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户口是国人的牢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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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确实,小刚是有机会当官的。北京解除戒严后,部队回到位于石家庄市郊区的驻防地。在熟悉的地方——一个隐密的大山里——山、水、空气、风、温度甚至是湿度,都是熟悉的。但小刚觉得总有什么不对劲,具体有什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暴风雨前,当然是没有暴风雨的。但是,周围细微的变化,环境与人的关系、人与人的交流、干部与群从关系……这些变化还是会带给人异常感觉的。

 

果然,没有过多久,连队的一位领导找到了小刚。他将他叫到一边,确定左右无人。第一句话就说:小刚同志,组织上要陪养你。

“组织要陪养我?”虽然之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但期望真的就站在眼前了,还是让他有一些不敢相信:“我的条件够么?”

“基本条件是够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如今就差钱了。”

“差多少?”

“当排长要三万。考虑到你立过大功,给你打个七折。二万一。”

小刚这是第一次明确知道在部队里当官也是要用钱买。以前只是耳闻,但他并不相信。解放军多么响亮的名字;部队多么神圣的地方。金钱铜臭根本就蒙混不进来。

那个人并没有理会小刚的茫然失落,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一次提干,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要在去年六四的平暴中立过功。这一点你就符合。但是……也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符合这个标准,还是有竞争的。”

临走时,他还在强调:“嗯,虽然竞争并不是很大。但还是要抓紧。机会难得啊。”

 

小刚给家里打电话要钱:“就两万!”他的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孩子啊,我们俩人都没有户口,全凭你爸爸一个户口。过去,买油、买米、买肉、买布……买什么东西都要买高价,能够将你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有多余的钱啊!”

就这样,小刚错过了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输在起跑线上”。

人生就这样,一步输,步步输。

 

尽管没能在部队提干,四年以后小刚还是载誉而归的。与“衣锦还乡”差不多。退伍回到家当天,县里的领导专程到他家来看望这位“共和国卫士”。县委书记握着玲的手说,感谢她为党生下了一个好孩子。而后,县委书记紧紧握着小刚的手:“共和国卫士”多么崇高的荣誉啊!是你保卫了我们共和国的红色江山……如果没有你们,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说着就流下了热泪。眼泪说流就流下来,看上去很难,需要极强的演技。但是如果知道书记当时心中想的是“保住了我的官位”,那么对于他演技的佩服就会大打折扣。因为换成是任何一个人,在强大的利益面前都会流下感动的热泪。

 

小刚的母校还请他给学弟学妹们做了一次报告。但是在做报告的前一天,上级紧急来了一道命令:不许提六四事件。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让这件事在每一个人的肚子里烂掉。

怎么办呢?箭已经搭在拉满的弓弦上了。

比小刚更着急的是母校的校长。通知已经发下去了,上千名学生正等着小刚讲他的英雄事迹。如果取消这次报告,即不能说为什么要取消,又不能什么原因也不说,让学生们自己去瞎猜。瞎猜的后果也许会直接毁掉一个英雄。

“这个英雄变质了?不是好人了?成了反面人物了?……”

小刚很清楚取消报告会的后果是什么。他对上级领导表态说:“我可以对六四一字不提,只说在部队里是如何训练,部队铁的纪律如何将我陪养成一个合格的革命战士。成为一名党指向哪里就战斗到哪里的革命战士。”

上级领导还是担心小刚会说漏嘴。最后小刚不得不下了个军令状,如果说漏嘴就接受军法处置。

这张军令状就像是给领导们吃了一颗定心丸。果然,在对学弟学妹们的报告中小刚没有出现任何差错。虽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热血沸腾、泪流满面的场面。但也是平安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保住了自己在学弟、学妹心目中英雄的形象。

 

12

做完报告后,领导让小刚在家好好休息。耐心等待组织上安排工作。

虽然在母校的报告中他没有提到自己在北京戒严的故事。但他的母亲玲,却怎么也憋不住,还是把自己儿子的光荣事迹满街道宣扬。让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小刚在当年获得了“共和国卫士”的称号。如果不是他儿子相助,共产党早就被学生给拽下马来了。

小刚一再告诫母亲不要四处宣传,组织上有纪律,要严守机密。每次他的母亲总是回答:“好,好。不说,不说。”但心底却想: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相当于古代的兵士救了圣驾。这在古代可是要编进戏曲里,传唱千百年的。

母亲的想法和小刚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每当看到母亲偷偷摸摸像做贼似地讲着他在北京戒严开枪、杀人,超过了10个(说着还伸出了五个手指,在听者的眼前手心手背地翻转了一下)的故事,他总是装着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恨不能这些故事能插上翅膀,飞到中国的各个角落。

 

直到有一天,一个神秘人物,秘密地潜进他的家。将他们一家人招集到一起说:“我是部队上派来的,据可靠消息,有一个组织专找六四时在北京开枪杀人的解放军报仇。你要小心点,不要透露那一年在北京干的那些事。如果有人问你当过兵么?在哪个部队?叫什么名字?千万不能说。”

临走时还一再叮嘱要管好自己的嘴。祸从口出。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这个人走了之后,母亲担忧地问:“组织——说的是真事么?有人,要来报仇?”

“不是真的,也可以让它变成真的。”说到这小刚感到后背一冷,打了个寒颤,没敢再说下去。

后果很严重。小刚面色凝重地对母亲说:“妈,以后不要再到处说我在北京立功的事了。不论被哪一方面听到,都不会放过我的。”

 

从此,玲再也没有对别人说过儿子立功的事了。心里像揣了个石头——腰弯了;脸上像挂了一个帘子——没表情。

这样没有过多久,玲就在沉默中去世了。“这也是一种解脱吧!”对母亲的死,小刚并不悲伤:“不让她说话,活人与死人有啥区别?”

“可以说别的?说别的有什么意义呢?在荣耀的光环里,其他的琐事不值一提。”

 

死人不会再开口说话。上级组织终于松了口气。

 

13

退伍后,小刚被分配到某圳市的一所监狱工作。监狱一般都远离市区,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小刚是在一个大城市工作,实际上是在一个荒僻的地方。

虽然他不是很满意,但毕竟解决了户口的问题。小刚的心还是平静的。

 

直到谈对像时他才发现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监狱太偏僻了,所以姑娘们一听到他在监狱工作,就找个借口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跟在监狱工作的人结婚,与坐牢有什么两样?”

就像是自然界有着由高到低的食物链条一样,婚姻关系也有着社会链条:男的低娶、女的高攀。根据这个规律,小刚只能娶一个生长在深山里的姑娘。这个姑娘是监狱长介绍的,是监狱长的一个远房亲戚。她的父亲是林场的工人。这也算是监狱长拉了她一把——在边远的大山,通过嫁人走出山沟是一条不错的捷径。

 

监狱长似乎早就看透了小刚的心理,对他说:某圳市户口有一项规定,只要结婚满了三年,妻子就可以获得某圳市户口。说着就拿出了某圳市夫妻随迁的相关规定给小刚看:

 

(一)夫妻一方是本市常住户口居民,且户口迁入我市已满三周年,另一方是市外户籍居民;

(二)夫妻合法登记结婚且已满三周年;

(三)申请人户口性质不明或属非农业户口,且在法定劳动年龄段内的,须是无业人员,不属在职干部、职工;

(四)申请人计生情况符合本市户籍迁入政策;

……

 

自然,小刚答应了这门婚事。一是,老婆的问题解决了;二是,攀了一个当官的亲戚。

领了结婚证之后,只要等三年老婆的户口问题就解决了。“比起父母亲来说,自己已经算是很争气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每当想到这里,小刚就觉得自己牛屄哄哄的。腰板也直了、步子也大了、嗓门也高了。

 

14

带着这种豪迈情绪,小刚总是要到监区里去走一转。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当然是第四监区。那里关押着一个与六四有关的犯人。他仔细地看过卷宗。这个人是“六四”时香港营救被通缉大学生“黄雀行动”的大陆联系人,也是某圳市黑社会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据传柴玲和王丹就是他亲自开着快艇,送到香港的。后来,某圳市公安部门给他设了一个套,于是他就由政治犯转变成了毒贩,被逮捕,判刑。

每次到了那人的面前,小刚总是先叫一声:“反革命。”他那样叫,并非是要显示自己对某件事情知根知底,而是恨他解救了那些学生出去——坏坏的黑社会,做那些救人的事干啥?这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那人并不理会他,仍旧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反革命,抬起头来。”那个人抬起头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冷而锋利,看得他心头有些发毛。

 

刚到监狱工作的第一天,监狱长说对小刚说:“监狱里有一个与六四有关的犯人,少去惹他。”问为什么?监狱长回答:“问那么多为什么干啥!叫你怎样,听着就是了。”小刚从侧面打听到,这个人是送了几个被通缉的大学生到香港后,开着快艇回某圳市,刚上岸被人揭发才被抓住的。抓捕的时候在快艇上顺便搜出了一包毒品。于是便被以“非法持有毒品罪”被判了13年有期徒刑。每一年香港黑社会都要派人进内地来打点,给监狱长好处。于是监狱长将他当着一个财神供着。

 

小刚深知不能有更激烈的冲突,便只有站在十米开外对他吼道:“好好改造,反革命。”说着就背着手走了,边走还边嘀咕着:“好好的黑社会的路不走,革谁的命呀?共产党?革得了么?真是没事找事做,帮助那些个学生逃走……否则,他们现在不就落入我的手里了吗?不整死他们。哼。”

嘀咕着,小刚就想起了几年前在北京,端着冲锋枪,扫射、点射。过瘾。只是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于是,心里就郁闷了起来。

更让他郁闷的是,自己还不能与别人交流这种深埋在心底的郁闷。不能对别人说自己曾经的辉煌。

 

“唉,早知道是现在这样;还不如当初就没有。”一个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有了可以在人面前炫耀的东西,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不允许他拿出来晒。

 

15

带着这种失落,小刚总是立即回到家里将电视打开,将频道调到中央一套。拿出一只避孕套往身体中央一套。每次的时间正好是新闻联播片头曲结束:中央领导由大到小依次露面,只要出场顺序不乱,就证明了国家政治稳定。政治稳定才能发展经济。于此同时,小刚一把扯掉老婆的裤子。采用站立背入式,狗一样抱着老婆的屁股。抽插。就像是端着一支枪。每次,他都要模仿当年首长最后的命令:“稳定压倒一切!杀20万人换20年稳定,我下令——开枪……”

开枪、开枪、开枪、开枪……

前10分钟领导很忙、中10分钟国内很和谐、后10分钟国外很乱。每一次,他都坚持不到国际新闻,就射了。老婆嘲笑他说:你呀!只能对家里面的人呈凶。你就不能坚持到播外国新闻时,再对着老外扫射呀?

这算是老婆对小刚提出的一个要求。嗯——也许是这个女人想寻求一种更大的刺激而找的借口吧。小刚也曾经想试试——放慢节奏,在心中做做算数题、背背领袖毛主席的语录——但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了那么多时间。决不能服这一口气,有一次小刚专门花了一百元钱卖了一粒伟哥,吃了再干,可是到了国际新闻时却发射不出来了。直接跳过去了。一直到焦点访谈访问一个老红军时才一泻千里(电视里,老红军讲到当年打国民党,两眼放着自豪的光芒。那应该是在他的认知里,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刻)。

 

“干,你们解放军近的只会打老百姓,远的只能打内战。”老婆抱怨他时间拖得太久,过了兴奋点,反而弄得她不舒服了。疼了。

“干,他还可以说自己的那些事。可我呢……连张扬的权力都没有。”比起前辈,小刚觉得自己活得太憋曲了。麻木着。

 

16

对于一生中光荣的事迹而不能拿出来张扬是很痛苦的。在老婆身上发泄,也只能是缓解一时。小刚做梦都在想自己能够拿着一个喇叭对着全世界说:“我是共和国卫士。那一年,如果没有我,共产党早就下台了。”

但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敢喊出来。他知道如果喊出来,会有什么后果。自己就会站到自己对面去——由一个管犯人的人变成为一个犯人。就像一个词的反义词。党要做到这,很容易,随便找点茬、设个套就能让他“合法”地进去呆着。

久而久之,小刚形成的口头禅就是:“我告诉你……唉!还是不说了吧。”

从欲言又止的语言刹车痕迹中,人们看到了小刚的痛苦——像墨汁一样黑,不见底。看得出的是痛苦,却不知因何而苦痛。即便是老婆问他:“小刚,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么?”他只能安慰她说:“老婆,你一定要相信我。任何时候你都要相信我。”看着他脸上军人般的坚毅,她选择相信他。

 

一天一天

只有

郁结着……

只能

郁集着……

只好

郁结着、郁集着……

 

于是,小刚身体的某一个点开始痛起来。就像是针尖一样,由点及面。具体、实在。只要天一黑,疼痛就开始了,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到深夜十二点疼痛便到了顶点;过后开始缓解,疼痛一点一点减轻……一直到天上现出一线曙光,疼痛便神奇地消失了。

 

“由此看来人大多在黑夜里死去是有道理的。”想到这里,小刚害怕起来。莫非是死神之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身体?

他害怕起来。脸色阴沉。肤色暗黑。声音哑默。

 

比小刚更害怕的是才跟他结婚刚满一年的老婆。她催促他:“老公,去医院检查一下。”他回答:“不知道自己有病,就是没有病。我就怕知道有病了之后,连自己欺骗自己没有病的借口都没有了。”她说:“去吧!我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是什么病?还能活多久?”

 

在市人民医院,医生拿着一个黑白色的片子,指着中间一个黑点说:“这里有一个阴影。就是癌。已经是晚期了。”

“医生,告诉我,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年时间。”

“医生,能坚持两年么?”小刚老婆抓住医生的手,哭泣道:“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公。让他再多活两年吧!两年——两年——只要两年就够了。”

连医生也被她的泪水感动了:“多活两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要什么我都给。医生,什么我都答应。”

“只是,我怕他坚持不下来。他这种病会越来越痛,癌细胞会一点一点吃掉他身上的器官。最后病人是被痛死的。我怕他熬不过来。”

 

“医生,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他。他一定能挺得住。”

“好吧!我给他开些药。让你老公先吃着。”医生又指着另外一种药说:“这个药我不能给你多开。如果他实在是太痛,坚持不住了。就让他吃点这个药,可以缓解一点疼痛。记着,一次只能吃四分之一颗,不能吃太多了。这可是毒品,吃多了会产生依赖性。上瘾。”

 

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老婆对老公说:“老公,你可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我知道,你是为了两年后能将户口迁进某圳市。”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老公真聪明。”她撒着娇:“为了我,老公一定要坚持下去。”

“好,放心吧。我知道没有户口可怜。我母亲和我当年就是没有户口,活得、那可真委曲、憋屈。我不能让你再过像我那样的日子。”

“老公,你真好!”说着,她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小刚苍茫的脸上有了两片红唇印,这使他看起来多多少少地有了点人气。

 

从医院回家后,小刚真正地把自己当成是病人了。以前他只是觉得身体的内部莫名地疼,那时他总是想:“也许过一会儿就会没事的。”这样一想,疼也容易熬一些。现在疼的有名有姓了,再往后面会越来越疼。熬,是没有希望了。

每天,天刚黑下来时,小刚就觉得疼痛像是一支电钻钻进他的身体深处。在极其安静时他甚至听得到病毒嗜咬身体的“咔吱”“咔吱”声……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脸上的汗珠集结着,形成一个足够滚动的水珠,滚动、碰撞、融合,汇集在一起,向下流淌。如果将小刚的头理解为地球,那就是一条一条的河川。

如果真得是地球上的河流,就是生命的河流;而在小刚脸上汇聚成的河流则是通向死亡的。老婆将小刚身下垫着的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毛巾拿出来,换上一条干的。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条毛巾了。

他受不了了,将身体倦缩成一团,对她说:“老婆,拿一把刀来,杀了我吧!这样活着,太难了……”

“老公,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她知道十二点钟之后,他的疼痛会慢慢消失。

“不行,我熬不住了。疼,疼死我啦。”

看到他这个样子,她拿出一片药,掰了一半,又在一半中再掰了一半。递给他:“把这药吃了,试试看会不会缓解。”

药一吃下去,疼痛立即就有了缓解。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小刚向老婆伸出手去:“这是什么药?真见效。都给我。”

“不行。医生说不能吃多。会上瘾。”

“我这将死的人,怕什么上瘾。上瘾也没有几天了。”

“医生说这药按规定他不能多开。一个月只能开这一点。吃完了之后,怎么办?你还要坚持两年呀!”说着她将手上的药数给他看,只有5粒。一天吃四分之一颗,也只能吃20天。余下的10天怎么办?

 

是的,未来日子还长!

 

好在十二点到了,钻入小刚身体内的钢钻开始往外抽……疼痛像正织着毛衣的线团一样,变少、变小……最后便消失了。

 

接着,天亮了。

红太阳升起后,小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17

这一天,小刚对着因六四“黄雀行动”而坐牢的黑社会大哥说:“好好改造,反革命。”正要离开,那个人却反常地喊住了他:“小刚管教……我想跟你谈谈心。”

他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续继走开,他不愿太深介入这个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人。监狱长说过,不要惹这个人。

后面声音接着响起,并追了过来:“我知道你为什么恨六四的反革命。”

他停住了。侧身,转回头去,眼睛盯着那张黝黑的脸庞。

那人说:“我知道你在‘六四’时做的那些事。”

小刚的心一下就激动起来:“你知道什么?”

“一九八九年,是你人生的巅峰。如今,却被埋没在这里。”那人藏在黝黑脸上的黑眼睛闪烁着惋惜的微光。

“你是怎么知道的?”

“道上的人都知道。”

小刚有点兴奋:“我很有名么?”

那人点点头:“那些年,道上的人哪个不知道你?”

小刚高兴起来。没想到……没想到,我的那些事还是有人知道的。我不怕它们被历史淹没了。小刚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血色。

“我的那些事,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知道的。对吧?”

“是的。我知道你们的组织不让宣扬。但是,你知道被关进来的人都是坏人,我也可以对别人说,是你告诉我的。”

“你想怎样?”凭着经验,小刚猜测眼前的这个人有什么目的。

“放心。我不是要揭发你。而是想帮助你。不,我们应该是互相帮助。”

“帮我?你一个失去自由的人?有什么能力?”

 

对话还在继续进行——

 

“我还知道你得了癌症。”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算命的。但我知道每一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他辉煌的时刻,如果这种辉煌不能拿出来显示炫耀,而时时都要埋葬在心底,不憋出病来才怪。”

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小刚低下头来,又一次没有搭话。

“我猜你一定需要‘那’种东西镇疼。要不要我给你搞一点?”

“违法的事我不会做。”小刚很坚决。

“就要死的人还怕违什么法?真是被教育的傻了。最后的日子,活得开心、没有痛苦才重要。”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明天我会装病,你就带我去医院……”

“你要越狱?”

“不,聪明人不会干那事。逃出去后要躲一辈子,太划不着了。我要的是立功,然后减刑。”

“立功?”小刚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去一趟医院看病,如何能立得了功?

“明天,你听我的就行了。”

 

果然,第二天监狱长叫来小刚,说:“有一个犯人得了急病,你带他去医院看病。铐子要铐好喽,不要让犯人逃跑了。否则我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到了医院,那人说:“报告管教,我要去趟厕所。”

“去、去,去吃屎呀!”

“道上有句话,叫着‘走狗屎运’。意思就是遇到屎就可以走运。多谢管教吉言。”

小刚在厕所门口等他。没有两分钟他就出来了,对小刚大喊道:“报告管教,我在厕所里捡到一包东西。”声音大得像是想让整个医院都听到。

小刚将纸包打开,里面有一叠百元钞票,和几小包塑料袋装的粉沬状的东西。那人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地说:“快,白粉你收好了。钞票我拿去交公,作为立功的本钱。”

 

因为拾金不昧,这个黑社会头目被通报表扬,并减了一年半刑期。同时,监狱方面因为教育有方,使一个坏人转变成了一个好人,上级部门也给监狱长以嘉奖。监狱长高兴地拍着小刚的肩说:“这样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升上去了。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此后,只要白粉要吃完了,小刚就会主动说:“反革命,这些天皮怎么不痒痒了?”“痒。怎么不痒?痒死了。”于是,小刚就到监狱长处开一张出门条,带着他去医院看病。

每次,那人总会“拾”到些什么——钱、物,甚至还救了一个要跳楼的轻生者……

一个四赢的感人局面——监狱长升官、罪犯减刑、老婆的户口、小刚身上的疼痛——就此展开。

 

18

有了白粉,小刚的日子要好过得多了。虽然他身上的某个器官已经被癌细胞病毒吃得只剩下一半了。算起来,那个器官彻底消失的速度与户口到来的速度是成正比的。这一场长跑,双方正好势均力敌,一起跑到终点、冲剌、压线。双双获胜!

在结婚就要满三年,小刚觉得自己也应该安心地死去时,某圳市的党报上刊出了一条关于夫妻随迁的宣传,征求市民的意见:

 

“为了有效控制某圳市人口增长过快,市政府计划将夫妻随迁由三年期限调整到五年。现通过媒体向广大市民征求意见。”

 

小刚明白报纸上写的征求意见稿,一定就是一个最终决议稿。政府哪里会听老百姓的声音呢?媒体在街头采访几个被安排好的市民说几句赞同、同意之类的话。过两天报纸就会刊出新闻:某圳市市民支持“三变五”。政府顺应民意,将夫妻随迁由三年期限调整到五年。

 

还要我再熬两年?还要再熬两年!

首先是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下去;其次是那只“黄雀”在多次获得减刑后,再过几天就要刑满释放了。

小刚对老婆说:“行行好,让我死了吧!不要再想户口的事了。再说,现在的户口跟以前比起来,也没有多少用处……”

还没等小刚说完,老婆就打断他说:“你还不明白么?‘国家是监狱、户口是牢房’。只是,牢房毕竟还是房子呀!可以遮点风挡些雨。孩子上幼儿园、读书,都要户口。否则就要回到山沟里去读书,就要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又输在了起跑线上。虽然说还有一条路——读高价学校,可我们有那些钱么?还有……我也会老的,到那时没有户口怎么养老呀?”

 

老婆温柔地说:“刚,你不是叫钢么?像钢铁一样的‘刚’。为了我、为了下一代,再坚持两年好么?政府说五年,我们有什么办法?除了服从,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年——730天、17520个小时、1051200分钟、63072000秒……

怎么熬得下去哟。操!

小刚想要去革命。

可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站起来了。

“操,这是什么世道。”

这是我听小刚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2015年6月4日于成都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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