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灵童和他周围的藏人们(连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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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回到印度时, 噶厦政府的官员们为是否与中共共同寻找转世灵童这件事已经争吵了整整几个月,最终决定把是否与中共共同寻找转世灵童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民众,让民众说了算。于是他们通知驻外国的办事处,要求立即征集所在国藏人同意或不同意与中国一起寻找十四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的意见。

司政本不同意这样做,他觉得流亡政府做决定就行了,可多数阁员要求征求民众意见,最后司政也不得不妥协。然而他暗地里又派人去印度各地说服藏人投反对票去了。

次旺仁增知道后劝司政:“司政,我觉得你应该大局为重,不要干扰老百姓的决定。”

“我觉得你们才应该大局为重,民众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政府。”

“可是——”

“大人,什么也别说了。”司政打断了次旺仁增的话,“我们就这样定了。”

次旺仁增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离开了。

司政站起来走进里屋,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面墙上挂着的唐卡,最后把目光落在西边藏柜上的佛龛旁挂着的那张大大的十四世达赖喇嘛画像上。他两眼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两串泪珠从眼里掉了下来,他赶紧用双手把泪水擦掉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噶厦政府通知了驻外的所有办事处,让他们尽快征求所在国藏人对于与中国政府一起寻找第十四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的意见。

瑞士办事处的明玛接到通知后,立即做好表格寄给了瑞士各地的藏人。十几天后,她陆续收到了不少填好后回寄的表格,但还有不少人没寄回来。她决定给那些还没有回寄表格的人一一打电话,口头询问他们的意见。当她给住在温特图的藏人意熙错真打电话时,好心情一下子都没了。

意熙错真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跟一个瑞士女孩在西藏认识,接触一年左右以后跟女孩结婚来到瑞士的。他在拉萨时是个中学教师,读了点书,说话十分风趣,加上他对国外藏人的好多想法、所作所为看不惯,经常对国外藏人冷嘲热讽,每次给国内的亲人打电话时最喜欢讲国外藏人的笑话。

意熙错真家的电话响了。

“你好,是意熙错真。”这是国外打电话的习惯,先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办事处的明玛。”明玛说,“意熙错真,我们寄过去的表格收到了吗?”

“什么表格?我没有收到。”意熙错真明知故问。

“没收到啊?就是我们现在征集居住在世界各国的藏人同意或不同意与中国当局一起共同寻找贡堆转世灵童的意见表格。你没收到没事,你现在说吧,同意还是不同意。”

“哈哈……”意熙错真笑了,心里却窝着一股火,其实他收到了表格,可他觉得这太可笑了,根本就没有理会这件事。

“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荒诞吗?我们同意不同意起什么作用?”

“当然起作用,根据人数的多少来定下这件事,这件事跟我们每个藏人有关系。”     “笑话,世界上的四十多个国家有藏人,你们问每一个藏人了吗?即便问到了有用吗?”

“当然有用,我们现在走民主的道路,走民主的道路就得这样。”

“你们真行,没事干就干这些事。”

“别说这些了,问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个别问我了,你们还是问别人去吧。”

“那就是不同意的意思是吧?”

“我觉得你们这些做法太可笑了。”

明玛有些不耐烦了:“那行,对了,你的爱国基金的钱交了没有?”

意熙错真知道达兰萨拉每年从居住在世界各国的藏人手里收一些钱作为达兰萨拉的政府经费,他也从来没有理会过这件事。今天他听明玛提起,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你知道我每个月挣多少钱吗?我就这么一点钱,我还要养两个小孩,还要交房租水电费,还要吃喝,你别跟我提这件事。”

“哎,你是不是藏人?”明玛也不高兴了。

“你说呢,我一直跟你用藏话对话,你说我是不是藏人?”

咔嚓,明玛把电话使劲挂了,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明玛,你好。”明玛自报家门。

“明玛啦,我是加措,达兰萨拉的加措,你们那个同不同意共同寻找的意见还没报过来。”

“我今天就传过去。”明玛说,“因为我们这边经常有人搬家,换工作的也多,不少人找不到,还一个问题是那些年龄比较大的既不懂藏文又不懂外文,他们不知道那个表格是干什么的,他们以为是登记人口的,所以就没有理会。”

“哎呦。”加错沉默了一会儿,  “明玛啦,我听着就心寒,你们的教育工作怎么搞的?让你们那里的藏人们学学自己本民族的语言好不好?”

“对不起加错啦,这里的人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还要为自己的生活到处奔波。”明玛不高兴了。

两边都安静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加错打破沉默:“是是,我理解,我只是顺便提一提,不多说了,你们那儿的情况现在口头报一下。”

“行,同意的146人,不同意的2893人。”

“你们那儿不是七千多人吗?怎么才这么一点?”

“没人报我们也没办法。”

“行行,那就这样。”

放下电话后,明玛像疯了一样,在屋子里大声吼叫起来:“他们在那里没事可干就以为我们这里也没事可干,嘿,还让我们学藏文,太可笑了,这里的人连学外文的时间都没有,还学藏文,他们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坐在一边打电脑的明玛丈夫飞利浦睁大两只眼睛看着明玛,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摇了摇头。

手指指太阳穴的意思是说:“你疯了?”

就在那天晚上,法国办事处的旺堆平措给司政打来电话,说办事处的人去德国看望了那个小孩和他的父母,小孩的父母说只要政府需要,他们愿意把小孩交给政府。司政听了非常高兴,这样他们就有三个候选人了。

 

十四

几个月后,首长通知我马上回到拉萨,说有急事安排。

到拉萨的当晚,我依旧住在首长家。临睡前首长笑着递给我几封信,让我睡觉前看看。

我有些奇怪地打开了第一封信:

“尊敬各位领导,你们好。

我们是生活在藏北嘉黎县的一些普通牧民,最近听外边来的人说你们正在寻找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在两年前我们这里的一对年轻夫妇生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这个小孩生下来就非常特别,自从这个小孩儿生了以后,给我们的村里带来了很多灾难,刚开始那年夏天一直不下雨,牲口吃不到草,连着死了好多牛羊,后来这一对夫妇得了一场病,去了医院以后医生根本查不出来他们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医生觉得他们得的是一个世界上罕见的病。这一对夫妇前后病了半年多,过了半年多的某一天,在这个小孩的额头中间出现了一个并不很清楚的藏文字母“啊”,他会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噢嘛尼呗美哄,还经常让他的父母带着他去村外的局域寺,自从这个字在这个小孩的额头上出现以后,这一对夫妇的病一天天地好了。有些老人说这小孩肯定是某一位大活佛的转世灵童,说过去西藏的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的事,说谁谁谁的转世灵童在某某地诞生以后,在那个地方出现过这样的现象,说谁谁谁的转世灵童在某某地诞生以后,那个村里冬天下雨夏天下雪,羊生过羊不羊鹿不鹿的动物,牛生过牛不牛马不马的动物。所以今天我们把一个我们村识字的人找来让他写这封信,请求你们去寻找达赖喇嘛转世灵童的时候如果路过这边一定到我们村里来看看这个小孩。这个孩子太不一般了。

此致,敬礼。

嘉黎县的村民”

 

我接着打开第二封信:

“各位领导,您们好。

寻找转世灵童的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我们相信将在祖国的大地上诞生一个爱国爱教的新的达赖喇嘛,这是我们多年的梦想,也是全国人民的梦想。

现在时代变了,听说你们向广大群众发放了如果家有非常特别的小孩就推荐到寻访组的通知,我们到处找这个通知,可一直没找到,现在不知道这件事是真还是假,但我们相信寻找转世灵童肯定是真的,我们两夫妇都是革命干部,但我们的上辈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孩子的爷爷过去在常楚寺当过僧人,文革开始以后,他爷爷就还俗了,但还俗以后爷爷对佛学的研究从来没有断过,一天不落地早晚在家里的佛龛前祈祷,这个孩子也从小潜移默化地受了爷爷的影响,有学习佛学的苗头,所以今天我们冒昧地写这封信,向你们推荐我们在三年前生的这个小孩,我们想这个小孩非常特别,与别的小孩根本不一样,下面我们把我们这个小孩的特点给你们说一下,如果你们觉得这个小孩在你们选出的那些小孩中真有不一样的特点,请你们考虑一下。

这个小孩是大前年生的,当时这个小孩是在医院生的,出生的时候他的头是光光的,像是刚刚剃过了头一样,医生和护士都说这个小孩像一个国家领导人,医生和护士说的这些我们也没在意,但后来这个小孩会坐的时候,手里没有书根本坐不稳,只要手里给一本书立马就坐稳了。我们对这一现象感到非常奇怪,后来我们家来了一位僧人,这位僧人说他是我们家的一个远亲,上辈是谁谁谁,谁是谁的什么什么,这么一介绍,那位僧人真是我们的一个远亲,自从这位僧人来了以后,这个小孩再也坐不住了,他整天哭着要找那位僧人亲戚,他不来哭个不停,他一来马上就不哭了,后来小孩四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去寺庙朝佛,他就不想从寺庙回家,僧人们看到这个情景以后,都觉得这个孩子的上一辈肯定是个僧人,有一次我们带他到班达县境内的网贷寺的时候,他哭着要进庙里一间锁了门的房子,庙里的一位老僧人见此情景,他就破例开门让我们进去了,房子里边好像没人住,到处积满了灰尘,除了简单的家具以外什么都没有,孩子进去以后马上就说这是他的房子,他说他今天晚上要住在那里,还让我们回去,他还指着那个垫子说他要在那个垫子上睡觉。

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周围那些人也觉得这个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那位老僧人惊讶地望着小孩流下了两串泪水,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问老僧人怎么回事,老僧人说当年达赖喇嘛跑到印度去的时候路过这个地方,并且在这个庙里住过一晚上,就是在这间屋里住的,达赖喇嘛睡的就是这个垫子。我们都惊讶了。老僧人流着泪给我们的小孩磕头,周围几个来朝佛的老百姓也都向我们孩子磕头了。

我们走的时候,老僧人一再嘱咐我们给小孩穿衣吃饭一定要干干净净的,让他好好上学读书,这个小孩是个不一般的小孩。所以说你们现在开始寻找转世灵童的话,请把我们这个小孩考虑进去,我们希望他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如果他真是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那他一定会为国家的佛教事业做贡献,绝不会丢国家的脸。

谢谢。

尼玛顿珠夫妇”

我不得不笑出来了,随手打开了第三封信。

“尊敬的转世灵童寻访小组领导,你们好。

我们听说寻找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的工作已经开始了,我们也听说如今的寻找灵童工作有较大的改革,面对所有的有条件的适龄孩童寻找,我们首先拍手称快,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真正的达赖喇嘛寻找得到。

我叫方泽斌,是个汉族,我的老婆叫白马央金,是个藏族,我们是一个典型的民族团结家庭。我们两个现在西藏啊里的某单位工作,都是党员。三年前我们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我们给他取名叫方正罗布。我们这个小孩从小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很小的时候,特别喜欢听他姥爷念经,只要姥爷在身边,不念经不行,后来稍稍大了以后,他自己也学着念经,奇怪的是,他很快把姥爷念的那些东西他也能念出来,有时还跟姥爷一起念,虽然他念的段落不长,但他姥爷说念的非常准确。看到这个情况我们都感到很奇怪,小孩的姥爷那时候就认定这个小孩肯定是某一位活佛的转世灵童,当时我不怎么相信,但为了让姥爷高兴,我还经常让老婆把小孩带到姥爷姥姥家里。后来三岁左右的时候,小孩非让他妈妈给他做一套僧人穿的衣服,他妈妈也满足他的要求做了绛红色的衣服,自从这件衣服穿上以后,再也不肯换别的衣服,我爸爸妈妈从老家给他们的孙子寄了好多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可我们这个小孩对这些时髦的衣服和电动的玩具根本不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是让我们带他去附近的一个尼姑庙去玩儿。

后来我把这件事给我的爸爸妈妈讲了以后,我的爸爸妈妈也感到很奇怪。他们说以后在你们那里当个和尚也不错,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大了自己成个家也是一样的。我说和尚哪能成家,爸爸说你们那个胖胖的班禅不也结婚吗?我说人家是国家领导人,爸爸说国家领导人也是和尚呀。我把这事给老婆说了以后,老婆说班禅人家还俗以后结的婚,我们孩子一旦当了僧人,再也不能让他还俗,这样下辈子不会转世成人的。后来我又一次跟爸爸打电话时,我爸爸说我们的一个老祖宗以前在我们那个地方的一个小庙里当过和尚,爸爸听说那个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我们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孩子在基因里边就带有祖宗的那种对佛学的热爱,所以我们想这次寻找转世灵童的时候把我们的小孩推荐过去,如果这事真能成,也算我们对祖国的佛教事业的一点点小小的贡献吧。

我的祖宗三代没有任何问题,老婆祖宗几代都是西藏的农奴,家里人里边没有出现过反党反人民的人,这些都请你们可以调查。总之,我们特别希望孩子得到一个机会,听别人说有一项认东西过程,我们真心希望参加这样一个认东西的活动,这样我们也在心里有所准备。

祝寻找转世灵童工作顺利进行。

方泽斌和尼玛央金”

 

我使劲忍着笑声,怕把部长夫妇吵醒,继续看第四封信:

“西藏自治区的领导,你们好。

我们是生活在承德的一对夫妇,我们都在铁路上工作。我们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消息,说寻找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面向世界寻找,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心情十分激动,也非常感谢你们对藏传佛教进行这么大的改革,争取把最优秀的人才纳入佛教领域。当然,现在不管是什么行业,如果不进行彻底的改革那就没有出路了,过去我们是穷则思变,现在富则还得思变。

我们夫妇两个有一个四岁的小孩,这个小孩真的非常与众不同,首先他的生日,他是2021年生的,这个正好是十四世达赖喇嘛圆寂的时间,这个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后来这个小孩有许多各种各样的不可思议的举动,我们开始注意了这个小孩的一举一动,才发现他的这些举动都跟藏传佛教有关系,我们后来也知道,我们小孩生的那个时间点也是十四世达赖喇嘛圆寂的时间点。

这个小孩有什么与藏传佛教有关系的举动呢?我们给你们举几个例子你们就知道了。

这个小孩很小的时候,大概两岁左右的时候,经常双手在胸前合十,嘴里叽里咕噜说点什么,我们问他说什么,他就说欧妈妈,我们当时也不懂,但后来发现他说的这个跟藏族人念的那个噢嘛尼呗美哄有点相似。后来慢慢大了以后,他说话说的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利索了,有一次我们去 小布达拉宫时,当他看到承德的布达拉宫时,他突然说布达拉,我们都愣了,这个谁也没有教过他。还有一点是,每次在电视上演有关西藏的节目那他高兴得不得了,一演有关西藏的电视节目,他立即会把手里的玩具都扔到一边去的,哪怕是他那个最喜欢的小汽车也会马上扔到一边的。

我们亲戚都知道孩子的这些奇怪现象,有一次我们的亲戚让我们把孩子带到北京中央民族大学,说那里有好多藏人,一是看看他看到那些藏人是什么反应,二是问问人家这种孩子在西藏怎么解释。有一天我们真把他带到中央民族大学去了。

到那儿他看到那么多大哥哥大姐姐特别激动,后来我们找了几个藏族学生问了问,还没问什么,孩子就扑到那些藏族学生身上,好像见到了他多年没见的亲人一样。我们把孩子的那些奇怪的事给那几个藏族学生说了以后,他们说在西藏发现这种小孩肯定说是活佛的转世灵童,我们都只是哈哈一笑了之,也没在意。后来我们让他认字,他也慢慢会写点字了,有一天,我们谁也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西藏是我家”然后拿着那张纸给他爸爸看。他爸爸看了以后跑着给家里人说,我们看了以后刚开始想他爸爸开玩笑,后来知道实情以后,我们都惊了,我们越来越相信中央民族大学的那些藏族学生说的话,这肯定是个西藏哪个活佛的转世灵童。前几天我们在网上看到在世界范围内寻找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的启事以后,我们大家认为这个小孩说不定就是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但有人说达赖喇嘛应该是藏族,后来我们了解后知道,在国外还有外国人成为藏传佛教活佛的,所以好像这个跟人种没什么关系。

我们热爱祖国热爱党,我们愿意这个小孩成为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我们愿意把这个小孩交给党和人民,如果将来他真的成为第十五世达赖喇嘛,我们一定教育他爱党爱国,爱教爱民,永远站在祖国的一边,从不背叛自己的祖国,我们也相信他会做到这一点的。

希望你们给我们一个回复,如果候选人有什么测试,我们一定立即把小孩带到那里参加测试。

祝你们工作顺利,早日找到我们祖国的宝贝。”

 

我的笑声再也忍不住了,心想,这些人真敢做梦。

第二天我去找我的大学同学旺堆,他在拉萨某单位工作,我们一谈到转世灵童的事,他有些愤怒地说:“达兰萨拉那帮人真这么找了,又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被毁了,那帮人什么本事也没有就宣布了一个十一世班禅喇嘛,现在人家那个小孩在哪儿呢?”

“那个在某一个地方幸福地生活。”我用了一句曾在报纸上见到的话。

“幸福地生活?也许。”他说,“也许他在某个地方平静地学习,幸福地成长,可他再也不能跟正常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自不明事理的孩提起就成了名人,成了一个不能随便行动的小孩,这对他来说多么可悲,真是太残酷了。”

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是旺堆打破了沉默:“我真希望达兰萨拉那帮人别乱来,别再像那次一样毁掉另一个小孩的人生,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西藏是独立不了的,中国政府也不会把西藏放掉的,你说呢?”

“是。”这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现在中国大陆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达兰萨拉那帮人除了捣乱一阵子以外什么也干不了,这被历史证明的一清二楚。”旺堆就是容易激动的一个人,他像在某处演讲一样振振有词。

我点了点头。

“算了别聊这些没用的东西。”旺堆说,“还是说点高兴的事,这两年挣了不少钱吧?”

“哪有,现在生意也不好做。”我真不想多说生意上的事。

“我听说现在建材比较好做,现在西藏大搞建设,到处需要很多很多建材。”

“可做建材得需要雄厚的资金呀,这资金现在不好找。”

“也是。”他想了想说,“我们这儿一个局长的弟弟搞建材,听说赚了不少钱,好像在成都那边买了好几套房子。”

我告诉他,“现在成都买房子不算什么,那些做的大的都在上海杭州买别墅了。”

“真的?还有这么厉害的?”

“那当然了,你以为呢?”

“谁呀?快告诉我。”

“有好几个呢。”我逗他,“你要干什么?想去查吗?”

“查什么查,人家的钱也许是用正当手段挣来的。”

“谁能用正当的手段挣来那么多钱?”

“也是。”旺堆笑了笑说,“别管了,不是说了吗,不管白猫黑猫只要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我没说什么。

“来喝酒,别聊这些了,这个世界我们看不明白。”旺堆递给我酒杯说,“还是说说你个人的事,又找了一个吗?”

“没有,哪有那么好找的?”

“跟央宗不成也很好,我听说她那个爸爸是个很坏的家伙,文革时干了不少坏事。”旺堆有些喝多了,“再找一个,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好找的?”。

“嘿。”我笑了,因为他还没有对象,“女人好找你怎么到现在还光棍一个呢?”

他苦笑一声,说:“我不是找不到,我真的觉得找一个太亏了,现在形势这么大好,想找几个就能找到几个,不信我现在马上打个电话就叫两个来。”说着他就掏出手机来准备拨号。

我立即制止他拨号,告诉他:“找那种我也马上能叫几个来。”

“普琼,我们真的赶上一个好时代了。”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递给我酒杯说,“你说是不是?现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告诉你,找一个老婆吊死在一棵树上干什么?我现在关系非常铁的就有这个数。”说着他笑眯眯地伸出了两只手的八只手指头。

“什么关系铁的?铁到什么程度了?”我故意问了一句。

“关系铁就是跟你我一样,无话不说,心交心。”他得意地笑了笑说,“只不过那些都是女人,你说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心交心那还能干什么你懂得,哈哈……”

“别吹牛,你老兄我还不知道?”

“普琼别小看我,现在的旺堆不是当年那个旺堆了,这伟大的时代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不一样的旺堆。”

我的确觉得他变化不小,想起以前的旺堆,是我们班里很不起眼的同学,这些年来他的确变化不小。

“还是说点正经的,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的‘甲姆’(汉族姑娘),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对西藏的人种应该进行改良,你看我们藏人,除了我们康巴人以外,都是些矮矮的瘦瘦的,几乎很少看到人高马大,称称头头的人,特别是那些卫藏一带的人,人长得不高不说,一点骨气都没有,见了不点一个官,就点头哈腰吐舌头,恨不得立即下跪舔脚趾。”

“都是旧社会遗留下的产物。”我觉得他说得对。

“是那帮贵族把人训练成这样,现在一个二个都是些没有骨气、没有判断是非能力、说什么都是‘拉素拉素’(是,是)的人。”

“西藏人脾气好。”我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脾气好,没有脾气。”旺堆有些激动,“我一个亲戚的儿子前几年去英国留学,今年回来了,他说人家那些黄头发绿眼睛的人很讲究平等,讲究人的尊严,没有见了头就点头哈腰吐舌头双手递烟等等那种下贱的行为,他说在那里一切都按法按规矩走,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被法律和规矩管得严严的,普通老百姓到那些单位去办事,没有一个点头哈腰吐舌头递烟的,都抬起自己高贵的头颅跟对方说话,这多好。”

“那你的意思是从国外借种子改良我们的人种?”我开了个玩笑。

“从哪儿借都可以,现在西藏汉族这么多,外国人也不少,跟这些外来人通婚能改变我们藏人的这种奴性。”

“慢慢来,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扯得也太遥远了些。

“算了,不扯这些了,还是说说我们自己的事。”旺堆又把酒杯递给我说,“说真的,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算了吧,你先解决你的事,然后再说我的事。”我觉得他又在扯淡,他喝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说什么给我介绍对象,我觉得已经很晚了,就说,“行了,你睡吧,我也该走了。”

“走什么走,今晚睡在这里。”

“行吗?你那些关系铁的不会来吧?”

“不会不会,来了更好。”说着他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棕色的汉式衣柜旁边,一手扶着衣柜,一手打开衣柜门从里边拿出被子扔到我的身边,说,“你睡那边,我睡这儿。”

“再喝几杯就睡,难得一见。”他坐下后又把杯子递给我说,说完端起自己的酒杯干了一杯,然后头靠在枕头上还想对我说什么,可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慢慢闭上了,没一会儿就倒在那里睡着了,我给他盖了一条毛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以前我们班那个老实的旺堆,心想,真是那句话说得对,什么样的时代造就什么样的人。

 

十五

司政他们正在达兰萨拉会议室开会时,来了四个警察向司政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钦茨仁布钦昨天夜里被人杀死了。

我回到印度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这个。

司政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他马上想到了旺布,他们上次谈到钦茨仁布钦与中共官员的关系时,旺布咬牙切齿,还说过一些狠心的话。怎么办?

司政请求印度警察尽快抓捕杀人犯,印度警察说正在经行调查。

这时消息已经在达兰萨拉传开,司政清楚达兰萨拉的生态,知道坊间一定已经出现了很多说法。他立即中止了会议,让大家下去做好老百姓的工作,告诉大家印度警察一定会把杀人犯绳之以法。

散会后,司政派人去找旺布,结果旺布去新德里了。司政心里确定这件事就是旺布干的。

凶手在出事的第三天被抓到了,说是调取街上的监控摄像抓到的。凶手是四个年轻的僧人。经过审讯,原来那四个人虽然穿了袈裟,但根本不是僧人。两个是达兰萨拉无业青年,一个是达兰萨拉一家酒馆的帮手,另一个是酒馆帮手的朋友,从新德里到达兰萨拉来旅游的。

达兰萨拉沸腾了,大街小巷充斥着各种传言,有的说钦茨仁布钦是唯一一个知道贡堆遗言的人,中国当局派人把贡堆的遗言从钦次仁布钦那里要走以后就把仁布钦杀了;有的说因为钦茨仁布钦反对达兰萨拉的做法,达兰萨拉流亡政府派人把他干掉了;有的说钦茨仁布钦和中国当局关系密切,他知道中国当局派来的不少特工的情况,中共当局害怕被他泄露就派人把他做掉了;有的说他近些年来与中国当局关系越来越密切,所以达兰萨拉把他做掉了。

司政想让手下的人尽快去找旺布,他想好好问问旺布这是怎么回事。可他又想这么着急地找他,人家会不会更加怀疑这个是达兰萨拉干的。

流亡政府的阁员们也是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但次旺仁增的观点也很明确,他认为这绝不是中国当局干的,这是有人为了破坏寻找转世灵童干的事。其实次旺仁增是暗指旺布。

两天以后传来消息说那四个杀人犯供出了旺布,他们说是旺布的指挥。

阁员们全惊呆了。

“旺布现在在哪儿?”司政问。

“谁都不知道。”

“有人说去美国了。”

阁员们又一次炸了窝了。

大街小巷上流传的谣言成了测验这些官员们智力的考题。

次旺仁增回到家里跟老婆聊了聊发生的那些事,他的老婆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愤怒,最后冷静下来对次旺仁增说:“大人,我觉得你少管这些事,这事太复杂了,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次旺仁增坐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看天花板,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触动很大。

他想起了那两个中国官员说的话,他们说他应该回去看看。他也真的想回去看看了。说实话,随着年龄的增长,回家乡看看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近些年,从他的家乡那边出来做生意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丰富。当他听到家乡的人说现在生活好了,盖新房了建学校了,牛多了羊多了这样的消息时,他心里像开了花一样,但当老乡们说山都被挖空了水都被污染了的时候,他又很痛心。然而他觉得谁也阻挡不了这些行为,别说藏人阻挡,世界人民也阻挡不了,现在中国人在非洲挖山开矿,在美洲挖山开矿,在欧洲买地买房,在大洋洲建房移民,看来这个就是一个阻挡不了的趋势,将来也许这个世界就掌控在中国人的手里。

夜里,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有那么多乡亲都在等着他,他跟他们一一拥抱,他们给他献上洁白的哈达,他看到了小时候一起玩耍的班丹,班丹变得满头白发,像个垂暮的老人一样,但他们互相立即认出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人群中又出现了一个被一个中年妇女搀扶的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一见到次旺仁增就哇哇地哭。他是次旺仁增的舅舅,已经一百三十二岁。

“次旺仁增,你可回来了。”舅舅哭着把次旺仁增紧紧地搂在怀里。

舅舅个子矮,半边脸贴在次旺仁增的胸上,浸湿了次旺仁增胸前的衣服。

乡亲们没有一个不流泪的,次旺仁增觉得那一张张面孔都是那么的亲切。乡亲们把次旺仁增请到他们的家里,次旺仁增发现他们家家都盖了新房子,屋里家具一应俱全。突然间,次旺仁增发现乡亲们互相说话都说汉话,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心里非常着急,一下子就醒了,才发现已经满头大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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