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灵童和他周围的藏人们(连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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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转眼间就过去了。

在这一年里,从达兰萨拉藏人流亡政府官员到民间百姓对转世灵童的议论一直没有断过。

司政的想法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现在他积极主张寻找转世灵童,但必须在国外藏人中寻找。

据说司政的变化源于一个从拉萨来的小伙儿带来的几张照片。

这些照片正在西藏各地流传,人们说这些反常的景观预示着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将诞生在那些地方。

第一张照片上,一座高山上空的云层形成一个巨大的佛像,这佛像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转经筒,佛像面部不是那么清楚,但四肢轮廓突出,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个人体,而他手中的转经筒栩栩如生,据说这是藏北某个地方出现的奇观。

第二张照片上,一片山坡长满了黄蘑菇,据说是一夜之间长出的,地点离出现云佛的地方不远。

第三张是夜空,夜色朦胧的天空中出现了形似藏文字母“阿”的星图,据说也是在离那个出现云佛的地方不远。

现在西藏的人们都在估计,十五世达赖喇嘛可能会出现在那一带。

小伙子还说:“听说中国当局已经派人到这个地方寻找转世灵童的候选人了。”

“怎么寻找候选人?”司政觉得好奇。

“就是在一些近年内出生的小孩当中找一些他们的父母政治思想可靠的,家庭成员没有问题的。”

“这样寻找?”司政觉得不可思议,随即坐立不安。如果中共拥立一个十五世达赖喇嘛,那么即使达兰萨拉方面坚持第十四世达赖喇嘛是最后一世达赖喇嘛也毫无意义。

他立即召开噶厦会议,与阁僚们商讨对策。然而,阁僚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贡堆明确说了,他是最后一世达赖喇嘛,我们要尊从他的旨意。”

“寻找转世灵童是为了藏传佛教的传承和发扬,没有达赖喇嘛怎么行?”

“至尊达赖喇嘛是我们雪域六百万人民的王子,他的转世灵童一定会诞生在雪域高原,可现在雪域在别人的手里,我们无法去寻找。”

“那可不一定,现在国外这么多藏人,为什么不能诞生在国外一个藏人家里呢?我们一定要在国外藏人中找一个转世灵童。”司政不以为然。

“这不是欺骗众生吗?我们都是雪域高原上的信徒,做不得半点欺骗众生的事,这事自然有它的传统,不能说想在哪儿找就在哪儿找,这得要遵守寻找转世灵童的仪轨,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转世灵童。”一个僧官满脸怒气地说。

“我们还是要符合这一世贡堆的意愿,先想办法把贡堆留下来的那些纸找出来。”

“连边巴扎西都找不到还找什么贡堆的意愿?”

“我们还是先寻找贡堆写下来的那个东西,我们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在贡堆的光辉照耀下取得的,贡堆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听从贡堆的旨意。”

“什么贡堆旨意旨意的,人都不在了还听什么旨意?”

“你住嘴。”僧官们都一起跳了起来,纷纷指着司政说,“你在英国呆了几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们雪域有雪域的传统,你不接受这些,可以回英国去。”

“我们不要吵了”,司政不想把事态闹大,忙缓和一下语气,“今天只是商讨商讨,我也想到了大家的意见不会马上一致的,那我们尽快做个全面的民意调查,征求广大老百姓们的想法。”

司政已经下定决心在国外找一个转世灵童,会后很快从达兰萨拉秘密派出了三个寻访组,分别到印度国内几个藏人聚居比较多的地区去寻找转世灵童候选人。每个寻访团里有僧人有俗人,噶厦要求尽量要符合传统寻找的要求。

第一组由旺布带队,旺布是个年轻政治新秀,司政很看中他,他这一组要去印度南部城市班加罗尔,那里居住着不少藏人。

达兰萨拉还有不少人觉得去拉姆拉措观湖是寻找仪式中必不可少的,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在西日古日当难民营主管多年,后来到达兰萨拉政府任职,主管整个印度境内所有藏人难民营的次旺班丹。司政虽然心里根本不相信这一套,但次旺班丹对他说哪怕是装模作样也得有这么个过程,有这样一个形式也好对外交代。司政觉得有道理,而且这样就可以借机将自己脑子里勾画出来的那个画面向世人宣布了。司政决定再派几个人去拉姆拉错。

我将上述这些情况都密封在袋子里交到姨夫手里,由我的姨夫搭乘飞往国内的航班交到首长手里。

 

几个月后的一天,钦茨仁布钦的小弟子格桑次仁来到次旺仁增家,说钦茨仁布钦请次旺仁增大人第二天早上务必到他的僧舍去一趟,有十分重要的事与大人商量。

第二天,次旺仁增早早来到钦茨仁布钦府里,一进仁布钦住的那个屋门,他就愣住了,只见仁布钦旁边坐着两个中年人,穿着打扮像是从西藏那边过来的,其中一个人还是汉人。

钦茨仁布钦一看到次旺仁增就吩咐他坐在对面,并向他介绍:“这位是巴桑啦,拉萨统战部的,这位是他的同事,李先生。”

巴桑和李先生主动起身弯着腰伸出右手,次旺仁增也马上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

大家坐下之后,仁布钦清了清嗓子对次旺仁增说:“他们今天来想跟你商量一些事。”

次旺仁增大人注视着仁布钦的脸,心中暗暗惊讶,仁布钦原来与中国当局关系这么密切,看来要重新认识这个活佛了。

巴桑和李先生接着说明了来意,他们是来劝说达兰萨拉方面与中共共同寻找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中共方面认为这是中央和达兰萨拉改善关系的极好时机,大家应该珍惜。

次旺仁增听后也觉得如果共同寻找能打开对话的大门,那真是好事,于是答应回去跟噶厦政府的阁员商量一下再给巴桑回复。

正事谈完之后,巴桑还主动跟次旺仁增聊了聊私人的事,言谈间提到了西藏的变化发展,人民的幸福生活等等,他还建议次旺仁增有机会回那边看看,亲自看一次比他说一百遍都好。次旺仁增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自己回家乡的事有希望了。巴桑告辞时还动情地对次旺仁增说,这次不论对整个民族、国家,还是对次旺仁增个人前途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希望次旺仁增为藏民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巴桑二人走后,次旺仁增向钦茨仁布钦询问:“仁布钦,你怎么跟他们联系上了?”

“是他们来找我的,让我为他们和噶厦搭个桥。”仁布钦说,“他们说这次我们共同寻找转世灵童是改善我们之间关系的极好机会。我也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如果大家互相平等对待,共同商量寻找,那再好不过了。”仁布钦接着说了他的想法,他觉得这样对佛教的传承是件极好的事,贡堆在哪儿找不重要,信仰的人不管贡堆在哪儿都会信仰,不信仰的人贡堆在身边也不会信仰,但如果出现两个三个贡堆就会扰乱信徒的心。等次旺仁增走的时候,仁布钦还神秘地说,“我听说旺布在班加罗尔那边找了一些小孩,那些小孩中间好几个是他和司政的亲戚,这样怎么行?哪怕找不到也不能这样做,万一广大信众知道了那就是件可耻的事。”

“哦?真的吗?”次旺仁增吃了一惊。

“有好几个人给我说过,你回去好好了解了解。”

次旺仁增阴沉着脸,急匆匆地告辞了。

次旺仁增想马上去找司政,让他把旺布召回来,然后召集全体阁员开会,当面问问旺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这事被所有阁员们知道了,那他们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的。不行,我还是先私下里和司政说吧。

想到这,次旺仁增转身朝家走去。

晚上,他一直回忆着仁布钦说的话。他寻思如果这次中国当局说话算数,那真是达兰萨拉和中国当局搞好关系的一个极好机会,现在贡堆不在了,也许通过这件事,将来给境外藏人带来更宽松的环境。如今世界上的各个国家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向中国当局献媚谗言,印度政府也为了经济利益把许多过去给我们许下的承诺像得了失忆症一样什么也不提了,如果我们这次从这件事情上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如果我们在这边寻找一个转世灵童,中国当局在那边寻找一个转世灵童,这样出现两个达赖喇嘛,那真像仁布钦说的那样,扰乱了信众的信仰。但他不想对司政说他跟两个中国官员在钦茨仁布钦家里见的面,他担心这样司政会对他和钦茨仁布钦产生怀疑。那么说在一个餐馆见的面呢?哪家餐馆?他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决定说两个中国官员到他家找他来了,他不想把仁布钦扯进去。

次旺仁增第二天一早就找到司政,说两个中国官员到他家来了,还把旺布的事也说了。

司政听后气得脸都变紫了,低着头沉默了好半天,最后他说马上通知旺布回来。

旺布很快回来了,旺布到的第二天,开了噶厦全体会议。

当司政把两个中国官员来的事给大家通报的时候,阁员们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遍又一遍。次旺仁增的意见倾向于与中共共同寻找转世灵童,他举例说了好多好处,由于他是个噶厦政府的元老,他的话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然而有些人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次旺仁增,他们抓着贡堆的那句“十四世达赖喇嘛是最后一世”的话不放。

一场不可开交的恶战顿时开始了。同意共同寻找、不同意共同寻找和根本不找灵童三足鼎立,互不相让。最终大家不欢而散。但司政还是让旺布还得继续寻找些转世灵童的候选人,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一定要自己寻找一个转世灵童。

散会没多久,达兰萨拉街头的茶馆里也出现了同样的争论,老百姓们也分成三派,有时还互相谩骂和诋毁。

其实这个结局在次旺仁增的想象之中。

这几天次旺仁增在家静静地呆着,慢慢消化每天听来的那些消息,也回想着那天噶厦会议上的争论。

“一起找再好不过了,出现两个转世灵童会影响老百姓的信仰,再说现在在哪儿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达兰萨拉也不是过去的达兰萨拉,那边中国当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次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应该回应,这样将来能有个互相沟通的通道。”

“这绝对不行。”司政跳起来了,“宁愿出现两个转世灵童也不能跟他们合作。”

“先别马上这样说,先让大家商量。”次旺仁增赞同这样的话。

“这没什么可商量的。”司政说,“你们以为中国当局安好心跟你合作吗?中国当局肯定没安好心。”

“我觉得如今在那边发生了想象不到的变化,特别是人的思想,我们这里每年也有那么多回去探亲访友、定居的,还有很多人有这样的要求,如果这个关系搞不好,就影响人员来往,我觉得共同寻找不错。”

“你们想回去定居你们去吧,我们为西藏的事业坚守在这里。”

“我们现在也应该转变一些过去的思维,我们坚守是为了西藏,西藏的主人是广大的西藏人,主人们在那边心满意足我们坚守什么?”

“什么?什么心满意足?谁心满意足了?现在吃的好了,穿的多了,但有自由吗?有自由为什么天天有人逃出来?”

“逃出来的也有回去的。”

“哎,现在你们怎么这么说呢?中国当局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次旺仁增脑子有些乱了,贡堆到底想的是什么呢?现在老僧已经死了,边巴扎西也没有留下任何音讯就逃走了,贡堆的想法已经无法知道了。不过次旺仁增内心仍然认为这次达兰萨拉与中共共同寻找转世灵童是改善关系的契机,于是决定再去找司政谈谈。

司政一见到次旺仁增就严肃地说:“次旺仁增大人,我们这次可不能走错路,如果这次走错了,那我们在达兰萨拉这么多年的心血全前功尽弃了。”

“这话怎么讲?”

“我听说您和中国官员在钦茨仁布钦家里见的面,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司政突然情绪激动起来,“这些人穿着袈裟,手里装模作样地捏着佛珠,其实是个间谍。等着,干出这样卑劣的事情,我让他付出代价。”

“司政,我觉得你先冷静下来,我们都是为了藏人的利益着想。”

“你们难道不知道中共安的是什么心?他们现在担心我们寻找转世灵童,然后他们找的那个变为假灵童,没有人相信,所以他们主动来找我们,你以为他们发现良心了?”

次旺仁增叹了口气说,“你说现在我们处在这么一个处境,你说他们担心我们找一个灵童以后他们那个变成假的,你说是假的又怎么样?现在贡堆不在了,各方面的情况都发生了很多变化,我觉得我们和中国当局谈判的一个新时期到了。”

“什么新时期?过去贡堆在的时候他们都那样,现在贡堆不在了,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们的一个新时期到了。”司政的火气又上来了。

“反正这次达兰萨拉一定要慎重考虑,如果这次不把握机会,最终达兰萨拉会吃大亏的。”

司政问:“大人,我今天问你,你是不是有将来回西藏的打算?如果你有这种打算,你应该给大家说清楚。”

“我有没有这种打算,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表面上好像为流亡政府做事,实际上你已经投降了。”

次旺仁增气得指着司政说:“我问你,你派旺布到班加罗尔,你是不是想在那边找个亲戚当达赖喇嘛?”

“什么?”司政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在班加罗尔找你的亲戚当达赖喇嘛?”

“你别狗嘴喷血。”

“啪。”次旺仁增万万没想到司政说出这样的话,一步跨过去在司政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司政愣了,他万万没想到次旺仁增会动手。

这时,在旁边屋里偷听他们说话的央吉出来了,她大叫了一声:“哦啧啧,大人,你怎么打人呢?”说着她急匆匆走过来把次旺仁增使劲推到一边。

次旺仁增睁大惊奇的眼睛对央吉说:“你听见没有?他刚才说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您走吧您走吧,你们说公事到办公室去说去,这是我的家,您到我家来打我们家的人,您太过分了。”央吉说着把次旺仁增推出门去了。

司政站在屋子中间什么也没说,身子瑟瑟发抖。

次旺仁增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指着司政大声说:“平措我告诉你,你现在做一件背叛贡堆的事。”说完就走了。

司政默默地坐到沙发上,背靠着沙发后背,双眼微闭,呆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一

大约一个月后,旺布从班加罗尔回到了达兰萨拉,司政立即把他叫到办公室向他了解在班加罗尔寻找的情况。

“现在那边大部分年轻人都到美国去了,剩下的年轻人不多。”旺布开始汇报,“但还是找到了几个。”

“条件怎么样?”司政忙问。

“都是普通家庭的小孩。”旺布说,“但我在西里古丽听说在德国有一对藏人夫妇有一个小孩,那个小孩非常特别,认识那对夫妇的人说,这个小孩两岁左右数数数到一千左右,还非常喜欢僧人。”

“他的父母是干什么的?”司政问。

“听说那个父亲好像在一个书店里边工作,那个母亲是家庭主妇。”

“欧,这个挺好的。”司政问,“这个小孩的父母是在德国长大的吗?”

“不是。”旺布回答,“这一对夫妇是十几年前从西藏来到德国的。”

“他们怎么到的德国?”

“说这个男的以前在中国的某城市学习,大学毕业后出来到德国学习,然后就没有回去。”

“十几年前?”司政想了想问,“十几年前藏人能出的来吗?”

“好像可以。”旺布回答,“我上次在意大利也见过几个从西藏出来学习的。”

“欧,不知道这对夫妇对佛教和自己的民族感情怎么样?”

“那个亲戚说对民族感情很深的,还说他们的上一辈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这个挺好的。”司政说,“不知道这对父母对这件事情持什么态度?”

“这就不知道了。”旺布说,“可以让法国办事处的人去了解一下情况。”

“对,”司政说,“你休息两天,然后去一趟德里,我了解到那里有个小孩很不错的。”

“行,就在新德里吗?”

“对。”

“我听说那边也在找。”

“你也听说了?”司政说,“所以我们还得抓紧时间。”

“现在那边找得怎么样了?”旺布想知道那边的情况。

“好像也找了几个,但还没确定下来。”

“边巴扎西有消息吗?”

“没有。”谈到这里,司政叹了口气,“所以有些事情就不好办了。”

“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旺布问。

“我觉得有,不然边巴扎西怎么跑了呢?再说没有贡堆就不会说放在那儿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一个朋友把一个袋子交到我的手里,里边就是这些信息。

我把这个消息交给姨夫以后,姨夫有些着急地问我:“没有德国这家人住的具体地址吗?”

“没有具体地址。”

“行,没事,我马上上报这个情况。”

“他们说的德里的小孩是不是还是那个?”

“还是那个。”

“行,那先这样。”姨夫匆匆离去了。

 

十二

其实现在不只生活在达兰萨拉的藏人,远在西藏高原的藏人、青海藏人、云南藏人、美国藏人、欧洲藏人,几乎世界各地的藏人都在聊转世灵童这件事。不过这些藏人只是聊聊而已,谁也左右不了这件事。

自从达赖圆寂以后,中南海H总理办公室的议事日程中,寻找十四世达赖转世灵童变成了头等大事。

这些消息是一个年轻漂亮的藏人女子从拉萨带到达兰萨拉的司政办公室的。她说现在中国大陆正紧锣密鼓地做寻找十五世达赖喇嘛的各项工作,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是西藏统战部的部长,他们已经制定了好几套方案。”

“哪些方案?”司政忙问。

女子说那边在调查了贡堆圆寂后出生的小孩情况,还选了一些重点的候选人培养,专门有人照顾生活,还组织寻访灵童的僧人团开会、交代任务等等。

这个女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不得不第二天就飞回拉萨。

在拉萨,首长忙得不可开交,开会、给下属布置任务、实地考察等等。不过首长也没有白忙,现在已经形成了好几个比较完整的方案。

我向首长汇报完达兰萨拉的情况后,到晚上就住在首长家里。夜里,首长给我交代完任务以后,坐在一边陷入沉思,我看着首长,突然觉得他就像个临高考前的考生一样。

阿姨进来问:“你们还不睡觉?”

“你先睡吧。”首长说。

“现在定下来了吗?”阿姨问。

“还没有。”

“听说今天在大昭寺烧香拜佛的人不少。”

“这我知道。”

“快睡吧,中央自有安排,按照中央的安排办就行了。”

“中央也得根据这里的情况安排呀,这里的情况就得我来把关。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睡吧,别管我。”首长不高兴了,阿姨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首长又和我聊了会儿才去睡觉,他说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差错,万一在这个时候出点什么差子,那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我躺下后,心里盼着这段时间快点过去,希望中央把那个转世灵童快点公布于众,结束这个神神秘秘风险巨大的工作,我打算这事结束以后马上提出休假,我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

一想到休假,我就想去我的老家,那里还有我的哥哥姐姐和几个我的侄儿侄女,我每次休假回老家,没事干的时候就打麻将。我们虽然也赌点钱,但不大,再说都是家里人,输输赢赢没人计较。我又突然觉得现在自己干的这件事多像打麻将,先等着上家扔下来的牌,上家扔下来的牌没什么用,自己就带着抓到一个好牌的盼望去抓牌,等自己抓完牌以后,考虑将要扔出去的牌,这个时候,既要扔下去自己不需要的牌,还要算计着下家需不需要自己将要扔下去的这个牌,如果自己扔错了,人家就胡了,那输钱的不光光是你自己,还有上家,还有对家,我觉得这个风险太大了。

阿姨第二天偷偷告诉我,首长这段时间睡眠很不好,每天半夜都起来,下床拿起窗户旁边的电话听,他说怕电话出毛病不响,听到电话机里传来“呜”的声音,他这才放心,继续上床睡觉。

可我在想,首长有必要这么紧张吗?退一步想,如果那帮人在我们宣布之前宣布一个转世灵童,我们不认就行了,这个十一世班禅喇嘛不也我们不承认他们选出来的,我们自己选了一个吗?

第二天下午我给央宗打了个电话,要求见面,可央宗在电话那边支支吾吾,拒绝跟我见面,说下午她们单位开全体职工大会,我猜测央宗在说假话,这肯定是她的父亲不让她跟我接触,说实话,自从我知道她的父亲用那种眼光来看待我的工作以后,我真有点恨她的父亲,他在居委会做了一辈子革命工作,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央宗也是,自己是个成年人,可自己的事自己做不了主。我还是找她去,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要当面说清楚这件事。我截了一辆出租车到央宗她们单位找她去了。

我到她们单位一打听,根本就没有什么全体职工大会,我把央宗叫出来了。

央宗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支支吾吾,不敢正眼看我。

“央宗,怎么回事?”我问她。

她低着头说:“普琼大哥,对不起,我家里根本不同意我们俩的事,我实在没办法。”

“为什么呀?我说了过段时间我不干这一行了,我们两个也说好了以后一起做生意呀。”我估计到了这个结果。

“我爸爸坚决不同意,如果我们俩成为一家,他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我爸爸会说到做到的。”

“你爸爸怎么这么不讲理呢?”我真的生气了,“他以前还是个居委会的干部呢。”

“当干部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我说了一句对她爸爸不满的话,她马上不高兴了。

“我是说你爸爸根本不了解我的工作就这样不让我们俩好是没道理的。”

“反正我们俩不行了,实在对不起。”央宗的语气更坚定了。

“央宗你先好好考虑考虑,你也有你的事你自己做决定的权力,我们都不是小孩儿。”我再也不想多说什么。

“爸爸养我这么大,我不想让他生气。”央宗低着头说。

我真有些火冒三丈,可我不想在她单位门口说很多话,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说:“那你下班以后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我不想在这里说很多。”

央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央宗进去以后,我也离开了,可我心里非常烦躁,我估计我和央宗之间的感情可能就要结束了。我恨央宗的父亲,他为什么用那种眼光来解读我的工作呢?我一没偷二没抢,我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干我该干的事,我这也是工作呀,央宗也是,中专毕业了,还工作了那么两年,可还像个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农村姑娘,什么事情自己都做不了主。其实我心里真不愿意失去她,我非常喜欢她的那种单纯和傻劲儿。如果我真的失去了她,我担心我不能从这个痛苦中走出来,我越来越觉得我得赶紧换掉这个工作,这次因为我的工作失去了央宗,下次遇到一个合适的又不知道对我的工作怎么看待。我走进了离央宗单位不远的“康健”茶馆,我选了一个能看得见央宗她们单位大门的位置坐下了,倒茶的姑娘提着热茶瓶来到我跟前,给我倒了一杯茶后问我:“大哥,就你一个人吗?”

“是。”我回答的同时把茶钱交到她的手里。

我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我担心央宗提前溜回家,如果她提前溜出去,我一定把她堵在单位门口,让她亲口说从今天起我们就不再来往了,这样我也就死心了,否则……其实我真希望她自己做一次决定,可她会吗?我想不会的,我了解她。如果她今天还那样模棱两可,我就找她那个父亲去,我要跟他好好解释解释,我去求求他,可我从央宗那里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固执、霸道的一个人,他连自己女儿的感受都不顾,会被我的求情感动吗?我要不要跟我的首长说说呢?请他帮个忙跟央宗的父亲说说,我们的工作绝不是什么打小报告的工作,可……可首长人家那么大的人物,我怎么敢跟他说这件事呢?算了,就听天由命吧。

我抬腕看了一下表,下班时间快到了,我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之后离开茶馆来到离央宗单位门口不远的地方等她。

十几分钟以后,央宗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他们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可不见央宗的影子。

此刻,我基本断定我的疑虑是正确的。大部分人走完之后,最后出来的是央宗的朋友德吉。

德吉一出来就东看看西瞧瞧,好像在找什么人,我想她肯定在找我,我马上走过去叫她。她一看到我就说:“普琼大哥,央宗让我给你这个东西。”说着把一个装了东西的塑料袋子递到我手里。

“她呢?”我一边接德吉递过来的塑料袋一边问。

“早走了。”

“走了?”我的火气就上来了。

“她说她今天不舒服,李总给她派了个车送回家去了。”

我还是没把她堵住。

我拎着德吉给我的塑料袋走到拉萨剧院东边的墙角,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塑料袋里装有两个信封,一个信封里装有一封信,一个信封里装有一沓钱。我能猜出这封信上写的是什么,肯定是一封让我伤心的信。

我站在那个墙角,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上面写道:“普琼大哥,今天下班后我不能来跟你见面,因为我再也不想伤害我们双方彼此,但我今天要说的话全写在这封信上,望你好好读读它。

我和你之间的事我爸爸坚决不同意,我早说过如果我爸爸不同意我就没办法,说实话,因为我年龄小,刚开始没有考虑那么多,并且跟你接触以后觉得跟你很合得来,可结婚真的不光是我俩的事,而是我们两个家庭的事,如果我跟你结婚后失去了我的父亲,失去了我的这个家庭,那我结婚不会幸福的,也没有意义,请你理解我,你是个好人,这两年来你处处照顾我关心我,我从内心里非常感激你,但我们成为夫妻看来真没有这个缘分,我是个相信缘分的人,如果没有缘分却匆匆结合,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希望你别再来找我,我祝福你找到一个全家人都喜欢你的女孩子,这样你也一辈子会幸福的,我在这里装了3000块钱,因为在这两年来你给我买过不少东西,这些东西我把它们留下来,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这3000块钱你先收下,其实你给我买的东西根本不止3000块钱,但我今天只能拿出这么多,以后我有钱了,我再通过德吉转交给你,求求你以后再也别来找我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我衷心祝福你找到一个双方家庭都喜欢的女孩子,祝你幸福快乐。

央宗

读完这封信,我的心全凉了,我更加憎恨央宗的那个不讲理的父亲,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的感情生活这么不顺利呢?前边两次失败也是对方家长不同意而终结了,这次又是因为家长,什么时代了,可这些西藏的女孩还这样。

不远处的布达拉宫广场上人来人往,周围的商铺里传来各种激情的音乐声,看似拉萨的人们生活在一个热闹非凡的社会里,而我却像个拉萨街头上一个没有着落的孤魂,我怎么办?

我首先必须辞职,不干这一行了。我要一切从头开始。我站了起来,把信和钱都装在那个塑料袋里,拎着它就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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