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依群 王一梁:安葬(电影剧本·上)

Share on Google+

 

上·海外部分

 

于波在寻人网上找到了失散二十多年的表妹,她在丹佛。

他毫不犹豫立即从旧金山启程。

 

一  丹佛机场

暴风骤雨,飞机晚点。在迎客的人群中,兰兰戴了副墨镜,高举一块大牌子,上面写了

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表哥。

兰兰已三十出头,但稚气依旧。在三三两两走出通道的人中,兰兰一眼认出那个高个子表哥。于波也认出了她,这血液的呼声太大了。他们热烈拥抱,好象从未分离过。

兰兰说:吓我一跳,以为爹地走出来。

停车场漫天大雪。一辆白色吉普内,一条大狗安静地卷缩在后座的毯子里。有人远远地走来,立刻机敏地趴下,装睡。于波和兰兰坐进车,于波忍不住又捏捏兰兰的耳垂。开车。

兰兰问:你怎么敢在信里直接称呼表妹?

于波:我给全美三十六个叫魏依兰的表妹写信,真的表妹一定会回信说:表哥。

 

二  兰兰宿舍

有些凌乱的女生寝室,兰兰现在攻读化学博士。

两个人窸窸窣窣吃泡面,兰兰已经打了赤脚。

兰兰:我们先搬到丹佛,妈妈一直陪我读完大二,她回了堪萨斯。我就留下来继续读书。

于波:舅妈靠什么生活?

兰兰:在这儿给旅馆收拾房间,洗床单。回堪萨斯开了间外卖店。

 

三  沃尔玛超市

于波推车,他们买些食物,包括狗粮。

兰兰:姆妈带我突然离开,爹地突然死了,我脑子里都是突然的记忆。

于波:当初为啥要离开堪萨斯?

兰兰:伊拉两个人吵得忒结棍,姆妈掼家什了。

于波盯着兰兰。

兰兰:还好搬到丹佛,不然总有一天两个人要炸掉了。

于波:侬六岁了吧?

兰兰:小学二年级。

 

四  兰兰宿舍

桌上摊开着众多当年的头版新闻报道:薄菲店华裔老板被伙计刺死。

于波一页一页看。狗在牠自己角落里吃食。兰兰坐在地毯上,于波看完一页她看一页。

于波:当年几乎肯定是仇杀。

兰兰:什么几乎,就是仇杀。

于波:什么深仇大恨,会这样?

兰兰:不知道。

 

五  午夜 堪萨斯某镇(闪回)

两个墨西哥人显然喝醉了,身上沾满血迹。歪歪扭扭开着一辆丰田车,在空旷的小镇上兜圈子。两人看上去似乎都不太会开这种老式手动档车。

其中一个打开双肩包,里面有几罐啤酒和一堆散乱的美金。拿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开车的墨西哥人敲打着方向盘,两人疯狂大笑:“Boss!boss!Fuck you boss!We are now boss!boss!”
六  高速公路辅路口(闪回)

车子撞上路崖撞到树上,侧翻。墨西哥人在车里惨叫。

一辆巡逻警车开到,警察手电筒透过窗玻璃照到两张颠倒着的惊恐面孔,身上的血迹。巡警赶紧朝对讲机报告。一会儿,后续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纷纷赶到。消防员撬开车门,警察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拖出这两个墨西哥人,他们正大声胡言乱语。

 

七  兰兰宿舍

兰兰在单人床上睡得正香,于波睡地上的气垫床垫。

于波睡不着,起身喝水。他看到书桌上兰兰和妈妈的合影,估计那时兰兰已是高中生。

 

八  堪萨斯某刑事法院(闪回)

两名嫌犯被狱警带进来。

坐在旁听席的兰兰突然嚎啕大哭。吓坏了嫌犯。舅妈快点抱牢兰兰,面无表情。

身旁律师头也不抬,轻声说:坐下来。

 

九  校园

于波在图书馆台阶上等下课的兰兰。地上的雪,踩出很深的一溜脚印。

兰兰来了。他们一起走,互相扶着,怕一不小心摔倒。

兰兰说,带你去吃中餐。

于波:册那,臭豆腐又呒么喽。

兰兰大笑:侬讲册那,跟爹地一色似一样。

 

十  堪萨斯 薄菲店(闪回)

还没有开张的薄菲店里,兰兰像花蝴蝶一样,在餐厅、走道、厨房间穿来穿去。墨西哥伙计往地下室搬货,冲兰兰眯眯笑。铮铮发亮的各种不锈钢餐具,空空如亦的大小鱼缸。

窗外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带着露珠各种花卉。

兰兰:“爹地,这都是我们的吗?”

老魏捏着兰兰两只耳垂:“从此侬想吃啥吃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怪诞地大笑:“册那,乌托邦,乌托邦到了!”

 

十一 中餐馆

于波和兰兰坐下来。兰兰点酸辣汤和花椰菜炒虾仁,于波闷笑。

兰兰:我现在只会点这两个菜,要不要扬州炒饭?你一个人一份?

于波几乎笑瘫掉。

 

十二 老魏薄菲店(闪回)

许多白人在餐馆门口排队,罕见有亚洲人面孔。

一脸满足的舅妈,逐一给排队的人派号。

薄菲店里大多是中国菜。由老魏自己译的英文名,古灵精怪、妙趣横生,大多是老外发不出音的名字。

 

十三 堪萨斯家(闪回)

舅妈在桌上点钞票,老魏倚着沙发抽烟、喝酒。舅妈点烦了,撒娇地坐到老魏身边。

兰兰接着点,她:爹地的菜名,我一个也讲弗来。

老魏不自信地大笑:爸爸店里每只菜,用手拿的,弗需要发声。爸爸店里,嘴巴是用来吃呃。

兰兰:爹地,阿拉有钞票回去了。

老魏:“啥回去弗回去?爹地现在是美国人!”想起这个狗比倒糟国家,老魏勃然大怒。 “册那,要回侬跟侬姆妈回去,去做华侨好来!”

 

十四 中餐馆

于波硬要分一半扬州炒饭给兰兰。

 

十五 堪萨斯 薄菲店(闪回)

老魏手指着正收拾一桌残羹冷炙的老婆,他:下趟再也弗要叫这帮戆卵朋友来吃饭了,卵一样呃人,还跟我谈政治,伊拉懂啥叫政权?才是看小报看来呃,介刮三呃观点,卵一样。

舅妈:好坏人家也是哲学博士。

老魏:才是Philosophy。

舅妈:侬做啥弗去做博士?

老魏:博啥士?扑屎。吾勿要这种短命Scholarship! Dr.David,人家的Dr不是博士,是医生!

 

十六 兰兰开车送于波去机场

兰兰:姆妈选择回堪萨斯,吾想因为爹地。

于波:也是,舅舅魂灵头在那里。

兰兰:侬打呼噜跟爹地一色似一样。赫赫。

于波伸出左手轻抚兰兰毛毛的后颈。

 

十七 飞机上

一个回旋,于波看到机舱外绵延的落基山脉。高高的、白雪皑皑的洛基山脉,如北欧金发女郎般的盐湖。

 

十八 落基山(闪回)

老魏疯狂地在山路上开车。

 

十九 拉斯维加斯(闪回)

赌场,老魏谨慎地只玩1分老虎机。在一台画着一个大胡子墨西哥人和红辣椒的老虎机前,老魏中了一个Bonus。从一幅图,最后随着红辣椒越来越多,屏幕变成了四幅图。

得27美元。老魏欣喜若狂。

 

二十 落基山上(闪回)

洛基山最高峰的景象酷似西藏雪山。

老魏的汽车抛锚。老魏仰望着雪山,若有所思。走过一列几个印第安人,其装束和神情也酷肖藏人。 他大吃一惊。

飘雪了,老魏的眼睛突然潮湿了起来,像是雪花飘进了眼睛。

他朝圣山五体投地。

 

二十一 堪萨斯小镇 外卖店
舅妈在忙着记地址和客户的订菜。

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风尘仆仆的于波,虽然二十五年过去,她都无需辨认。她示意他等等,起身,跟厨房交代几句,一个人走到后门口,门一开一股寒冷的风。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揩掉眼泪,收拾好面容,回进店里。打开隔离门,赶紧把于波拉到身旁,看着他。

舅妈:侬哪能晓得我在这里?

于波:兰兰告诉我的。

舅妈:你们碰到过了?伊呒么跟吾讲起,小丫头。

 

二十二 舅妈单身公寓

于波打量舅妈的房间,透着整齐而又孤僻的气息。舅妈在弄晚饭。

于波:舅妈侬本事大呃,一个人张罗。

舅妈:快做不动了,做到哪天算哪天。

 

二十三 堪萨斯老魏屋里(闪回)

老魏和一个斯文的上海人律师在客厅里喝酒抽烟。房客两个墨西哥伙计在隔壁房间,电视机开得很大声。
老魏:“伊弗想离是伊事体。还有两天就开庭了,侬要吾好看喽?”
律师掏出一只信封,里面一叠钱,他:老魏,5千美元还侬,吾弗想做下去了。

老魏:侬好滚了,呒么想到侬是只阿乌卵。

老魏拿了信封经过隔壁走进自己房间,锁进保险箱。

 

二十四 丹佛市 舅妈屋外(闪回)

舅妈车开到家门口慢下来。

看到窗内的灯光,舅妈停车,包里掏出手机打给杨律师。

“喂,杨先生,介晚打给你,侬今早碰头老魏了?伊哪能?”

“蛮平静,我拿钞票退给他,伊收起来了。”

“噢。”

 

二十五 舅妈单身公寓

吃好晚饭,空碗筷摊在面前,两个人讲闲话。

舅妈:是先要离婚,后来拿娘舅才出事体。

于波:舅舅要离呃?

舅妈:伊先讲出来呃。脾气坏到不可理喻,后来根本弗敢跟伊讲闲话了。这夫妻摆着还有啥意思?一年半呒么做夫妻事体,伊天天泡在薄菲店,回来也是深更半夜醉醺醺。当阿拉两个人呒么一样。

于波:舅舅外头有女人?

舅妈看看于波没响。

 

二十六 警察局(闪回)

血一样的朝霞。探员将两个墨西哥人反拷起来,押上警车,去现场指认。

探员跟开车警察嘀咕:疯子。两个人戳他胸口二十几刀。

 

二十七 丹佛市 舅妈家(闪回)

阳光普照,舅妈把客厅的百叶窗拧开,兰兰出门上课去了。

电话响了,是杨律师打来的。

杨律师:看到早新闻了?

舅妈:啊,老魏出事体了?

杨律师:魏先生被伊两个墨西哥伙计杀忒了。

舅妈一怔,突然剧烈咳嗽,只好挂断电话。

 

二十八 堪萨斯 外卖店

舅妈在卷帘门上贴告示,内部整理歇业三天。

于波帮忙贴,然后两个人驾车离去。

 

二十九 老魏房子旧址

现在的住户是个印度人家,女的围着好看的包头。他们问是否找人或者打听什么,于波回答有个亲戚曾经住过这里,印度人邀请可以进去坐一会儿,他们谢绝了。然后走开。

舅妈:房子卖忒,生意卖忒,就有人讲是我故意呃,寻人来弄忒伊。七传八传,象真呃了。后头还是警察局长讲,No。报纸再弗盯牢了。侬讲个地方哪能好蹲下去?

于波:侬突然就没有音讯了,连上海亲戚也怀疑起来。

舅妈:随便伊拉去,我问心无愧呃。

 

三十 老魏屋里(闪回)

电视新闻,两个墨西哥人过堂后被警察带出来。兰兰不敢看。
撬开的保险箱里护照、社安卡都找不到,但找到了一张旧报纸,上面是征婚启事,署名顾,顾是老魏的妈妈姓。但舅妈认得出老魏电话号码。有一沓信,从中国广州寄来,还有照片:一个清秀女医生。

舅妈翻看广州医生的来信,比如:

我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女子,我只需要一个丈夫,油盐酱醋。我到美国后,愿意在你的餐馆打工,你在信里问我:“Are you ready?”我什么活都愿意干。我哪能放不下做医生的架子?听说美国餐馆的活很累,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三十一  老魏餐馆(闪回)

老魏筋疲力尽,对舅妈发泄、怒骂!

“磨叽叽、磨叽叽,做的嘎慢!弗帮侬办绿卡了,哪里来哪里去!”

小兰兰躲在一旁吓得发抖。

 

三十二 老魏薄菲店旧址

现在是一家阿根廷烤肉店,门庭冷落。

舅妈和于波面前有盆沙拉和烤肉,还有粗放的薯条。

舅妈:他叫我去Shopping mall买炒锅,我听成了“小兵帽子”。他笑啊,一直笑了滚倒地上。

于波:舅舅去丹佛看过你们么,舅妈?

舅妈:伊册那冷血动物。

接下去,舅妈不响了。

于波:舅舅葬了哪里,舅妈?

舅妈抬眼看看于波,饭堂里热气开得高了点。

舅妈:这块伤心地,哪能葬伊?我交给了戴维,侬娘舅呃恩人。

于波停下来,听舅妈讲。

舅妈:想有一天回去,可以弗回来了,常州乡下寻块地方埋忒。

于波心一酸,他:二十几年了,伊呒么安定下来。

舅妈:怪伊人做得好。

 

三十三 去乡间戴维家

戴维夫妇,一对典型的中部老年夫妇。领着于波和舅妈穿过后院,他们来到一处坡地,走过一片平坦的红砂土路,就是一座原住民祭祀屋宇。戴维和土著耳语几句,他走进地窖,一会儿,拿着一白布包裹出来,递给戴维,戴维想交给舅妈,有意无意她恰时转过身去。于波接过包裹。他们鞠躬致谢。

一行人走过红土坡地,走进戴维院子,走回客厅。客厅里站着一具人体骨架和骷髅,戴维从前是个骨科医生。

他们站着把酒喝完,包裹放在案几上,于波几次拿眼去看一看。

戴维说,他从没后悔把老魏担保来美国,还有他妻子和可爱的兰兰,说着他看看舅妈,舅妈礼节性地微笑示意。只是他太不走运,戴维总结说,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中国人。

 

三十四 去机场路上

舅妈开车,于波做后排,膝盖上一只大点的旅行包,里面藏好舅舅的骨灰罐。

舅妈:外甥跟娘舅天生一对,长得真呃象。就这算伊有福气。

于波被冬日的阳光咪花了眼睛。

舅妈:这趟真呃跟侬娘舅再会了。

 

三十五 香港 半山老式酒吧

吧台上,几个肥胖的日本少女在于波身旁叽里呱啦。
于波接了一个电话走出酒吧。身材苗条的广州医生款款走下坡道,向酒吧走来。
远处山上,呈现一抹最初的晚霞。
广州医生:是于先生?
她的朴素得体把于波怔住了。
于波:是,我是。

广州医生跟着于波走进酒吧。在灯光暗淡的酒吧半包房里,广州医生笑眯眯看着于波。

广州医生:你舅舅也这么笑吗?
于波:三代不出舅家门,我舅舅喜欢大笑。
广州医生:顾先生在信里说起过你,说你了不起。
于波:我舅舅不姓顾。顾是我外婆的姓。其实他姓魏。
广州医生:他对我一直自称顾,他真是一个连姓都不顾的人。

广州医生细长的眉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自嘲:魏先生。二十年后刚刚晓得。

于波:你们的事情,我是听舅妈说的。
广州医生:我们之间没有事情,只是通过一些信。

 

三十六 堪萨斯老魏屋里(闪回)

舅妈在看广州医生的信。

广州医生的信:从你信中,看得出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你的前妻和你离婚,肯定有她照顾你不周的地方,也许她在美国也太累了,你要谅解她!

舅妈表情怪异。

 

三十七 中环轮渡码头

午后,维多利亚港湾的风,湛蓝的海。于波和广州医生站在去长洲岛的5号码头上。

她端详着于波:你跟舅舅很象么?

于波:我妈说象极了,赫赫。

广州医生:你舅舅在信里告诉我,你是六四逃出去的?

于波:啊哈,他什么都告诉你。滑稽。

广州医生想笑,但没笑出声音来:滑稽么?

于波:我舅舅基本上是个滑稽的人。我意思说,他与众不同。

 

三十八 老魏房子里(闪回)

舅妈在看信,觉得可笑,她看完一封撕掉一封,慢慢撕,一页一页撕。

广州医生的信:你不想回大陆,我们可以在香港碰面,一起去长洲岛,数星星听海浪。

 

三十九 去长洲岛轮渡上

广州医生:你舅妈怎么知道我?

于波:舅妈收拾舅舅的遗物,看到了你的信。

广州医生:难道你舅舅舅妈没有离婚?

于波:只差三天就离成了。他们一直闹了很多年。

广州医生:明白了。为什么你舅舅骗我姓顾,一年里,我一直就叫他顾先生。

 

四十 老魏房子里(闪回)

舅妈照着广州医生地址,回了一封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顾先生已死。”

然后粘上信封,贴上邮票。

 

四十一 长洲岛海滩

广州医生和余波一起坐在长洲的海滩上。天边的晚霞在一抹抹消失。

广州医生: 每隔一小时都有轮渡。

海风在吹,星星正一颗颗涌出。广州医生显得干瘪、瘦小。她望着前方。

于波坐在她身旁。

于波:有一天,舅舅骑着自行车被汽车撞倒了,人在汽车底下。爬出来,发现自行车还能骑,骑上就跑,让吓个半死的司机如释重负。

广州医生笑了。

于波:舅舅一分钟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只因为他喜欢东北的马。学校回来,对我外婆说,妈,我要去黑龙江插队了。

广州医生:你舅舅在征婚广告上写得好俗气:本人在美开餐馆,希望对方来美后,愿和我一起打理餐馆。

于波:我舅舅冷幽默。

广州医生:我一直不相信你舅舅死了,‘顾先生已死’,我始终以为是一个恶作剧。但从此再也没有收到你舅舅的信。

于波:舅舅死的真惨。

 

四十二 香港 酒店房间。梦 老魏屋里(闪回)

凌晨,于波梦见舅舅被刺杀的那个时刻。

两个墨西哥伙计一左一右,对着舅舅瘫软的身体一刀一刀捅,噗噗。

舅舅伸出一只血手,象说,够了够了,捅死我了。

噩梦惊醒,于波一身大汗坐起,他被吓坏了。

他赶紧起身,拉开窗帘,外面是灯火阑珊的香港。他喝口水,平复受惊的心绪。

门缝外塞进来一页纸,他去拿起来,开桌灯,带上眼镜。

广州医生:谢谢你的安排,让我知道了真相,终于可以不再去猜想、挂念一个陌生人。我会转交你舅舅骨灰给你要托付的人,请放心。原谅我实在没勇气再和你一起早餐和告别。祝你顺心。

 

四十三 粤港快速列车上

广州医生的身边多了一只旅行包,她有点累,一晚上没有入睡的迹象。

她拿了水杯到车厢联接处热水供应笼头去接水,车窗外的罗湖边防口岸匆匆而过。

她端起杯来想喝,结果手开始抖,水溢出来,她靠紧车厢一角,抑制不住地伤心。

阳光照亮了她的头发和瘦削的肩头。

阅读次数:72,907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