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江山:一只瞧不起人的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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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较急。罢了官的老黄,有点寂寞,我得陪着他。果然,当我一走进院子,就看到老黄一个人在唉声叹气,还好,他就是再怎么心情不好,也不会忘记侍候我,就凭这点,我都会一辈子对他好的。吃完饭,看着仍然叹息不止的他,我忍不住劝了他两句:“你这辈子值了,村里这么多女人像妃子一样侍候你。”

老黄听了这话,越发忍不住伤心,他叹道:“脱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不是惋惜过去的风光,而是悲哀现在的落寞,他妈的村里人现在迎面走来,都不跟我说句话,人世沧桑,世态炎凉啊。”

怪谁呢?我不以为然,还不是你把这世态搞得这般炎凉!你当了几十年的村支书,这一村老小,都是你的奴仆,供你使唤,早些年你可以随便打人抓人,最近几年来,村里人懂法了,国家也尊法了,你也不能随便打骂村民了,可是你还是把整个村子当作自己的领地,横竖你一个人说了算。村民也生得贱,还只服你,别人不服,就连新任的乡长来村里执行政策,也被村民围攻。只有你能够在村民中一呼百应,处理矛盾时,能够一锤定音。张家长你家短的,还是愿意到你这里断个公道。

这个老黄,就是向阳村的魔王,同时也是向阳村的救世主。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被撤职之后,村民却避之唯恐不及,就连那些跟他好过的女人,也都对他冷眼相待。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我就往黑妞家跑去了,我要跟她约会。我的内心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激素,春天的温度越是高,我全身的神经越是兴奋,属于我们狗狗的爱情季节终于到了,季节唤醒了我们内心深处天然的冲动,我要拥有可爱的黑妞,这个世界上最最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我一定会好好地对待她,哪怕我们狗类没有送花送戒指的习惯,但我也要想办法逗她开心。对了,黑妞说过,要想拥有她就得永远让她开心。我们狗狗不看重身外之物,我们只看重我们内心的感受——是否开心,是否高兴。这是我们跟异性交往的唯一标准,管他什么官二代富二代,我们一概不感兴趣。

黑妞正在院子里无聊地散着步,看着我来了,竟然表现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用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表示了一只绅士狗应有的礼节。她迟疑了一会,也礼貌似地嗅了嗅我,还给了我一个吻,不过我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热情不高。

是不是她还没有进入爱情的季节呢?不会的,昨天我就闻出了她身上的气味。不对,说到气味,我猛地感觉到了她身上有另外的味道——那是另一只公狗的味道。太恶心了,我无法忍受!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我怒目而视。

黑妞无辜地表示,她不是无心的,因为对方不仅是帅哥,而且高大威猛,她根本斗不过他。“谁叫你不早点来呢?”

我无可奈何,问道:“这么说,你把你的第一次给了他——那个你认为是帅哥的家伙?”

黑妞没有说话,她靠近我,又吻了吻我,这次我感觉到她好像是表示道歉的意思,我才不接受你的道歉呢!我一直爱着你,喜欢你,发誓要第一个得到你,要一辈子逗你开心的,可是你却如此轻率地跟别人好上了,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我真的好悲伤。

“听着,”黑妞开始说话了,“你最好醒醒,别用人类的那一套感情来看待我们之间的交往。”

“什么?我用人类的那一套观念来看待我们?”

黑妞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开始开导我:“不要对我用情专一,我们狗狗之间,不是靠爱情维持终生友谊的,你看哪两只狗相爱过一辈子?在见到我之前,你不是在过去的几个春天跟别的狗狗好过么?我们的爱情,只发生在春天,我们的爱情,只保持一个季节,过了这个季节,我们就没有性别的意识。可是,我们狗类却是如此的团结友爱,我们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了同类,就会主动地打招呼,互相帮助,共同照顾。我们靠什么做到这点?靠的是我们天然的善良,靠的是我们对同类始终如一的忠诚。我们的忠诚,绝不包含私心,绝不参杂私欲,这就是我们作为一只狗,活得光明磊落的地方。我们不要爱情,但是我们同样有做爱的快乐,却没有背弃爱情的卑鄙。你看人类,他们想靠爱情维系忠诚,想靠利益维持友谊,想靠观点维持行动的统一,可是直到如今,几千年几万年过去了,他们成功了吗?他们打造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幸福美好的乐园吗?”

我望着黑妞哲学家似的口才,不理解她哪来的这么多奇怪的言论,这话要是出自我的口中,我是不觉得奇怪的,我本来就是向阳村博学多识的才华狗。

黑妞对我说:“也许,我的父亲,或者母亲,是一位狗类的思想家吧。要不我为什么天生就这么有思想呢?”

去你的黑妞,我决定不爱你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体内的激素却肆无忌惮地激励我:上了这妞!我欲望如火,顾不得形象,猛地朝黑妞扑过去。黑妞没有反抗,甚至她还作出了配合我的动作,我们狗狗之间的做爱,大方而纯净,公开而透明,我们要尽情地享受肉体的欢愉。可是,黑妞的主人,那个叫艳梅的女人,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她赶走了我,并且把黑妞关进了院子里面。我狂吠了几声,就无可奈何地走了。

我漫山遍野地乱跑,发泄心中无尽的欲望。一只充满爱情目光的大嫂狗迎面向我跑来,急不可待地跟我挤在一起,摩擦我雄性十足的皮毛,那样子好像是求我上了她似的,我非常鄙夷地藐视她,我绝对不会失身于她的,这个比我大得多的女人,不对,应该是母狗才是。

各位读者,由于我跟人类居住了太长的时候,我的思维和语言有时候就跟人一样的,我有时候把狗看成人,有时候又把人看成狗,思维老是在这两种概念之间转换,或者说,居家狗和村民之间,在我看来就没有什么不同。当然,在我瞧不起这些村民的时候,我就会立马跟他们划定界限,我会严格用狗的身份和狗的思维来看待人类,同时也会用狗的价值观来鄙视人类的价值观。

大嫂狗明显主动起来了,她发起了攻势,看来我非得干了她才行!我其实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嫂分泌出了大量的气味,那种刺激我性神经的气味,我在神经的牵引之下,顺利地跟她天人合一。

 

回到家里,我意外地发现了黄一海,这家伙啥时候回来了?他是老黄的大儿子,在大都市里工作,虽然我跟他没见过几次面,比不上我跟黄一天的交情,但是由于是一家人的缘故,也自然比别人多了更多的亲情。

“哥们,在大城市混得啥样啊?”我跳上了他的身,热情地跟他打起了招呼。黄一海也就势抱住我,抚摸着我浑身的皮毛,赞美我油光可鉴,精明强干,虽然是只土狗,但是一点也不输给外国良种犬。

我跟他说了实话:“要不是刚刚上了一位大嫂,我会显得更有精神点。”一海骂了我一句“色狼”,把我放了下来,他是回来接他老爹的。他问:“爹,跟我去不?反正,村支书也没得干了。”

黄一海不想让他爹一个人呆在农村,太寂寞。可是他的话刺痛了老黄的心。他骂儿子:“狗日的,老子不干支书了,你是不是很高兴?老子就是死在这个山沟沟,也不会跟你去城里的。”

黄一海在家里呆了一天就走了,他在很远的大城市里,远得超出了一只狗的想象力。黄一海临走时跟他爹说了一句“一天你不用管了”。原来一天早就到他哥的城市里去读书了。老黄抱着我呆坐在门口的歪椅子上,自言自语道:“都走吧,走了我更清净些。”我从他身上挣开,跳了下来,回过头望着他,本来想讽刺他两句,说他不体谅儿子的孝心,但是我陡然发现,老黄的眼睛渗满了泪水,这家伙!怎么动了感情呢?难道就是因为村支书没有当了?老黄看出了我的迷惑,望着我喃喃地说着:“狗啊,你不知道我的内心,自从没当这个村支书了,我好像丢了魂似的,现在,我不仅对村子里的事儿插不上话,也对村子里的任何人失去了约束力,这才是我最伤心的。其实,那些在我下台后不再亲近我讨好我的人,我倒是不太在意,因为我在台上的时候,也还是有个别的刁民跟我唱反调,所以我的寂寞和无奈不是来自大伙对我的冷漠,而是来自我不能继续左右他们。”

“唉,你怎么有那么大的权欲呢?你不当村支书会死吗?”

“会的,狗啊,不当村支书比死更难受,我宁可折几年寿,也不愿意丢这个官儿。我也知道这种想法是有点问题,但是我说的是我真实的内心,权力上瘾比吸毒更难戒掉,因为权力会让你变成超人。你知道什么是超人吗?狗,人和超人的距离,就像狗和人类的距离,这么说你懂了吗?我们这块土地盛产权力超人,不是因为超人具有无限魅力,而是因为这块土地太神奇,超人一旦降生,土地就会变成继续繁衍超人的襁褓,并且超人会无时无刻不保持这块土地的肥沃。可是我作为向阳村的超人,已经有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土地开始贫瘠,还是超人的哲学变了。”

听着老黄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直到我觉得无聊之极,才决定一跑了之。我丢下自言自语的老黄,不再打算同情他,谁让他说些胡言乱语呢,弄得我头大。

我来到后山——这个村子最高的山巅上,眺望远方。远方仍然是绵绵不断的山岭,我想象黄一海一定在比远山更远的地方。他为什么不把他爹带走呢?这个整天唉声叹气的垮台的村支书,无论出现在村子的哪个地方,都是一股负能量。村民们不想见他,就连我也被他的这种不良情绪弄得很无聊,不过我现在总算懂了:不仅我不理解他,其实村民也不理解他,因为他曾经是个超人。

 

夏天的时候,家里终于来了一个女人——春芸,那是以前老黄瞟都不会瞟上一眼的老寡妇,都已经上五十岁的年龄了,比老黄还大一岁。可是现如今的老黄,对待她好像皇后一般,迎进送出,毕恭毕敬。老黄跟我说:“只要她是个女的,只要她肯跟我来往,我就感激她。这说明啥?说明她不是看上我的权势,看上的是我这个人,你说对不对?”

老黄说完,惯性似的问了我一句,这在支书垮台之前,是不曾有过的事情,现在他竟然经常征求我的意见,他是不是把我幻想成了村委会的成员?——他以前就是以这种口气跟村委们说话的。

我不想道破天机,春芸看上了他家后院里的那头母猪,她家里没有猪了,想把老黄家那头母猪下的崽占为己有。她不想出钱来找老黄买猪崽,于是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寡妇们经常用的招数。春芸根本上没有田寡妇那样的激情,毕竟是逼近绝经的女人,对那事根本上就不感兴趣,正好老黄也失去了以前的风采,又加上大病之后,身子一直没有恢复元气,人也更老了。俗话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老黄没有了春药,下半身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他们就这样不太为了性而走在了一起,直到春芸把猪崽抱回了自己家,两人才断绝了来往。

老黄不再风光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村里的男人女人也都渐渐地忘记了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老支书,只是在每年的党员会议上,还能听到几句熟悉的充满霸气的发言。唉,就算语言再有魅力,也没有人对他感兴趣,倒是很多人喜欢打听黄一海和黄一天哥俩的消息。

有人问:“幺叔,一海当上教授啦?”黄一海确实是在大城市里当教授。

有人问:“幺爷,孙子有多大啦?”黄一海虽然当上了教授,也早就结了婚,但是一直没有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做学问太忙,忘了生孩子那事,倒是他弟弟黄一天对这事很是上心,这家伙在县城读中学时,就把一个女孩的肚子搞大了的,最后在县城高中呆不下去了,才跑到他哥哥那儿继续读书。不过,听说一天读书特别行,考上了名牌大学。

老黄久违的自豪,渐渐地从儿子们的事业有成中爬了起来。

 

夏天没有过完,黑妞就离开了向阳村。走的那天,我根本不知道,听老黄在家里对我嘀咕道:“伙计,你的黑妞走了,再也没有风流的对象了。”

我好奇地问道:“去哪里了?”

老黄告诉我,她和她的主人艳梅一起搬出了向阳村,据说是搬回了艳梅的娘家。我顿时明白了,艳梅是受不了这个村子的气氛才走的。艳梅不是寡妇,跟老黄不明不白地来往好长时间,他的公公婆婆自然而然地要给她眼色看,以前因为老黄是支书,他们不敢吱声,自从老黄垮台之后,艳梅就没有好日子过了,甚至到了最后,公公婆婆把儿子坐大牢的原因也归咎在她的名下。这些委屈,哪是年轻的艳梅所能承受得了的,索性,她一气之下就搬出了向阳村。

走就走了,我在心里嘀咕道,我们狗狗没有离情别恨,这是我妹妹说的。不过,我还是抽空跑到艳梅的家里去逛了几次,每次都是大门紧闭,铁将军守门。我围着院子转圈圈,在冥冥之中,黑妞清纯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漂浮过来,漫过我的大脑,萦绕在我的四周。我不知道自己为啥会对黑妞如此上心,就因为那一次功败垂成的好事么?就因为黑妞曾经对我的哲人般的开示么?还是因为我已经具有了某种人类的思维?我一想到这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害怕的感觉,千万不能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如果那样我就死定了,那就等于是自决于狗类!

正当我大脑里充满了杂七杂八的思绪时,一只大嫂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面前,是上次跟我苟合的那只。她大摇大摆地往我这边走来,好像我必须恭敬地迎接她似的。我摆开架势,以一种警惕和敌意的方式面对她。

“帅哥,忘了我啊?”

我不说话,继续瞪着她,看她下一步想怎么办?眼下已经是深秋,想用性事来迷惑我,已经过了这个季节。

“我们的宝贝已经长大了,是个结实的小伙子。”

“啊?我们的宝贝?我的儿子!”我竟然马上放下了故作威猛的架势,兴奋不已地惊讶起来,我跟多少娘们来过事,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哪个娘们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她们生下了我多少孩子。

看在她这么负责任的态度下,我友好地跟她说话:“孩他娘,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怎么?你不叫我大嫂狗啦?”

“不叫了,我现在有种想叫你宝贝狗的冲动,我对你的好感已经荡漾于胸了。”

“去你妈的土狗,我啥也不需要你帮忙,有时候抽空去看看孩子。”大嫂狗说完一溜烟地跑了,我的内心有好些话想问她,比如她这一窝狗仔中,有几个是我的种,有几个是别人的,别人的也就是野种,我的就是家种,这当然是站在我的角度考虑的。但是,她却在我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扭头跑了。我向她飞奔的方向望去,一只高大的雄性狼狗正仰头狂吠。

我离开了黑妞的院子,无心无意地在山川田野间瞎逛,想着我这两年来跟村里娘们的来往,感觉有点老黄的味道,其实跟我有一腿的娘们,不下五六个。都是些风华正茂的母狗,一到春节,她们就感情泛滥,气味迷人,由不得我半点控制,这么一想,我完全理解老黄了,如果男人能够在漂亮女人门前表现矜持,都是道德在作怪。我们狗们跟老黄一样,基本上不管道德这回事,对于我们来说,道德就是奴役人性的枷锁,可喜可贺的是,人类中已经有老黄这样的人,开始大胆地打破枷锁了!

现在,我开始看好人类了,相信他们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定会砸碎所有的枷锁,彻底解放自我!

 

这年冬天,老黄的寂寞像漫山遍野的雪花一样纷乱,他除了跟我蹲在火坑旁唠嗑说话外,就是自个儿唉声叹气。自家的那头老母猪已经死了,春芸家却猪崽成群,她再也没有心思花在老黄身上了,唉,连最老的风骚女人都忘记了老黄。

看他可怜的样子,我不仅帮不上忙,甚至连句暖心的话也说不上,我能说什么呢?我啥能力都没有。他自言自语的叹息中,最多的是对小月的思念,是怀恋跟小月曾经的缠绵。他内心里多么想跟小月重续前缘,可是人家小月已经有新的心上人了,就是现在的村主任。老黄不甘心,他天天做梦都梦见小月,他自言自语地说,小月是所有女人中最温柔的,她柔情万种的妩媚,是每一个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我就不相信老黄的话,小月难道比骚包的田寡妇还能迷住男人?我决定去一探真假。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趁村主任进了小月家之后,我凭狗一般的机灵的身子,也跟随他溜进了小月的卧室,躲在了床底下。

这个晚上给我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足够改变我的人生观,我都无法说给各位读者听,不是我内心不够肮脏,也不是我的语言不够妖艳,更不是我的道德不够卑劣,是我实在无法一下子说出大量的我今生今世都没有见到过的动人情景。我可以发誓,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也一定会打小月的主意。我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小月就是向阳村的潘金莲,没有哪个男人会从她勾魂的目光中淡然地走过。她躺在男人怀里喋喋不休的情话和醉人的娇气,可以弄得男人九死一生荡气回肠,完爆田寡妇的粗鲁和骚包。好几次,我实在是忍不住,差点从床底下爬出来,钻进她的被子,但是一瞬之后,我总是能够及时地想起我只是一只狗,不能被人类的语言迷惑,哪怕我是雄性狗,也不能被女人的妖冶所迷惑,这是我们做狗的基本原则。对于基本原则,那是永远不能动摇的,这点我跟某些人是一致的,不过我的基本原则只有一项,那就是始终坚持狗的价值观。

我等他们相拥而眠之后,轻悄悄地不辞而别。当我离开房子无意回望时,发现小月窗户外面有一个男人的影子,正靠在墙边静静地呆着。难道是老黄,这个老不死心的老黄?!我深吸一口气,闻出了那人的身份,原来是下冲的张木匠,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凭什么深更半夜来听小月的悄悄话?连我家老黄都不曾来偷听小月说话。哼!我决定教训一下他——我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果然,张木匠看见我凶神恶煞地出现在他面前,一下子慌了神。狗的目光在晚上是很恐怖的,那是一种闪着幽光的眼神,能够看见所有鬼魂的眼神。

张木匠跑了,我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前面,挡住他的去路,逼他说出偷听小月说话的原因。

张木匠几次试图突围未果,在彻底崩溃之后,承认他有妻有室,不该做这种缺德的事情。他特别无助地说,自从前年在小月家里帮她盖了房子之后,就落下了这个不良的嗜好——喜欢偷听小月说话,特别是她跟别人说的情话。他还说,在造房子的时候,小月留他住了一宿,那天,小月听说他老婆回娘家了,就笑着对他说,‘嫂子不在家里,今晚可自由了’。他听了这话,就逗小月,说想留下来陪她。没想到小月她居然答应了,并且是偷偷地说给他听的,要他不要食言,晚上一定要陪她。

他说,自从那一晚陪了小月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老婆做过那事了。他强调说,就算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赤裸在他面前,他都不会起心动念的,除非她有小月的魅惑。他还说,有几次实在忍不住了,就往小月家里跑,可是小月根本不理睬他,甚至连门都不给他开。

我鄙视他说:“你也不想想,到小月家里去的男人都是些什么人?除了黄支书,还有各种才能出众的男人,什么村学校的王老师、村卫生室的董医生,不是村官,就是村里的文化人,你一个木匠,哪能排得上号?”

“是啊,”张木匠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告诉我说,在多次碰壁之后,他再也没有勇气跟小月提那种要求了,只是时不时地找借口给小月送点东西,甚至直接给她送钱。小月虽然接受他的钱财,但就是不让他在她家过夜。他没有办法,每次都是恋恋不舍地离开这里,有一次,他离开之后,又忍不住回来了,他多么渴望出现奇迹,小月能够开门容纳他。他回来时发现小月家已经灯熄人静,他趴在小月家的窗外,无意中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是村支书和她的声音。

他说,黄支书和小月说了一宿的情话,他在外面听了一宿,毫不厌倦,从此以后,他就听上了瘾,隔三差五地就潜伏在小月家的窗外,偷听里面小月跟男人绵绵不绝的情话。

我望着可怜巴巴的张木匠,真想安慰他两句,可是我最终啥也没有说。张木匠的遭遇,让我的知识水平又往上提升了老大一截,原来偷情还有另外的含义。

回到家里,我对老黄说:“伙计,我现在懂你了。”

在我懂了老黄之后,岁月依然没有缓一缓老去的步伐。冬天依然如约到来,只是老黄对寡妇们的叨念,越来越少了,对我的依赖却越来越深了。为了防止我在冬天被抓狗人抓走,老黄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在我的狗窝周围架起了电网,给我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谢天谢地,今年的冬天总算又是安然无恙。

 

十一

黄一海又回来了,这回,他不再跟老黄商量,而是逼着老黄跟他走了,临走之时,他们父子俩都表示对我无能无力,他们跟隔壁的陈阿婆说,希望她把我照顾一下。陈阿婆高兴地答应了,可是我却痛苦万分,马上就要失去相依为命好几年的伙伴,我不知所措,从屋里跑到屋外,又从屋外窜到屋里,把一只土狗的心烦意乱表达得尽善尽美。

黄一海看出了我的伤心,他安慰我:“哥们,这就是命,你一定要顺命而为,城市再大,也没有你的位置,因为我媳妇不喜欢狗狗。她鼻子过敏,皮肤也过敏,一点狗毛都会让她浑身不舒服。你就好好地呆在向阳村吧,我们会想念你的。”

老黄一走,我的人生就好像失去了意义,陈阿婆对我的饮食起居也照料得极不周全,我完全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难道,我的人生就这样困死在向阳村?就依靠一个风烛残年的阿婆走完这一辈子?不,我一定要活出生命的意义,一定要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一个洒满夕阳余晖的傍晚,我终于悟出了人生的道理。流浪在向阳村山间田头的我,再也忍受不住人生的平凡和寂寞,我决定远走他乡,闯荡天下。

走出向阳村,对我来说,是很难的事情,因为我对向阳村以外的世界,毫无印象,在我的天地里,世界就只有向阳村这么大。就像村里人当初第一次出远门打工一样,我也是三步一回头,对这块土地充满了不舍之情。

好在告别村子的时候,一只来自远方的流浪狗给了我足够的勇气,他说:“心有多宽,天地就有多广。只要往前走,你会获得更多的生活阅历,会增加更多的生命厚度。”在他的鼓励之下,我已经完全沉浸在“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迈之中,我简直把自己想象成了仗剑游天下的古代侠士,我甚至觉得此次出游,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人生意义,更为了天下苍生。我迈开坚定的步伐,毫不动摇地走出了向阳村。

我路过的第一座城市是本县县城,虽然在我的想象中,它应该比向阳村大得多,但是它的大最终还是突破了我的常识——我竟然用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完整个城区。在穿过县城最后一条街道之后,我对城市有了起码的认识:空气中有太多的污浊味道。商业街媚俗的味道令我差点儿窒息,好在路过公安局门口时,警笛的鸣叫让我清醒了头脑,我以飞一般的速度逃离了县城,那警笛就像是为我送行似的。

出了县城,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朝着我想象中的世界走去。在路上,我碰到了一只叫奥巴马的雄性土狗,他的外貌特征跟我一样,按照人类的区分法,我们应该是同一个民族的。我把奥巴马当成了我的同胞,他是一只流浪狗,听我说要去闯世界,马上答应陪我一起去,不把世界闯完不罢休。我们边走边哼着即兴创作的小调:

我们出发了

我们狗狗出发了

去世界的远处

我们不再跟人类一起

我们要创造属于我们的生活

全世界的狗狗

快快响应我们的号召

走出家门

走出人类为我们造的房子

哪怕我们终生流浪

也要保持我们的形象

这是我们两人共同创作的小调,优美的曲调配上四周如画的风景,让我们感觉人生是多么的美好。一路上,我们时而狂奔,时而信步,不知不觉走了很远,一直到道路的尽头,我们才停住了脚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奥巴马说,这是绿水湖,是他有生以来所知道的最大的湖,湖的另一边,是他从未去过的陌生世界。

我们在湖畔边嬉戏徜徉,互相追逐,玩累了就蹲下来休息一会儿。我们把一天的美好时光都献给了绿水湖,直到太阳偏西,才有了起身离去的念头。在奥巴马的建议下,我们决定绕道到湖的另一边去,因为湖的另一边,我们谁也没有去过,说不定,世界的中心就在那边,说不定,我们要寻找的生命意义也呆在那边。在我的思想中,只要是未知的地方,就是值得闯荡的地方,我们对未知的好奇,超过人类数万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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