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开国(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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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中京的夜色是明亮的。

首都嘛,新朝代的第一城市,老大嘛,一切设施都是头号的,第一流的。

当宇文英从地下室爬上来之后,对于首都的感受是这样的。似乎没有特别的感受,又不是新来乍到,没有陌生与新奇,有的只是迟钝与麻木。地下室通往外界的楼梯,是水泥质量的,被尘土覆盖住了,显得肮脏,好像穿了一层尘土织成的毛衣。尘土长了翅膀,有了毛,会飞翔了。

南边紧靠大楼有一堵墙。墙壁外面还有楼房。可能还有墙。墙壁与楼房不断地延伸,直到把整个城市地表覆盖住了。这就是城市。城市啊,城市,你叫人心伤,楼房啊墙壁,你叫人心死。

北面没有墙壁。不是说没有楼房的外墙,只是没有围墙而已。楼房伸延开去,通向北边的纵深之地。

楼房之间是狭窄的过道。宇文英沿着这样的甬道,没有任何目的地迈着脚步。穿过了几座楼房之间的通道,就听见了吵杂声。那声音好像不对劲儿,宇文英听着心里发毛。阴森。这样的夜晚,很深很深了,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你的神经末梢会过敏的。你会瑟缩,会觉得冷。宇文英停下来,似乎安静不动可以抹掉那种声音。非但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瘆人了。声音只有前音,没有后音。半声。这就是半声么?

是哭泣的声音。半声。哭泣的半声。

宇文英绕出楼房的一角,到了开阔的地方。那是一个操场。小区里的操场,运动场吧。那里拥挤满了鬼魂。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人。这么多的鬼魂拥挤在这儿干什么?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他们的押送者。那是稀稀拉拉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假如不仔细辨认,你会把他们与鬼魂们混淆起来。他们实在太少了,被鬼魂们的长浪深波淹没了。

鬼魂们在哭泣着。

他们来自祖国各地他们的故乡旮旯,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他们会感到孤独,伤心落泪,似乎正常。他们被长长锁链拴绑到一起,军人们吆喝着,驱赶着。他们怎么会来到这个小区操场?走错了路?迷失在了首都里?

有一个鬼魂跌倒了。爬不起来了。爬了几次,都再次跌倒下去,好像泥土伸出了爪子,死死地拽住了。押送者之一大步走到那趴在地上的鬼魂跟前,他把自己手中的鞭子挥舞开了,狂风一样猛抽到了鬼魂的身上。抽打了一阵之后,鬼魂依旧被大地吸着,脱不了身。另外一个军人过来,他手里举起的不是柔软的鞭子,而一条坚硬的棍子。棍子与鬼魂皮肉的撞击,发出的声音,使你能够听出它是木头质料的。鬼魂依旧没有爬起来。大地的手太爱这个鬼魂了,怎么就不舍得松开呢。第三个军人奔跑过来。宇文英看清楚了,这个军人手中挥舞的是一根钢筋。钢筋的抽打,终于使鬼魂发出了惨烈的叫声。这一叫,不要紧,却把宇文英惊得半死。怎么会是他母亲的叫声呢?

宇文英奔跑过去。

这个奔跑过程显得过于漫长。

他觉得腿脚软绵绵的,尤其是大腿与小腿之间的连接部分——两个至关重要的膝关节——好像折了,断了,他的身体明显地矮缩下去,变成了小矮人,他几乎是躯体贴着地面奔跑的。

他就这样奔跑到了被殴打的鬼魂跟前。

他一把撑住了高速下落的、加速度的钢筋。他把钢筋紧紧抓到手里,把它夺了过来。这个时候,甚感震惊的除了这个肩负着押送任务的军人外,还有趴在地上的鬼魂。她的脸庞扬上来。雪白的头发向脑后垂落,在看不见的夜风中飘扬。

母亲!

这张脸确实是母亲的面容。母亲入殓前,父亲特意强调了一次叫他也看看的母亲的遗容。这一次,他看全面了。头发向后飘飞,没有一点儿遮拦。

这不是母亲生前的面容。他记忆中母亲还健在时,他走上战场前,她站在院门外的巷道里,望着他远去。那是她最后一次望着他远去。还有一次记忆深刻的送他远行的情景,是他前去外地上学,母亲把他送到村口,望着他顺着土路,穿过田野,爬上不高的河堤,向西北方向走了。他回头望去,见到母亲变成一个小黑点儿。他心里明白那是不愿过早回去的母亲,她心里掂挂着他啊。他走到桥头了,再次回头,只看见他村庄茂盛的树木,整个村庄变成了一颗绿油油的露珠……

已经变成鬼魂的母亲,不是她活着的时候任何一个时期的她,她的面容,是她过世后的面容。

她正扬脸看他。

被夺了钢筋的军人,一脸的愤怒。

宇文英举起钢筋欲向军人抽打。

“你不要那样!”那张扬起来的脸突然叫道。

宇文英听出来是母亲的声音。

“你把它给人家。”

其他几个军人拥向前来。有一个人叫道:

“将军,是您!”

宇文英的表情有些意外。

“将军认不出来我了?”

宇文英未置可否。

“我是龚继光啊!”

“哦,我们的英雄。你没有牺牲?”

“都传我死了,我命大哩。”

“你炸了桥堡,还保全了性命?”

“由于匆忙,我没有带支架、树桩丫儿什么的,就高举炸药包,我想我要为了新朝代贡献年轻的生命了,猛然间,十分奇怪,炸药包自个儿飘起来了,飘上去了,我就地一滚,滚到了安全地带——要不然,我就不会活着见到将军了。”

“将军如今是捕魂省的首长了。”另外一个军人说。

那个抽打过鬼魂的军人,脸上的表情平和了,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邱云锋是另外一个部队的,他没有见过将军。”

“儿子,把我拉起来。”趴在地上的鬼魂说。

宇文英把钢筋递给那个最先认出他来的军人,蹲下去,搀扶母亲。母亲的腰断了,站不起来了。另外一个军人前去帮忙,两个人把她搀扶着,她的两条腿耷拉着,双脚反转,蹭着地面。

“你看看,你下手这么狠!”一个军人批评这个抽打了鬼魂的军人。

“我们一路上不是都是这么着吗?”他辩解道。

“你看看你把将军的母亲打成啥了?”

“他哪儿知道我是将军的母亲啊。不要怪他。儿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随意在小区里走一走。”

“你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宇文英没有回答母亲的话。

“我知道你的工作比押送我和这些同伴们重要得多,你还是去干工作吧,我会听从他们的安排的……我只是太累了,走不动了。老家离这儿实在是太远了,一路上多少同伴都掉队了,……骨头折了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你的部下们,就把他们的散了架的、断折了的骨头,抛到车厢上,——他们虽然不能走路了,但其他方面什么都没有丢失。我会去表忠的,这一点你放心。”

“可是你的腰断了……”宇文英说。

“没有关系,就叫他们把我扔到大车上去。”

“这哪儿有大车?”

“过一会儿就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宇文英强调道。“你们就把我母亲交给我,继续你们的工作去吧。”

“儿子,这可不中啊。”

“能行。”

“我是鬼了,鬼母亲如何能与人儿子一起生活呢?你想叫我害你!”这位去世没有多久的母亲的鬼魂,她的声音完全是鬼的声音。

“儿子,你叫我走,我不能害你啊……”她的苍白无血色的脸面上,成行的泪水涌流了出来。她在哭泣。鬼魂在哭泣。鬼魂的哭泣,惨不忍睹啊。

“你不想让他们把我扔到车上,就叫他们搀扶着我好了。他们打断了我的腰,就叫他们两个人两个人一换,把我搀扶到核心广场——是那儿吗?”

“将军,你放心吧,我们会把您母亲搀扶到核心的。”

 

15

 

母亲被搀扶着走了。

宇文英望着母亲逐渐远去的后影,久久地站立在这个陌生小区的空阔地带上。它现在并不空阔,几乎被被押送的鬼魂占满了。全国会有多少魂灵啊,他们都会被集中到中京来的。他没有弄明白的是,怎么押送队伍会穿过这个小区呢?难道再没有更理想的通道可行了吗?

母亲的后影消失了,消失到了浩瀚的押送队伍里。就像母亲曾经融入村庄里的树林中变成一片叶子一样,他无法再辨认她了。

他站了相当长的时间。沉思着。或者说什么也没有想。想什么呢?意识里一片空白,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满了,混沌不清了。

被押送的鬼魂队伍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北边来,向南边去。军人们的神情十分严肃。他的脑子终于恢复了功能。会思索问题了。这些军人刚刚从战场上下来,担负起押解鬼魂的任务,他们仍然保持着前线上的紧迫感,使命感。这是一支经过多年战斗磨炼的队伍,执行命令成了他们的天职。

站得久了,看得多了,千篇一律的鬼魂,千篇一律的军人,好像是同一群鬼与同一群人,轮流转着圈儿,不断地转下去。

宇文英的好奇心恢复了。他随着押送队伍走,走了很久,走到了有围墙的地方。这儿应该是这个小区的后院了。一座三层楼房,后墙上有一扇门,鬼魂们就是从这惟一的门里出去的。这么一个窄门?拥挤死了。令人窒息。骆驼穿过针眼吗?骆驼的队伍穿过同一个针眼。

宇文英走进了这道门。

是个房间。

有个柜台。柜台里坐着一个老太婆。胖胖的,年龄大约有六十多岁。她身后的架子上,摆放着洗澡用品。毛巾、香皂、搓澡巾之类的用品。柜台的右首顶头,有一扇门是通出去的。这需要拐一个直角。柜台直角正对着的是对面墙壁上的一方大镜子。镜子大得几乎占满了一面墙。高到顶,低至地面了。楼梯是通到楼上去的。有人提着衣篮往上面走,准备洗澡。还有几个女人,站在大镜子前面,在梳理她们湿漉漉的头发。她们的脸由于刚刚洗了澡,毛细血管极度扩张,脸红得就像刚刚升起的太阳。几个男人正在抚摸她们的乳房。宇文英想这竟然是一个澡塘子——妓院。鬼魂们的队伍就是从这个澡塘子穿过,而出了小区的。

一条宽阔的街道。或者叫它大路也行。特别地宽。马路对面,是一座高大的城楼。高大厚重的门。门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巨幅画像是这个新朝代皇帝的。画像两边是两幅横幅标语。那是皇帝自己创作的两句话:

新朝代的人民万岁!

新国家的人民万岁!

字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非常对仗;意思也是对仗关系的,甚至是完全相同的。皇帝认为是最好的标语,秘书的意见就压到肚子里面吧。秘书只有举手赞美的份儿。

城楼总共五层。旧朝代时这座城楼只有三层,新朝代宣布建立之后,在上面加盖了两层。加盖的那两层未经风雨的侵袭与剥蚀,崭新如新开的花朵一样放射着光芒。夜空中出现的新星。

城门楼下有两扇对开的大门,向里推开,与墙壁紧贴在一起。鬼魂们的队伍蜂拥而进,行进的速度很快。宇文英跟随着他们,穿过门洞,来到了一座宽阔的大院。大院的两边墙壁的颜色即使在夜色下,还是能够感受到那种红色的肃杀与厚重。院子很深。宇文英随着鬼魂的队伍走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走到又一个城楼下。这个门楼也是有名字的,那三个字在灰暗的暗光中,不太容易辨认。宇文英心里知道那是三个什么字,所以对他来说大眼一望,就知道了。

鬼魂们的队伍迅速穿越第二道城门,涌进第二进院子。一进院子与另外一进院子之间必然会有高大的城楼与厚重的大门。大门是敞开的,院子是开放的,一座没有设防的宫殿。宇文英知道这座面积庞大的宫殿总共有二十一进院子,二十二座城楼。他一直跟随着鬼魂走下去,直到走到最后一座城楼。这是宫殿北边最后一座城楼,从这个城门出去,就到了一片水域了。把它叫海。海这个名字十分好听,以前的皇帝喜欢,新朝代的皇帝依旧喜爱。这片面积浩大的水域还叫海,东海、中海和西海。东海是一部分,中西海是另外一部分。东海的大部分区域,特别是宝塔山那一带,中京的居民可以去,但中西海,就不允许平民进入了。皇帝在那里居住,卫兵就把关口与城门看管起来了。岗哨林立,壁垒森严。

把鬼魂押送到这儿,是叫他们向皇帝本人宣誓效忠的。

 

16

 

回到地下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这个夜晚就这样打发了。在中京城里游逛了一夜,总比呆在这地下牢狱里心情好一些。上面的空气毕竟还是多嘛。他觉得难以理解的是,他的母亲在被打断了腰被搀扶着走了之后,他虽然跟随着鬼魂们的队伍走了那么长的时间,却没有再去关心一下母亲。这是为什么?那是自从13年前离开老家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她。假如把入殓时,看最后一眼母亲的遗容也算作是一次的话,那么,这是第二次见到母亲。见到的是她的鬼魂。

母亲去世后,他没有一次梦见过她。那是随便就能梦见的吗?

卫兵帮他推开关押呼延速大师的铁门,他走了进去。铁门合上了。

他的请求还是起了作用。如今,大师手腕上的锁链已经解除掉了。尽管脚踝上的锁链依旧与水泥大地上的铁柱相连,但他的手毕竟获得了自由。大师坐在椅子上,打着盹。刚才开门的声响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丝毫的影响。卫兵没有进来,此时牢室里就他与大师两个人。他站在大师面前,也许大师醒了,却装睡,不愿这个时候理他。

宇文英走了一夜,他多想睡一儿啊。他悄悄推开门,来到办公桌前。卫兵们也都趴在桌边打瞌睡。宇文英多么渴望有一张床。这儿应该有一两张床铺,大伙轮流值班,可以交替休息,有劳有逸,才能把工作干得更好。不会休息也就不会工作——这是谁说的?也算名言哩。是皇帝说的吧。

“省长,有事?”一个卫兵醒来了。

“我想咱们这应该弄两张床。”

“应该。”卫兵说。

“你到上面去,叫他们送下来。”

“好嘞。”

床,还有被褥很快就由专人送到了地下室。一张安到了呼延速大师的囚室里,一张摆在小客厅的北边,与墙紧贴在一起。安装床铺的人刚一走出客厅,一个卫兵就倒在上面,呼呼大睡开了。趴下、坐下打盹,只会把身体折腾得更乏,只有把身体与大地平行起来,你的筋骨才会松弛,才会得到充分的休息。

呼延速所在囚室的这张床,宇文英更多的是为自己考虑的。劝说大师成了他的专职工作,没有充足的精力,怎么可能完成任务呢。再者,他离开之后,大师也可以躺到上面嘛。他也可以与大师交换睡这张床。大师在椅子上坐得实在不想坐了,可以躺到床铺上,而他就可以坐到椅子上了。

大师睁开了眼睛。

 

17

 

呼延速把囚室打量了一番,目光凝结到了宇文英脸上。

“你的脸色……这样?”

宇文英心里稍微有些不安。一夜几乎没有睡,不那样反而不正常了。

“我走了一夜的路,是有些疲累。”

“弄了张床,这很好。”大师夸奖道。“这是你指示的?”

“现在还有这点儿权。”宇文英语气里的悲观情绪渗透到了每一个音节里。

“咋悲观成这样?”

“大师,你躺上面睡会儿吧。”

“你一宿未眠,还是你……”

“我竟然一点不瞌睡。”

“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

“大师,……”

“那你还是坐床上吧。”

“我都忘记我是站着的了。”

“你想坐椅子了也行,我坐床上。”

“你干脆就睡床上吧。”

“链子恐怕不够长。”

“这好办,我把床拉过来。”

呼延速走了几步,他的脚把锁链绷直了。锁链的这边是他的脚腕,那边是水泥地上的铁柱,还有上面的铁环。铁环是穿在铁柱上的窟窿里的。

宇文英抓住床头,把它拖到了大师跟前。

“大师,你躺上去吧。”

呼延速没有推辞,就躺了上去。他的脚腕上的锁链,与地面上的铁柱相连,没有办法,只好把它拖到床铺上去了。宇文英心里一阵难受。他坐到了椅子上。

呼延速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横到这儿,毕竟舒适啊。这骨头都要散开了。”

“你就放松吧。”

“难得。”

过了好久,大师好像睡着了。宇文英想大师受尽了折磨,这是罪孽啊。

“你怎么不说话了?”大师问。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我一点也不想睡。没有瞌睡。我是在享受这样躺着,把骨头平行到大地上,还与大地保持一定的距离。直接躺在地面上,那毕竟不雅观啊。”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大师问宇文英。

宇文英依旧沉默着。

“你不说话,这时间就显得难熬了。”

“长起来了?”

“是长起来了。你一夜未睡,干啥去了?”

宇文英又沉默了半分钟。

“我碰到了我的母亲。”他平静地说。

“什么?”

“是她的鬼魂。”

“我明白了。”

“大队大队的,从全国各地都被押送来了。”

“我明白。”

“可我母亲她刚刚去世啊。”

“一个样,一个样。”

“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

宇文英心想是一样,在皇帝的御旨之下,鬼魂全是一个样的。

“大师,我不会再劝你写什么史诗了。”

“真的?”

“什么史诗?还开国呢?”

“你小声点。”

“外面听不见。”

“你敢保证这哪儿没有安装窃听器或者摄像头什么的?”

“我忽视了。”他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你的母亲遭到了毒打?”

“大师你听他们说的?”

“卫兵不会告诉我这样的事。”

“推测的?”

“一看你的表情,我就明白了。”

“他们打断了她的腰。”

“对于押送者来说,再平常不过了。”

“我受不了了。”

“你要考虑你的身份。”

“大不了不当这个狗屁秘书了。”

“你还是副省长呢。”

“一文不值。”

“声音再小点儿。”

“我们说的几乎是悄悄话了。”

 

18

 

大师是鬼,根本就不需要睡觉,他在床铺上躺了一会儿,就把床铺让给了宇文英。他毕竟是人,是血肉组成的,由于夜晚与押送鬼魂的队伍相遇,与他刚刚去世了的母亲相遇,身体处于极度疲劳状态,刚一与床铺接触,呼吸就粗重了,进入了睡眠状态。

大师看着他生前的弟子睡觉,听着从他的呼吸中传出的粗重声音,那是肌肉与气体相互作用产生的震动。这种震动声,在大师听来,甚觉意外。

他说他不再劝说他写史诗了,他有了预感?衰竭在他的心里过早地出现了,他当然会觉得再写什么开国史诗,是可笑的。弄得鬼哭狼嚎的。还真是鬼哭狼嚎。他常常听到隔壁几个房间传过来的惨叫声,那是被折磨得实在忍受不了的呻吟。他们向鬼魂也上刑,而且是世界上最最凶残的酷刑。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19

 

皇帝的命令又下来了,宇文英只好又一次到椭圆形宫殿向皇帝述职去了。他走了好几个小时了,没有特殊情况,应该这个时候就会回来。呼延速觉得有些离不开宇文英了。与他居住在一个囚室里,似乎有了一家人的感觉。他要是离开了,你就会想他。你已经不能适应独自呆在一个空房间里了。

他正想着,门就被推开了,宇文英走了进来。

门又重重地合上了。

宇文英仿佛是个重犯,被押解到别处过了堂,然后又把他送回来了。囚室的铁门把他与外界隔开,他似乎失去了曾经有过的自由。

但宇文英的脸上有笑容。

看到这样的笑容,大师的心里不是高兴,而是更加的悲哀。事物好像变得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宇文英也下了心死的决心。只有下了那样的决心的人,脸上才会出现那样的笑容。

“英啊,我想通了,还是把史诗写了。”呼延速严肃地说。

宇文英一听,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你不要惊讶。”

“大师真的要写?”

“我啥时哄过你?”

“不能写。”

“我不忍心你也变成新鬼啊。”

宇文英一听这话,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大师,不能写。我不会的……”

“我想写可能也写不了。这种前提下,如何产生颂诗呢?”

“这我就放心了。”

大师没有说话。

“我会想办法的。”

大师看着宇文英。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明亮。

“这样子不会再久了。”

大师明白了他的意思。

“秘书长也来了,他们又在折磨李白、施耐庵他们哩。”

“要每人都写一部?”

“他的心真重。”

大师明白他说的是谁。

“这个民族罪孽太深了,上天派他专门播种灾难来的。”

“罪孽是他自己一个人和他的团伙,整个民族不该承受这种来自他人的苦难。”

“是你这个民族产生的,没有一个有识之士,把他扼杀于摇篮里,这个民族难道没有罪?”

“我也是帮凶……”

“你说对了,我也曾经做过帮凶。”

宇文英无语。

“我们都是帮凶,是有罪的,受这样的灾难还有啥怨可抱的?”

 

20

 

紧跟着宇文英,皇帝的御旨就到了。这个御旨是皇帝的女联络官秦思女下达的。当秦思女走进地下室,出现在客厅里时,军人们一齐对她表示欢迎。五个军人齐刷刷立正,向她行军礼。他们对于这样一个从上洋来的女人,对于她那种上洋人特有的风韵,像他们的将军宇文英那样,神经与肌肉没有不激动起来的。他们与女联络官一起进入呼延速所在的囚室。宇文英从床上起来了,站到地上。呼延速大师仍然坐在椅子上,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秦思女没有像以往那样见了她的情人,就情不自禁地扑过去,而是拿出了皇帝的诏书。

“宇文英接旨。”

宇文英保持原来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帝秘书暨捕魂省副省长宇文英,必须24小时与文学大师呼延速先生呆在一起,直到呼延速文学大师撰写出了开国史诗之时。钦此!”

秦思女把诏书读完后,递给宇文英。宇文英把它拿到手里,双手分别捏住一角,展开,看了一遍,把它放到床铺上了。

呼延速站了起来。

“这等于是说把你和我囚禁到一个牢狱里了。”

“文学大师,只要你写出了开国史诗,自由马上就会到来。”秦思女说。

“大师明白。”宇文英说。“但是,你不能强迫他啊。”

“不是我强迫。”秦思女想更正他的说法,但没有把话说完整。

“我也明白。”

“大师,您就听你的弟子的劝吧。有他陪伴你,你会把开国史诗写出来的。”

“我会的。”呼延速说。

秦思女笑了。她的笑声十分脆亮。

“你听,大师答应了!”

“我听见了。”

“这种措施是暂时的,我马上回去向皇帝汇报,他只要一听说大师应承下来了,就会立即补发一道御旨的。”

“我想会是这样的:宇文英陪伴大师著作开国史诗,直到杰作完成,你与大师一起到椭圆宫殿来。并带上创作好的史诗文本。”

秦思女笑了。

“怪不得是人家的秘书哩,了解得这么清楚。”

秦思女与卫兵们出了囚室,宇文英紧跟着,想到客厅里去,卫兵把他推回囚室。

“你这是干什么?”宇文英责问卫兵。

“执行皇帝的命令。”

“首长想送送联络官。”另外一个卫兵说。

“不用送了。”联络官说。她没有笑。

卫兵把门锁上了。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转身,从地面上面就下来了一大帮人。秦思女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的秘书长、捕魂省省长,这位先生人高马大,把后脑勺上的头发拼命蓄长了,盘卷到秃脑门上,把秃瓢儿弄得花里胡哨的家伙。

他一见到秦思女,就大声地说:

“联络官,皇帝发布了新的御旨。”

“叫你亲自送来?”秦思女无法掩饰她的惊讶。

“皇帝非常愤怒,不想等你回去,就派我直接来了。”

“啥新御旨?”

“一念,你就明白了。”

 

21

 

对于客厅里发生的事情,宇文英已经没有权利知道了。他没有出囚室的自由,更没有进入客厅的权利。囚室里只剩下他与大师了。大师是鬼魂,不能算作人的,这么说这儿也就囚禁着他这样一个人。但这个新朝代有本事把鬼魂关押起来,所以把你这样的活人与鬼魂关到一个囚室里,还不算过于孤独。你可以与鬼说话。和鬼商量事情,探讨问题。即使如此,他心中还是积压了一股气愤。剥夺了他的自由,这对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他走到拴绑着大师的铁柱跟前,双手抓住铁柱,用力一拔,竟然把它拔出来了。

他深感意外。

“我不停地薅它,把它的根早就薅出来了。”大师说。

“早就?”

“你与我说话之前吧。今天的事。我夸张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行动。”

“这很好。”

“你想和我一起越狱?”

宇文英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囚室的铁门打开了。宇文英连忙把铁柱插回原处。

走进来的是省长带领的一干人马。这些人后面,皇帝的联络官也跟着进来了。省长拿着皇帝的诏书,他的喽啰个个手中都没有空着。手中拿的都是铁家伙。锁链与镣铐。电钻与铁柱。还有膨胀螺丝。

“宇文英秘书暨副省长接旨!”

宇文英面向秘书长站直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宇文英秘书暨捕魂省副省长,你必须与文学大师享受同一待遇。你要体会出大师所体会的,感受大师所感受的。钦此!”

大师问:

“什么意思?”

秘书长冲大师笑笑。

“大师,受罪了。我朝皇帝说了,必须要一个中央级的大官员陪大师,大师什么样的待遇,他要感同身受。执行!”

秘书长手一挥,他的手下就分头行动开了。有人给宇文英戴上了脚镣,戴上了锁链,有人往水泥地面下打钻,金属与水泥的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电钻力量强大,很快就把地面打出了一个大窟窿,他们把铁柱打进去,又用速凝水泥封死了。水泥迅速凝固,铁柱被牢牢地固定到了水泥地上。有人把锁链的一头锁到铁柱上了。

仪式完成了。

 

22

 

两拨人马来了走了。都走了。皇帝的秘书长走了,皇帝的联络官也走了,他们带领的人马都走了。

现在,宇文英也被牢牢地锁到了大地上。他的脚腕上的脚镣把他的皮肉咬烂了。脚镣是长牙齿的,他深深体会出了镣铐的牙齿有多么尖利。有血从缝隙里流出来,染红了锁链。他是真正的人,这种景象在这样的囚室里是第一次出现。

“你这是什么?”大师惊诧地问。

“你不知道?”

“我知道了,还问你干吗?”

“血嘛。”

“我似乎回忆起来了。”

“他们没有发现那个……”

“地面上的铁柱松动了,但是墙壁上那铁环,根本没有办法弄断它。”

“我有点失去理智了。”

“他们只是把你拴到地面上,这是有希望的。”

“你是说能拔下来?”

“一定可以。”

大师去拔刚刚被固定到水泥地面上的铁柱,他没有把它拔动。

“这么结实?”

“速凝水泥,厉害得很。”

“怪不得哩。”

“我来试试。”

宇文英抓住铁柱,用力去拔。

“这老卖屄的。”

 

23

 

由于锁链的关系,宇文英不能像往常那样躺到床铺上睡觉了。锁链过短,他够不着床铺。他想麻烦呼延速大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呼延速大师倒是看出了他的意思。

“你想睡一会儿?”

“我也不知怎么弄的,特别疲累。”

“我把床铺给你拖过来吧。”

宇文英未置可否。

呼延速把床拖到了宇文英能够够得着的地方。鬼魂的力量还这么大,这使宇文英心里欣喜。

“大师,还是你睡吧。”

“你就不要客气了。你一夜都没有睡吧。”

宇文英点头表示肯定,他就爬到床铺上去了。他的身体刚一与床铺接触,就沉到睡眠里去了。他沉得深极了,好像是大洋里的海沟之下,上万米的海水压在他的身体上,压得他的心脏跳动得特别缓慢。

他做开了梦。

一个高大的女人。高大的程度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有五十多米高,简直就是一座山岗嘛。她身着古希腊女神的服装。她头戴锯状金冠,右手高举火炬,左手拿着一把老镢头。这把镢头比世界上最高最粗的树还要粗,还要高。她的脚踝上的锁链已经打断,只留下残余的部分。那已经不能影响她的行动了。她是在海洋边的悬崖上站立着的。她目光如炬,穿透古老的时间和遥远的空间,看到了地下室里囚禁着的呼延速大师和其他历代大师。于是,那位高大的女人奔跑起来。她的步子实在是太大了,一步就是100公里,100千米,所以没有多长时间,她就从遥远的海岸奔跑到了中京。

她把火焰插到中京城的白色宝塔山顶上。然后,她抡开了老镢头。只几下子,就把地下室上面的大地刨了一个大窟窿。这个大窟窿直通高楼下面的地下室。地下室与外界之间出现了一个通阔的大道。她用老镢头砸碎了大师们脚踝上的锁链。历代大师们自由了,解放了,从她挖掘出来的大道爬上了地面,看见了头顶的天空。他们落泪了。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天空了。他们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仰望着手握镢头,高举火炬的女巨人,她奔跑到其他地方,解救那些依旧还被囚禁着的人们去了……

 

24

 

宇文英心里恐慌,想到女巨人一走,他们会遭到皇帝的二次关押,他与大师奔跑起来,去追赶女巨人,可他刚刚奔跑了几步,就一头栽倒了。他的头颅与街道路面相撞,发出的响声大得不可思议。

他醒了过来,听到了铁门被推开的声响。

皇帝的联络官走了进来。她让卫兵出去,说她单独与大师呆一会儿。卫兵出去了。

“又有了新的御旨?”

“怎么老是御旨御旨的。”

“你是联络官嘛。”

“我看秘书长的车走远了,我叫司机把车开了回来,说忘了一件小事。”

“你真会撒谎。”

“我是回来看看你。”

“这有啥好看的。”

秦思女眼睛里有了泪花。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小声啜泣着。

“这哪像皇帝的联络官啊。”

“我心里虚得很,空得很,我也说不清担心的是啥,可就是心里难受得很。”

“这很正常。”

“我感到害怕。”

“你应该坚强。在皇帝身边工作,一定要坚强。”

“我无法把自己的心肠变成铁石。”

“要努力那样变。”

“我害怕……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皇帝会杀你的。”

“不要瞎想。皇帝要的是史诗,而不是我的命。”

“你看看这一步一步把你逼到了死角……”

“现在走下的是下坡路,但总会有上坡的时候。”

“英啊,我真的十分害怕。”

“女性嘛,心慈,这很正常。”

“皇帝会把你与大师毁灭掉的,我能感觉出来。这样吧,我想办法把你与大师带到上面去,咱们一起逃回上洋?”

“绝对不行。”

“我有汽车和飞机,逃出中京没有一点问题。”

“你知道皇帝有多少汽车与飞机?你的一辆汽车与一架飞机,怎么可能有生存的余地?好了,不要瞎想了,你还是好好干联络官这个工作吧。不要因为你的胡思乱想而连累了你,那样就得不偿失了。我与大师会努力把史诗写出来的,皇帝也一定会开恩的,到时候会皆大欢喜的。”

“大师答应了?”

呼延速早已明白了宇文英的意思。

“我答应了,准备马上开笔。只要想好第一句话,就开始写。”

秦思女的眼睛亮了。笑了。灿烂了。

“我回去就给皇帝汇报,他一听就会立即改善你们的写作条件的。”

“对,你就把这情况汇报给皇帝吧。”

秦思女看着宇文英,又看看呼延速大师。

“你还有事?”

秦思女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宇文英说。

秦思女又看了看呼延速大师。大师坐在椅子上,闭目假寐。秦思女双臂一合,把宇文英抱到了怀里。她的丰腴的身体接触到了他身上冰凉的锁链,泪水就涌了出来,落到了宇文英的身上。

“不要哭。”宇文英小声说。

“这……太凉了,这么硬。”

“不要紧的。”

秦思女感觉到宇文英的身体苏醒了,硬了,坚挺了,顶起来,直伸向她的身体。她把关键部位裸露出来,他们结合到了一起……

 

25

 

地下室里没有日夜,有的只是“灯”,索性就把这种日子叫做“灯”吧。灯光下的世界,灯光下的日子。日指的是太阳,夜指的是月亮,而地下室世界就只好用灯来代表了。

秦思女走了之后,宇文英横到床铺上,睡了一觉。这一觉睡了有多长时间,大师没有给他计算,他自己也没有了概念。稀里糊涂地就把它叫做一觉吧。总之,这一觉对于宇文英来说比较过瘾,十分解乏。他觉得体力得到了充分的恢复,他的精神状态有了极大的改观。关键时刻,秦思女仿佛给他喂了一次人奶,把她的力量通过奶水全部输送给了他。他精力旺盛,浑身是劲。

寂静极了。

地下室世界没有丝毫的响动。地面上面中京城的车水马龙,人流,无数的嘈杂声,都被大地隔离开了,这未必不是一种好的现象。假如真的在地下室里创作,也许还真就能搞出名堂来呢。可是,世界上哪儿有囚徒心甘情愿把智慧才华献给暴君的?有哪个自由的人愿意去歌唱牢狱的?奴隶们不会把赞歌唱给压迫他们的奴隶主。

宇文英彻底地背叛了他曾经为之流血牺牲的皇帝。

他为摧毁旧的专制朝代而战,为了自由而去起义,结果是他们的起义领袖变形成了新的暴君,建立的是新的专制朝代。他还叫皇帝,连名义上都不愿抛弃暴政与专制。

 

26

 

大师坐在椅子上,依旧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不过是在假寐。这可能是鬼魂们普遍喜欢的状态。他们希望他人都以为他们睡着了,不去打扰他们。到底有啥重要的事情需要如此严肃的状态进行思索呢?估计是空。空是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东西值得思考,想一辈子也不会得出结论。但你得一直思想下去啊。

宇文英拖着脚腕上的锁链,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师跟前。锁链与水泥地面的摩擦,发出的是金属的声音。脆,清,亮的金属声。水泥似乎是哑巴。

“大师,你没有睡着吧。”

“我在思考。”呼延速说。

“都这境况了,还思考?”

“那干啥?”

“大师,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行动?”

“我们逃出去。”

“逃?”

“越狱。”

“这是个大胆的决定。”

大师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目光万分深邃。

“一定能够成功。”

“你说说看。”

“你把那个铁柱拔出来。”

“这是第一步行动?”

“对。大师,你就照我说的做吧。”

呼延速从椅子上跳下来,迈了几步,就到了那个已经松动了的铁柱跟前,抓住它,稍微一用力,就把它拔了出来。

铁柱与锁链相连,一头在大师的手里,一头还拖在水泥地面上。凡是锁链,都会由于震动而发出脆亮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很惊心。

“你把它给我。”宇文英说。

“你?干啥?”

“大师,你把它给我吧。”宇文英以乞求的口气说。

大师把连着锁链的铁柱递给了宇文英。

宇文英把它拿到手里。他用力捏了捏,满把攥住了。

“很冰凉,很硬实。”他说。

“钢铁嘛。”

“这就是它的品质。”

“白说。”

宇文英把它举了起来。举得高过了头顶。锁链拖连着,好像在大师与宇文英的手掌之间新造了一座铁索桥。

“你要干什么?”大师担心地问。

宇文英把它打到了自己的脚踝骨上。

钢铁与骨肉的碰击发出的声响不是骨头的,也不是血肉的,而是金属的声音。过了几秒钟,血才从宇文英的脚踝处流出来。宇文英打击了第二下,第三下。连他自己也无法忍受的疼痛撕破了他的身体,他发出惨叫声了。他发出的惨叫声,似乎真正体现了地狱的声音。有一个军人推开铁门,冲了进来。

“你干什么?”

这个军人冲上去要夺宇文英手中的钢铁,宇文英趁此机会,一下子下去,就把军人打昏迷了。他没有死,只是失去了知觉。

宇文英重新朝自己的脚踝骨打击。第二人军人冲了进来,他还是只一家伙,就把人家打倒了。军人趴在地上,与水泥大地一起进入了昏迷状态。第三个、第四个军人,也是被他以这种方式引诱进囚室的。等第五个军人,走进来时,宇文英已经把他自己的两个脚踝骨打断了,他已经脱离开了使他失去自由的钢铁锁链,他用断腿站立在大地上了。红血染红了地下室的大地。他的两只断脚仍旧被锁链钳箍着,它们似乎变成了锁链的一部分。

第五个进来的军人是寇承明。他对将军是有感情的。

寇承明惊呆了。

他手中的长枪在颤抖。

“将军,你打断了自己的两条腿!”

“我还打昏了你的四个同志。”

“我曾经十分崇拜将军。”

“那是老黄历了。”

“我现在依旧崇拜将军。”

“你不用步枪打我?”

寇承明把长枪递给宇文英。

“将军,你说让干啥?”

宇文英把长枪当作拐棍,拄到地上。

“你把大师脚上的镣铐取下来。”

寇承明跪到呼延速大师脚下,用他随身携带的镣铐上的钥匙寻找着锁眼。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插进钥匙的窟窿。

“太奇怪了。”

“这是什么样的钥匙都打不开的镣铐,是上洋的总督与巡抚专门为了我特别制造的。它就像无缝钢管一样,死的。”

“这怎么办?”

宇文英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把我的脚敲掉,我不要脚,照样可以跑得很快。”大师说。

“这恐怕不妥。”寇承明说。

“不能,……大师。”

“把铁柱给我,我自己打。”

呼延速从宇文英手中夺过铁柱,朝自己的脚趾狠命敲打了一下。骨头断了,脚滚到了一边,它连着锁链,看那样子,就像一只死去的老鼠。

呼延速把他的第二只脚也打掉了。

“丑陋的脚,去吧。”

他用铁柱把它拨开了。

他用断骨站立在大地上。他的骨头里没有鲜血,他的骨头似乎很糟,到了朽烂的边缘,断茬儿上还有碎末儿继续往下掉。

“还等什么,走啊!”大师轻松地说。

“大师,你的骨架?”

那副被钢筋缠勒的骨骼横躺在屋子的一角,完全变成了艺术品似的。

“管它干什么?”

“没事?!”

“把我的骷髅捆绑住,就能把我制服吗?”

“真的没事!”

“我的灵魂不在那儿。”

 

27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一个鬼魂,这三个奇怪的组合体,去完成越狱的壮举了。

他们出了囚室,到了客厅里。

宇文英依旧把长枪当作拐杖,大师不需要任何支撑物就可以用断腿自如行动,寇承明是个完好健全的军人,他帮助着大师与将军。

“得把他们四个身上的锁链全部打碎。”

“他们?”寇承明有些糊涂。

“他们都是我们民族的文学大师。”

“李白、屈原、苏东坡,还有施耐庵。”

当他们走进囚禁李白的囚室,发现李白已经被拦腰分成了两截,他是从腰部被打断的。

面对如此惨像,宇文英的断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李白的头颅在他的上半身上,还能动弹,动了动眼珠,说:

“你们即使把我打成三截,我也不会写什么史诗的。”

“这是啥人干的?”宇文英问。

“捕魂省省长经常带人来,折磨诗人,把他害成这样了。”

“那个秃瓢儿省长,是条大毒蛇。毒得很。”

“大师,你跟我们一起越狱吧。”

“我这个样子,还到哪儿去?到了哪儿都一样啊。”

“他走不了了。”呼延速说。

“我确实是走不成了,哪儿见过有两截人能走路的?你是谁?”

“啊,李白诗仙,我是晚辈呼延速,我对大师的诗名崇拜之极。我也是弄文字的,是个史诗兼杂文家。”

“我听到过你的名声。”李白说。

“不对吧?”

“后世的名声大到一定程度是会传到前世去的。”李白说。

“哦,还有这回事?”

“我没有哄你。”李白说。

“大师怎么会哄我们呢。”

“你们赶快走吧。”李白说。

“大师真的无法走路了?”

“你们去救苏轼吧。”

“快走!”

 

28

 

三个人,不,一个鬼魂,两个人,快步走进苏轼所在的囚室。呈现在他们眼前的苏轼,是已经被折磨成了三截的枯骨。一处是从脖颈上断离的,一个是从腰椎上断的。他的头颅成了独立的一部分,胸腹是一部分,胯以下是独立的一部分。两条胳膊依旧连在肩膀上,没有头颅的指挥,这一部分与下肢那一部分,都是死的。只有他的头颅还算是个活东西。虽然头颅自己不能动了,但它的眼珠子能动,嘴也能说话。

“不要笑话我啊。”那头颅说。

“我们走吧。”呼延速大师掩面哭泣了一声,说道。

他们进了施耐庵所在的囚室。

三个人,不,一个鬼魂,两个人,用他们的眼睛,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他们要救的施耐庵小说大师。只见水泥地面上,全是粉碎了的骨头渣子。

骨头粉末白茫茫一片。

“这真的是施耐庵的囚室?”呼延速大师问寇承明。

“是叫施耐庵的……”

“他被粉碎了——”呼延速大师哭叫一声,就不醒人事了。

“你把他背上,咱们赶快离开这儿。”宇文英说。

“那个姓屈的……”

“屈原大师可能连粉末也不存在了。”大师醒了过来,在寇承明的背上说。

“大师,你醒了?”

“就叫继光背着你,咱们赶快走。”

 

29

 

宇文英想把其他几位文学大师救出地下室的想法,被现实无情地粉碎了。呼延速大师的待遇一直这么优越,这可能是因为皇帝把最初的与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到了他的身上。事情是由他开头的,也得由他来结束,假如把这样一个前因后果锉骨扬灰了,这场庞大轰烈的运动也就失去了根基,没有了根基,也就成了无根之树,无源之水,干涸与枯死就是最终的结局。皇帝绝对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有了这样的前提,也就有了如今这样的变化。一个他的军队被击溃了的将军,他只剩下了孤身一人,胜利者的统帅下了命令,要敌方将军活着,必须抓活的,俘虏他,这才给他了施展英雄本领的机会与环境。他如狮子冲进狼群,杀死了无数的恶狼,把他的英雄本色尽显。

呼延速大师的情况大致也是如此。他虽然不必与敌人搏斗,但却为他和这个三人小团体赢得了逃亡的时间。

中京的地下室是人间地狱,它通向地面的通道,也是人间最艰难的道路。仿佛千山万壑中的盘山路。宇文英觉得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漫长。这儿的梯阶怎么变得如此崎岖?

寇承明背负着大师,宇文英的断腿踩在楼梯上,断骨与水泥发出阴间与人间最最奇特的音响。有血迹留在了台阶上。

“将军,我背你吧。”

“不用。你把大师背好就行了。”

“我不需要,我能行。”呼延速大师说。

他努力着想从寇承明的背上挣脱下来。寇承明松手了,大师的断骨戳到了楼梯上。

“这不是很好嘛。”大师走了一步。

“你还流着血,——你把他背上。”大师下了命令。

宇文英晃动了一下长枪。

“我有这当拐棍。背上反倒麻烦。都不用背了,大家可以行动更快些。”

(口镇。一个小镇,坐落在河口。那是群山滑落为平原的交接地带。这样一个镇子就叫了口镇这样的名字了。母亲叫五弟去送他。送他到大城市里去上学。弟弟与他是步行去的。他坐上了班车,弟弟就回去了。)

宇文英突然之间又想起了母亲,永远也不能再相见的母亲,只有记忆留存在了永恒里面。

往上去的楼梯不断盘旋,好像能通到云顶上去。

这个时候,黑暗中传来豹子的叫声。那不是一只豹子,而是一群。一大群。它们出现在了楼梯的上方,就在转弯的地方。它们数量众多,拥挤在一起,把楼梯平台拥得满满的。

“咱们要被豹子吃掉了。”寇承明悲哀地说。

宇文英举起长枪。

他放了一枪。一只豹子应声倒地,黏血汩汩流出来,濡湿了台阶。

豹群朝上面逃走了。

“将军的枪法还这么准!”

“是将军的气势吓退了它们。”

大家继续爬楼梯。地下室的楼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秘?这么无穷无尽?他们爬了一层又一层,转了一个弯儿又一个弯儿,通上去的楼梯,还是没有亮光出现。出口的亮光,一直没有呈现。

虎啸。

长风。

虎啸掀起的阴风好像荒海长浪,翻滚过来,把三人逃亡小团体淹没了。宇文英感到寒冷。这个季节不该有这样的寒风。

虎群出现了。

它们从黑暗里显现出来,有着绚烂的带花纹的皮毛。仿佛一支强大的军队,仿佛将军曾经率领过的虎兵虎卒。虎群的眼睛繁盛得夜空的星辰一样浩瀚。宇文英逼视着这群老虎。他发现虎群里居然有一只豹子。众虎把豹子拥到中心位置上。这只豹子就是刚才被他开枪打死的豹子。它什么时候活了?他喝斥道:

“狗东西!难道还要给豹子当走狗吗?”

宇文英再次举起长枪。

他瞄准的是那只豹子。

众虎围拥上来,把豹子护住,逃到上层去了。

 

30

 

这三个逃亡者,不断地爬着地下室的楼梯,但到现在还没有爬出去。也许是因为他们三个当中就有两个没有了脚,用断腿行走,道路就会变得无限地长下去。

情况就是这样的。楼梯确实是太长了,好像是从地心里通上来的。

他们又爬了十八道弯,还是没有望见地面上的亮光。他们听到了狮群的吼声。狮群出现的同时,豹子与老虎,他们都出现了。豹子、老虎和狮子联合起来了,共同对付这一小帮逃亡者。

它们堵塞了通到地面上去的楼梯。堵了一重又一重,你根本看不到上面的台阶。

豹子的吼声,虎啸,狮子的吼叫,连成一片,组成了地下室里的交响乐。

宇文英举起的长枪,已经吓不退它们了。他也没有开枪。子弹有限,子弹会很快打完的,而这豹虎狮的队伍不会因为死了几个喽啰而溃散的。但这样僵持着,是没有希望的。难道这次逃亡就要夭折了吗?

寇承明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呼延速大师的眼神是游移的,他似乎为宇文英把他们引上这样的处境而哀叹他的力量的渺小。面对强大的狮豹虎群体,人的力量会有多大呢?大师也没有力量把它们打退,把它们驱散。

反而,它们却朝下面威逼着,把他们往地下室深处逼迫着。他们不得不往后退缩了。就在这个时候,上方突然明亮,仿佛星辰降落,照亮了黑暗的空间。楼梯通道通明。虎群、豹群和狮群,它们在强光下睁不开眼睛,它们被强光压缩,变成了老鼠,又变成蚂蚁,消失了。

楼梯上方,走下来了一位身着希腊女神衣饰的女人。

怎么如此像母亲啊!

不是她生前的脸庞,而是像遗容上的她。

她一手举着火炬,一手握着一把镢头。她头上的金冠放射着光芒。金冠上的锯齿纤毫毕现,清晰绚丽。她脚踝上的锁链是被打断的。崭新的金属断口,散发着刺鼻的金属气味。它与楼梯碰撞,发出的脆响十分悦耳。

她向他们微笑着。

宇文英满怀了自由的希望,正欲扑上去,与她拥抱到一起。突然之间,光没有了,楼梯重新陷入到了黑暗之中。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见了远处的一团亮光。那是地下室的出口。

(《开国》三部写结束了。2012-5-25上午10:16,三稿于8月19日22:38)

 

 

 

 

《开国》:中国后先锋主义小说的扛鼎之作

 

深探

 

东亚,对于中国文坛,无疑是一种奇迹。

在21世纪的中国,在先锋主义小说渐近式微的今天,在孕育着厚重中华文化传统的这片黄土地上,在弥漫着汉唐盛世浓烈乡土气息的西部大地上,东亚没选择接续,竟选择了以“颠覆者”的姿态横空于中国文坛,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东亚,是一个独特的文化和文学现象,就像他本人的禀性与天分一样。

秦人保守吗?大约是误读。秦地作家缺乏拓疆的气魄吗?绝对是笑话。

东亚,便是最好的反叛者和文学拓疆者。

就在还有人对他作品的先锋性还存在质疑时,作为中国第四代作家群的领军人物,继20年前“陕军东征”,他已经奏响了“陕军南进”的序曲。

“先锋派”,包括了象征主义,未来主义,意象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派,意识流派,荒诞派等等,其倾向就是反映现代社会中个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然,个人与自我间的畸形的异化关系,及由此产生的精神创伤,变态心理,悲观情绪和虚无意识等困境。而这些,东亚的作品中随处可见,甚至长篇中几乎全部涵盖。

东亚的新作《开国》,正是这样的一部长篇。作品对历史、现实、未来的谎言深刻、彻骨的揭批,反映了作者站在新的历史时期对社会进步的原动力——文化的反思,在各种困境中对新时期构建和谐社会的文化种因进行了强有力的探索,是一部解析社会各阶层灵魂的扛鼎之作。

先锋主义是有着自觉的先锋意识与行动,并有社会文化观念相匹配的群体审美思潮或运动。鲁迅,很显然是中国文学史上杰出的先锋人物,他的身后有着一个群体,他发起了一场意义深远的运动。而东亚,却是以个体独立精神突进于中国巨变的新时期,奋然前行,至死不悔地追求者纯文学的高贵灵魂。

先锋性与作家童年无关

东亚作品的荒诞,怪异,鬼厉,超越时空的离奇,幻化的虚无等等,曾被人按照先锋理论测度,其童年受到过心灵创伤,心灵阴影所致。但笔者从东亚的作品中读到的却是,其纯净的心灵,纯美的意愿,平和的心境,一个真善美的灵魂的存在。作品所凸显的有些另类的特征,并不是他幼年心灵受到什么创伤所留下的阴影,飞来魔魂不散的印迹所致,相反,恰恰是他纯净心灵的使然。这一切,是对鲁迅文学真正意义上的继承和延续,正是他的思想超越性、穿透力空前的文学意义上集中体现和突出。可以揣度,东亚从小对鲁迅崇敬之至,成人后便选择了一条与鲁迅同样的道路:弃医从文,解析灵魂。

当先锋主义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落,成为文化消费时代文化商品的一种商业包装时,东亚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身,以对传统文学表达的全面颠覆和强力探索,以与文学低俗化逆行的绝然,捍卫着先锋主义纯文学至高追求。

《开国》内容梗概

作品以新政权建立伊始,皇上令六大秘书之一的宇文英去请已经逝去13年的文学巨匠呼延速的鬼魂创作《开国史诗》为主体故事。小说讲述了宇文英出于对新政权忠贞,对大师呼延速的虔诚,唤醒了大师的鬼魂,道尽原委,与大师一起考察“上洋”。以呼延速的眼光、宇文英的心灵,看到感受到新朝代的种种痼疾,大师于失望之中选择了逃离。大师的不合作,引发了全国上下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捕魂运动。在宇文英奔丧期间,大师的魂灵没有幸免,其坟墓被掘,遗骸被锁,魂灵终被囚禁。宇文英心痛万分,但仍不得不面对皇上的指令。捕魂运动竟然推进到连同李白、屈原、苏轼、施耐庵等历代文学大师魂灵也被囚禁、被折磨的万劫不复之境地,甚至包括刚死去不久的母亲的魂灵。宇文英放弃了劝说大师呼延速写开国史诗的念头,并和大师呼延速密谋越狱。被感化的卫士寇承明参与并配合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去解救李、屈、苏、施等大师,看到的情形触目惊心:四大师不是被拦腰截断就是被挫骨扬灰。他们在黑暗中继续突进,却遭到了豹子、虎群、狮子等巨兽的围困,最后在宇文英梦中出现的女巨人——母亲幻化的自由女神引领下,于一片黑暗之中,终于看到沉重、阴森的地下牢狱的出口。

《开国》的深远主题

宇文英,作品中新政权的建造者之一,文化良知的代表或化身,他可以在新政权的创建过程中,无私的奉献智慧和谋略。但在开国之际,在对待社会进步原动力——文化时,他毅然绝然地选择了背叛皇上,坚守良知。这是一个文化人在社会巨变环境下,一种灵魂意义上忠于良知的选择。

呼延速,鲁迅的魂灵或化身。作为大师魂灵的他,目光犀利,语言简洁如投枪、匕首,刺穿一切谎言和虚伪,他痛恨新旧朝代中一切不和谐的思想因子,他的心中永存光明与自由,所以他选择了拒绝为新政权谱写开国史诗,并以睿智赢得了脱离牢狱的机会。

这部《开国》究竟写了些什么?意义何在?

东亚以后先锋主义的犀利、尖锐,借助大师呼延速(鲁迅)的目光和宇文英内心潜藏的良知,刺穿了历史、现实、未来的虚伪面具,展示了超越时空、朝代的文化、思想陋根,为寻求符合中国现实新时代的和谐文化种因,做了一次艰苦卓绝的体验和探索,揭示了和谐的根本在于人的内心,文化建设功在千秋。这部卡夫卡式的作品,从社会现实的不和谐现象揭示其背后的灵魂种因,进而回归到探索寻求文化治理的高度,在一定意义上赋予了孔夫子治国先确立文化中心的伟大意义,历史现实意义,是对中华传统文化贯穿古今价值的认可,是对繁荣民族文化现实政策的强力呼应与支持倡导。这在当下,对于我们党反思发展、建设历史,确立符合构建中国社会良序文化体系,有着重要的警示意义,难能可贵。

更值得重视的是,作品将现实社会的很多诟病(如假货、赝品、房产肆虐等)幻化到超越时空的灵魂拷问境地,以大师精悍的语言痛击沉疴,将社会矛盾的深藏不露的根基展示于光天化日之下,于读者的眼前,一目了然。作品很能引发读者的思考、心智、洞察力、鉴赏力、分析力的提升,进步。

《开国》表面上反映的是权力对文化的统驭,实际上也是良知、自由、光明对文化统驭的惨烈抗争,至死抗争。作品也隐含了另一种气度和意义,这就是开国的气魄,给予社会良知以适当生长空间,也有着开启和谐文化进入广阔社会生活大门的深刻寓意。此谓与天同道。

《开国》先锋性的着力体现:去谎言

先锋小说属于纯文学之一种,小说必须首先具备纯的品质。何为纯文学?“谎言去尽之谓纯。”(墨人钢《就是》题词)作为纯文学作品,《开国》强力凸显了先锋主义小说去谎言这一鲜明特征。

  • 去历史谎言

作品对人为的历史和历史的谎言进行了高度质疑和揭穿,给了读者历史的另一副面孔,可谓去尽历史谎言。

历史从来不似教科书般的单线突进、简单明了,历史充满了错综复杂的脉络,交织,分合,时而反复,时而偏向一极等等,总体呈现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而历史又常常为强者所把持,所以对于特别如史诗般的历史,是最能迷惑人的,我们就得有所警惕,那往往是历史谎言,正如皇上让文学大师呼延速魂灵去写开国史诗,只是强权者的臆想和极端权欲的霸道。在中国历史上,除了我们中国的司马迁,敢将一统江山的开国皇帝写成社会地痞流氓的真实,还未有修史者对当政者敢如此触动“逆鳞”。《开国》中,新朝代的建立的荣耀也有着伴之而来的对旧势力的血腥镇压、清洗,而人们所看到的历史往往是经过修饰和包装、美化的,大都强调了对其过程的艰难,壮美而已,遮掩掉了血腥、残忍的一面。

仔细品读,作品以惊心的胆魄,以相当深度、层次触及了历史各个环节,做了去尽历史的谎言种种努力。

2、去伦理谎言

伦理亲情,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形制,父慈子孝,似乎理所当然。然而,实际生活又常常以极端状态出现,作品让我们体味了别样的伦理,是正常伦理谎言去尽的真实状态再现。

……大师在散步中说他不能理解的是,作为父亲怎么可以像君王对待臣民一样,说关就闭,说杀就戮,大师的立意是明显的,他对于专制和暴政是深恶痛绝、恨之入骨的。他是要告诫国人,专制暴政已经深入到了父子结构的家庭之中,没有基本的平等观念,这样的国家走向民主的艰难程度。……

《开国》中这种为某种功利心理所驱动的畸形伦理亲情,不再有温情与关爱,只是功利所驱的极端专制而已。这便是那个时代上演的和当下时代依然正在上演的伦理悲剧吧,这绝不是文学意义上的悲剧,药家鑫变态成魔,大约是伦理谎言的背景下的现实版本吧。

3、去现实谎言

尤其是当下社会,随着西方文化、价值观的侵入,整个社会逐渐变得虚伪起来,很多人都生活在现实的谎言里。现实的谎言有些是写在当事人的脸上,有些写在领导深不可测的心底。

作品中宇文英进入呼延速陵园前买冥币,中年妇女的先怒后恭,就是将谎言写在脸上的人。而宇文英以乞丐的形象隐藏朝廷大员身份,就是将谎言深藏于内心的人,作为与政治息息相关的人,谁又能脱离谎言的阴影呢?宇文英为大师呼延速购置行头,全是所谓名牌,使大师真切地感受到物美价廉,然而,这仅仅是现实的谎言。因为,这一切都是赝品。

《开国》中,这样的情节随处可见,将人的灵魂穿行于现实的谎言中,强力地反讽了我们所依存的现实生活,发人深省。

4、去政治谎言

政治是强势人物意志的反映,强权之下,似乎只有服从和遵从。然而,其实服从和遵从仅仅是人的肉身的行为,而远远不是意志和灵魂。如作品中大师呼延速、李白、苏轼、施耐庵、屈原等,即便是对灵魂的囚禁,也只是囚禁了漂浮的残缺不全的遗骸,囚禁乃至控制不了的,永远是不屈的灵魂。新朝代与旧朝代而言,不过是趁虚而入的荡尽行动,其优越性只是暂时的一定程度上新气象而已,在某些深层次,甚至是对旧时代更深程度上的重复或基因突变的癫狂。这就是政治优越性的谎言。作品对此进行了深刻彻骨的揭批。

5、去生理谎言

爱与性是皮与毛的关系吗?是一体的?这是生理谎言,性欲是人的原欲,集中地体现为一种释放的需要。作品对性欲赋予的过多的情感和道德意义进行了深入解析。解析表明,性是受到很多社会性关系的制约的,比如权力,金钱等,而唯有原欲的满足是最自然的,天人合一的,是最震撼人类灵魂健康运动。因此,性就是性,无拘束的性才是最美的。赋予性太多的承载,就失去了原本的真切和意义,成为一种交换或交易。

作品还对权力谎言、道德谎言、商业谎言、维护阶级权贵谎言、愚民谎言等涵盖广远的方方面面进行深度解析和较彻底剔除的努力,剔除之后,使作品以真切的姿态迈向先锋,作品在语言、形式、内在等方面进行了先锋的纵深探索,最终作品以不同于传统的创新性突显了先锋性。

阅读《开国》便有一种明确的感觉:那就是作品是从自我存在出发寻求人生价值和意义的,沿着自我存在有序延伸,时空交错、意识、现实交错,通过荒诞怪象等,抖落一地真象,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的痛苦纠结,灵魂的决对跃然纸上。这也是其作品先锋性的一种着力体现。

先锋派手法的成熟运用

作品《开国》以宇文英象征着文化良知的化身,以其内心灵动的思绪思维状态展示对自身无奈的假话、谎言的纠结;以文学巨匠呼延速象征文学良知、纯度的至死追求;以历史、现实时空交错的乱象、陋根,体现未来主义的思考,揣度,勾勒;以无人理会的社会乱象的点睛、描绘,凸显达达主义的无政府状态的苍凉;以丰富的意象或衬托,营造真切氛围,或转接情节延续;或寓意人生感悟,哲学思辨等等,意象来源信手拈来,或飞鸟,远山,或豹子,老虎;以超现实主义的情欲运动释放心中纠结,苦闷;以宇文英失去母亲的魂灵被虐待后劝阻儿子发作,抽象底层平民的生存状态和不变的善念期盼;以宇文英的集中大量意识流活动,揭示对权力高层、对社会、对人和事的本真本质的理解和认知,及社会乱象背后的真象再现,对不同阶层的思想、灵魂模式、状态的界定;以母亲幻化的女巨人、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关键时刻的启蒙和引导等荒诞再现,真切地聚焦地再现了人类追求光明和自由的精神动力之巨大。如此等等,先锋派小说手法的成熟运用,对于反映个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然,个人与自我间的畸形的异化关系,及由此产生的精神创伤,变态心理,悲观情绪和虚无意识刻画和表现精确到位。这是东亚后先锋小说成熟化的集中体现。

《开国》在艺术形式和风格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行文轻盈突进,轻快中延伸着沉重,畅意中蕴含着焦虑。作品很注重发掘内心世界,如对宇文英内心状态的开掘,放大,思绪的游动;细腻描绘梦境和神秘抽象的瞬间世界,如女巨人,自由女神的真切;大师被虐待的抽象意义;通感手法的灵活运用,如以肉体折磨之惨象凸显灵魂统驭之痛心;宇文英对人和事物的知觉化,以再现其内心的变化,意识的流动等,有力地丰富了叙述结构。

《开国》在艺术成就方面另一突出特色是,多层次多角度复杂、多变的叙事风格,以作品整体的荒诞、虚构、散乱凸显、突出作品细节之细腻,真实,分毫毕现,无可挑剔。这种成熟也是其后先锋主义的整体性体现。

这种成熟化的特征,背后是东亚20年精研西方文学积淀所致,他可谓中国作家李少有的西方文学活字典。他的作品中无穷的幻化变化手法给人以乱花渐欲迷人眼幻觉、幻影,幻觉、幻影之外,又有清晰的精解,指向,不致迷失。近年来,东亚反求国故,潜修国粹,对传统文化价值有所汲取。常常在中西对比,历史现实对比,现实未来对比之中,对传统文化价值有所隐现。

东亚的中西兼取,对作品思想穿透力的至死追求,与一些作家 “量中华之物力,结友邦之欢心”的殖民文化意识形态形成鲜明对比,亦是对此种文化心态的空前绝后的抨击。如老佛爷般的殖民文化意识的复苏,决定了在华夏大地上人们更新的绝不是一袭西装,而是对中华文化的掘根暴行。

文体解构:《故事新编》的继承和创新

东亚的《开国》,从文体形制上审视,大约可做寓言来读。作品熔炼了鲁迅《故事新编》思想凝结,同时予以创新,大化西方文学寓言的精髓于无形,铸就了警醒世人、富含思想承载的语言,以神来之思,构架了中国式曲折惊心的情节,以本土化的表达,超大容量,超大涵盖,勾勒了似真似幻、再现广阔社会本质的政治阴暗图景,寓意深刻,令人深思,振聋发聩。着力突出了“文体的自觉”和叙述多层次复杂性,有效彰显了小说的“虚构性”。

时空变幻多端      构成全景再现

读者在《开国》中,常常会出现跟不上时空变幻的节奏之感。

将当下的社会诟病融入虚幻的时空,在历史与现实交错间,展现本质性的分析、结论等。以开国之初中京的孤寂,幽静,营造政治权力的阴暗氛围;以上洋的人群的纷争乱象暴露新朝代的种种不和谐;将上洋与西安幻化交错,以空旷辽远制造肃杀;以椭圆形宫殿隐喻权力的神圣不可侵犯与至高无上;以荒寥的旷野与繁华的街面形成鲜明对比;以农村和城市捕魂运动的进展对比反映运动的全面扩大与波及无辜;以高层的恐慌,文学大师的从容凸显政治家的阴暗和良知者的磊落;以秦思女的前后变化反映权力对人性的制约等等,以时空的变化多端,再现特定环境下的全景式社会现状。

通过变化不定的时空幻化社会全景,直击人的灵魂、生命原本意义。

前人的先锋实验   东亚的终身追求

中国的先锋主义小说,大约起源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批作家不满足于“寻根文学”在语言表述和文学观念上的因循守旧,因此他们以汉语表达方式的激进变革作为主攻方向和主要特征,进入了先锋主义的激情试验场。短短几年后,这批实验者便被文坛主流肢解或拆解,汇入主流。由此可看出,中国的先锋主义小说是作者以全新感觉、风格跻身文坛的尝试新突进之旅,而并未成为中国作家的一贯追求。近年来,对于先锋主义的尝试虽有个别作家仍在继续,但是迫于文坛大势,只是点上的进展,而无面上的突破。

而对于视纯文学胜于生命的东亚而言,后先锋主义是其终身的追求。其作品,无论短、中篇,还是长篇,均有三大特色:一为至死追求思想穿透力;二为对灵魂解构的力度;三为对文学传统表达的全面颠覆。东亚读遍西方文学,也潜藏着他的极目国际文学的超高视野,与西方文学对话的雄略高才。其作品的尖锐的批判性极具震撼力,这是他广远的器宇所导向的,这一点在《开国》中已有集中体现。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东亚的后先锋主义作品,侧重于对传统表达的颠覆和极端反叛,侧重于全新叙事感觉的突破与探索,侧重于别样文学场景、画面的勾勒与描摹,然而他的“颠覆”并不在传统文化价值方面,相反,他的作品中常常有对传统文化价值的认可和肯定,《开国》亦是如此。因为东亚的根基,依然深深地根植于西部这块孕育着中华文明的文化热土上。由此可见,东亚是有着属于自己的成体系的创作理论的,在创作中虽然神思飘逸,肆意飞扬,但完全遵循着应有的原则,《开国》呈现出的高超的控制力,便是最好的例证。

在中国后先锋主义小说几近式微的当前,《开国》无疑是一部重要的作品,一部有着震撼灵魂力量的作品,对中国如此,对中国,更是如此。它的积极探索意义、有效创新、确定风格的形成、带给读者别样感受等,无愧于“扛鼎之作”这一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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