲力上,竟然没有一个能与秦思女相比。她并不是爱这个女人,对于他来说世界上似乎是没有这样的字词的,但她的身体施加给他的欲望,那浓郁的气息,他无法抗拒,也不想抵抗,只想变成她的俘虏。

当他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内心里的冲动马上萎蔫了。他的情绪受到挫折,精神也打不起来了。

宇文英向他提出的要求是把大师手腕上的钢镯和铁链去掉,这样大师就可以用手进行创作了。

“戴着手铐就不能创作了?”皇帝反问道。

宇文英没有料到皇帝会发出这样的反问。这不是建设性的态度,宇文英一下子就敏感地捕捉到了。怎么办?还谈不谈?

“大师对他目前的处境非常悲观,适当的改善,也许对咱们新朝代整个的大运动有推进作用。”宇文英试探着说。

“不要用‘也许’这样的模棱两可之词。”皇帝教训道。

宇文英没有说话。

“联络官阁下,你说呢?”皇帝调侃道。

“对,要用‘肯定”啊、’‘无疑’啊这样意义明确的词汇。皇帝陛下,这样理解行吗?”

“你看看联络官阁下,人家还是个新手,就这么坚定,这么阳光,而你,文英啊,我的老部下了,怎么这么没有干劲呢。好了,我同意把文学大师手腕上的东西拿掉,可你要保证不能叫他再次跑了。他跑了好多次,每一次都是对于我们朝代的巨大挑战。以前我是喜爱他的,现在我的喜爱程度在逐渐降低,这不能怪我。他不配合,这怎么行呢?以后,像诸如此类的事情,你告诉联络官就行了,她的转达准确而又迅速,你尽管放心就是了。还有事吗?”

“没有了。”宇文英说的不是心里话。

“你的母亲去世了,我也很难过。但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你还是迅速把状态调整到工作上来。好吧,那你就走吧。”

 

11

既然说了那样的话,就应该立即起身离开,而他却仍旧坐在那儿,致使皇帝下了逐客令,这是以前从未在宇文英身上发生过的事。

宇文英出了椭圆形宫殿,到了广场上。

皇帝把秦思女留下了,叫他坐她的轿车走。那座住宅大楼下面的地下室,就成了他的办公室了?他成了专职劝说大师的说客?这就是他的新职务?他去了上洋之后,也不知道第一秘书把捕魂省机关设置到了哪个区哪个街道那座建筑物中,也没有谁告诉他捕魂省的办公地点在哪里,他这样一个副省长,好像与这个朝廷的新部门没有任何关系似的。也没有给他安排轿车这样的最起码的交通工具……

宇文英也会开车。作为朝廷的干将,战争年月,他练就了一身的本领。骑马、开车、驾驶飞机,他都会。当然他最拿手的还是他的文笔,也就是给皇帝当秘书这一行。皇帝看重的也是他这方面的能力。如果没有大师这摊子事情,他的官途会平步青云的。朝廷的总理大臣这样的位置总有一天会落到他的肩膀上的。

已经到了。

司机给他拉开了车门。他走下车来。

“我还要去接联络官,再见。”

司机驾车走了。宇文英抬头望了望天,又向周围看了看。天空。街道。人流。车流。高层摩天大厦。居民住宅楼。把大师关押到这样的地方,这是谁想出来的鬼点子?挺绝的嘛。不但隐蔽,还很神秘,有一种无法说明白的滋味。这便是新朝代皇帝的做派。不服不行啊。居民住宅楼大门口的警卫放他进去了。他们没有向他要任何证件,只一次就把他的特征记下了,下次你一出现,啥话不说,就把你当自己人了。这些警卫真的不一般啊。

走下地下室,叫他颇费了一番周折。那么多的弯转,那么多的走廊,那么多的门,即使皇帝秘书的脑袋瓜也运转了一番,分析,判断,处理信息,再判断,总算走对了门。

五个军人向他敬礼。

“长官好!”

“战士们好!”他还礼道。

 

12

小客厅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他知道凡是有门的房间里都关押着囚徒。他们也不再呻吟了。他们所受到的酷刑折磨,已经麻木,已经淡化,可以忍受了?把痛苦变成日常习惯的事物,就像吃饭喝水性交一样?这种可能性有吗?

宇文英无法相信囚徒们会习惯目前的处境。也许是夜深了的缘故。深夜,当太阳把自己躲藏到地球背面的时候,月亮会把他的魅力施展开来。他发出的光芒具有一种神奇的麻醉作用。深深的地下室里虽然不可能有照射进来的月光,但它毕竟照在它的上空。你只要想像一下,月光是如何照耀的,你就会迷醉,然后就会入睡,失去知觉。

也只能这样解释他所感受到的寂静了。

坟墓一样的寂静。

有鬼魂的地方,也就等于坟墓。

关押鬼魂的地方,似乎比坟墓还要远离人间。(哪个锅底没有黑?哪个坟后没有鬼?)这个小客厅不同方向的墙上开有总共五道门,每道门里都囚禁着一个鬼魂。这似乎没有什么可疑问的。除了办公桌外,客厅里没有其他办公用品,没有沙发和床铺。当然了,沙发有上一张是可以的,床铺放在这样的地方就显得不伦不类了。五道门里的哪个房间有可能暗藏着一张床,卫兵们可以抽空睡一会儿?这种可能性并不能排除。宇文英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人。一个陌生的人来到一个大得无边的京城,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这个陌生人处处感觉到了自己的局外身份。这种感觉是从他一回到首都,一从飞机上下来,就感觉到的。妻子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遥远的非洲,他没有去过,他的想像也没有到达过那样的远方。他只能想像一片蛮荒的大地,以此填充他对大西洋岸边之国的认识。一个女性,到了异国他乡,她能适应那里的环境吗?那里的人都是黑人,她那样一个大使,在黑人堆里,会不会有恐惧感?毕竟是一个异己么。

宇文英对于眼前的这个小客厅更是觉得碍眼,奇怪的元素布满空间。这就是变化吗?要说这是变化,那么这种变化太叫他难以应对了。母亲的去世,把他对世界的看法改变了。他的心陡然十分空虚。他无法接受与母亲永远不会再相见了这样的现实。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这是梦,或者只是一种幻境。永远永远直到永远,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这实在叫人想不通啊。

五个军人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是哪个野战军、哪个纵队的。他曾经率领过的军队,都没有进入首都,这些进入中京进行卫戍的军队,无疑都是皇帝本人的嫡系部队。他没有充分信任感的部队,不可能叫他们进京的。

五个卫兵都不说话了。他不跟他们说话,他们确实也不能随便与他说话。他是长官嘛,当小卒的这点道理还是能明白的。

“战士们,什么时候换岗啊?”他有意找话说。

空气依旧沉寂。

“换过岗了?”他不得不再次较阐明他的意思。

终于有一个军人反应过来。

“噢,还没有换。长官。”

“什么时候换?”

“还得两个小时。”

这个军人为了证实他说的话没有错,再次看了看墙面上的挂钟。顺着这个军人的目光,宇文英看见那个挂在墙壁上面一颗小钉子上的挂钟。它的指针不断地转动着,发出连续的声音。宇文英觉得意外极了。之前,他怎么就没有听见挂钟秒针的摆动声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耳中无物,目中也无物,到了无物的地步,可见他与这个世界已经是多么隔膜的关系了。

“那么说,两点钟会有五个新的人把你们换掉?”宇文英说。

他的话不管谁听了都会觉得挺怪的。这是一位长官的问话吗?还是一位高官呢。他的智商跑到哪里去了?

“哪儿来的新人?都是我们一个部队的战士。”

“我知道是你们部队的,但是对我来说就是新人了。”

“长官哪能把所有的部下认完呢。”

“我领兵打仗时,就把我的队伍里的士兵……也只是能记住一部分人的姓名,全部记住了我的军官们的姓名。”

“我相信长官说的。”

“这……还有几个房间,里面关押的是些什么人?”

“没有人。”一个军人说。

“哦,啥人的鬼魂?”

“长官都想看看?”

“方便的话,我就去看看他们。”这样的话说出口之后,宇文英觉得不可思议,实在难以相信自己怎么会在部下面前表现得如此谦逊。虽然不是他直接管辖下的人,但按级别,他们是绝对意义上的部下,这是没得啥可争辩的。

“长官尽管下命令吧。”五个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看来不是人家改变了什么,而是他自己出了毛病。他的领导的威严哪儿去了?皇帝的秘书,曾经的将军,现任的捕魂省副省长,头衔一个也没有少,可他自己却十分地不自信了,对于这些头衔,他没有了自信感,也就无法把自己当作真正的担任着那些官职的那个人了。关键的问题出在哪里呢?他有一种被流放了的感觉。不是预感,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这种感觉自从踏进上洋的街区,他就产生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一个间谍,一个肩负秘密特殊任务的特工人员,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把自己当作领导干部呢。尤其是高级的中央大员,还能与他扯上边吗?

一个军人打开了其中的一个门。这个门位于南边墙壁最西端。

门虽然开了,但是你却觉得好像有更多的门板堵塞着。那是门里的黑暗。黑洞洞的,像是一个具有万年历史的山洞,通往人类的古老时代。黑暗似乎是有形的,烟雾一样飘浮着,但却并不移动,倒像山崖一样屹立,占据着空间。

打开了房门的这个军人手里拎着的钥匙串儿,像一个生气勃勃的野鸡,左右摇晃着,要飞翔起来似的。军人后退了一步,让开门道。

“长官,您请进吧。”军人说。

“你不领着我?”宇文英说。

“领着你?”

“对啊。”

军人十分不能理解长官的行为,但他也不能违抗长官的命令。这里似乎不存在命令了,有的只是请求什么的。宇文英确实是以请求的口气说的。军人前面走着,宇文英后面跟着。军人用钥匙串儿挥舞着,一心想把黑暗驱散开去。宇文英忙里偷闲,回头看了一下门外。其他四个军人站在门外,朝里面望着,表情上充满了好奇之色。

“你们也进来吧。”宇文英招呼他们。

“这儿需要站岗,不能全进去。”一个军人回答了他的请求式的命令。

“好吧。”宇文英声音很低地说道。

仿佛害怕把什么伟大的人物吵醒,大家走路的脚步都放得很轻。似乎这个房间里居住着一位比皇帝本人还要具有权势的大人物。比皇帝与国王还要大的是教皇,可是这块国土,这个民族,这个朝代,不管是旧的朝代,还是新的朝代,从来不曾有过教皇。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没有宗教感情,也就不会产生可以与皇帝权威抗衡的宗教社团。人民的观念中不是没有神明,神明距离太远了,就被皇帝本人所替代,他们崇拜皇帝,崇拜权势,这可能便是这块土地上的人民的信仰了吧。

走到了房间里面。黑暗也不再像先前那样黑了,事物的形状渐渐浮现出来。它们出现的过程,像是从深水里一步一步冒出来的,终于浮出了水面,成了可以触摸的岛屿。

这个人怎么如此眼熟?

宇文英看见了被铁链拴到墙壁铁桩上的这个鬼魂。他是个男性鬼魂,皮肤上生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这说明他古老的程度有多么深。铁镣与手铐,铁链与铁桩,一样也没有少,他受到如此对待,说明了他的身份不同一般。

“你是李白大师吗?”当宇文英确定他眼前的这个鬼魂是唐朝的大诗人李白时,他的情绪相当激动。

鬼魂的眼睛看着他。

“您就是大诗人李白……”宇文英肯定地说。

鬼魂笑了。

“你认识我?”

“认识。”宇文英的低智商症出现了。

“你也是从唐朝来的?”

“对——不对,我就是这个朝代的人。”

“这个朝代?”

“没错。”

“这个朝代是啥朝代?”

宇文英有些糊涂了。

“我是问这个朝代的名号。”

“新的朝代,——只是叫新的朝代,还没有起名号,皇帝本人不给起名字,其他人也就没有敢越俎代庖的了。”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朝代,没有名号,名不正,则言不顺,还写什么开国史诗干什么?”

随着眼睛对于黑暗的适应,宇文英发现了更多的物体。地面上顺墙摆了一排儿酒瓶,还有酒壶,玻璃质料的,陶瓷材料的,还有木质的,竹子的。看到这些空酒瓶,宇文英心里乐了,他没有敢笑出来。看来李白大诗人即使到了今天,他的朝代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四百多年了,他的嗜酒的脾性依旧没有改变。

“李白大师,您还想喝啥酒,尽管吩咐就是了。”

“你把我看成酒鬼了?”

“哪儿的话?您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大师。”

“你这么崇拜诗歌?”

“尤其对像您这样的写出了不朽诗篇的大师,敬慕、崇拜……这样的词不足以表达我心中的情感。”

“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哦,李白大师,这位是我们新朝代皇帝的秘书,兼职捕魂省副省长。”

卫兵的解答解除了宇文英心中的尴尬。但卫兵把他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却导致了另外一种困境的产生。这马上就在李白的心里引起了强烈的反感。

“皇帝的秘书?不就是一个御用文人嘛。一个奴仆,与太监的区别不是太大。为皇帝服务,皇帝身边哪会有什么正常人啊。”

宇文英的担心得到了证实。卫兵也没有错,你不可能永远向李白大师隐瞒身份的。

“我当过翰林待诏,说白了吧,是御用文人,皇帝的跟班,陪皇帝的玩伴吧。那样的日子,确实衣食无忧,但却做了笼中的鸟,如果你是一个甘心当奴隶的人,你就会觉得那样的生活美轮美奂,但你是的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啊……”

“大师的骨气值得敬佩,你就还山了。”

“皇帝还给了我一笔钱。”

“历史上叫赐金还山。”

“皇帝没有要我的命,那是我的幸运,并不是说皇帝有多么开明。开明都是暂时的,专权专政是他们的本质。他要你死,你活不了啊。”

大师的这一番话,宇文英深有感触。他沉默着,脑子不由得跑毛了。

“我活着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宫廷,我舍皇帝而去,就像鸟儿从树枝上飞起来了,到了天空中。只有鸟择枝,哪儿有枝择鸟的?你们的朝代把我捕捉到你们的首都,把我关押到这样的地牢里,这些锁链,能把一只鸟儿囚禁住吗?”

他确实被锁链囚禁住了,他晃动着手臂,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又踢了踢脚,脚腕上的锁链的声响更大了。

“大师,情况是这样的,我是刚刚从老家返回的,我的母亲去世了……”

“不幸的消息。”

“我的母亲,她离开了,走了,我一时不能接受的是,那竟然是永远永远地离开,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永远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我一想到这些,心理就要崩溃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啊。”

“你是一个好儿子,你的母亲会感到安慰的。”

“大师,我向你表示郑重道歉,这样对待你实在不应该啊。”

“既然如此,你就把我手上和脚上的锁链拿掉吧。”

宇文英迟疑了一下。

“卫兵——”他叫道。

卫兵的眼神里出现了疑惑,非常的短暂,目光立即就变得坚定如铁了。

“联络官说了,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许放李白走。”卫兵的声音十分铿锵。

“我不是放李白大师——注意要叫李白大师,不能直呼其名,没有礼貌——走,而是叫他有个满意的环境……”

“你说什么?”李白问。

“叫大师感到自由自在,免除锁链的痛苦,这是有利于皇帝的事业的。”

“你是说还把我关在这里?”

宇文英无言以对。

“首长,你要是把他——李白大师——的锁链解除了,他就会跑得无踪无影,想重新捕获大师,比登天还难。要是皇帝知道了是首长您违抗了他的命令,你这个秘书就干不成了。况且,你不干了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皇帝的事业泡汤了,就是大事了。”

卫兵的话句句犹如刀剑锋刃一样冰寒,使听者以为他倒像是宇文英的上司。

“我就知道你这个秘书是没有这样大的权的。”

宇文英心情十分沉重,他感到的是沮丧,沉到水底,伸不开手脚似的,就要淹死了。呼吸到的全是水,肺里涌满了水,憋死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算了吧,秘书大人。你即使斗胆把我身上的锁链解除掉了,我会感激你的好心,也不想给你造成大的麻烦——杀头的危险,我会呆在这个地下监牢里的。你想想,我如何能呆得下去呢?我还不憋死!至于你们皇帝一心想要的什么开国史诗,我哪儿会写那玩意儿啊!那至少得写两万行吧。少一点,也得一万五千行,一万行吧。我写过的最长的诗是多少行的,你算过没有?数百行而已。那只是些抒情类的,观景类的,小叙事体的。况且我如今的心性也干不了那样的事了,我是曾经吹捧过皇帝,高兴嘛,人生处境改善了嘛,感激一下也是正常的,但时间一长,我就连自己都厌恶起来了。我十分厌恶自己,竟然去巴结皇帝,我这样一个崇尚自由的鸟儿,去向一个主子求取食宿干什么啊,我自己不会解决这样的小问题吗?种几亩田地,一分地的蔬菜,每天动手做点儿饭和菜不就行了,……去人家皇宫蹭什么饭啊。没有志气,更没有骨气。你就叫我这样吧,我不想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13

卫兵重新把囚牢的铁门锁上了。

宇文英坐到办公桌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冰凉阴寒的铁门,想到了门板相隔着的两个世界。门里的世界与门外的世界。门外的世界其实并非就在门外。都在地下,深沉而阴冷的地下。五个铁门,每个门里面都是一个世界。一个个著名的鬼魂,在世时都把他们的声名留传了下来,流传到了后面的朝代里,成为这个民族,这片国土的伟人。文化基因里面有着他们无私的贡献。五个卫兵也坐在办公桌旁边,首长不说话,他们好像一时也找不到话题。没有轻松调皮的话题,还是什么话都不说的好。

“你贵姓?”宇文英问那个刚才曾经带领他进入到李白的鬼魂囚室的卫兵。

卫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哦,首长,我哪儿有什么贵姓啊。贱姓寇。”

“寇?”

“对,山寇的寇。”

宇文英笑了。卫兵笑了。

“你的祖上也是王啊,只不过被什么人打败了,就成了寇了。”

“成者王,败者寇。”

“对,就这意思。我是说你们家族曾经也有一个辉煌的朝代。”

“长官是说我的祖先也当过皇帝?”卫兵一会称呼宇文英为首长,一会儿又称呼他为长官,可能是因为在他的心里这些称呼是分了远近的。他觉得你这会儿可亲,就叫你长官了,觉得你这会儿不可接近,就叫你首长了。

“不能否定说就没有过。”

“长官的话说得真叫艺术。”

“我是秘书嘛。”

宇文英笑了。卫兵也笑了。其他四个卫兵也都笑了。

“这个门里关的是谁?”宇文英用食指指着西边墙壁最南边的那个门。

“苏轼。”

“宋朝的大文豪。”

“听说是写词的?词,就是咱们说的词吗?谁不会写几个?”

“宋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

“词还专门有宋朝的?”

“其实也是一种诗,兴盛于宋代,就那样叫了。中间这个门里是上个朝代的大学大师,呼延速,他教过我,是我的老师。东边这两个小一号的门里关的是谁?”

“这个门里住的是屈原。”

“楚辞大师。”

“那个门里住的是施……什么。一个姓施的人。”

姓施的人?莫非就是大小说家施耐庵了。这个撰写了《水浒传》的明朝大小说家,可能对于带有韵律的史诗不太拿手。小说家嘛,散淡惯了,哪儿受得了平仄韵律的控制呢。再说了,这个小说家心里具有的是强烈的反叛意识,他能为那108个朝廷的叛逆者作传,把皇帝和其宠幸的大臣写成了龌龊之徒,他死了好几百年了,不会受你的这个所谓新朝代驱使的。楚辞大师与宋词大师,唐诗神仙,在他们的眼里,怎么可能会有对你这个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未来的朝代的敬重呢。他们记忆中留传着的重要事情,只能是他们朝代发生过的一些大事。他们的情感燃点,不会跑到你们未来人所做过的改朝换代上的。未来对于他们来说,是虚空的,仿佛虚冥中的事。

把这些古代的大文豪、大文学家们搜罗逮捕,关押到地下囚牢里,只能是白费功夫,惹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一开始,把他派到上洋,对于呼延速大师的请求与劝说,那样的工作,对整个史诗工程,还算是走对了门。呼延速大师的坚决拒绝打乱了整个套路,引发了皇帝的怒火,把整个朝代都席卷进来了。现在已经发展蔓延为一场大的灾祸了,这场灾祸至于什么时间、如何熄灭,都是个未知数了。皇帝的心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秘书已经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宇文英十分悲观。看到了唐诗诗仙李白的遭遇,他的处境,锁链、地牢,还有新朝代源源不断供给的浓度很高的美酒,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酒壶——这些东西似乎冲淡了囚牢里的悲剧气氛,但那只能是一种黑色的笑,自杀式的奋斗。还去不去劝说呼延速大师?他曾经的写作课老师。他比诗仙李白的境遇还要黑色幽默。一开始,在上洋的万国公墓里,就劝说这位大师,后来陪伴他巡察新朝代的上洋世相,从老家回到首都,也已经见过他了,现在再去见他,宇文英心里产生了严重的畏惧情绪。或者说不是什么畏惧,而是一种为难。但有时候,为难比畏惧更加叫人尴尬,陷入困境,不能自拔。

宇文英看着西边墙壁中间的那道铁门。厚重严实的铁门,把里面与外面相隔得似乎连一丝儿空气都不透。什么叫风雨不透,什么叫滴水不漏,什么叫……这就叫,面前的这道门就可以作出透彻的解释。

五个卫兵,坐在办公桌边,不声不响。他们是军人,军人就有其天职,他们会严格地执行。因为这与他们的脑袋密切相关。皇帝一句话,就会杀杀杀,直杀得你九族灭绝,直杀得你断子绝孙。

宇文英心里未尝没有恐惧,来自皇帝本人的恐惧。他有那么多的兄弟,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母亲虽然不在人世了,可他的年老的父亲,精神依旧矍铄,身体仍然刚健。八十岁了,但这个年龄并不是可以作为放弃生命的由头啊。八十岁了,无所谓了,生死都没有关系了——说这样的话不是丧失了理智,就是没心没肺啊。天良何在?

怎么办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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