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江山:一只瞧不起人的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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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人是向阳村人氏,跟我一样,出生在农村。村里人都喊他黄支书,我则叫他老黄,他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在他眼里,我比村民的地位还要高。

我刚满月的那一天,老黄就把我从一户农家小院的狗窝里抱了出来,揣回了自己家。老黄不是为了我而去那户人家的,他是为了那户人家的女人——村里的田寡妇,他干了田寡妇一顿之后,就顺便把我抱回来了。

那一年,老黄四十六岁,田寡妇三十岁。田寡妇喊他幺叔,田寡妇的公公婆婆喊他幺哥。我那时虽然刚满月,但是心里明白得很,我呆在老黄的怀里,不停地想着一个烦人的问题:为啥风骚的寡妇都喜欢姓田呢?

我在老黄家里住了一年,就学会了说人话,并且能够跟他们全家顺利地交流。这家人中,老黄对我最好,他常说,我比那些个村民还好管理,还能够忠心事主。

老黄的老婆已经生病十几年了,看遍了这个山区的所有医院,仍不见好转。大夫们都说,没有啥病,只是营养不良,多补充营养就行了。她自己也承认确实没有啥病,只是浑身有气无力。她常逢人便说,最讨厌自己这无用的身板,能吃能喝,就是不能干活。老黄是村里的支书,自家田里的活有人帮忙干,他老婆也就凭着这个能吃能喝不能干活的病,不再下田,十几年如此。

我来到老黄家第二年的时候,老黄的小儿子考上县城的高中。他叫黄一天,那天黄一天高兴地抱着我,对我说:“哥们,我这回可要远走高飞了,你跟我去否?”平时每逢周末,黄一天从乡里的学校回家,总会跟我呆在一起,我们逗闹疯玩,有趣极了。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忘记写作业,他母亲,那个生病的老女人总会不时地提醒他:“一天,写作业去。”

这个时候,我也会跟一天一样,讨厌她。哪怕她平时对我再怎么不好,我都不在乎,就是这个当口,我最不能忍受她将一天从我的游戏中赶走。我们正玩得起劲,如果一天扔下我去写作业,我这一个星期就算白等他了。

但是,也有少数几个时候,我倒是希望一天的母亲及时出现,催促他去写作业——在我被一天作弄的时候。一天这家伙有时候很烦人,他喜欢作弄我,给我脖子挂上重重的响铃,那响铃特别沉重,让我猛跑的时候栽跟头。他在一旁看着我的窘相,呵呵大笑。我从地上爬起来后,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去咬那金属的项圈,可是牙齿一碰到那玩意,就彻底崩溃了。没办法,只得低三下四地求着一天,在他身边挤挤擦擦,讨好他,求他帮忙解开系在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一天还算有点人道,见我这个狼狈样子,也就不再作弄我,顺了我的心意,解开了我脖子上沉重的金属项圈。

我来到老黄家第三年的时候,他老婆去世。从此以后,老黄就成了向阳村的单身贵族,凭着他在村子里如日中天的权势,他看上了哪家的女人,哪家的女人就会乖乖地就范,跟他上床,但是说句良心话,老黄还没有荒淫到不分轻重缓急,只要是个女的就占用。他一般只会对独居的年轻女子上心,那些有男人在家的,他是不会贸然出击的。老黄在村子里的辈分比较高,一般跟她有一腿的独居女人,都是晚一辈的。那些跟老黄同辈的女人,即使同样是独居,也都步入中年甚至老年的行列,凭老黄的条件,哪能看得上呢!就算她们主动勾引老黄,老黄也不会起心动念的。

 

自从老婆去世之后,老黄就把村里几个有姿色的年轻寡妇公开“纳妾”了,除此之外,好几个因男人外出打工而独居的女人,他也时不时见缝插针,主动勾引。所有女人中,有一个叫艳梅的女人,是最终导致老黄被上级撤职的人。

艳梅刚结婚不久,男人因为一桩命案而亡命天涯,于是她就成了在向阳村独居的新娘。她本打算回娘家长住的,但是看公公婆婆整天忧心忡忡,牵挂着逃命在外的儿子,她也不好意思在娘家长久地呆下去,只小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那天,老黄路过艳梅家,被她的美色吸引住了,就进了她家,跟她拉家常,表示今后要多关心她,并让她放心,他会罩住她男人,只要她男人在外面不再犯事,他保证乡里的派出所不会为难她家。艳梅被他的话感动得哭了,转身去卧室里拿好烟来招待黄支书。

老黄趁着艳梅到卧室里去找烟的当儿,跟进去把她按在床上,可惜艳梅拼死不从,老黄就威胁她:“你再不从,我就把你男人送派出所,你男人是受到通缉的,要不是我罩着,他早就被抓了。”艳梅一下子就软了,她不再反抗,只是护着自己的下身,不让老黄去碰。

整个经过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我跟着老黄欢天喜地巡视村子,来到艳梅的家里后,我跟她家的一只叫黑妞的土狗立马就好上了。

老黄终于把艳梅全身脱光了,他把艳梅按在床上,猛地干了起来。艳梅哭诉了一句:“黄支书,你是爷爷辈,你怎么能这样。”

黄支书笑着对年轻的艳梅说:“爷爷我喜欢你好长时间了。”

老黄干活的时候,我居然熟视无睹,并且,我跟黑妞在房子后院里相识不到一刻钟,就如胶似膝,但是我们没有做爱的冲动,一点也没有。我本着对老黄动作的好奇,也趴在黑妞的背上耸动了几下。黑妞马上把我甩开,盯着我义正严词道:“你还是不是一只狗?不要像人一样,一年上头不分时节,碰到漂亮的妞就想上,告诉你,如果你是一只有尊严的狗,明年春花烂漫的季节,带着你的气味来约会我。”

我马上改正了自己出格的行为,对,我不能这样做,上天赋予我们顺时律动的本能,我不能逆天而行。

话说老黄干了艳梅一回之后,就上瘾了。每隔几天,就带着我往艳梅家去。村里其他几个跟他好的女人,他都顾不上了。田寡妇直接找到家里来问道理,老黄笑着问她:“是不是想干那事了?”老黄说完这话之后,就把田寡妇按在大门口的椅子上,摸她的胸。田寡妇不仅没有躲,反而伸出手去摸老黄的玩意。这下子把老黄弄怕了,他赶忙缩手,对她说:“好了,我服了你,今天晚上你在家等我。”

田寡妇不理他这话,只问他:“今年的水利工怎么算?我既没有人出工,也没有钱上交。”

老黄哈哈大笑,寡妇们跟他好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回她:“把老子侍弄好了,怎么算都行。”老黄说完这话之后,就带着我去艳梅家了。艳梅已经习惯了,见老黄来了,忙让座,说道:“幺爷你请坐。”艳梅的脸上分明露出难为情的脸色。

老黄坐好,接过艳梅递过来的一杯茶,对艳梅说道:“还怨恨幺爷么?”

艳梅远远地坐在另一边,不说话,默默望着蹲守在老黄身边的我。我顿时好生奇怪,她为啥望着我发呆呢,我只不过是一只生长在山区的土狗,既没有见过大世面,也没有能力解决她的困惑。

老黄又问道:“还怨恨幺爷么?”

艳梅轻微地摇了摇头,好久,又轻言轻语道:“我怕别人知道了,丢不起这个人。”

老黄哈哈大笑,安慰她说:“梅啊,向阳村是谁的地盘?你幺爷看上谁,就是谁的福分,向阳村谁敢闲言碎语,对你说三道四,我马上让他不得好死。”

艳梅又说了一句:“万一他知道我们的事,怎么办?”

艳梅说的这个“他”,就是那个负案在逃的男人——他的新婚丈夫。

老黄更加不以为然对说:“没有我,你男人早去牢里了,他敢对你怎么样?!你现在就直接告诉他,就说你跟我好了,看他敢不敢回村里来,敢不敢对你怎么样。”

按照惯例,当老黄和艳梅纵欲销魂时,我总是跟黑妞在一起嬉戏,黑妞真的很美,如果把她比喻成狗类的西施,绝不过分,并且她正当豆蔻年华,从来没有跟异性亲密过,不像我,跟村里的很多只母狗好过,因此,我眼前的黑妞,完全成了纯洁与美丽的化身,我对她的好感,也毫无节制地攀升。

我们玩得高兴时,总会跑出院子,到山川田野上去狂奔,你追我赶,好不快乐!直到我们俩都累了,才又回来,呆在院子里聊天。黑妞总问我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她曾问我:“我们跟人类到底啥关系?”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狗屁关系。”

她接着问:“你意思是啥关系也没有?”

我说:“我们是狗,他们是个屁。”

黑妞不理解,她嘀咕道:“人怎么会是个屁呢?”

望着黑妞即将发育成熟的身子,我想象明年春天跟她一定会花好月圆,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想到这,我忍不住向她表示:“明年春天,我只跟你好,你能答应我,也只跟我来往吗?”

黑妞迷人的一笑,但转瞬之间又露出了鄙视我的神情,她竟然像个大人一样,教导我说:“我们狗狗可不能有这种想法——这种想独霸某个异性的想法。我们所有的狗狗,不管性别如何,都是自由的,包括跟谁做爱。如果你愿意永远拥有我,唯一的方式是永远跟着我。但是就算你能够这样做,我也不保证自己不被帅哥迷住,只要有帅哥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拒绝他的邀请,为什么要拒绝他呢?我们又没有人类的所谓道德,也没有所谓的婚姻法。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只跟你一个好,你说不出道理来吧?当然如果你想永远拥有我,我也不会反对,只要你能时时逗我开心,我为啥拒绝你的殷勤呢?”

一席话把我问懵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老黄有时候干脆不回家,在几个寡妇家轮流过夜。我呢,则被他打发回来照看院子,他还反复叮嘱我:“夜里不要随便跑,一定要呆在院子里。”

我他妈命也贱,听了他的话就乖乖地守在院子里的狗窝里,整夜都不离开。

午夜时分,有小偷路过此地,但他们不敢在黄支书家伸手,抓狗的人走了一阵又一阵,可是每次路过黄支书家,都不敢逗留片刻,总是匆匆而过。他们怕的是黄支书,不是我。在农村,做小偷是违法的,他们不敢偷支书家的东西,那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但是抓狗的行为在村民眼中不算违法,只不过被那些养狗人家所厌恶。以前集体的时候,每年村里都组织打狗队,四处打狗,以免狗得了狂犬病害人。就算抓狗不是小偷行径,但是抓狗者也不敢抓黄支书家里的狗,换句话说,他们不敢抓我。为啥?因为他们怕支书。老黄曾对几个有抓狗前科的青年说:“我家的狗要是被谁抓了,你们一人陪我十只狗的钱,不然我把你们弄到派出所去。”

几个后生怯怯地说:“黄支书,幺叔,幺爷,就算我们有胆抓皇上家的狗,也不敢抓您家里的狗。您放心,只要有我们几个在,保证您家里的狗不会出事。”

抓狗者一言,驷马难追。从此以后,我果然过上了安全无忧的生活,看着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狗狗一到晚上就被主人关了起来,甚至用绳子栓了起来,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我在同类羡慕的目光中,继续在村子里游山玩水,夜不归家。不过就算我有优越的地位,我也不会表现出一点跋扈无理的样子,我依然按照上天赋予我的本性,规规矩矩地生活。

冬季,狗类的厄运不可避免地到来,人类每年春节对狗肉的贪婪,导致了农村抓狗队伍的迅速壮大,望着村子里一个个不幸被毒死或者活生生被抓走的同类,我顿时感到了无比的悲哀。

我在无比悲哀之后,老是产生这种幻想:突然有一天,我们狗类统治了地球,并且共同制定了一条国际公约,今后啥也不吃,只吃人类,不管是主食还是零食,都必须以人肉为原料。我把对人类的愤恨发泄在虚妄的幻想之中,虽然这不能改变狗类的命运,但至少可以让我精神负担减轻一些,阿Q一些,有利于我的身心健康。

整个冬天,形势比我估计的还要严峻,狗们虽然被主人严加看管,但还是一只只少了起来,抓狗人的技术比以前更加高明了,以前得用药毒死狗,并且得走近狗,这样狗就会发现陌生人,叫了起来,随之就会惊醒主人。抓狗人想毒死狗又把狗弄走的难度很大,因此,以前的冬天,抓狗人即使成功毒死狗,也只有一半的狗能被他们弄走,因为主人往往在狗临死之时及时出现,导致抓狗人功败垂成。现在抓狗不用药,直接打麻药针,抓狗人躲在老远,一针飞来,狗就闷声倒下了。

狗在农村的历史,就是被专政的历史,合作社的时候,狗们被公然大批量地打击和处决,分田到户之后,又被狗贩子不停地戕害,并且,没有一个人会替狗主持公道,就算是狗的主人,也在大骂偷狗者的缺德之后,照常吃狗肉不误。

虽然在向阳村,我是狗中贵族,没人敢对我下手,但我也并不是没有遇到危险,其中的一次遭遇,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深冬的一个晚上,老黄斜靠在小月寡妇家的沙发上,把我从屋外唤进来,跟往常一样,叮嘱我回家照看院子,他晚上就不回来了。我赌气地问他:“为啥你不回去,却要我回去看院子?”

老黄反问我:“你不回去,难道要我回去,你不就是一只看家狗么?你的责任不就是看家么?再说天这么冷,我一个人怎么睡得暖和,小月妹子怎么睡得暖和,如果我们俩在一起,那不就睡得暖和了么?你一只狗,不懂人情世故我就不骂你了,但你是我老黄家的狗,是黄支书家的狗,一定得比别家的狗更通人性些,懂么?乖乖的回去,不然,在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好受,再说冬天抓狗的多,你呆在家里安全,满世界跑,抓狗的不知道你是老黄家的,说不定就把你办了。”

听完老黄的话,我打了一个冷噤。好,我回去看家,我他妈是一只听话的贱狗。

回家的路上,我不再想象老黄跟小月同床共枕的暖和,我把所有思想都集中在小月给我的两根骨头上,那叫一个香啊!我敢保证,那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次。很多人以为狗吃骨头是矫情,放着整块的肉不吃,干嘛吃骨头呢?——当村子里的人富裕之后,再也不吃整块的肉,专门吃什么猪排、牛排时,他们终于理解我们了——原来骨头真的比肉好吃。他们吃着排骨,想到我们的时候,不得不佩服我们的远见。

我走在寒月朦胧的山路上,不知不觉被一个抓狗人盯上了。他是外村人,我以狗的敏锐的目光和嗅觉判定。他在我后面偷偷地跟着我,边走边悄悄地拿出麻醉枪,等他瞄准我准备发射的时候,我箭一般地跑了,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抓狗人浪费了一只针,很是恼怒,他经过判断,锁定了我就是这个山村的居家狗,于是挨家挨户地来寻找我。

糟了,如果他找到老黄家,我一定会被他弄死!我不能回去,于是转身跑到屋后山巅上远望那个家伙,他真的挨家挨户地在偷偷侦察。去你妈的,老子今天不回家过夜,等你瞎忙一晚。

 

月光越来越明亮了,整个山村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在泛着乳色的田野上,我无拘无束地流浪,整个村子都是我天然的私家苑囿。寂静的寒夜,几个零星的抓狗人像孤魂一样,在村子里时隐时现,而我,却在田野上逍遥自在地纵情狂奔,享受着无边的夜色,山脚平缓的梯田,山腰莽莽苍苍的树林中隐约可见的人家,都是我深深依恋的家园。

玩累了,无聊了。我垂头在田埂上徘徊。寻找伙伴的天性让我不由自主的往庄户人家里走去,但是我不能往老黄家走去。我选择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开始了新的奔跑,也许是神的指引,我无意中来到了田寡妇家。对,我是在这里出生的,这是我的故园!一种从内心里油然生起的激动之情,霎时弥漫全身。不仅如此,我还分明听到了一声狂叫——那是一种狗类无比威严的怒吼!可是我听了那声音之后,不仅没有一点惊吓,反而觉得亲切无比。

在我的面前,站着一只硕大无比的杂种狼狗,这对于整个向阳村而言,就好像是天外来客,因为传统意义上的向阳村,都是我们这些低矮晦气的土狗们的天地,什么时候可能出现这种勇猛无比的狼狗呢?

虽然我在她的面前显得这么小,比她矮一半还不止,但是这只高大的狼狗却无比温柔地亲近我,舔着我的全身,好几分钟之后,她用责备的语气批评了我:“为什么夜不归家?难道不知道夜里的危险吗?”

我嗅出来了,她是我的同胞妹妹,我们是异父同母的兄妹。我带着对故园和亲人的无比热爱之情,激动地对她说:“老妹,想不到这辈子我还能回来见到你。”

没想到我的这位胞妹却没有啥激动的,反而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狗狗不谈这种虚假的乡情和亲情,走了就走了,来了就来了,见了就见了,离了就离了,你看到哪只狗回到故乡后热泪盈眶?你看到哪只狗见到多年离散的亲人抱头痛哭?我们狗狗不被时间束缚,我们天性洒脱,当然这对于人类而言,我们可能恰好是没有情感的低等动物,但是我们管他们怎么评价我们呢!听人的话,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人类是被时间奴役的一群废物,天天在一起,亲人都会反目,几十年不见,亲人见面却拥抱痛哭。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差?因为时间。时间把他们的距离拉开,他们就会思念对方,时间让他们长久相处,他们反而容易弄出矛盾。我们狗狗就跟他们完全不同,我们不因为分开太久而产生思念,不因相处太久而产生怨恨。我们狗狗整天在一起,都不会勾心斗角,就算是时不时有点小矛盾,也是转瞬就忘记。我们的内心,比天地还要宽广,我们的爱心,比所有生命都更浓烈。”

我的这位多年未见面的胞妹,第一次见面后就跟我滔滔不绝地讲起大道理来,搞得我插不上一句话来。在终于等到她说完之后,我依然带着好奇的语气问了她一句:“妹,你的父亲是哪里的?我们这山村可没有狼狗出现的。”

我妹不知是悲催还是得意地说:“田寡妇的侄子,那个在城里居住的男孩,曾经带了一只狼狗来到这里,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那男孩又带着那条狼狗——也就是我的父亲——来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我是他的孩子。”

我羡慕地说:“妹,原来你有城市的血统啊,这对于向阳村的狗狗来说,你就是个城里人呢。如果大而广之,对于整个中国狗而言,你就相当于是个美国妞呢!”

我妹不以为然,表示不会认同我的观点,她依然以向阳村为生活的乐园,在有生之年不打算移民。

这天夜晚,我和妹妹挤在一起,她的狗窝又暖和又舒服,是田寡妇要她的那个侄子弄的,我被勇猛无比的妹妹围在怀中,静静地享受着她的体温,冬夜的寒冷与我们无关。

第二天早上,我跟妹妹一起享用了田寡妇准备的早餐。田寡妇一看是我,就像是见了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把我抱了起来,不住地摇晃我,然后问我:“你小子啥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我大声喊道:“别晃悠,我要吃早餐。”

田寡妇吓了一跳,扔下我,对我骂道:“妈那个逼,你怎么会说人话?”

我洋洋自得地对她说:“会的语言多着呢,人话说得最烂,听不懂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我临走时突然想到了昨晚流浪的辛酸,问胞妹:“你怎么能够活过好几个冬天?你这么高大威猛的身体,那些抓狗人难道不对你垂涎欲滴吗?”

胞妹对我说:“那些抓狗人怕田寡妇。”

“为啥?”

“不太清楚,反正,抓狗人的女人都不会让他们来田寡妇家附近转悠的。”

原来,田寡妇的风骚还能保住我同胞妹妹的性命!真是上天有眼,给予田寡妇年纪轻轻就丧夫缺子的美好条件,让她能够用自己的风骚击退那些怕老婆的抓狗人。但愿田寡妇天天风骚,日日卖弄,让向阳村里的所有已婚男人,都不敢沾惹她,未婚的后生,都怕靠近她失去了品德。但是,我的美好愿望不久就落空了,三天之后,我的硕大无比的妹妹还是没有顺利度过这个冬天,被邻村里的抓狗人给抓走了。

田寡妇一边往邻村走,一边骂道:“操你奶奶的,不陪我狗肉,老娘在你家住下来。”

那个抓狗人刚好是个讨不到媳妇的汉子,看田寡妇主动找上门来,就笑道:“我们合家一起过,好不?反正我也讨不到老婆。”

刚过三十岁的田寡妇望着这个又穷又丑的男人,怒吼了一声:“赔老娘狗肉!不赔告你强奸我,说完就开始脱自己衣服,还故意把扣子扯掉。”

那男人一看这架势,吓得六神无主,直接跪了下来求饶:“姑奶奶,求你别脱了,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你这么一弄,会把我弄到牢里去的,我死了也说不清。”

这事是田寡妇跟老黄躺在床上唠嗑时说的,当时我就蹲在床边,看老黄一边摸着田寡妇的奶子,一边说着污言秽语,田寡妇不仅不生气,还接着他的脏话继续说,两人说着说着就发情了,开始干起活来。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我就无聊地走了,两个赤裸的大活人最难看了,特别是人类的裸体,几乎是所有生物中最难看的——也许这是出于我天生的审美偏见吧,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我的观点的。

 

严冬终于过去了,向阳村的狗狗们也终于舒了一口气,暂时又躲过了一劫,可以继续活下去了。虽然对于我们狗狗而言,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季节,但是对于我家老黄而言,却是厄运连连,先是得了一场病,然后就是艳梅告发他强奸她。

艳梅是在自己男人陪同下,一起走进派出所的,他男人对警察说:“我来自首,希望政府宽大我。”两个警察立刻就带他去审讯室里了。一个老年警察看艳梅呆在一旁不走,就问:“你怎么还不走?”

艳梅说:“我要告发黄支书,他欺负我。”

派出所当时就表示说不可能,他们跟黄支书熟着呢。老警察疑惑地问道:“啥时候欺负你的?”当艳梅表示欺负的历史很长时,老警察笑了,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那不是强奸,是通奸。”

“是我男人要我告发他的,他给他戴了绿帽子。”艳梅嘀咕道。

虽然老黄没事,但是因为艳梅主动告发他,他的风流事弄得满城风雨,全乡人都知道老黄跟艳梅有不伦情。乡里的领导也坐不住了,商量怎么处理黄支书。最后党委会一致决定免去老黄村支书的职务,不过乡里还是给了老黄面子,要老黄自己写辞职信,就说是自己主动不干了的。

这下好了,向阳村对艳梅公开评头论足了,一是因为老支书垮台了,二是因为艳梅公开承认了自己和老黄的奸情。艳梅淫妇荡妇的帽子被向阳村人漫天遍野地盖了下来。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如果艳梅不去派出所告发黄支书,村里人会把同情的目光一直送给她。认为她虽然跟黄支书有一腿,但是一定是黄支书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导致的。就连他男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认为自己老婆绝不会跟黄支书勾搭成奸,一定是黄支书欺负了她,所以他才会拉着她一起去派出所告发他。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到了派出所,这强奸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通奸,而且这通奸的性质一定下来,反过来又影响了向阳村人对艳梅的看法:原来这女人真是个淫妇。

男人进了牢房,自己被村里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她还怎么呆下去?艳梅内心知道,那些议论她骂她的男人都是酸葡萄心理,那些鄙视她的女人,都是防备她的心理。他们根本不是为了道德,道德的概念早就在向阳村消失殆尽了,性的防线早就被笑贫不笑娼的现实标准所取代。

这些故事,是我听黑妞说的,老黄不会把自己倒霉的烂事告诉我的,现在我都有点鄙视他了,怎么搞的哦,向阳村的无冕之王,玩得这样落魄?今后我还怎么沾你的光?不过鄙视归鄙视,我仍然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和家人。现在我跟黑妞聊起老黄时,经常会吐出“我家老黄”这个调子,黑妞听了往往很奇怪地问道:“什么时候黄支书成了你家老黄呢?”

我很生气地反问她:“以你的意思,只能允许他这么称呼我了?我承认,我们狗狗经常被人说成“你家狗狗”“他家狗狗”,好像我们天生就属于人类似的。但是作为一只狗,我们可不能跟着人类的思维走,被他们忽悠。告诉你吧,我们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过人类,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现实,相反,他们倒一直属于我们。”

娇媚的黑妞眨着春水般迷人的明眸,纯纯地问道:“为什么呢?”

我在回答她的话的时候,内心深处有点萌动,是不是她搅动了我的什么?——但是一瞬之后我就恢复了绅士的形象,我在黑妞的面前必须这样,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我们狗狗自从跟人类好上后,就成了他们的主人,他们一天三餐地服侍我们吃,到了冬天还给我们做温暖的窝,可是我们为他们做过什么,我们给他们做过一顿饭吗?我们替他们上过一天班吗?也许你会说,我们给他们守门看家了啊——这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那哪是看什么家,我们只不过在家里玩罢了,并且只要他们不把我们关在房子里,我们一定会到处溜达,看什么家!我们才不管他们对我们怎样评价呢。告诉你吧,现在城里的狗狗,过上了比我们更好的生活了,那些可怜的人像奴仆一样服侍着我们的同胞,甚至还跟狗狗同床共枕。他们把狗狗们当成了感情的寄托,可是狗狗们根本不会说一声谢谢,顶多装出乖乖的样子在神态上讨好人类一下,之后,这些可怜的人就会继续心甘情愿地服侍他们的宝贝狗狗,还忙得不亦乐乎。这些无知的人们,如果要他们去服侍他们的同类,就算是服侍他们的爹妈,恐怕他们也不会这么尽职尽责吧。唉,不说了,说多了我都觉得他们不是人了。”

临走时,我和黑妞约好,明天来看她,跟她约会,如果可能的话,进一步发展关系。我发誓要第一个拥有她,她是一个清纯的美少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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