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灵童和他周围的藏人们(连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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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司政的手机收到了巴顿从拉姆拉错湖边发过来的观湖画面。

这个画面被我截获了。

“真漂亮。”司政在心里这么说了一句,眼睛一直看着手机上的湖泊,可看着看着他发现好像在湖泊中间有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像电话机,像耳机,又像眼镜,奇怪,这是什么东西?司政仔细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算了,反正该出现的画面早设计好了。”

司政心里欢天喜地,他们将以这次观湖为依据名正言顺地宣布他们的十五世达赖喇嘛。

几天后,达兰萨拉的小报上出现这样一条消息:“我们的一位德高望重活佛去了拉姆拉错湖观湖,他在湖面上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长了尾巴的藏文字母‘纳’,还有一个坐在飞机上的小孩,我们猜测,也许这个坐在飞机上的小孩就是我们寻找的第十五世达赖喇嘛。”

这条消息马上在达兰萨拉引起了轰动。人们纷纷猜测,是否第十五世达赖喇嘛将诞生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西藏?美国?欧洲?加拿大?

很快,我得到了一些零星的信息:“达兰萨拉流亡政府内外装扮一新,官员们准备了新衣服,通知了各国记者,也对将要邀请的不少各界要员打好了招呼,他们准备近期要宣布寻找到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的消息。”

“ 司政他们连夜开会,最终决定把那个在德国科隆出生的名为强巴丹塔的小孩定为转世灵童,他们催促手下的人一方面准备宣布消息,另一方面马上派人去德国接那个小孩过来。”

我马上把情况写明,送到姨夫的手里。

姨夫拿纸的手有些颤抖,看完就说:“快去摸清具体时间,我立即向上边反应,”

“行。”我从姨夫那里出来,直接来到我的那些朋友中间。

我在朋友那儿呆了很久,可没摸到一丁点关于具体时间的消息,出来时已是晚上,下着大雨,我淋着雨在达兰萨拉泥泞而狭窄的路上毫无目标地走了一段,姨夫在家等着我带去一个有价值的消息,可我什么情况也没摸到,天已经很晚了,我毫无收获地回到姨夫那里。

一进门,姨夫很焦急地问我:“怎么样?”

“什么也没摸到。”我摇了摇头。

“我刚才在想,你不是有个同学在德国吗?他会不会知道一些?”姨夫两眼直直地看着我。

真是,这个我怎么没想起来,我在德国的确有个同学,他叫斑典,在波恩,波恩和科隆离得不远,真说不准他认识那个被达兰萨拉选的转世灵童的父母,我让他给那个小孩的父母打个电话问问在达兰萨拉典礼的日子呢?可我好长时间没跟他联系了。我迟疑了片刻,问姨夫:“这怎么问?”

姨夫想了想说:“直接问吧?”但马上又否定了,“别直接问了。”说完低着头呆了一会儿,好像在想个更好的说法。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说听说那个小孩的父母带着那个小孩近期要到达兰萨拉来,如果是这样,让他托他们给你带个什么急需的东西,这样能知道他们来的具体时间。”

“我让她们带个什么东西呢?”我觉得这个办法好。

“就让她们带个只能在德国找得到的东西。”

“我想想。”

我们商量以后,最终决定说给我带一本用德语写的西藏旅游书,这本书是西藏的一个德语导游要的,非常急需。

我看了一下表,时间是晚上十点多,我算了一下,德国那边正好是下午六点左右,我拿起电话就给班典拨过去了,班典正好在家,响了两声就接了。

班典没想到是我来的电话,激动了好半天。我们聊了半天以后,我就切入主题,说这家的这个小孩被达兰萨拉认定为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听说全家人很快要到达兰萨拉来。

他马上笑着说:“我也听说了,我觉得太可笑了,达兰萨拉真是没人了,灵童找到我们德国来了。”

然后我把委托他的事一说,他马上说:“没问题,我一会儿给他们打电话问问,如果他们这两天走,我明天就买了给他们送过去。”

“谢谢谢谢。”

“谢什么呀?多年没见,你怎么学会了客气。”

挂上电话没多久班典给我打过来了,说那家人还没被通知去达兰萨拉的具体时间。

这下我踏实了,我和班典又闲聊了一会儿。

班典问我:“你最近回拉萨了吗?”

“我上个月回去了一趟。”

“现在那边怎么样?”

“都挺好,都在一个劲儿地挣钱。”

“我八年没回去了,真想象不到那边发生的变化,这里去过的老外说现在到拉萨就像到成都没什么两样,是这样的吗?”

“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拉萨的特色还是很突出的。”我只能这样回答。

“普琼,我听说那边也已经选好了一个转世灵童的候选人,是真的吗?”

“谁知道,坊间各种说法多着呢,不知道该信谁的了。”

“有些还说什么这次的候选人当中还有汉族小孩,你说会是真的吗?”

“瞎说的吧?那是藏传佛教的活佛。”

“这不能这么说,我上次去日内瓦,那里有个藏传佛教的寺庙,叫什么热布旦曲林,里边有个什么仁布钦,是个黄头发外国小孩,现在外国小孩都能成藏传佛教的仁布钦,汉族小孩有什么成不了的?”

“也是。”我笑了笑说,“谁知道,现在时代变了,什么都有可能,我们过去想象不到的好多事在这个时代发生了。”

“是呀,我真想回西藏看看,听说马上要修通拉萨到林芝的火车道了,我真想从拉萨坐火车去趟林芝。”

“那你快回去一趟吧。”

“嗨,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很难脱身。”

“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忙?”

“不是忙,我现在有五个小孩,最小的才两岁。”

“哦?五个?”我听了就惊了,惊完之后笑出来了,“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真的。”说完他也笑了。

“那你们养得起这么多小孩吗?”

“养还是没问题,可整天跟着这几个小孩干,根本抽不出时间来。”他说,“达兰萨拉瞎了眼了,从我这些孩子当中选个转世灵童多好,我有三个男孩,都是优良品种。”说完他笑了,我也跟着他笑了。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什么事,我在言语间听出班典十分想念西藏老家,班典是被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出国浪潮推到德国去的,却从此在那里扎了根。

我们聊完之后,我把情况给姨夫说了一遍。

姨夫叹了口气说:“那好,先坐下来,咱俩喝一杯。”

 

二十

很快要在拉萨将要举行十五世达赖喇嘛的金瓶掣签仪式。

听到这个消息,司政变成了热窝上的蚂蚁。

一天,秘书处的白玛朗杰秘书匆匆忙忙赶到司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司政,不好了。”

“怎么回事?”司政吓了一跳。

“刚刚从德国那边来电话,说贡堆不行了,这个贡堆当不成贡堆了。”

“你说什么呢?快说清楚。”司政没听明白。

“就是说这个小孩是德国国籍,德国政府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不同意,说小孩应该一直接受义务教育到十六岁。”

“哦?”司政蹭的跳了起来,立即问秘书:“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就刚刚。”秘书满头大汗,不敢抬头看司政。

“哪有这样的事?是他父亲说的吗?”

“是,父亲母亲都这样说。”秘书说,“不然司政您给他们打个电话呢?他们现在在家。”

“你先马上通知阁僚们马上到我这里来。”

“是。”秘书一溜小跑地出去了。

我给姨夫汇报这件事时,姨夫立即让我回一趟拉萨,在拉萨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我。我问姨夫什么任务,姨夫说去了就知道。

 

二十一

我回到拉萨给央宗打了个电话,可央宗的态度不像上次从成都打电话时那么积极。奇怪,她又怎么了?我想也许她父亲去世的悲痛还没有完全消去。

我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我们约好见面,我也准点到了我们约定的地方,可我到那儿时不见央宗的影子,却来了德吉,德吉说央宗不能来,她让她给我带一封信,信很正规地装在一个旧信封里。奇怪,她又怎么了?

“ 她怎么了?”我问。

“好像有点不舒服。”德吉好像在编故事。

德吉走了,我把信拿出来,里边装有两封折成不一样形状的信,我先拿出一封看,上面写着:“普琼大哥,我还是不能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们真的没有缘,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从成都回来到色拉寺找了个仁布钦算了一下我们俩的事,他说我们两个很难成为夫妻,我当时没信,可没过两天……”

“怎么了?没过两天怎么了?”

“没过两天我跟哥哥说了我们两个成家的事,哥哥说他没什么意见,但他给了我一份爸爸留下来的遗书,他说他本来不想给我看,但他想来想去不给我看心里不踏实。”

我心里非常沉重,自从她父亲去世以后,我对她父亲的憎恨也烟消云散了,可此刻,心中那种憎恨突然冒了出来,不知道他又使了什么坏。

我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封信签纸打开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藏文字写到:“多杰,央宗,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之前有些话想给你们讲讲,可有些事我真的没有脸给你们讲,想起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我真想马上死去,我该死,我真的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为什么没有脸当面给你们说这些事,我羞于没当好一个爸爸,没有给你们起好的表率作用。文革的时候我年轻,那时候我干过好多坏事,我砸过寺庙,斗过人,我对那些被揪斗的人用脚踢过,用手扇过,我还把一贵族家的女儿带到居委会的仓库里奸污过,真的我干的坏事太多太多,我请求你们原谅我,因为那时我年轻,加上没文化,不过这些事也不是我自己跳出来干的,是上面有人指使我,没有上面的指使,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知道文化大革命该干什么,当然,我也不能全怪上面,那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是个成年人,可我是个傻子,那时年轻气盛,那些坏事我都参与了。文革结束后,我想政府肯定算我们这些坏人的账,我也做好了进监狱的准备,但政府还是原谅了我们这些坏人,没有算我们的账,继续保留了我的书记的职位,从此以后,我尽量去做好事来赎自己的罪过,在家偷偷摆佛龛请佛像,拜佛求神,有机会的时候偷偷到附近的小昭寺去烧香拜佛,但我始终觉得自己的罪过太大,这一生无法赎清,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希望你们多去寺庙烧香磕头,为你们这个罪孽深重的父亲找出一条不进地狱的通道。我很快要死了,我死了以后有这么两件事你们一定记着办理,一是家里的这几个青花瓷碗是文革时我从大贵族江罗建家里拿过来的,这些年用坏了几个,剩下的那几个一定送回去,听说这些价值连城,我想那些大人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的后代肯定在,你们就交到他们的后人手里。还有装在铁皮箱子最底下的金银首饰是从好几个大贵族家里拿来的,央宗上学时过年过节戴过一些,其中有几个九眼石,我从来没给人看过,现在这些东西送也没法送,谁是谁的我现在也说不清楚,我希望你们把它们卖了,得的钱布施给巴郭街上的那些要饭的、寺庙的和尚以及所见到的穷人,不要自己留用,我们藏人有个俗话,吃别人的东西要有铁做的腮帮,我现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希望你们一定听我的话。第二是我走了以后央宗要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千万不要跟以前那个普琼走,我知道那些人的工作,全是盯人告人的事,找这么一个丈夫,又跟我一样后半生承受无法承受的煎熬,我希望你们以后一定多做善事,做好人。

我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我没有时间想很多,因为第二天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理。

第二天,拉萨大昭寺内正在进行十四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的金瓶掣签仪式。

大昭寺大措勤内的最南端连着摆了一排长桌,桌上铺着黄色暗花锦缎,桌子的一端放着庆祝节日时才用的“戳索其玛”,( 吉祥五谷斗,用于藏历年等重要的节庆之日,预祝五谷丰登、吉祥如意、人寿年丰 )长桌后边坐着北京来的中央民委主任、统战部长以及西藏自治区的几位领导,在他们的后一排坐着拉萨市内各单位的代表和工人农民群众的代表以及僧人代表,在另一侧的平台上坐着严格挑选出来的念经祈祷的僧人。院内也坐满了拉萨及从各地区请来的各行各业的代表,都在等待着见证奇迹的时刻。

金瓶掣签仪式一开始,领导们先发表了简短的讲话,然后僧人们低沉而有节奏的诵经声响起来了,隆隆的诵经声冲出大昭寺的上空,传向拉萨城内,在坐的所有人都神情严肃地等待着金瓶掣签的那一刻。诵经声持续了近二十几分钟以后停了下来。大昭寺院子内突然变得异常的安静,风吹响了寺庙房檐下垂挂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音。这时,一个僧人手捧着进行金瓶掣签的金瓶,后边跟着几个拿着香烛、念诵经文的僧人,他们一边轻轻地诵经一边把金瓶拿到主席台前的大桌子上。随后甘丹寺的强巴丹塔活佛走了出来,他走到中间站在金瓶对面,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微闭双眼念诵了一段经文,然后双手把金瓶拿起来,使劲儿摇晃了几下,一支签便掉了出来,他把金瓶放在一边,把那个跳出来的签子从桌面上捡起来用双手送到领导们的桌子跟前,坐在右侧的西藏自治区主席索朗塔杰郑重地接过签子。

索朗塔杰双手打开签子,认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大声宣布:“衮布曲杰出来喽。”

顿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下面的群众代表中有人把已准备好的哈达和糌粑抛向空中,同时发出“给给索索”的呼喊声,场内立即热闹起来,僧人们的诵经声也再次响起。

一个穿棕黄色藏装的三四岁小孩由两个大人带到主席台前,这个小孩就是今天通过金瓶掣签选出来的第十五世达赖喇嘛衮布曲杰。

小孩圆脸大眼睛,头上的头发有些许的卷曲,眼睛里露出羞涩和胆怯。他被大人们带到主席台前,领导们面带笑容地向他敬献哈达,还和小孩握手,说些祝福的话。

小孩有些不知所措,全靠他身边的两个僧人抓着他的手与领导握手。

接着是一些部门的代表说了些祝福之类的话,然后小达赖喇嘛就在僧人们的护送下离开了现场。

第十五世达赖喇嘛就这样诞生了。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这天晚上,领导们和工作人员聚在拉萨人民剧院搓了一顿,人人都放开喝酒,都觉得这段时间特别的劳累,部长举着酒杯挨桌敬酒,向上级领导道一声成功了,向同事和下属道一声辛苦了。

拉萨城内的大小餐馆座无虚席,人声鼎沸,那些真高兴的,装高兴的,假高兴的都借此机会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第二天,拉萨街头商贩们的摊位上已经出现了第十五世达赖喇嘛的相片,那些有技术的商贩还把曾经在某些地方出现过的奇观和小达赖喇嘛PS在一起,突出了这位灵童的与众不同。这些照片卖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被放到各家的佛龛前、墙壁上。有些认真的老阿妈还把第十五世达赖喇嘛的照片和前一年政府发放的我国五代领导人的照片贴在一起,更讲究一点的还把一条长长的哈达一并献在这两张照片上。老太太们说:“现在我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达赖喇嘛的照片可以大胆地挂在我们的墙上了。”

拉萨的各大报纸上出现了拉萨诗人写的诗歌:

祥云展臂抱布宫,

众神下凡齐舞龙,

时轮飞转如若风,

五洲四海齐声咏,

佛教兴旺僧众荣,

振兴中华目的同,

各族团结敲洪钟,

祈福祖国兴无终。

 

金刚铃声震拉萨,

人神同欢迎菩萨,

一页新篇瞬间翻,

日月同辉兴藏家。

一代新王披哈达,

从天降到人间来,

僧俗民众上网查,

惊呼此孩为真尊。

 

电视上也出现了十五世达赖喇嘛的身影,播音员们念到达赖喇嘛四个字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有些胆怯,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胆小的播音员念到达赖喇嘛时,声音变小了,表情变僵硬了。他们没有想到如今需要把这四个字念得饱含感情、铿锵有力。

此时身在达兰萨拉的司政得到了拉萨金瓶掣签的消息,同时还得到了另一个消息,朱布顿活佛和巴顿在樟木的一家旅馆里被警方抓捕。

当警察给朱布顿活佛戴上手铐时,朱布顿活佛突然发现那副手铐就是他在湖面上看到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像眼镜一样的东西。

我和龙在首长家里喝酒庆祝,几杯酒下肚以后,首长给我看了一个珠布顿活佛在樟木被抓捕时的情景录像,那位珠布顿活佛痛哭流涕,他跪在那里像个啄米的鸡一样一个劲儿地磕头解释:“我是个僧人,我不是搞政治的,我不懂政治,他们派我来观湖,我本来根本不愿意去,可我没办法,请宽大处理,我所知道的情况我一定一五一十地交代。”

“你这是第几次到西藏?”有个人从他的对面问珠布顿,但他的身子看不到。

“这是第一次,我从来没有来过西藏,我是在印度生长的。”

奇怪,那个巴顿呢?我等着他出来,看看那个家伙的熊样。

“除了在拉姆拉错观湖之外,他们还让你干什么?”那个问话的声音出来了。

“没有别的,他们主要让我观湖,并且让巴顿把观湖的情景拍下来传给他们,还让我在湖面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他们没让你去别的地方吗?”那个声音略微升高点。

“没有。”

“没有吗?你老实回答我的话,你不如实回答,所有的后果你自己负责。”

“是,是,我一定会如实回答的。”珠布顿还在抽泣,过了几秒钟以后,珠布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说,“对了,他们还让我去西藏的一些名山古刹朝拜。”

“去哪儿?”

“去哪儿让我自己选择。”

“你选择去哪儿?”

“我去了大昭寺,去了哲蚌寺,从拉姆拉错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昌珠寺。”

“见了什么人?”

“没见什么人。”

“那个家伙呢?”我问我身边的龙。

“那个可能在另外一个地方。”龙说,“这帮无聊的人。”说完问我,“还继续看吗?”

“不看了。”我觉得也没意思,没种的一个家伙,哭得像个在陌生地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一样。

过了几个月后的一天,首长找我,说有个喜事告诉我,我赶紧去首长处,首长告诉我的喜事是上面根据我的工作表现,准备把我正式调到北京去,让我在小达赖喇嘛身边工作,我高兴极了,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愿望,我在想,我马上去告诉央宗,有这么一个好的机会,也许她会跟我走。

这个时候小达赖的照片在拉萨到处都能见到,这个小孩长得还挺帅的,就是皮肤黑了点,我在去找央宗,路过巴郭街时,在一个摊位上看到商贩在卖各种大小的小达赖照片,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心想,为了这个小孩成功当上达赖喇嘛,我们这些人付出了多少心血。

 

二十二

梦醒时分,我如释重负,赶紧坐起来呆了一会儿,心想,这梦怎么这么长呢?我下床走到窗前往外看,不远处的罗纳尔河依然缓缓地流淌,灰蛇一样的有轨电车在公寓楼旁的那座桥上慢慢行驶,我依然在这座美丽的法国南部城市。从不远处的圣米歇尔教堂传来噹噹噹噹的钟声,我转头看了一下表,表上有日期和时间,我这才明白,怪不得这梦做的这么长,原来我一睡就连续睡了二十六个小时,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了。

钟声停止时,我却心潮澎湃了,我真想把我的梦告诉那些关心转世灵童的人们,这时楼下小路上出现了邮递员骑自行车的身影,他抬头看到窗前的我,就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把手指了指在他自行车前边挂着的黄包,意思是说我有信,我也向他挥了挥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转身下楼取信去了。

果然我有两封信,都是从西藏寄来的,看了看寄信的人名和地址,都是我的朋友次仁塔尔寄过来的。

我上楼后赶紧把第一封信打开了。

普琼,你好。

较长时间没有写信,一切都好吧?我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记得我们前几次通信时,讨论了许多有关转世灵童的事,说来也巧,这次我们这里围绕十五世达赖喇嘛举办一个研讨会,并且将选出优秀论文评奖,我立即写了一篇论文,想参加这次的研讨会,可写完之后总觉得有些地方还写得不那么理想,你小子文笔好,现在又失业在家,我把论文寄过去,你帮我改一改。本来想用电子邮件寄过去,可现在邮件丢的频繁,我怕我的研究成果被人窃取,哈哈,一定拿出你最好的水平把它改好,告诉你,一等奖的奖金是三十万,二等奖是二十五万,三等也有二十万。得奖了有你的份。收到信后来个电话。再见。

次仁塔尔。

 

三十万,真不少。我好像自己参加这个研讨会一样,心情激动,文思泉涌,我立即把信放在一边,把他的论文打开了。

初探十五世达赖喇嘛的教育培养问题

一个神圣的十五世达赖喇嘛很快要降生在我们这个神奇的土地上,这是历史的必然,人心所向。那么将如何把十五世达赖喇嘛教育培养成一个爱国爱教的宗教领袖,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重要的任务,十五世达赖喇嘛能不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爱国爱教,赢得世界佛教界人士爱戴的宗教领袖,对他从小的教育培养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关键环节。

本人从事灵童转世领域的研究工作已有十余年,根据本人多年的研究经验,对如何教育培养十五世达赖喇嘛有一些粗浅的认识和不成熟的观点,想在此次研讨会中提出来,与各位学者商榷。

  • 学前教育和家庭教育

根据许多教育家的研究成果,一个人的学前教育是终生教育的奠基教育。笔者认为十五世达赖喇嘛的学前教育应该跟普通儿童一样,送到内地某地幼儿园接受教育,幼儿教育是作为整个教育体系基础的基础,在那里,他能初步认识一些自然与社会的常识,也能和别的小孩进行交流,扩大他的视野,这对将来塑造他的性格、培养他的能力、特别是培养他的顽强的意志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英国作家狄更斯说过,“顽强的意志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山。”所以培养他的意志是重中之重。

一个人的学前教育阶段,父母对他的教育也十分重要,父母在这个阶段对儿童的身心健康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所以说对十五世达赖喇嘛父母的教育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他的父母来自农牧区并且没受过多少教育,应该对他们有计划地介绍我国的基本国情,教会一些基本的藏汉民族的历史,介绍一些基础的佛教知识等等。如果他们是城市居民或单位的工作人员,对他们进行上述教育之外,更深层次地介绍藏传佛教、藏汉历史、历代达赖喇嘛和他们的历史作用等等。达赖喇嘛父母的言谈举止必定影响十五世达赖喇嘛,所以,要教育好十五世达赖喇嘛,对他父母的教育和培养也是不能忽视的一件事。当然,十五世达赖喇嘛不是一般的普通儿童,他肯定有全天候为他工作的工作人员,那么这些工作人员的素质也十分重要,不管哪个领域的工作人员,都应该懂得两种文字的同时略懂一些佛教教规教义方面的知识。

总之学前教育是一门综合性非常强的学科,如果他的学前教育做得好,对他智力开发和日后的发展有很大的作用。

  • 学龄教育

到了学龄阶段,我认为他也应该在内地的某小学上学,小学教育是人们接受最初正轨教育的阶段,是基础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小学教育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就像盖房子时打基础一样十分重要。小学教育对十五世达赖喇嘛的性格的培养、兴趣的培养,增加自信心等极为重要。当然,他上小学不像别的学生一样从早到晚在学校学习,他上小学是让他更好地了解基础知识为主,扩大他的知识面、拓展他的视角,培养他的与人交往的能力。

小学教育是人生智力发展的基础阶段,又是发展最快的时期,所以说,在这个阶段对他进行基础教育的同时,抓紧时间加强他的佛教知识的学习,让他阅读基础的佛经经典,由专门的老师讲授世界各大宗教的发展史,特别介绍中国佛教史和藏传佛教 史,更深层地介绍历代达赖喇嘛的产生和作用,还要让他多接触佛教界的高僧大德,定期不定期地参加一些国内的佛事活动,从而增强他对佛教的兴趣,提高对佛教的感知认识,树立为宗教事业贡献毕生精力的信心。在这个阶段还有一个重要的学习内容,那就是学习英语。这个时候应该给他请专门的老师教说写读英语,讲解一些简单的被翻译成英语的佛经著作,逐字逐句教他那些基础的佛经知识用英语怎么讲,这样为他今后走向世界宗教舞台打下坚实的基础。

  • 中学教育

到了中学阶段,笔者认为他应该继续在内地某所中学学习,但他的学习跟普通中学生不一样,主要以旁听为主,自选为主,主要是让他去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了解自然、社会、人文等的相互联系、作用,其次是让他去接触人,培养他与人打交道的能力,从而培养出他将来走上世界舞台时应有的从容和豁达,这些知识在学校不可能全部融会贯通,所以回到家后,再由专业老师一一讲解,同时用更多的时间学习佛教理论知识和经典著作,由专业老师解析每一篇重要经典著作。在这个阶段,由专业老师更深层地讲解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世界宗教史和中国藏传佛教史,以及他将作为一个宗教领袖应该承担的义务和责任等等,从而使他越来越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重要性和自己应尽的责任。在这个时候,也应该让他到全国各地藏区去参加佛事活动,体察民情,尽可能地去了解和熟悉藏区和藏传佛教在藏区的发展传承,接触藏区宗教界的高僧大德。这个时候由于他的年龄和学识的关系,对有些知识不会那么清楚,会有疑惑,但这不要紧,古人云,学源于思,思源于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有了疑虑说明他在进步。

在这个阶段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请水平较高的专业英语老师来提高他的英语水平,通过学习英语进一步地了解国际政治、经济、文化、艺术、宗教等的发展趋势,阅读大量的被翻译成英语的藏传佛教经典,在这方面不防阅读些国外藏传佛教界知名活佛的英语经典著作,观看一些国外藏传佛教知名人士在国外讲经的影像资料,比如在英国的藏传佛教知名活佛索加仁布钦的影像资料和他写的著作,以及意大利的冈钦仁布钦的影像资料等等,学习那些大师如何把藏传佛教用英语介绍给世界的,同时花大力气提高他的英语口语水平,教英语口语的老师最好请一位英国或美国的老师,这样使他的语音准确地道,从而树立他对成为世界宗教领袖的信心,我们还可以邀请一些对华友好的国外佛教界人士,安排他们与十五世达赖喇嘛共同切磋藏传佛教和世界宗教方面的一些事,既加深他对世界各派宗教的了解,又能通过那些国外的宗教界人士扩大十五世达赖喇嘛在世界的影响,同时尽量让他到国外去参加一些国际性的宗教活动,把他慢慢推向国际舞台,从而使他更加成熟、更加自如、更加得心应手地完成他该完成的任务。

四, 大学阶段

到了进入大学的年龄段,让他去上大学是不可能的,那么如何继续提高他各方面的知识水平,笔者认为,还是应该不定期地让他去一些知名大学听课,这个时候他肯定有些自己感兴趣的科目,通过听课,与年轻人在一起,他能更好地了解他们这一代中国年轻人的思想、理想抱负、择业就业、对宗教的看法等,从而更进一步地了解国情,了解年轻人对世界的看法。当然,这个年龄段也是萌生爱情的年龄段,十五世达赖喇嘛也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如果他对某异性同学或某异性女子产生爱慕之心,并且双方迸发出爱情的火花,中央也应该尊重他的选择,允许他结婚生子。在藏传佛教的教规上对寺外从事宗教活动的人士的婚姻没有很严苛的训诫,在寺外从事宗教活动的宗教人士结婚生子的在藏传佛教史上也有不少,众所周知的是十世班禅大师。在这方面纵观国外宗教人士的情况,也有很多宗教人士娶妻生子的情况,比如在日本,比如在欧洲。在日本部分和尚可以娶妻生子、子承父业,部分欧洲的宗教人士也如此。如果十五世达赖喇嘛结婚生子,也不会对藏传佛教的传承和延续受到影响,更不会对他的个人魅力受到影响。相反,因为他有家室,使他更加了解老百姓生活之内容和老百姓的酸甜苦辣,从而更丰富了他的慈悲心。如果真这样做了,这是个比较大的改革,初期会出现各种不同的声音,甚至那些在国外的敌对势力一定会说三道四,但这不可怕,只要对藏传佛教的发展有利、对他更健康地、人性化地成长有利,我们应该坚持支持。同时在这个阶段应该考虑让他到国外去讲经、参加佛事活动。以及随中央领导人到国外去进行访问,这样可以让他熟悉国外的政治生态、宗教生态、人文生态,接触世界各国的宗教人士,与其切磋宗教及感兴趣的话题,甚至可以让他去见外国记者,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当然,初期因为他经验不足,资历不足,有时回答问题会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这并无大碍,要体谅他,要让他健康地成长。黑格尔说过,“错误本身是达到真理的一个必然环节,由于错误真理才会发现。”

眼下在国外对我们中国友好的个人和团体越来越多,抓住这个机会,有关部门应该联系一些宗教团体,由这些宗教团体邀请他去讲经访问,他借这些机会在国外从容、自由地讲经,会见记者,回答记者的问题,从而让外界对中国的宗教政策有新的认识,这个比说百遍千遍效果更好。

总而言之,要把十五世达赖喇嘛培养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爱国爱教、忠于祖国,能在世界各国游刃有余地进行佛事活动,能更好更清楚地把我国的宗教政策向世人展示,从而赢得世界各国的佛教信众的信仰和爱戴的宗教领袖,那么对他的从小的培养和教育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的。

我看完这篇论文笑了,觉得次仁塔尔很有创意,不过还是觉得他只把一个框架寄给我,这得需要做较大的改动。

我立即给次仁塔尔打了个电话,聊了聊这篇论文,当我们聊完快放下电话的时候,他一再告诉我:“普琼,这次一定费点脑子改好,我不想让那三十万跑掉。”

我笑着说:“你为那三十万元动了这么多脑子,真不愧是个藏学家。”

“那当然,三十万呢,我们这些人上哪儿去找三十万?尽快改好然后寄过去。”

“行,我……”

“快点哦,你小子现在也失业在家,奇思怪想又多,这次一定下功夫整好,赚了钱给你付劳务费。”

“行了,先别抱特大的希望,谁不知道你们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会写?”

“好了,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来电话。”

“行,再见。”

次仁塔尔和我是好朋友,这次我一定用时间用精力把它改好。我从当天晚上开始修改,改着改着我很快进入了角色,润色、调整顺序、增加内容,几天后最终出来了一篇自我感觉不错的论文,可当我写到让十五世达赖喇嘛阅读大量国外藏传佛教知名人士写的著作时,觉得不写阅读十四世达赖喇嘛写的著作是个缺陷,但我想这个他肯定也想到了却不敢写,几天后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写,他马上说:“你瞎扯什么?别扯这些了”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什么东西再也没说什么。

十几天后,我把改好的论文寄给了次仁塔尔。几个月后的一天他来电话说:“普琼,成了,二十万到手了。”

“结果下来了吗?”我也很激动。

“下来了,你小子改的不错,得了个三等奖。”

“真的?”我半信半疑。

“真的,你不相信?不相信打电话问桑达。”

“哎,别开玩笑,说真的。”我严肃起来了。

“真的真的,你赶紧把你的账号寄过来。”

“别开玩笑,说真的,结果怎么样?”我始终不相信。

“你小子怎么不相信你我的水平呢?说真的得奖了,就是三等奖。”

我还是有些不相信,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有时候会开一些意想不到的玩笑。

“领导评价还挺高,有理有据、思维清晰、大胆设想、情真意切。”次仁塔尔笑着说,“可以吧?好玩儿吧?哈哈。”说完又笑了。

“真的?”我仍半信半疑。

放下电话后,我马上给桑达打了个电话,桑达说是真的,这下我相信了,我靠在门框那儿惊讶了好半天,耳边是次仁塔尔刚刚说的那句话和他那阴阳怪气笑声:“可以吧?好玩吧?哈哈……”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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