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户口是国人的牢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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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口是国人的牢房”

明知是牢笼

人们还是要往里面挤

因为只有在这里面才能够——“活着”

国家是监狱

户口是牢房

它毕竟是一间房子

在一个引号里面活着

在被户口捆困的国家一直狗(苟)活到死

死了之后,不能上天也不会入地

甚至,坟头长出的一棵小草,开放的一朵小花

都不算是

他(她)的生命延伸——

人死了,留下了什么?

尸体

人死了,留不下的是什么?

“户口”

不论是城镇户口还是农村户口

无论是官员还是草民

只要死去

派出所都将注销户口

于是——

牢房

消失

于是——

自由了

平等了

 

 

1

对于小刚来说,1989年是他目前为止人生中最巅峰的一年。那一年6月,他提着一支半自动步枪在北京的大学校园里执行戒严任务。

枪口在夏日阳光下,幽幽地闪光。他看到枪口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他想了一会儿。猜测那是得益于前两日在天安门广场上尽情扫射的结果。子弹滑枪堂而过,磨擦、磨擦、磨擦——弹头与枪管、弹头与空气。嗖、嗖、嗖……

古人说刀剑沾上了人血才会有灵性。现在他彻底的相信了。从枪口射出去的子弹真正地沾上了人血,枪才会有灵魂。

像是活着一样。

 

看,现在他注视着的枪口就像是一只发亮的眼睛。正在与他进行着一次深情的对视。彼此认同。相互交流、融合、肯定。客观,朝着一个方向;主观,走向同一目标。

同志。

在宇宙之下,演化着人枪合一。

 

这是一种境界——最高的那种。指挥官在进北京城之前的动员大会上说:“枪不是用来吓人的,枪的最终目的是杀人。”

“枪如果不杀人,就吓不了人。”这个杨姓挥指官吼叫着:“枪,不杀人。谁还会怕它?人真正会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人,就是这样一种欠揍的动物。”指挥官动员完之后,士兵们挥手高呼着:“杀、杀、杀,开枪、开枪、开枪……”小刚的眼睛红了,像是两只喷射出火舌的枪口。

 

那一夜,部队中一个团级干部担心广场上死人太多,国际影响太坏。于是便命令小刚等十余名战士到北京饭店附近的正义路去埋伏起来。埋伏好后,他到广场去对大学生说,部队给他们划出了一个区域,到那里可以保证学生的安全。可是,当学生到达到后,即遭埋伏的解放军乱枪扫射。小刚是第一个扣动扳机的人。他太想立功了,只有立功才能使他踏上成功的台阶。

子弹射进一个人的心脏,于是这个人的时间就走到尽头了。小刚结束了多少人的时间呢?1、2、3、4、5、6……后面没有了么?他觉得打倒的至少是两位数。真正死了的呢?后面有督战队在清点。再后面还有收尸队统计。完毕之后用推土机将所有尸体堆到一起,浇上汽油一把火烧掉。

那一夜,广场空旷而无遮挡。如果说有遮挡,那就是前面的人遮挡着后面的人。人像乱麻一样挤在一起,哒、哒、哒……子弹像是镰刀上的利齿,收割着一茬一茬的生命。

 

2

开枪杀人的人认为:他们是阻止了人民变为义和团的可能。

“刀枪不入?”那么就试试看。

开枪的人让人民认识到了现实世界中的物理部分。

对于此,他们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也是有贡献的。

 

不同的角度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是不一样的。

不同的位置得出的结论也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世界观”!

其实是“观世界”。方向的不同罢了。

 

3

6月4日之后“高自联”发起了空校运动,校园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很少的一部分没有上街的学生留在校园里观望。一是怕学籍没了,再则自己没有参加过什么组织,秋后的账怎么样也算不到自己的头上。不远处一个女大学生在树阴下站着。她叫刘静芝。她觉得不远处站在阳光下,端着一支枪的士兵有些面熟。像是她中学时的一个同学——小刚。

“像是”?

仅只是像。

为了确认自己的怀疑。刘静芝回想起了在高中时的那些日子:

 

记忆中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雾。没有闪电雷鸣。冷静。

由此可以证实刘静芝是一个有着极强专注度的好学生。否则如何能考上在北京的大学?高中时她所在的那个班叫着火箭班。其他的班则叫平行班。火箭班的学生下午放学后不能放学回家,还要被老师留下来续继上晚自习。没有被留下来的是被放弃了的,随他们去吧;被留下来学习的学生是被寄与厚望的,未来的骄子。

因此,刘静芝一直瞧不起那些下午一放学就可以走出校门的同学:命运是公平的,别看他们现在玩得痛快,以后他们就得辛苦了。

 

刘静芝记得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有一个人都会在火箭班的门口大喊一声:“放学喽!回家喽!”现在想起来,那张脸像是一张草纸,苍黄、无聊、没有内容。等待他的是下半生的辛苦与劳碌。

在众多的同学中,刘静芝是记不住他的。唯一一次让她有映像的是,不知为什么从学校外来了几个社会青年,将小刚从教室里拖出去狠狠地打了一顿。那张鼻子里流着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的脸就此印进了她的心里。

她在头脑里将那张沾着血的脸上面的污渍擦干净。

对比着……

再擦。

再对比……

是他,小刚。那个在上学的路上偷了路边菜地里的黄瓜,而被主人叫了一帮人找到学校来狠狠打了一顿的没有资格参加晚自习的同学。

那一次,他不仅挨了打,而且还在全校被点名批评了。就此,一心只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刘静芝知道了他。

 

“就为了一根黄瓜,太不值了。”

 

4

小刚的母亲没有户口,在小县城里没有户口就意味着没有正式工作。没有正式工作就没有粮票、没有糖票、没有肉票、没有布票……没有种各种样的国家配给。想要买这些东西,只有去买高价。但是没有正式工作,只能做临时工,工资比正式工人要少得多。而且在中国临时工还随时要准备为正式工背黑锅。

雪上加霜。祸不单行。落井下石。这些成语用在小刚身上都不为过。

于是,从小,小刚母亲就要告诉他不能没有户口。而要改变没有户口的命运只有一条路:考上大学。小刚问:“户口是什么呀?”母亲回答:“户口是水果糖、是衣服、是食物。是与别人一样生活着的基本条件。”

 

“考上了大学,就是国家的人了。国家会把你养起来。”母亲对小刚说:“给妈妈争口气,好好读书。否则我打不死你。”

小刚的身上背负着整个家庭沉重的负担。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重负,小刚的个子一直小小的。

母亲总结:这是因为营养不良,归根到底是自己没有户口。于是母亲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但是她又没有办法,因为凭她一个弱女子根本就对抗不了国家的政策。唯一的办法就是逼着儿子玩命地读书。

她在家里专门为儿子帖着一个标语: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儿子的总结完全与母亲的不同,他认为自己长不高完全是因为自己身上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任:争气。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也想为母亲争口气,可是越想争气,自己就越是静不下心来学习。满脑子都是强硬塞进去的东西,根本就消化不了。

 

而父亲呢,观点与他们又不相同。他认为自己是没有找到一个有户口的老婆。想当年,自己没有挑选一下,就糊里糊涂地与这个从农村逃回城的知青,流落到这个小县城里打临工,还怀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的女人结婚了。导致自己从一结婚起,就输给了双职工的家庭。一开始,父亲认为这个漂亮的女人比那些有户口的女人都漂亮,有这就足够了。

后来他才发现,老人们说的没有错:漂亮不能当饭吃。而且紧接着的是饿肚子。一家人只有他一个人有户口,一份东西要分成三份。谁也吃不饱,谁也饿不死。

父亲心里头郁积着的不满,在每次有人办酒席时都会随着喝下去的酒吐出来——他说、他唱、他醉态撩人地数落着自己的不幸。这让同一酒桌的人很容易在落差中对比出自己的幸福,酒桌上的气氛便会高涨起来。

于是,小城里只要有人请客,都会请小刚的父亲作陪。这也是小刚母亲最害怕的。因为每次丈夫吃完酒席回家,都要将她暴打一顿。自己的人生输给了别人,完全就是因为这个女人造成的。

 

每次,母亲都要抱着儿子在墙角里痛哭着说:儿子,没有户口可怜啊!一定要有户口啊!一定不能让你的老婆孩子没有户口啊。

 

就这样,在小刚的学生生涯中,他什么也没有记着。唯独记下的就是“户口”两个字。

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牢固。抹不去。

 

5

刘静芝从树影下走了出来,径直向小刚走过去。小刚看到一个女学生模样的人向自己走来。谁?是谁?这么大胆?在这个学生看见解放军都要绕着走的时节。

“站住。不许动,举起手来……”他拉响了枪栓,吼叫到。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张年青而又带有惊恐的脸。他害怕什么?他手上有枪。而她是一个两手空空的弱女子。她不会给他带去危险。在想到这里之后,她继续向他走去,同时叫着他:“你是小刚么?我是一班的刘静芝。”

 

他看清了。是那个他偷了一根黄瓜被主人带人到学校打了他一顿之后,第二天偷偷送给了他一根黄瓜的火箭班的女生。

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她找了一个没有人的时机递给他。她说:“这是我父亲种的,家里吃不完。你拿去吃吧。”

他不知所措地接过黄瓜。脑袋一片空白。等到他能够想起些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远了。直到看不见她,他才像是明白了过来:她这是在嘲笑我么?肯定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会真心帮助一个弱者的好人。

母亲常说:“这个世界,良心都被狗吃了。”按照这个道理来推论,这个世界除了狗有良心,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良心。想完了这些,小刚狠狠地将那根黄瓜摔在了地上。眼睛里闪烁出一股凶光。士可杀、不可辱。

 

他确信她是在嘲笑他。现在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不远处的那个少女,站在初夏的树阴中,身上落满了阳光的斑点,闪闪烁烁、婷婷玉立。她对他说:“不记得啦?在学校我给过你黄瓜……”不等她说完,他对着她的胸口就是一枪。一声巨响中,刘静芝的胸膛现出了一个大洞。血喷溅出来。刘静芝整个身子向上、向后一窜,划出一个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彻底的安静了。刘静芝的时间在一声巨响之后,停止了。

小刚对随后赶来的战友说:“她,她想要来夺枪……”

“找死!”

 

6

就在小刚开枪打死刘静芝的前一天,指挥官在庆功大会上说:“党中央、中央军委对军方这一次行动很满意,凡是杀人多者都可以获得奖励。杀得越多功劳越大。”

首长要求战士们,好好挖一挖自己的过去。有没有犯过什么事。偷鸡摸狗赌钱都算,打架可以不算。有什么污点,都要主动向上级汇报。如果汇报了,部队既往不咎,如果不自己交待,以后被人揭发出来,那么将加倍严惩。

小刚除了想到自己家因为穷而造成的一些“人穷志短”的性情外,实在想不出自己犯过什么事。偷黄瓜即不属于偷鸡也不属于摸狗。动物和植物有着本质的不同。在说服了自己之后,小刚在空白处填下了“清白”两个字。

“首长是担心树造的英雄身上有污点。那么,英雄就起不到模范的作用了。”小刚打心底理解首长的心情。

今天,小刚杀死了刘静芝。不仅灭了一个活口。而且让自己杀人的数量上升了一个。真是一箭双雕啊!

 

因为这一枪,因为多出了这么一个人,由量变到质变——确定了小刚被部队列入了表彰的行列。

 

“清白”就相当于是一张白纸,组织要在上面画一幅血染的画。指挥官讲完话后,会场上响起了那支军人都熟悉的歌:血染的风采。

 

7

两封家书:

 

第一封。小刚的母亲在5月24日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小刚于5月31日收到此信。

小刚我儿:

今天工厂党委专门派人到家里来,动员我给你写这封信。听说你就要接受一项光荣而特殊的任务。保卫北京、保卫党中央,保卫中国共产党几千万生命换来的政权不会落入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一开始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领导一句话就点醒了我:“你的儿子就是要上阵杀敌。”

我儿,我一直以为:军人没有仗打,就是军人的悲哀。和平时期当兵,是生不逢时。但是,你除了当兵这一条路,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至少退伍后国家会给你分配一个工作。

现在机会来了,你的对面有了敌人。我儿,面对敌人,要敢于开枪,奋勇杀敌。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建功立业。只要立了功,领导说,户口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我儿,妈妈没有文化,只能写这么多了。

哦,对了。我以前一直以为命运之神对你不好。常常心有责怪。现在你终于有了开枪的机会,我真是对不起他老人家。也希望他老人家保佑你多杀几个人,建大功、立大业。

母亲:某某玲

1989年5月24日

 

第二封。刘静芝母亲在5月26日给孩子写了一封信。刘静芝于6月2日收到此信。

静芝:

今天接到学校来的电话,要求家长给自己在北京读大学的孩子写信,让他们好好学习。不要关心政治,也不要参加动乱。

学校是对的。我记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教过你一句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读”。这是中国古代人的智慧啊!只要书读好了,以后想要什么,什么就会来的。

女儿想想看,你已经考上大学,人生的路已经进入了一条宽敞的大道。女儿,你好好想想:毕业后你就是国家干部,就是你们现在要反对的人。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何苦呢!女儿,再坚持两年,等毕业了,走上工作岗位,成了国家干部,你就会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写这封信给你。

还有,昨天我听人说老林家那个当兵的儿子被调去了北京平暴。部队上专门派人来动员他的家长,要他们给儿子写信,激励孩子为保卫共产党革命的果实,要敢于开枪。

女儿,现在你还小,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国家的主人,可以改变世界。在强大的主流意识面前“顺者昌、逆者亡”这才是人生走向辉煌的道路啊!

 

母亲:某某

1989年5月26日

 

这两封信都明显地被拆开过了。由于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之下——也算是“峰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吧——他们都没有计较这些细节,立即将信从信封中拿出来读了起来。

 

小刚看着信,便兴奋了起来。受到了鼓励般,脸上充血。红红的。他联想起了近几天来,战友们兴奋地感叹着自己总算是遇上了(打仗),否则当几年兵的结果就是退伍回家。再变回老百姓。想当年打越南,好多人都借机当了官。想到这里,小刚下决心,自己绝不能手下留情。

 

刘静芝看到这封信后,将头捂在被子里哭了起来。她为自己的母亲而感到羞耻。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么?怎么成了通过不平等地带爬向特权阶层的阶梯?

同宿舍的同学回来后,看到静芝在哭。问她为什么?静芝拿出了信给她们:“我没有想到我妈竟会写出这种信。”

几个同学在看了这封信后都不说话。后来还是一个同学恍然大悟般地说:“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收到家里的来信?而我们都没有收到?”

“是不是有人在检查信件?”

……

当天吃完晚饭后,一个与刘静芝玩得最要好的同学杨与澜,在一个避静的场合,悄悄地对静芝说:“我觉得你母亲说的有道理。读书不就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么?如果没有人下之人、何来人上之人?”说完,这个同学就向学校的图书馆走去。

她的背影渐行渐小,稳稳地嵌入了越来越黑、越来越浑沌,冰冷昏黑的夜色里。羊就此变成了狼。

校园里,巨大的树阴交集堆积着。像是几个话多的妇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语言密布,加重了夜色的深度、浓度与神秘感……谁也不知道黑色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幽暗。

 

8

公元1967年初,小刚的母亲玲与十几个同学响应党的号召一起到农村插队落户。那一天她刚满17岁。阳光从高高山岗上的树梢上垂挂下来,形成黑、灰、白构成的阴影,像极了美丽的蕾丝花边,轻盈、透明、梦幻。几年后再回想起来时,她修正了当时的想法。“不,那些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黑影,凌乱地就像是一只只伸出去的魔爪。”

到了第三年时,知青里在流传着一个消息:县里要在生产队里招几个工人。就在这样的传言中,知青们发现原来土里土气的队长突然变得自大起来。原来总是挂在嘴边的要知青教村里人学习的话不说了。而改口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兔崽子都想离开这里。那可就要看我高不高兴了。嘿嘿。”

他一双眼睛总是在女知青们日渐丰满的胸脯上瞄来瞄去。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玲的身上。他信心满满对她说:

“下工后,到我家来一趟。”像是手中握着一柄上方宝剑。

听到这句话,玲的心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就像是被皇帝翻了牌的妃子一样。没想到幸运之神就这样降临了。天黑以后她推开生产队长家的门,一步一步、沉重万分地走了进去。生产队长的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和一小盘花生米,还有一张招工表格和生产队革委会的大印。这张纸和这个印就决定了她以后的命运,她再也不想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待下去了。

生产队长连门都不用关。今天一早他就打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加上这里地大人少,一家一户散乱的就像是一盘拼杀惨烈而损兵折马丢炮……无法下完的象棋子。油灯闪闪烁烁地映照着他粗鲁的笑,及满口的黄牙。他一把扯开玲的衣衫,揉摸那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胸部。她扭了一下身子,本能地想躲。

她对着晃动的灯火说:

“吹灯。”

“留着,俺要看。”

说着队长把她推倒在充满汗味和尿臊味的木板床上。

玲没有喊叫,怕人听到,只是心和下体一同疼痛。时间停止了么?怎么漫长得像是被拦起来的河水?许久,终于堤坝溃塌了……随之一切都被冲毁了。当她从床上站起来,滞重地穿着衣服时,生产队长将血红的大印盖在了洁白的招工表上,说:“我们乡下人别的优点不敢说。就是说话算话,你给了俺,俺也会给你的。”

队长扬起的招工表扇出一阵风,油灯的火苗晃动着,猛地亮了起来,照着鲜红的大印和床单上几块处女的血痕,分外显眼。

第二天,玲对一起下乡的恋人说:“我就要招工回城了……放心吧,我会等你的。”

恋人一听到这句话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指着她的鼻尖说:“没想到,没想到……你,你竟是那种人。”

“我不靠这难道还能靠什么?家庭没有任何背景,又拿不出钱送礼。我是不想在农村里呆一辈子啊……”玲求恋人原谅她。最后他们达成协议让恋人先顶替她回城。

“反正你有资本,”恋人盯着她丰润的脸颊说:“明年再有名额时,你同样可以回城。”

玲去求生产队长,换个人,让恋人先走。队长想,她留下来,岂不更好!相当于在碗里留了一块肉。呵、呵、呵……便爽快地答应了。

 

终于等到了下一次招工。可是生产队长又盯上了另外一个女知青(也有人说,是那个女知青主动勾引队长的)。将招工名额给了那个女知青。无奈,玲只好拖着几个月的身孕回县城找恋人。没想到恋人盯着她有一点出怀的肚子说:“你变了,我也变了。可是世界却没有改变——还是那么的现实、无情。你回去吧。”

于是,玲只有回到家里。摆在家人面前的现实是:如果女儿这样不经过组织安排而偷跑回来,就会没有户口,而没有户口就意味着她要分食他们一家原来就不够的粮食。

父亲说:“小玲呀,不是父亲心恨。是你还有三个弟弟,他们正在长身体。多了你一张嘴,你的弟弟们更要饿肚子呀!”

身后的门关闭了。玲没有地方可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一个正在修建的三层楼房前,她爬上了三楼,坐了一会。风在离地面六米的高处,更自由,更任性地吹着——冷且有力。身体转凉,心也静了下来。玲想,干脆从楼上跳下去吧。死了算了。即便不死,也可能将肚子里的孩子跳掉。

没有肚子里的孩子,一身轻松,回到农村再重新开始。

 

她双眼一闭,咬牙就跳了下去。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个子矮小、奇丑无比的男人。五个月后小刚就出生了。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了小刚的父亲。这个小男人抱着小刚,咧着嘴,高兴地对玲说:“不是我的种?好,好。一定会比我有出息。”

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他问她:“我说,他的父亲肯定比我英俊吧?嗯,一定会比我英俊。有谁会比我更差呢?”

她点了点头:“嗯。是。他……还是个当官的咧。”

“当官的?好!好呢!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我们的儿子长大后一定能有出息。”他裂着嘴,笑的像哭一样。她知道,他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9

母亲没有户口。自己又不是父亲亲生的儿子,就没能上户口。所以小刚一出生就低人一等——没有户口。这在那个时代与其他孩子相比,就算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就在小刚偷黄瓜被人追到学校痛打的当天,放学回家,母亲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痕。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找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当年下乡插队时的生产队长。

去之前,她专门拉小刚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等两天后,相片洗出来了,她便揣着照片去当年下乡的地方找生产队长。

那时的生产队长已经是现在的县人民武装部部长了。他望着站在对面的这个苍老与苦楚写在脸上的女人,心里嫌弃的想将她迅速打发走:

“你找的人不在。”说着转身要走。而玲却在第一眼看到时就认出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土的掉渣一种坚持。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自信”。

她果断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从怀里拿出了儿子的照片,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不是我年轻时的样子么?是我年少时的相片?怎么会在她的手里?但是他说出口来的是:“这是谁?我不认识。”

“这是你的儿子。你好好看看。”

“嗯,嗯。是长得有些像我、有那么一丁点像。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是你亲生的。”

他盯着她。想了一下:“你是?玲……?”

她点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别在这里哭,影响不好。到我办公室里去说。”他阻止了她,让她及时地将眼泪吞进了肚子里。

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说:“当年,你一个招呼也不打,就……”

“你把招工名额给了别人。我有什么办法?除了逃走,没有其它的路呀。”

“唉,当年,是被那女人给讹上了。她偷偷留了证据,不把招工名额给她,就要去告我强奸。唉,当年送上门的女知青还真多,到后来我都不敢接招了。她们的那些小算盘我还会不清楚?没有回报,她们就会去告我呀。也幸好我胆小,一直没有出乱子……嗯……现在坐到了这个位置。”

他停了一下,留出一个空白,想让她插上一句话。但她没有插话,只是将目光盯着办公室书柜里的一本白皮书《正确认识“三个代表”的科学内涵》。他便接着说:“那么,玲……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他,他怎么了?”

 

玲便对他讲了她怎样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然后拉扯着养大。一直讲到前几天因为偷了别人地里一根黄瓜而被痛打。

她说:“小刚可是你的亲身骨肉,你可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

“27军正好在我们县上征兵,而且只招收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干脆这样,我想办法让他到部队上煅炼几年。”

“这样也好。”

但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只是……现在是和平时期。当兵……”

他马上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了:“就算遇不到战争,退伍后国家还是要分配工作的。如果运气好,碰到个什么冲突、灾难、局部战争。爬上去的梯子不就给他搭起来了?”

 

“但愿能遇上这些!那怕是其中的一个。”她在心里祈望着。

 

10

小刚在大学校园里开枪打死了刘静芝,在小范围里引起了一场争议。

有人说:不应该开枪,不用流血,因为可以用其它手段制服不服从者,况且还是一个女性;有人说:就是要开枪,枪声不能嘎然而止,要有计划的、逐渐地减少,否则对手就会反弹。那么将前功尽弃。

两种意见到底谁占了上风呢?如果没有机会加入进去进行争论。那么就跳出来,看看小刚的未来就可以得出判断。

 

当时军委给进京平暴的解放军战士划了一条底线:打死10个(不含10)以上示威群众才可以获得“共和国卫士”参评的资格。据准确统计,小刚在六四那天凌晨共打死10个人。还差一个人。

但是,后来我在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委授予“共和国卫士”的名单上看到了小刚的名字。白纸黑字。由此我确定,对于小刚来说,打死同学刘静芝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转化。他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要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官当得越大,手上沾的血就越多。杀一个人是杀人犯、杀10个人是英雄好汉、杀一百个人是将领、杀死成千上万人则是开国元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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