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1966以降(之·文学是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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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缘起:

2011年7月,60岁的黑娃从重庆万州戒毒所(原重庆劳教所)退休,回到离开40多年的成都。见到了曾经一起玩的小伙伴们——我和大毛。

我们三人一起回忆起了文化在革命开始后不久(1966年)一起偷书的日子。正是那一次偷书,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此时我是一个中共退休干部,大毛是一个民企医院的老板,黑娃则是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糟老头。

对于三个极端不同的命运,我们感叹不已。

最后黑娃得出一个结论:“通过我可以证明文学是害人的。”

 

1)我在厕所里见到了毛主席

 

1966年的某一天,我突然觉得小腹深处一胀,一阵屎意涌进肛门的扩约肌,想要将它撑开。于是,我随手从家里的桌子上抓起一张报纸就向厕所冲去。

一路小跑。厕所空着,我到了最里的一格。只要那一格空着,且在蹲坑沿上没有遗留前人留下的屎粑粑痕迹,我都会选择这个位置。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的好处是,可以尽可能少地暴露在别人的目光里。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害羞而青涩的小小少年。

确实,我并没有不顾脏不顾臭的将头伸进蹲坑的下面,去偷看隔壁女厕所女人们上厕所屙屎(扑通、扑通)屙尿(哗、哗、哗)的样子,并通过这些媒介向上想象排泄出它们的器官的样子。而是展开了刚从家里拿来的,准备用来揩屁股的《人民日报》,细细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我的眉毛渐渐拧了起来。目光深刻而忧伤,继而恐惧弥漫……

 

是什么使一个少年如此老沉?

 

顺着我的目光,读者们可以看到报纸上刊载的一则新闻——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上接见了红卫兵。并配发了一张照片:毛主席戴着一条红领巾,微笑着,在他老人家的身边围着一群幸福的孩子。

有图有真相。毛主席像太阳,那些围着的孩子就是向日葵。

那些幸福的孩子,看起来应该比我大三、四岁。我有些恨我的父母为什么不早生我几年,使我错过了见到活着的毛主席的机会。

 

我是如此热爱毛主席。我意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

我立即展开了严厉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错了。错误之一是在厕所里遇到了毛主席,我该对他老人家说些什么呢?如果头脑不够冷静,一定会说:“毛主席,您、您、您老人家……亲自来屙屎屙尿啊!”错误之二是我竟然是要用毛主席来揩屁股。

这可是死罪呀。

我吓得赶紧将这张《人民日报》合了起来。看看周围没有任何人。对折、再对折——叠好。就这样将毛主席藏隐了起来。我放心了,就算是现在有人上厕所,也看不到我手上拿着的报纸内容是什么。

 

对毛主席的爱与高度的政治觉悟,使我第一次在屙完屎之后没有擦屁股。使劲地收腹提肛,夹紧屁股,将残留在大肠尽头的屎夹断、挤出……

尽力了之后,我提起裤子,系好腰带出了厕所。

 

走到大街上,屁股里还是感觉有些异样。湿湿的、粘粘的,像是夹着一团异物,不自然。如果此时我是一个女人,看到我走路的样子,别人一定会以为我是刚被破了处女之身。

 

2)黑娃叫我跟他去川大图书馆偷书

 

走了不远,就碰到了黑娃。他将我拉到路边,我甩掉黑娃的手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一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果然,黑娃一把抱住我,用鼻子埋在我的衣服里深吸了两口气,说:“真的,有一股臭味。是你放屁了吧?”

“才没有。”

黑娃更紧地抱住了我,将鼻子贴在我的衣服上,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留在内裤上的屎味,顺着布料直直地爬上来,一点也不浪费地钻进了黑娃的鼻子里。

黑娃像是被子弹击中一样弹开。足足有两米远。他吃惊道:“你屙屎在裤子上了?”

就像是证据已经被他掌握了。在证据面前,我只好招供:“我刚上厕所,随手抓了一张报纸,准备揩屁股。没想到手气这么好……”说着我扬了一下手中的报纸,展示证据。让他看报纸上毛主席的照片。证明不是我脏,而是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情。只要是报纸的头版,不遇到他老人家都难。”

“你怎么解决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跟你一样。没擦屁股。”

“我不信。你会像我这么傻!又不会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不擦呢?”

“因为我瓜呀。你又不瓜。你爸爸妈妈又不是近亲结婚。”

“好、好、好,我承认,我擦了屁股。行了吧!”黑娃说完,又走近我,贴着我的耳朵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去川大(四川大学)图书馆偷书。去不去?”

“偷书?书有什么用?没用。不去。”

“可以用来擦屁股呀。我听说川大图书馆里很多书都是大毒草,用它们来揩屁股绝对不会有问题。”

看到我有些动摇,黑娃接着说:“你只要在门外望风就行了。我进去偷书,出来后我将我要看的书选走,剩下的,你就拿回家去揩屁股好了。用书来揩屁股,再也不会出现象今天这种情况了。”

 

有道理。

就这样,我这么一个瓜娃子与书发生了关系。

 

3)我为什么是一个瓜娃子?

 

先说明一下:我并不瓜。说我是瓜娃子的,最后都不如我混得好。

 

为什么我是一个瓜娃子?

原因很简单:我妈妈嫁给了她妈妈姐姐的儿子。

为什么她要嫁给亲表兄?这个原因就复杂了。事情得由共产党夺得了天下之后说起:

从1950年开始中共派了大量干部到农村,搞土地改革。很不幸,派到我母亲那个村庄的是一个完整体现了“祸不单行”这种悲惨命运的一个转业军人。这人不仅瘸了一条腿、还瞎了一只眼。从他的身上,人们看到了战争的残酷性。

这个土改干部虽然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对美的向往与追求。是的,他看中了长相方圆百里挑一的我的母亲。他对我母亲的母亲说:“我为了人民失去了那么多(一个眼睛和一截腿),而你们为了我失去一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土改干部的理由不容驳斥,否则就太没有良心了。

我母亲的母亲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她要摆一个事实在土改干部的面前,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于是,她想来思去,远的太远了,解不了近渴。近的只有一个人选:就是她同胞姐姐的儿子。她跪在姐姐的面前,要姐姐的儿子救救自己的女儿。

妹妹说:“我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跟一个又瘸又瞎的人过一辈子。”

姐姐说:“妹妹,你起来……快起来……嗨——我答应你还不行么!”

 

我的父亲和母亲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这就是我的先天缺陷——近亲产子。

就这样我失去了作为一个官二代的机会。就这样我因为父母近亲结婚,而成了一个命中注定的瓜娃子——虽然是一个人,但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头。

在知道这个故事之后,我一直在心底埋怨着母亲太自私了。唉,真是小农意识,没有远见——她不明白“牺牲我一个、幸福下一代”的道理。

 

4)黑娃大毛与我一起去川大图书馆偷书

 

我真的是很瓜。黑娃最后只是挪动了一下孔乙己说的话,将它从书上搬到现实中:“读书人的事,不是偷、是窃”,刚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就跟他去了。当时我确实不知道“窃”与“偷”是同一个意思。是呀!既然有偷、何用有窃?既然是同一个意思,为什么还要造出两个字?浪费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想通是为什么。

“也许是古代人时间太多,而要学的东西又太少。于是便多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弄些长得不一样,但意思又是一样的字。”我的思想只能走到这里,便停滞不前了。

 

与黑娃一起去偷书的还有一个人:大毛。

我不知道黑娃是如何说服大毛的,是不是用了与说服我的同一句话?事后我没有与大毛沟通过。这足以证明我的好奇心并不是很强。头脑不够用,就少用一点。

我们三个人分工是这样:大毛在外面望风,黑娃与我进屋去偷书。本来是我在门外望风的,但大毛走到门口时就怎么样也走不动了。他蹲下身子说:“我的脚好像抽筋了。”说着就不再站起来了。

没办法只有我上了。

我紧跟在黑娃身后。绕过一个长满荷花的水池,翻过早就被敲碎了玻璃的窗户,进了图书馆。在黑暗中摸到书之后,黑娃的呼吸像公狗见到母狗一样变粗了,由此我确定他是爱书的。他在黑暗中说:“白天我来侦查过,这一排都是文学类的。你不喜欢文学就到别的地方去拿。”说着他就丢下我不管了。直到我抱着一叠书摧促他快点离开,他才脱下衣服包着一堆书翻窗离开了图书馆。

到了大门外面,大毛早就不见了。而黑娃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些,他低声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跑了,人精一个。”

我其实并不瓜。但是这个世界一切都是相对的。“人比人、气死人”,相互对比起来,大毛是人精而我就是瓜娃子。虽然大毛只有十四、五岁,但却少年老成,晃眼看上去足足有二十四、五岁。

 

我跟黑娃去偷书,完全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这次黑娃叫上了我,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说我是瓜娃子:一脸瓜相、心中燎亮。也就说外表与内心一样。而黑娃并不认可别人对我的评价,他说文学作品上描写的都是越是长得丑的人,心肠越是好。比如说《简爱》里的简爱,《巴黎圣母院》里的加西莫多……而在文学里,长得越漂亮的人,心肠往往是最坏的,比如说《红与黑》中的于连。简单的公式就是:好看的人与难看的人,外表与内心相加除以二,得出的数值都是一样的。进而可以得出结论——在文学作品的逻辑中上帝是绝对公平的。黑娃观察世界的所有方法都来自于文学作品。

 

5)为了堵住大毛的嘴,我分了一本书给大毛

 

黑娃骂大毛的声音刚落,猛地枪声响成了一片。枪声似乎是以“操他妈”为号,一环路以内的成都工人造反兵团和踞守在四川大学里的川大八二六战斗团打了起来。子弹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编织一个光线的大网。

 

我和黑娃正好在网的下面。我吓得面色惨白。此时如果黑娃看到我的脸,一定会像是看到了一轮圆月。黑娃没有看我,他一直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子弹痕迹,说:“嘿,快看。真好看,像是焰火一样。”我可没有那种心情,吓得转头就跑。

看到我一跑,黑娃也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也跟着跑起来。他从后面追上了我。一直到了华西坝,我们才停了下来。

黑娃似乎没有欣赏够焰火,责怪我说:“跑啥子?子弹是向天上放的。”

我说:“朝天上放的?但最终弹头还是要落下来的。”

黑娃没有说话了。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待喘息平稳下来,他问:“你拿了几本书?”

“有五、六本吧。”

“拿一本给大毛吧。”

 

枪声响了一阵之后停了。四周更加黑暗起来。也愈加静了。

 

等了一会,看到我没有回答,黑娃又说:“反正你是用来揩屁股的。也没有太大用处,分一本给大毛吧,把他拉上同一条船,免得他去告状。”

“课本上不是说:读书人的事,不是偷、是窃嘛?”我开始怀疑黑娃此前说过的话。

“窃虽然不是偷,但也不是好事。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对不对?”

我听从了他的意见,将书拿回去后,选了两册《本草纲目》给他。之所以选这本书给他,是因为书上的字是繁体字,我几乎都看不懂。而且纸张发黄、变脆,用来揩屁股很容易擦破,将屎粑粑弄在手上。

我留下的书是: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林彪的《人民战争胜利万岁》、周恩来的《抗战政治工作纲领》等等。

 

我将书给大毛时,他的脸红了一阵。似乎对自己那天半途溜走感到不好意思。他推辞着:“不。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听他这样一说,更加坚定了要将书给他的决心。我真害怕他将这件事说出去。我有意吓唬他说:“你不要就算了,反正你与我们一起去了。如果被知道了,你也跑不了。”听到我这样说,大毛一把就将书抢过去:“拿来、拿来。不要白不要。”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从证据上来说,我们已经是同伙了。

 

6)黑娃读了偷来的书之后,开始写诗了

 

偷书之后,我足足有一个星期没有看到黑娃。他去哪儿了呢?是不是因为偷书的事被人发现了,而被抓起来了?

我越想越害怕。心一直悬着,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摔成两半。那样,我的命也许就去了半条。

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想清楚了,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去黑娃的家,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家里;二是去公安局自首,承认自己偷了书。

黑娃的家住在跳伞塔附近。为什么叫跳伞塔呢?据说是抗日战争时期,美国的飞虎队在这里表演过跳伞。于是,这里就叫着了跳伞塔。但是,塔呢?小道消息说是1949以后,共产党为了证明日本人是自己打跑的,便拆掉了所有与别人有关与自己无关的抗战痕迹。

 

黑娃家在跳伞塔的西北面。我钻进一条小巷,走到底就到了他家。一个红砖单墙围成的小院子,围墙开口处没有门。进出随便。让人联想起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古代。其实是这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可偷。

我直接到黑娃家的门前。敲门并呼叫:“黑娃。黑娃。”

黑娃将门打开,说:“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找你。”

“找我?我还以为你遭(有麻烦)了。”

“不可能。拿几本文学书算什么事?现在最没有用的东西就是文学书了,有些人丢还来不及呢!”黑娃说到这里,盯着我的眼睛说:“你拿的书用完了么?我们再去偷?好么?”

 

“我不去。要拿你自己去。这几天我心一直慌得很。”就这样我拒绝了黑娃。说完我转身就要走,黑娃一把拉住了我,让我听他朗读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写的诗歌:

 

《一种恐惧积淀的结果》

 

她站在那儿很久,开始用长长的钉子钉入一棵树的树干

我在钉子之间紧紧地拉上一些绳子

眼睛逐渐出现一种形状。一张网的象形

 

进入这种幻象,我中年的妻子俯身吻我

我开始憎恨并厌恶每一只穿过湿泥的老鼠

我不敢把手放在它的背上

昏黄的岁月里我的手指向一个角落,一个洞穴

她感觉一只老鼠在背上爬行

她的青春也在背上爬行,尔后弃她而去

她开始厌恶并憎恨我指向洞穴的手指

因为我不敢把手放在它们的背上(就像五指山压住孙猴子)

因为她每回都有忍不住要大哭一场冲动

而她每回又总是要忍着……

 

很久以后,我们又想起了那棵半倒并半死的树

看着钉子上纵横的绳索绷得很紧张

她的心地很好很善良。她说

“绳索总是要断的,危机潜伏在每一天……”

 

朗读完后,黑娃热切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在等我的评语。我说:“我不懂。”

“很清楚啊。树在长大,绳子越绷越紧。绳索总是要断的,危机潜伏在每一天……”

“我不懂。写这些有什么用?”

“你是不懂这首诗?还是不懂诗有什么用?”

“都不懂。”我回答的很干脆。

“你知道么?诗歌不是拿来用的。是用来洗涤人的灵魂的,从而让人变得崇高起来。”

“崇高?可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识越多越反动。”说着我就走了。

这次同黑娃的交谈显然是不愉快的,我听到他在我的身后骂了一句:“瓜娃子。老子不跟你说了……”后面的话我就没有听到了。

 

7)黑娃差一点饿死,叶子老师救了他

 

黑娃的父亲是国民党的一名军官。这是他偷偷告诉我的。对我说了之后,他还叮嘱我说:“不要对别人说啊!任何人也不可以。包括你的家人。”

我回答说:“好的。”

他还是不放心,要我发誓。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事?”

他说:“我是想让人知道,我的父亲也是一个当官的。手下管着好多人。” 从这一点来看人人都有着想要炫耀自己弱点。

 

其实,我们都知道黑娃的成份。我的母亲就一再告诫我,让我不要跟黑娃玩。说黑娃的成份不好,免得受牵连。我之所以一直跟黑娃在一起玩,一是没有人跟我玩,二是我隐隐地觉得只要是秘密,总有一天会有价值。想到这,我觉得我并不瓜。而是大智若愚。

 

黑娃的母亲因为她老公的原因,于1958年被分配到大邑的一个煤矿去挖煤。她每个月回成都一趟,留下几元钱作为儿子一个月的生活费,便又上山挖煤去了。于是,黑娃就要靠这些钱过一个月。

有一次,在食堂里,黑娃拿着饭盒在扎堆的人群里挤到了前面,左手伸出了饭盒,右手伸进了裤子屁股后面的口袋摸饭票,才发现口袋里空空的,饭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什么地方。

食堂里的师傅,瞪着眼睛对他说:“饭票。饭票。快点,饭票。愣着干啥?”

……

“没有饭票?站一边去。下一个……”

 

黑娃昏昏沉沉地被从人群里挤出来,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从一个身体里屙出来的一坨屎,成了被遗弃的废物。下午上课的时候,黑娃头晕乎乎的,他不知道怎么放的学,不知道自己怎么样走出了学校。晚上睡觉的时候肚子咕咕地直叫,像是多嘴多舌的女人,躲在肚子里一直不停地说话。吵得他睡不着觉。

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人们说,饿着肚子睡不着觉。原来是肚子空了,腾出了空间,便跑进去了几个精灵在里面折腾。只有将食物填进肚子里,才能将她们排挤出来。跟着,咕咕、咕咕的声音就没有了。

 

第二天黑娃在家里躺了一天。

第三天,肚子里面咕咕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想也许是里面的精灵已经被饿死掉了。她们的灵魂在距离地面1米高的地方飘着,像水一样哪里低就流向哪里。“我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顶着炽热的太阳出了门。四周很安静,顺着由房子和围墙夹成的小街,向前。路很窄、狭小、单一,没有别的岔路。只能就这样走下去。在一个有着两面高墙夹着的捌弯处,黑娃倒了下来。他看见前面有一座窄窄的桥。桥上没有人行走,也没有人看守,空旷得像是没有被人记录下来的历史。从位置上来判断,那是老南门大桥。可是今天为什么这座桥变长了呢?就像是做拉面,面的质量还是那么多,可是随着手工的程序,面条变细变长了。为什么在前面要加个“老”字呢?因为在它旁边的不远处修了一座新的大桥——新南门大桥。有了后来者,它就老了。这就是自然世界的生老病死?

 

那是一座只能“过去”不能“过来”的桥!他想站起来——走吧——过了那座桥,就解脱了。他好像看到“自己”离开自己越走越远……

 

后来,是黑娃的语文老师叶子喊醒了他。老师给他带来了半个馒头,兑着半杯水给黑娃吃了下去,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后来,在与人讲起这件事时,黑娃说:“当时叶子老师兴好只带了半个馒头,如果带的是5个、10个,我一定会被撑死掉。”

 

黑娃像是抢一样,将叶子老师放在他嘴边的馒头一口气就吃了个精光。如果不是老师从他的嘴边抢回来一口,也许黑娃当时就噎住了。渐渐地黑娃缓过劲来,老师将他扶起来,说:“走,我送你回家。”

 

到了黑娃的家,叶子老师看着他桌上的一本诗集《新月集》,吃了一惊。他从桌子上拿起书,一边读一边问:“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来的?”

“路边垃圾堆里捡的。”

“黑娃,不论怎样也不能骗人。这是做人的最基本标准。”叶子老师严厉地说。

“叶老师……我从川大图书馆里拿回来的。”黑娃停顿了一下,看到老师并不是很凶的样子,便接着说:“这些书反正都会被红卫兵大哥哥们烧掉。这就算是没有人要的东西吧?应该不算是偷,算是捡的吧?”

也许是说服了叶子老师,他没有再追究书的来历。而是转了一个话题:“你怎么饿成了这样?也不去上课?”

“老师,我的饭票掉了。没钱吃饭。”

“你家大人呢?”

“爸爸不在了,妈妈被派到大邑的山里挖煤了。她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回来给我送点钱来,第二天又要上山……”

叶子老师叹了一口气:“你把这本书卖给我,吃饭的问题不就解决了。你看,行不行?”

 

“不行,书比我的命更重要。”

“没有命,书拿来有啥用?”

“没有书,命有什么价值?”

“你呀,就是一个书呆子。我怎么教出了这么一个学生。”叶子老师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欣慰。

……

 

叶子老师看说服不了黑娃,只好换了一个方式:“要不这样,你把书租给我看。一天两分钱,看完后一定还给你。”

 

故事讲到这里,文学书竟然还救了黑娃一命。

 

8)红卫兵批斗叶子老师

 

借书就必定要还书。就像是偷了东西,再又还回去一样,风险自然就增加了一倍。

这一天叶子老师算好了黑娃吃饭的钱正好用完了,于是便带着书去他家还书。刚开门就看到几个红卫兵堵在门口,像是一张网,等着鱼儿上钩。

 

叶子老师猛地将书撕烂。一边撕还一边在嘴里喊叫着:“我这是在‘破四旧’,把这害人的书撕烂、撕碎。再踏上一只脚。”说着还将双脚在撕破的书上狠狠地踩着。

看得红卫兵小将们都惊呆了。本来是来革老师的命的,没想到却被老师先革了。

还是这帮红卫兵的小头目先反应了过来,一脚将叶子老师踹开:“你这个臭老九,恶人先告状,你竟然想毁灭证据?”说着就将被撕破的书捡起来,看了一下封面,说:“什么?《悲惨的世界》,竟然敢说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是悲惨的世界?”

“不,这本书写的不是社会主义,而是资本主义。”

“这本书写的是资本主义是悲惨的世界?有没有写社会主义是欢乐的世界?”

“这个……这个……这本书里没有写。”

“没有。为什么不写社会主义好、就是好呀就是好?”

“是作者的觉悟还不够高吧?”叶子老师越说越怕。他觉得自己陷入了辩证唯物主义的辩证法圈套里去了。

“这就证明了这是一本有问题的书。”红卫兵小头目一把揪住叶子老师说:“看起来,你是想逃避打击。但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话刚说完,这群红卫兵小将们就一拥而上,将叶子老师揪去批斗了。

 

9)批斗的方法

 

红卫兵整人的方式有很多。

比如:坐飞机。戴高帽。跪碎玻璃渣。等等。

坐飞机有坐土飞机和坐喷汽式飞机的区别。土飞机就是两个壮汉将“坐飞机”者的两个胳膊夹住,让飞机的尾部(双脚及膝盖)在地面上拖行,用不了多久,双腿就会被磨破、磨烂,身后留下两行血迹,就像是飞机在天上飞行时喷出的两行气体。喷汽式飞机则是两壮汉将飞机(被批斗者)的机头按低,做府冲状。头低,屁股高、双脚离地,疼痛难忍。时间一久双臂就会脱臼,严重的则会终生残废。

戴高帽。指的是一种特制的高帽,用钢筋做骨架,高达一米以上。在这一项目上,他们一点也不吝啬钢材,即使在当时,钢材是国家的稀缺品。一顶帽子做好后,重达数十斤,只要戴上几分钟,就会觉得脖子像断掉一样。

跪碎玻璃渣。与跪搓衣板相同,只是跪的材质不同。一个是搓衣板,一个是碎玻璃渣。碎玻璃渣往皮肉里钻,跪着痛疼难忍。但还不敢动,越动,碎玻璃渣越往皮肉里钻……

等等。等等。

 

要摆脱批斗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被批斗的人再揭发一个人出来,让这帮红卫兵们可以继续革命、斗争下去。

 

只要是正常的人,谁也忍受不了这种无休无止的批斗。叶子老师在进入第三个回合时就供出了黑娃。叶子老师以此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

 

10)黑娃供出了我,我反过来又揭发了黑娃

 

黑娃证明了他是最最正常的人。他在批斗会大幕拉开,红卫兵小将们让他“坐着土飞机”飞上高台,刚落地时就供出了我。他高声叫着:“我招、我招。那个……那个……瓜娃子也去偷书了。”在批斗现场,红卫兵小将们丢下黑娃,就直奔我家而来。

我真的不是瓜娃子。红卫兵刚找到我,宣布了我偷书的罪状,要将我抓去批斗,我就倒打了一耙,揭发黑娃不仅读黑书,还写了黑书。

“写黑书?”

“对,我知道黑娃写诗。他还亲口念给我听。”

 

才积累起来的斗争经验告诉这些年轻的红卫兵:一条大鱼浮出水面了。

“走,我们再去把黑娃抓起来。”一大群穿着绿色军装的红卫兵小将们簇拥着我向黑娃家而去。想想这种场景:在一大堆的绿色中,我虽然没有穿红色的衣服,不是红色的花,但至少也可以算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吧!

我意识到自己未来前程的美好与壮阔。

 

黑娃家里没有人,他还没有回来。“妈的,他是不是跑了?”一条大鱼就这样脱钩了?真扫兴。我说:“我知道诗藏在哪里。”在他家门口淤集满黄沙的排水沟里,我准确地挖出了用塑料布一层一层包好的几本笔记本。笔记本上用钢笔写满了诗。

白纸黑字。显示着昭彰罪证。

有了证据,红卫兵小将们正准备分头去找黑娃。却看见黑娃正慢悠悠地往回走,此时正站在院子门口对面的街上。黑娃就这样才出虎口又入虎口。

 

10)傻人有傻福

 

一开始,我就承认自己是瓜娃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就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古话:“傻人有傻福”。真的是这样,每一次上厕所都要撕三页书,一边屙屎一边看。以打发屙屎这段空白的时间。

 

我们应该把自己看作是需要而且可能改造的。不要把自己看作是不变的、完美的、神圣的,不需要改造的、不可能改造的。我们提出在社会斗争中改造自己的任务,这不是侮辱自己,而是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的要求。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不能进步,就不能实现改造社会的任务。

……

比如说吧,几个共产党员一起去参加某种群众的革命斗争,在大体一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去参加革命实践,这种革命斗争对于这些党员所起的影响,可能完全不是一样的。有的党员进步得很快,甚至原来较落后的赶在前面去了;有的党员进步得很慢;有的党员甚至在斗争中动摇起来,革命的实践对于他没有起前进的影响,他在革命的实践中落后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读着、读着,我就理解进去了:共产主义表面上是讲究平均主义,其实本质是追求个人进步(与别人的不平等)——有的人原来在前面,却被人追赶上并超过了。进步有两种方法:一是比别人跑得快、一是将别人压下去,后者运用起来显然更有效些。成功从来就是踩在别人的头上或站在别人的尸体上体现出来的。

 

当时我正好在上厕所解完大手,擦好屁股提上裤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小将们就不怕脏不怕臭不怕难地冲进来抓住了我。

“把书交出来。”

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指了指刚丢进粪坑里,还漂在屎尿上面的擦屁股的纸说:“在那呢!”

“把它捡起来。”

我蹲下身子,探下手将那沾着屎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书的纸张捡起来。交给这帮红卫兵的头头,说:“这是刚擦了屁股的。还剩下一半在屋子里。我去拿给你们。”说着我就向屋里走去。

红卫兵们跟在我的身后。

我在屋里的灶台边,拿起被烟火熏得发黑,尚余二分之一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说:“我知道不仅是要在意识形态上把坏份子批臭,还应该在物理的层面上把它搞臭。”

 

听到我这样说,红卫兵们简直就傻眼了。他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比他们还要小三、四岁的人,竟比他们走得更远、做得更极端。

 

紧接着我就揭发了黑娃“写诗”的事情,并答应带他们去找写诗的日记本。这应该是给了这群红卫兵们搭了一个下台的台阶,于是出现了前面红卫兵簇拥着我,向黑娃家而去的场面。否则这些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红卫兵,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斗争”些什么。

 

11)分析黑娃日记本上的诗

 

将包裹着的塑料布一层、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有三本日记本。一股霉味淡淡地飘荡着。从颜色来看有七成新,但是如果再在地下埋上几个月,也许就会彻底腐烂。拿起其中的一本,随手一翻,就读到了这首诗:

 

《我·自析

 

我犹豫地怀疑是人类觉醒的前兆

沉默突然降临

使宁静像一滴荷叶上圆润的露珠

“啊,我的朋友

假如你爱我,请给我一池没有情感的净水

在现实中

在虚构中

在透明中辨别是非、真伪”

 

自我

物质在时空中按规律消亡

一颗心早已灰死

在那个无雨的夜晚、所有的水流都已沉寂

 

我想象着一个精神世界

自我把持着大门

开——

——关

偶尔有诗句闯进来

在碰到心时我都要惨叫一声

 

我与自我

我们面对面坐在水边很久,直到黎明

你抚着我的肩臂

“看着我吧兄弟!我们是对方的镜子”

 

察己则可察人

 

你不对我说什么,而我什么也不说

直到死

直到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扯住我们的衣角:

“你,来吧”

哦,兄弟,我的兄弟

我们谁去死?我们谁去死?

 

我与人们

国家、政府、社会、学校根据上级指令塑造生命

个人统治集体

以至人一样地思想、说话、行动。成为人民

 

一个孤独的人

一个独立的人

一个无法融入群众的人

人们就远离了他

人们便抛弃了他

人们并遗忘了他

 

1937年7月4日

 

红卫兵像是发现了重大的证据,指着这首诗问黑娃:“这是你写得?”

“不是。是我抄的。”

“抄的。”警惕的红卫兵不相信。

黑娃指着那首诗最后面的日期,说:“你看这里,落款是1937年写的。那时候我还没有生呢。”

“你为什么不抄革命诗歌,而要抄这种诗呢?”

“这因为这些诗看不太明白,我才抄下来,留着慢慢读。如果看得懂,就没有抄的必要。”这一次,黑娃就这样应对过去了。

 

红卫兵将日记本连同黑娃一齐交到了驻扎在学校里的工人宣传队手里。望着眼前的这本日记,工宣队队长紧绷着阶级斗争的弦“嗡、嗡、嗡、嗡……”地鸣响了起来。他要在诗中找出一点毛病。在认真地读了二十七遍之后,这位工人老师傅似乎找到了破绽,他问黑娃:“自析?自析?你说自析是什么意思?”

“就是毛主席说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中的自我批评。是毛主席提倡的。”

“是毛席提倡的?”

“是。”

既然毛主席都说,要自我批评,工人阶级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他们将黑娃和他的诗交给了更上一级领导处理。官越大,政策及理论水平就越高。

 

12)诗后落款的日期救了黑娃的命

 

每一次黑娃坐在桌子前面写诗时,都觉得背后有一只眼睛在偷偷地盯着看。每次,他都像是做贼一样。写几句,就要回头看一下。正因为这样的现实,他觉得写的文字有一些不连贯。好在黑娃写得是诗歌,相对其他文体来说,可以跳跃些。

他害怕有一天这些诗会被政治觉悟高的人看到。从而举报他在写不是歌颂毛主席的诗。他想控制自己不要写诗,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脑袋里有文思涌出,如果不拿笔写下来,就会像水井一样,长久不打水上来,泉眼很快就会干涸。黑娃即害怕自己会变傻了,又害怕被当作反革命被抓进牢房。纠结中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将写诗的日期全部向前推三十年。比如说诗歌日期署的是1936年7月4日,实际就是1966年7月4日。这样即使写的诗被别人发现了,他也有借口推说是解放前的诗人写的。他只是照抄而已。

 

黑娃的担忧果然在这次抄家中救了他。

对每一轮来审讯他的人他都说:

“我向毛主席保证,这些诗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又是谁写的?”

“是解放前的人写的。”

“解放前的谁?”

“不认识。”

……

 

黑娃虽然辩解说诗不是自己写得。但是抄了让人看不懂、且不是革命诗歌的诗也证明了他思想有问题。需要进行劳动教育。在劳动中教育群众、在劳动中改造群众。上级领导一纸令下,黑娃就被送进了位于重庆万州的劳教所进行劳动教养。这证明了党和国家没有抛弃黑娃,而是在不遗余力地在挽救他。

 

13)大毛在黑娃第一次被批斗时就逃出了成都

 

在黑娃被红卫兵以坐土飞机的方法带走的路上,大毛的母亲看到了歪着头,闭着眼,脸部因痛苦而皱得像是一个核桃的大毛的小伙伴,心脏突然跳得加速起来。

她条件反射般地意识到大毛或许也会有事。于是顾不上去小卖部打酱油,转身一路小跑地往回走。

 

幸好大毛还在家里。母亲一把抓住大毛,压低嗓音问:“你最近有没有跟黑娃去干什么事?” 母亲怕没说清楚,又加了一句:“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绝对没有。”大毛被母亲奇怪的样子吓着了。出于自保,他否认了。

“有就快点说。我刚才看到黑娃被红卫兵抓走了。”

听到这大毛的脸都变白了,看到这母亲已经明白了一半,她说:“我是你母亲,有就老实对我说。”

于是大毛就将他们一起去偷书的事情说了出来。讲完后,大毛说:“黑娃说图书馆里的书反正也要被烧掉,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们拿几本出来,应该不算偷。黑娃要我帮他望风。其实……我并没有帮他们望风。他们刚进图书馆,我就跑了。”

“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后来,他们给我分了一本书。就是这本书。我闲着没事,读了一些。讲的是治病救人,不反动啊!”说着大毛从床垫下面拿出了那两册发黄的线装书《本草纲目》。

“唉,傻孩子。你这就是物证啊。这是标准的‘四旧’。你赶紧逃吧。去避一避,过了这个风头或许就没有事了。”

 

说着母亲就给大毛准备包裹。最后还将《本草纲目》装了进去。大毛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还要将这本给他带来灾祸的书装进包裹。

“这本书——不是罪证么?”

大毛母亲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后来解放了,老师被抓起来枪毙了,她也就没有上学了。所以还是懂一点文化的。她说:“你把这本书带上,不要到太偏避的地方,也不要到大城市。找一些小镇、小集市,照这本书上说得方子给人看看病,没准可以赚钱养活自己。”

 

母亲将家里存的三十多元钱尽数交给大毛。在临别时一再叮嘱他:“如果能活下去,就晚些回来,那时候也许风头就过去了。如果活不下去,就立即回来——就算是坐牢,总能够保住一条命吧!”

 

大毛没敢走正门,而是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一路上他将头顶上的草帽压得低低的,眼睛都无法平视,只能够看见脚尖前二、三米的地方。幸好当时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否则他的这种样子,早就会被眼睛雪亮的人民群众给揪出来。

从时间上来判断,大毛出逃的时候,高觉悟的人民群众正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和黑娃的身上。就在这个间隙大毛从成都的南门向更南的方向溜了出去。过华阳时,天已经黑了。他随便找了一个没有人烟的空房子住了一晚。第二天醒来,开门出去,发现昨天空荡荡的街道变为了一个小型集市。

集市上三三两两地聚着一些人,在交换着各自手中的东西。这些人紧张而神秘,一边讨价还价,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看到大毛从屋里出来,立即四散而去,好像彼此都是路人,互不认识。其实大毛看到他们也吓了一跳,准备逃跑,看到他们先跑了,便硬着头皮向前走。越向前,路的两边越荒凉,那些绿的草、嫩的叶都被农民们作为食物采摘回家了。

有些树的树皮也被剥去,留下像白骨一样的躯干。就在这样一棵被剥了树皮而死去的树下,大毛看到一个老人靠着树干坐着,脸色苍白。他认出了老人就是刚才在集市上看到的其中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白天显得更加耀眼,像是指路的星星。

看见大毛走近自己,老人喘着气说:“反正什么吃得东西都没有了,小同志把我抓起来吧。至少……监狱里面有东西填肚子。”

“大爷,我不是来抓你的。”

“你?你……你不是成都省里下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红卫兵小将?”

“不是。我是来走亲戚的。”说着就蹲下身子:“大爷,我懂一点中医,给你看看好么?”

“我都快要死的人了,还怕啥子?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好的。大爷,你忍着点痛啊!”

说着大毛一只手掐着大爷的仁中,一只手随手扯了一根又老、又硬、又细的树枝,向老人的耳朵根扎了下去。在挤出了几滴血后,大毛问:“脑袋清醒些了么?老人家,你这是饿的,血流不够,血管便粘结起来了。把它打通就好了。我刚给你放了血,回去你再用车前草、折耳根和天麻叶子熬水喝,便会好的。”

“唉!”大爷转动着脑袋,感觉了一下,说:“你别说。还真的,头不怎么晕了。刚才脑袋里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现在……是通了……”

大爷从身边的草丛里掏出了刚才藏进去的五个鸡蛋给大毛:“小伙子,这几个鸡蛋你拿去。现在是三伏天,路上饿了,把鸡蛋放在马路的沙子上晒一个时辰就会熟的。”

大毛拿着鸡蛋刚要离开。老人从后面喊住了他:“小伙子,我给你介绍几个病人。我们村有好几个人得了跟我一样的病。也给他们看看?行善积德呀!”

在跟着老人回村的路上,老人感叹着说:“俗话说得好:再乱的世道,也饿不死手艺人。你有这本事,到哪里找不到饭吃啊?”

 

到了村里,大毛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因为几年前吃了观音土,而一直拉不出屎来的已过中年妇女。她痛苦地对大毛说:小神仙,帮帮我吧!我每次屙屎都要用手指头伸进屁眼里往外扣,真是生不如死呀。

“这么多年来,我解大手都不用手纸,而只能用手指……”说着还伸出那根因为长年扣屎而显得发黄的食指给大毛看。以证明所言非虚。“一直到现在,村里的人都躲着我。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与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呀。”

听到这,大毛猛然间觉得自己“有用”了起来。他认真地翻阅着那本发黄的书,让她用番泻叶、大黄、硭硝、巴豆、芦荟熬汤喝。喝到第三副,积留在大肠里的屎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泻了出来。

 

还有一个人得了怪病,冷。大热天也要穿着破棉袄。是因为她在月经初潮时没有注意保暖,失血过多而又沾了过量的冷水,身上的寒气一直淤积在身体里。大毛给她开了副温热补气的药:附子、肉桂、桂枝、丁香、山奈、荜澄茄、干姜、生姜、蜀椒,一起熬汤,喝了三副药之后,女孩身上的棉衣竟然脱下来了。

 

不久之后乡场上流传着一个江湖郎中的故事:一个叫大毛的游医,不管什么病,只要三副中药,就可药到病除。于是大家送了他一个外号——毛三副。

 

 

后记:

黑娃劳教快期满时,才知道母亲在回成都给他送生活费时,得知了儿子因诗歌而被劳教的事,在乘车赶往监狱探视他的路上出车祸死了。唉!没有家可以回去了。劳教所考虑到黑娃手巧,掌握了劳教所里所有机器维修的技术,便留他在劳教所就业。从此成为了一名不是劳改犯的服刑人员。

叶子老师被送到了甘肃省的夹边沟劳动改造,从此再无消息。从杨显惠所著《夹边沟纪事》来分析,多半是饿死在了贫脊干燥的荒原之上。

通过那次揭发黑娃,我与造反派混到了一起。我成天跟在他们后面,为他们跑腿办事。因为年纪小、再加上一脸瓜相,没有人提防我。一步、一步、一步……我竟然爬了上去。走上了仕途。

大毛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回到了成都。先是在青石桥菜市场边上摆摊,为人把脉看病。数年之后有了一个自己的小诊所。再后来成为了一个资产上千万的民营医院老板。

 

2015年9月11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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