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江山:一只瞧不起人的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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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突然,一只气喘吁吁的小狗狗朝我们拼命地跑来,她浑身湿漉漉的,边跑边喊:“完了,完了,淹死啦,都淹死啦。”

我和奥巴马立马停了下来,问她:“怎么回事?”

小狗狗结结巴巴地说:“船沉、沉、沉了,主人完了。”

我要她别急,慢慢把话说完。原来,她跟她的主人一起乘游船在湖中游玩,没想到游船被风浪弄翻了,她的主人沉到湖底去了。她叫安琪儿,是主人最喜欢的宠物,可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疼爱她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伤心得要命。

现在安琪儿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们的队伍开始壮大起来,不过,安琪儿表示一定要先回家里去,跟她家里的男主人报信后,再跟我们一起闯世界。

好,就这么决定,我和奥巴马当即决定陪同安琪儿回家。

绕过绿水湖,又穿过无数的乡村,我们走进了一座比县城更大的城市。一路上,安琪儿把她家里的所有事儿都向我们兜底了,她喋喋不休地跟我们说她家里的各种各样的趣事,她的女主人叫雅雯,是他男主人的第四个老婆。雅雯整整小她老公三十岁,年轻漂亮,曾经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模特。一次模特大赛之后,她的女主人被她的男主人看上了,他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别墅,还跟她结了婚。她的男主人叫丁卓,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安琪儿强调说,她男主人的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这个城市的开发区就是她男主人的杰作,开发区比整个旧城区还要大,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下水道都是他男主人修建的。她的男主人能力特别强,别人干不了的事儿,她的男主人都能干,都敢干。

我立马打住了她的话,我不喜欢任何一只狗夸耀人类,哪怕是她的主人也不行。我直截了当地讽刺她:“是不是有了狗随主人荣的感觉?”

安琪儿马上不说话了,好半天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女人总是有些小缺点,希望你能谅解。”

我在内心里想,不仅是你吧,你的女主人可能更是这样。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荣耀建立在男人身上,那男人也同样会把荣耀建立在女人的身上,所不同的是,女人是在白天,男人是在夜晚。这是上帝对女人肤浅的惩罚。

不知不觉到了安琪儿的家,这是一栋豪华别墅,周围有高高的围墙,进到院子里面,感觉走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整个院子显得静悄悄的,别墅矗立在院子的中心,前面是绿油油的草坪花园,后面是碧波盈盈的游泳池,我们进了别墅,只见丁卓——安琪儿的男主人,从里面快步走过来,抱起安琪儿就问道:宝贝,阿雅呢?是不是翻船了?告诉我是不是翻船了?

安琪儿一脸忧伤,默不作声。我在一旁插话:“是的,是船翻了。”

丁卓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哪来的土狗,快走。”

我和奥巴马识趣地退出别墅,蹲守在屋檐下面。别墅里面,丁卓的一言一行,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丁卓好像没有一点亡妻之痛,他得意地对安琪儿说:“宝贝儿,你是不是非常伤心啊?你是不是非常舍不得雅雯?我也是啊,我的美丽漂亮的阿雅,我也舍不得失去她,如果她还是乖乖地跟着我,听我的话,帮我做事。可惜,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阿雅了,唉,我是多么不忍心看她沉入湖底,多么的不忍心!”

丁卓把安琪儿放在身边的沙发,非常郑重地问她:“安琪儿,你知道谋杀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安琪儿摇了摇头。

丁卓一字一句地告诉安琪儿:“是让她主动走向毁灭。”

 

十三

我的内心忽然升起了一种不祥之感,惊恐万分地离开了这栋充满恐怖的别墅。

大街上,人流和车流有序而拥挤,空气复杂而难闻,我警戒地挤在人群之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凭着直感,一只狗在大街上溜达绝不是安全之举。逃离城市!——我马上作出了历史性的选择,调整大脑里的方向参数,向郊外跑去。一路上,潮水般的人流朝我涌来,又迎面而过,所有的车辆都是卯足了劲往城市里面冲去,城市好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它们牢牢地吸了进去。跟我一样与城市背道而驰的,只有一些乡下人,他们开着农用车,将生活物质运到城市之后,就转身回家,他们没有留恋城市的意思。我越往郊区跑,道路显得越宽阔,行人和车辆也越是稀少,大路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简直让人感到是进入森林的前奏。不过经过我的仔细观察,这仍然是城市之中的景象,只不过这里是最近几年长出来的城区,道路更宽绿化更多罢了,要想逃出城市,可没有这么简单,前面的指示牌告诉我,离最近的乡村小镇,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唉,谁叫我是一只狗呢,如果是人,搭上一辆班车,一个时辰就远离城市了。想到这,我简直有点羡慕那些被主人抱着牵着的狗狗们了,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着主人上公交车,入宾馆,吃大餐。要不,我现在就在路边认个干妈?给她磕俩头,好让她把我抱在怀里坐公交,免得我顶着烈日奔波在无穷无尽的城市街道上。

突然,一声巨响从我后边传来,紧接着,一个汽车轮子飞一般朝我冲来,我来不及思考,凭本能腾空跃起,躲开了轮子的冲撞。好险,差一点要了我的狗命!一个男人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骂了我一句“死狗”,然后将一块重重的物件朝我扔了过来,我依然来不及思考,拼死一跳,躲开了他对我的恶意攻击,这个男人,把车轮脱落的怒气朝我发了过来,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我的内心顿时涌出了无数对于人类的可恶之情,我对我刚才还想讨好人类寻找干妈的心思进行了严肃的反省,我觉得我刚才的心思是如此的卑劣,如此的没有人格,不,没有狗格!我简直快要丧失做一只狗的资格了,我不由得在内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我太他妈的不是一只狗了,我怎么会产生像人一样的无比卑鄙的心思呢?我为啥要认一个干妈呢?难道一天的步行就让我胆怯?难道我们狗狗不是天生就靠四肢闯天下的?离开了人类的交通工具,我们依然健步如飞,满世界自由自在地行动。

我突然发现,现在的我,已经有点人格分裂了,有时候羡慕人类,甚至还把自己当成人类中的一员,有时候又惊鸿一瞥般清醒过来,严肃地跟人类划清界线。唉,我这只被人类熏陶过度的居家狗,即使走出家庭融入狗的社会,也还是挣脱不了人类的影响。

一只小狗从我后面跑上来,大声地喊我,原来是安琪儿,她的后面是奥巴马。她气喘吁吁地问我:“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我只得胡乱地编出一些理由:“安琪儿,你可是大家闺秀呢,没有必要跟我去做一只流浪狗,整天面对人类的白眼。再说,现在有奥巴马陪着你,你也不再寂寞。”我又转头望了望奥巴马,问道:“你愿意陪安琪儿吗?”

奥巴马回答:“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是一个团体,不能分开,安琪儿和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要走一起走,反正我已经跟男主人汇报完了。”安琪儿如释重负地说。

一听安琪儿说到男主人,我下意识地感到害怕,马上阻止她说:“快别提你的男主人,我害怕。”

奥巴马在一旁也帮腔道:“我也害怕,从来没有见到如此狠毒的人,谋杀妻子。”

既然他俩都愿意跟着我继续流浪,我也很直率地表态:“那就走吧,不过我是不会再回到城市的,太让人恶心。”

“那你还打算回故乡吗?”奥巴马问我。

“也不会,对于我而言,我所经历过的地方,都是我要逃避的地方。”

奥巴马听了这话之后,彻底放心了,他是一只天生的流浪狗,不会呆在任何一个地方颐养天年。我们仨很快达成了共识,开始往城市外面走去,我们走了一个星期,终于远离了城市,来到了一片青山绿水之中,这里竟然没有人家居住,我们都感觉到疑惑不解。

在暂时的疑惑之后,我们又几乎是同时明白过来了:这哪是人居住的地方,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些孤魂野鬼,原来这里是一片墓地,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公共墓园。墓园里到处都是成行的常青树,野兔和老鼠在其间穿来穿去,真的是动物与鬼魂和谐相处啊!

我们决定,今天晚上就把这里当成下榻之处。

 

十四

我们躺在墓园舒软的草坪上,相互依偎着,现在不是狗狗恋爱的季节,所以我和奥巴马对安琪儿丝毫没有性的冲动,安琪儿对我们也根本没有任何防范意识。我们简直就是三位一体,谁也离不开谁。

半夜时分,安琪儿推醒了我和奥巴马,悄悄地跟我说:“看,我的女主人,她的魂魄来了,还有她情人的魂魄。”

我问:“她的情人?她情人也死了?”

安琪儿告诉我们,女主人的情人也跟她在一个游船上。

原来如此,这个丁卓,太让人毛骨悚然了,他一举谋害了两条人命。

望着在我们眼前不远处动荡不定的两个游魂——雅雯和她的情人,我们都静默无声,不知是该跟他们打个招呼,还是该熟视无睹,任凭她们游来游去。

唉,虽然上天赋予狗狗的特殊本事,让狗狗看得见人类的魂魄,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人类的魂魄可没有什么兴趣。在向阳村的时候,我晚上没事到处乱窜时,那些孤魂野鬼就在山川田野间荡来荡去,他们看见我后,总是躲得远远的。我对它们基本上是熟视无睹,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跟他们开句玩笑,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个不小心晃荡到了我的身边,我就会吓唬他:“离我远点,小心我吃了你。”魂魄们总是很害怕狗狗,因为狗狗可以吃了他们,但是狗狗一般不会去吃魂魄,因为那味道实在是难以下咽。

安琪儿又推了推我,问道:“我是跟他们打招呼呢,还是装着没有看见他们?”

魂魄不会主动说话的,除非你主动问候他,因为他们已经被时光封住了嘴。他们只能机械地如实地回答你的提问,而不能主动地思考,更不可能主动地跟你打招呼,他们就像被施了催眠术的人一样。

我说:“安琪儿,跟他们说会儿话吧,他们之所以在这里荡来荡去,肯定是心中有失落感的,被人谋害的鬼魂,哪个不冤屈呢?”

一听我说这句话,安琪儿就迫不及待地跃起来,跑到雅雯的身边,大声叫唤她。雅雯现在是一具魂魄,她对安琪儿纵有千般的思念,也会本能地害怕接近她,魂魄对狗狗的害怕,是与生俱来的,就像老鼠害怕猫一样。看着这种情况,我和奥巴马也跟了上去,主动跟雅雯和他的情人说话:“欢迎你们,我们都是安琪儿的朋友,希望你们不要害怕,我们对天发誓,不会对你们有半点伤害。”

雅雯回了一声:“我们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雅雯的情人催促她说:“我们走吧,这三个小家伙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我们再次向他保证:“陌生人,请你放心,虽然我们狗狗对魂魄有某种天然的威势,但是我们向你保证,绝不会吃了你们。这里其实是你们的新家,你们还能往哪里走呢?你们就安心地住下来吧,相反,我们只是这里的过客,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离开这块墓地,免得让这里的游魂都胆战心惊。”

雅雯趁机问他:“丁卓,我们就多呆会儿好么?”

丁卓?好熟悉的名字。我连忙问他:“你叫丁卓?生前做什么的?我怎么感觉你的名字好熟悉似的?你能说说你和雅雯的故事么?雅雯,你愿意说出你们的故事吗?反正,我已经对你们的故事一知半解了,安琪儿在白天跟我们唠叨了不少。”

奥巴马也在一旁帮腔:“我们已经答应不伤害你们了,你们就不要太矫情了,坐下来说会话吧。”

魂魄可不敢违反狗狗的意愿,丁卓喃喃地开始讲述:“是的,我叫丁卓,是这个城市的市长。”

“等等。”听他说自己是市长,奥巴马马上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听说你曾经主张市民吃狗肉?有这回事么?”

“是的,我曾经说过,后来引起了媒体的批评,我也通过宣传部门表达过歉意。我本人并不吃狗肉,我是为了搞活地方经济才这么弄的。”他无不抱歉地跟我解释。

我相信一个灵魂的话,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技巧之心,再也不会说假话了。我提醒丁卓:“继续说吧。”

“我和雅雯是被丁卓害死的,雅雯的老公也叫丁卓,跟我一样的名字,你听着很熟悉,估计是这个原因。我们是一样的名字,只不过我是市长,他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

我转头问雅雯:“他们的名字是故意相同的,还是纯属巧合?”

雅雯道:“纯属巧合。”

奥巴马跟进了一句,问雅雯:“你夹在他们中间,左边做老婆,右边做情人,是为什么?”

雅雯在一旁解释道:“我是被丁卓送给丁卓的。”

安琪儿怕我和奥巴马不理解,插话说:“她说的意思是,她是被董事长献给市长的。”

丁卓也表示了肯定,他说:“是他老公为了拉拢我,才把她送给我的。我曾经在她老公面前赞美过她,说她漂亮可爱。她老公为了把开发区的工程捞到手里,就献出了自己的老婆。”

雅雯继续补充:“本来,我是可以不跟他结婚的,可以被他直接送给他的,可是他不喜欢没有结婚的女人,他玩黄花闺女太多,已经对未婚女不感兴趣了,他把兴趣转移到了别人的老婆身上。他打听到了他的嗜好,就马上跟原来的老婆离了婚,又跟我结了婚,然后,就在蜜月未完的时候,把我送给了他。他当时就陶醉了,说玩人家的新婚老婆太过瘾了,并且说这是人生第一回。这之后,他就把所有的工程都批给了他。我就成了他们两人共有的女人,他们并不因为这而嫌弃我,我靠智慧保护自己,让他们两人都喜欢我。”

 

十五

我想到了老黄,他不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媳妇么?那个叫艳梅的女人,不也是被他强行地压在了身下么?这个世界如出一辙,欲望的尽头是变态,这是我对今晚谈话的总结。

我径直走到安琪儿和奥巴马的身边,对她俩说:“这两个人太让我失望了,我想,我们还是离他们远点好。”

雅雯已经跟安琪儿亲密无间了,没有了一般魂魄害怕狗狗的神情,毕竟,她俩以前是一家人嘛。

安琪儿没有回答我的话,她问雅雯:“如果我离开你,你会伤心么?”

雅雯表示,一个只懂得游荡的魂魄,是不会伤心的,她就像一阵风。虽然如此,她仍然愿意跟安琪儿多待一会儿。

安琪儿转身对我说:“你为什么容不得一阵风呢?”

我说:“她们不是普通的一阵风,是让人心虚的阴风。”

丁卓飘到了我的跟前,这次,他居然主动地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能放过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么?我们已经非常害怕你们狗狗了,你们能不能对我们友善一点,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稍微有一点反思的环境?”

我对他表示怀疑:“你能反思?”

雅雯插话:“我们可以反思的。”

奥巴马劝说我:“作为一只狗,你已经表达了对人类道德水准的失望,你不应该对于具体的人事说三道四,我认为这已经超过了一只狗的界线,你难道想充当人么?干涉人的事务么?如果你不想的话,最好让他们自己去搬弄是非,你只要做好一只狗就行了。”

上帝,感谢奥巴马,不然我又越界了!人类做了这些偷鸡摸狗之事,关我屁事!我真他妈的糊里糊涂,还跟着愤愤不平,我心中装下了太多关于人类的道德观点,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人,或者完全用人的思维来做事,我一定会彻底崩溃的,一定会无法活下去的。一个拥有狗一样善良纯朴性格的动物,绝对不能再拥有人类的思维。

就在我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时,两个魂魄不知不觉飘走了。

安琪儿用爪子给我梳理皮毛,让我从沉思中缓过神来。

我笑了笑,对她说:“谢谢。”

奥巴马告诉我:“她们走了。”

“走了?”我无心地问。

安琪儿也肯定道:“嗯,走了。”

我叹道:“走了就走了,人类总归会走的。”

奥巴马惊讶道:“你这么自信?”

我非常肯定地表达我的看法:“这与自信无关,人类一直在走,不是向高处走,就是向低处走。”

“那么我们呢?我们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吗?”安琪儿插了一句话,她忽然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小学生,盯着我问道。

我说:“我们根本不用走,我们已经停在了上帝的身边,人类是上帝的奴仆,我们是上帝的朋友。”

奥巴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的这种说法,人类会赞同么?”

“我只表达事实,不评论别人对事实的歪曲。任何自以为是的点评都是作茧自缚。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类的观点弄得面目全非了,除了人,没有哪种生命是为了观点存在的,人类为观点生,为观点死,他们还不断地修改观点,又不断地捍卫观点,然后又不断地抛弃观点。他们这么做,好像在进步,其实他们是在不断地侮辱自己。他们陷入观点的泥潭,让观点把他们弄得死去活来,家破人亡,但是他们在所不惜,哪怕是世界大战,哪怕是敌我仇杀,他们也毫不顾忌,在她们心目中,观点就是一切,生命的所有价值在于主张某种观点。唉,如果仅仅这样,我还是能够容忍的,不能容忍的事情是,这一刻誓死捍卫的观点,下一刻他们却弃之如草芥。安琪儿,如果你是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你不幸当了一个人,你也会深受观点的戕害的。”

我的长篇大论好像没有感染奥巴马,他盯着地面上的一张报纸,大声读了起来:“你休想一夜之间,就看到另一个世界,除非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睡的居然是别人的老婆。”

我和安琪儿都感到好奇,伸长脖子盯着那张报纸。

报纸上的另外一句话,让我们都停止了思维:明天,请结束流浪。

可是,如果不流浪,我们该如何保持流浪狗的形象?

 

十六

我们只当报纸说的是人类的故事,安琪儿非常肯定地说:“这是房产商在做广告,希望打工者买房的。”不管如何,我们都对人类的语言充满了天然的不屑一顾。奥巴马也和我如出一辙,他高谈阔论:“人类的话大多能够被证伪,一个自以为有思想的动物,是不会掌握真理的,因为真理永远在思维的尽头。”

对于奥巴马的的观点,我几乎是毫无理由地认同,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人类的局限性。但是安琪儿好像不太肯定奥巴马,她用一句很经典的话就否定了他,她说:“除了上帝,谁也充当不了裁判员,我们不是,人类也不是。”我听懂了她的话,我们对人类的任何观点,在安琪儿看来,也不过是一家之言,或者一孔之见。当然,对于这种经典似的的说法,我是无法辩驳的,我不会自取其辱。但是一只狗的尊严不是靠肯定或者否定人类的无知获得的,狗的尊严在于坚守了狗的良知。这点,我想奥巴马和安琪儿也同样无法辩驳。

我们走在宽阔的马路上,一会儿你追我赶,一会儿列队前行,一会儿又东张西望。就这样,我们从春天走到夏天,又从夏天走到了冬天。我们已经离开故乡万里之遥了,甚至我们都对故乡的山山水水开始模糊了,在梦里,我们梦见的故乡总是夹杂了许多别的地方的景色,不是纯粹的故乡的景象。奥巴马诗意地提醒我,故乡只是人类用来怀旧的借口,我们可不要随便怀旧,那会消磨我们的意志的。安琪儿不同意奥巴马的怀旧之说,他觉得回忆故乡会唤起人性中很多高尚的东西,比如追求美好,认同亲情。我对他俩的不同意见不置可否,因为在我看来,人类的情感从本质上来说,是补充理性的不足。我们狗狗的理性却正好可以证明这点,我们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爱恨情仇。我们的喜怒哀乐,诞生在上帝的仁慈之中,没有上帝的仁慈,便没有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顺着上帝的意思,一颦一笑。

我们一路走,一路消磨时光,在无休止的讨论和思考中,我们渐渐拥有了哲学家的派头。奥巴马甚至风趣地说,就差一本专著奠定他的地位了。可是命运多舛,就在我们忘情地辩论之时,一辆大货车朝我们无情地撞来,奥巴马和安琪儿当场魂飞魄散,而我,也重度截瘫,两只后腿拖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现在,我不仅不能回到故乡,也不能继续流浪闯荡天下,甚至吃了这一顿,也难保下一顿不挨饿。我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如果上天赐予我们狗类有自杀的冲动,我绝对不会这样绝望地活着。

然而,就算到了如此狼狈的地步,我也绝不会顾影自怜,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之所以厄运连连,正是人类的盲目无知所致。我不想回到向阳村,因为那是一个让狗类都蒙羞的地方,我不想留在大城市,因为那里比向阳村更令人绝望。

就在我倔强地爬行在路上时,我被一个好心人收养了,他走下豪华越野车,把我抱上了车,将我带到了一处流浪狗收养处。看得出来,这位男士是一位事业有成的人士,同时又是一位动物保护主义者,还有他的太太,也是一位疯狂的爱心人士。她抱着我哭了一个下午,甚至我三天三夜都没有离开她的怀抱,在她的爱抚与精心照料之下,我渐渐脱离了死亡的危险,但是我的后半截身子,注定要拖着一个人工支架,不然我无法自由行走。

若干天之后,我跟他们夫妻俩告别,他们望着我表示不解。先生先问:“为啥?”太太也问:“你难道不怕再次被碾压?”

我说:“我正是要永远离开被碾压的危险,才决定走的。”我心里还准备说一句话,但是没有说出口,我想观察他们的神情。

男士很快理解了我:“我知道,你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危险,可是哪里的世界足够安全呢?”女士也马上附和:“我们都收容了快一千只狗狗了,都是被遗弃的,有生病的,有受伤的。人啦,太没有良心了。”

“不,”我马上打断她的话,“亲爱的女士,我不得不反对你的观点,虽然我以前也跟你持一样的观点,但现在我不得不公开反对我自己,至少从你们身上,我就发现了人类无比珍贵的良知。”

男士反问我:“你以为良知可以解救一切么?”

“当然,只要良知自己彻底被解放,它就能够解放一切。”我非常固执地跟他讨论。

“按你的意思,良知一直得不到自由?”

“你们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良知被囚禁的历史,就是一部观念专制、良知受难的历史。对于这点,难道你还可以否定么?”

男士望着女士,女士望着男士,他们无法否定。但是他们明显不太赞同我的意见,女士以她特有的细腻发现了我的疏漏,她友好地跟我交流:“狗狗,虽然你的话在整体上占有几分道理,但是,我想,良知就算被囚禁,也还是跟随着人类的,你说,良知有一刻的功夫离开过人类么?虽然很多时候,良知确实是蒙难,甚至被侮辱,但是我想要表达的是,良知其实一直跟着我们,伴着我们,要不然,我们人类早就入了地狱。”

虽然如此,但是我还是对他们夫妻俩没有信心,我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朗,因为,人类不一定会随着两个动物保护者的脚步前进,更何况,他们仅仅只是动物保护主义者,而不是良知保护主义者,更不是未来保护主义者。

谁能替我保护好未来,谁就是未来的希望。

我在这种近乎诡辩的思维影响之下,坚定地离开了他们夫妻俩,继续拖着我的残腿,向未知的世界出发,我现在已经无法停止下来,我必须流浪。

…………

我的后面,那辆越野车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2014年12月15日星期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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