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1966以降(之·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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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瓷器害人,砸碎就不害人了

 

引子:

每年春节大年初三,我们一大家子人都要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年饭。每一回吃饭都会谈起一对祖传了600余年的元青花瓷瓶。它们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被砸碎了。每回,晚一辈的人都要怪罪上一辈的人没有保护好这对瓶子。否则现在至少也值几千万元人民币,而我们也就不是传说中的富二代了。

每当一大家子人在讨论如果这个瓶子如果留到了今天,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我母亲的母亲总是一句话也不说。她默默地承担着晚辈们对她的责备。仿佛她就是一个“败家婆”。

而从她隐忍的表情,我猜测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1CHINA=瓷器

 

CHINA

用英文单词做开头,是想挑明这个故事是说给有文化的人听的。

否则不一定能看得明白。

 

 

21948年瓷器值1000块大洋

 

我母亲的家在1949年以前算是个大户人家。怎么样才算是大户人家呢?我想,必需具备一点:不差钱。怎样才能证明不差钱呢?举个例子吧!我母亲的母亲家里有一对元朝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瓶。是母亲家祖传下来的,从元朝一直到1966年——600多年历史。这东西有多贵重呢?据我母亲的母亲说,1948年,有一个爱好者,听说她家中有一对祖传青花瓷瓶,专程寻访到她家,出价1000块大洋想买下来,被我母亲的母亲的丈夫一口回绝了。

拒绝的原因很简单——不缺这1000块银元用。

 

于是,这个瓷器在母亲的母亲家保留了下来——元朝是她们家的;明朝是她们家的;清朝是她们家的;民国是她们家的——偏偏到了“新中国”成立,1966年,这只瓷瓶不能是她家的了。它被划入了“四旧”的行列,被红卫兵小将们砸碎了。

 

 

3)瓷器差一点毁于清兵之手

 

关于这个瓷器的历史有必要简单的讲述一下:

我们家是清朝顺治年间湖广填四川时,被填进四川的。据说当年农民造反军的领袖张献忠的军队几乎将四川人都杀光了。就拿成都为例吧,当时成都整座城市不见人影,在街上游荡是多是老虎豹子等猛兽。

于是在清政府平定了乱军之后,强行从湖广迁移了大量的人口至四川。俗称:湖广填四川。

我母亲的家中有一本发黄的家谱。家谱从一棵老槐树下开始。家谱中是这样描写那棵老槐树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日晒不进、雨打不入。如撑着一柄巨大的绿伞。所有填四川的人口被集中到这棵槐树下,而后再以一根麻绳栓住左手臂连成一串,一起押解往四川。从此,资格的四川人左手臂上都留有一道绳索捆绑的印痕。

途中若要解决内急,则要大声向押解的清兵报告,请求将手臂上的麻绳解开,好去一僻偏之处解决个人问题。于是,就有了上厕所大小便叫“解手”的说法。

据家谱记载,一起随祖先填入四川的还有一对青花瓷瓶子。泛黄的纸上清晰可见:“男7口、女5口……蒜头口元青花瓷瓶一对。”可见这对瓶子在我母亲家族中的重要性。

据母亲的母亲祖上传下来的故事说:在前往成都的路途中,有押解的官兵嫌这对瓶子累赘,不敢有太大的颠簸,影响了进行的速度,欲砸碎于入川途中。在祖先的恳求下,讲述青花瓷之美丽,背后的纯青火焰、精巧手工,匠人的高超技艺。加之青花瓷青碧的铀色在那个时代的天空中泛出清泪一样的光泽,似骤雨刚过后的晴天,纯洁、净透、寥远,像是前世情人的眼睛。清兵在看了高举在手中的青花瓷瓶半个时辰之后,宛如自己某根神筋被拨响了……终于缓缓地将瓶子放下。于是这对瓶子逃过了一劫,安全地随着祖辈来到了四川。

 

我没有看到过那对青花瓷瓶子,但通过老人们的讲述,还是可以想象出“美”到了一定境界,会焕发出一种灵性。这种灵性对小恶、小坏、小恨有一定的化解功能。

每次想到这,我对自己没有机缘看见那一对青花瓷器而深感遗憾。如果我有幸能看上她们一眼,或许能让我贫瘠的灵魂荒漠中开出两朵黄白相间的雏菊——就像是缩水版的向日葵,个头虽小,但也不放弃对太阳的遥望——伸展着花瓣沐浴到更多阳光。

 

更多的阳光!是否能照亮我人性之中更多的优雅与爱恋?

 

 

4)父亲将瓷器当成了击鼓传花中手里拿着的东西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姐姐,没有兄弟。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姐妹俩先后出嫁。在那个饿死了数千万老百姓的年代,历史的河流中夹杂着淡淡的尸水味。像是做爱后从来不清洗的作案器物处于一个封闭阴湿的空间里发酵。姐妹俩的父亲嗅到了这股味道。暴风雨前,空气湿瘟、蚊虫沉重,无形的桎梏向下压着,所有的东西做着低矮之姿态。

 

据我母亲讲,她的父亲一直有读报的习惯。一张报纸他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漏掉什么。加上高度近视,他的脸埋在报纸里,就像是要嗅出什么味道——

“必须组织和发展无产阶级左派队伍。”

“文化革命是触及人们灵魂的革命。”

“在‘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中加写的批注。”

“在章士钊反映被抄家情况来信上的批语。”

 

“抄家?”我母亲的父亲看到毛主席说这两个字,大吃了一惊。“抄家”这说明在共产主义之下,连“家”这个社会中最小的单位也不是私人自己的了。别人随时可以不请自来!

他意识到某种阴湿肮脏的霉毒要占领并统治这个世界了。

为了不让祖传的青花瓷瓶断送的自己的手上,他在看到了毛主席提到“抄家”这两个字的当晚,将祖传的那一对元代清花瓷瓶分送给了两个女儿。说这是姐妹俩应得的嫁妆。瓶子传下去了,似乎就与自己无关了。

我母亲的父亲这种作法表面上看起来是将祖传的宝物传于了后代,实则是不愿意承担责任的行为。就像是在做击鼓传花的游戏,手上炸弹的导火索越来越短……眼看就要爆炸了……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上的东西传于下一家……

 

成都的雨多是在夜里下的!这个文化底韵厚实的城市,雨总是躲着下,怕这个城市的人生出许多愁怅感伤。因此,从概率上来说我母亲的父亲是在一个雨夜,身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在黑夜里踏着泥泞的小街怀抱着一个不大也不小的青花瓷瓶,像一个贼一样敲响了大女儿的家门:

“大妹儿,快点儿开门。”父亲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堆棉花,注进了净水。声音沉重但又柔软。

大女儿开了门,惊呼了一声:“爸。这么晚了你还来啊?”

“大妹啊!我想了又想,还是把这个瓶子传给你吧。”

“爸,这不是你最爱的宝贝么?平时给我们看一眼都舍不得。”

大女婿也在一旁附和着:“爸,这瓶子你还是留在身边吧。你们祖上传下来,六、七百年了,多有灵性的。放在室子里,养家、养人、养心。” 大女婿是一个中学老师,懂得实物在文化传承中的实证价值,越往后越值钱。他说:“说句难听的话,等您百年之后,再传给我们也不迟。”

我母亲的父亲脸瞬间就红了,像是被人发现了自己栽赃给别人,话都不会说了,语气也不连惯了:“别,你们也别客气。别,别……你们就先拿着吧。”说着坐也不坐一下,开门就出去了。在出门之前还丢下了一句:“另外还有一个,我改天给你妹妹拿去。”

 

“爸爸今天是怎么了?”大女儿有些不解。

“这东西可是国宝,价值连城,把它好好收起来。不要给别人看到了。”丈夫摸着光滑的青花胎铀说。

 

 

5)作为精神粮食的书

 

我母亲姐姐的丈夫叫叶子,是一位语文老师。最喜欢一个叫黑娃的学生,总是说他有才气,可惜没有在正确的时间生在正确的地方,否则一定会成为一个大文豪。有一天他回家一脸兴奋地对老婆说:“老婆,我一个学生吃不起饭了,你给我5块钱。我拿给他吃饭。”

“给他5块钱吃饭?那我们吃什么?”

叶子老师像变魔术一样从黄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我们有精神食粮呀。”

看到丈夫手中的《悲惨的世界》,妻子一把就夺了过去:“快,别炫耀,藏起来偷偷看。”说着还看了一眼窗外。空空的阳光下,洁净的光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阴影。在确认隔墙无耳后,她接着说:“让我先看!”

“好。好。好。”丈夫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唉。你老实交待,这本书你怎么来的?”

叶子老师给妻子说了他的学生黑娃偷书、丢饭票的事。讲完之后问妻子:“你说,我们应不应该帮帮这个孩子?”

妻子没有回答,而是拿着书,搬了一张小板凳,找一个偏狭且透进一线阳光的角落看了起来。

 

 

6)“砸?还是不砸?”

 

遍种成都的芙蓉花因58年大跃进炼钢铁而被大面积砍伐,从有到无,化成了熊熊的炉火,它们这也算是为社会主义添了把柴吧。

1966年春天,逃过一劫芙蓉花在街道的角落里,静静悄悄地开放着。尽可能地使花朵小巧、颜色淡泊。她们是怕太张扬而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从而又遭到什么噩运。

成都的这些所剩为数不多的芙蓉树,有一棵就长在我母亲的母亲家门口的自来水管边。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也是洗晒衣服的好日子。我母亲的母亲在自来水龙头下清洗着衣物,抬头看见了粉红相间的芙蓉花。好美好美啊!她想起了那个祖传的青花瓷瓶;那些在青花瓷瓶上栩栩如生的花纹。正在神游之际,门外一队红卫兵呼喊着革命口号:“破除迷信、破除四旧、打倒封资修……”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

她颤抖了一下,将手上沾着的水珠在衣襟上擦干净,丢下洗了一半的衣服就进了屋子。她要去看一看藏在家中的那对青花瓷瓶。她要将它们砸碎,免得在这个时代祸害了家人。

她从床顶上面拿到一个盒子时就觉得不对,怎么这么轻?里面空了?等到打开盒子时才确定,真的是空了。里面的瓷器呢?是丈夫聪明,在我之前将它们处理掉了么?

 

我母亲的母亲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到丈夫下班回家。她问丈夫:“哪两个瓶子呢?”丈夫说:“送给两个女儿了……反正我们死了之后也都是要传给她们的。”

她死死地盯着丈夫说:“你、你……你这成心是要害死她们呀。”

“我不能让家传的宝贝断送在我的手上。那可是皇上御赐的啊!”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还抱着祖宗不放。祖宗能从地下爬出来救你么?”

“这是我们家的祖传之物,又不是你们家的。你当然舍得……砸了……”

“你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祖宗重要,还是活着的人命重要?”

……

“听说宽巷子有家人被红卫兵抄出了一个皇帝御赐的匾牌,被强迫在匾牌上跪了一个下午。我们这个青花瓷瓶如果被抄出来,还不得砸碎了,让人跪在碎瓷片上啊?”

 

“快,你去大女儿家;我去小女儿家。把瓶子砸了。自己砸了总比红卫兵们来砸要主动些。”

说着推着丈夫,晚饭也不吃就出了门。

在跨出大院大门时,她又停下了。她拽了他一把,让他也停下来:“砸瓶子,那么大的响动,惊动了邻居乍办?”

“那就……不砸了?”

“这样,屋门要开着,如果有邻过来问是什么声音,就说是不小心打碎了一摞碗。”

说着这老两口就在大门口分手,一左一右,走进了渐浓的暮色之中了。他们要去断绝一桩或有或无的灾祸。

 

 

7)母亲砸了,父亲没有下得去手

 

母亲向左。

我母亲的母亲到了正府街小女儿家,看到小女儿正在过道上搭着的炉子前做饭。过道被油烟熏得黑黑的。好在女儿的脸洗得干干净的,还是那么的漂亮。母亲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丝母爱。对,一定要将那个青花瓷瓶砸了。有什么比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儿更宝贝?

“妈,你怎么来啦?还没吃饭吧?”

“别急着做饭,跟妈进来一下。”

说着母女俩就进了屋子。女儿随手要关门,母亲阻止了她。压低声音问:“你父亲前些天给你的那个瓶子呢?”

“在床下收着呢。怎么了?”女儿还以为是母亲舍不得,想要讨要回去。

“把它拿给我。”

女儿弓身钻进床下将青花瓷瓶拿出来,交到母亲手上。母亲将头偏向一边,看也不看一眼。她是怕看一眼之后就不忍心下手了。

母亲将头偏向一边,接过瓶子之后,就将这个青花瓷瓶砸在了地上。“咣当”一声之后,这个祖传了六百多年的青花瓷瓶瞬间就碎成了瓦砾。

“妈,你这是干嘛?这是我们袁家祖传的宝物呀!”

“这可是个祸根。砸了,我们才能睡个安稳觉。把它们打扫一下,快点拿出去丢了。”母亲指着地上的瓷片对女儿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打碎了一摞碗。”

 

父亲向右。

我母亲的父亲穿过渐浓暮色、穿过已经没有了庙的小关庙街到曹家巷大女儿家时,天刚刚擦黑。大女儿家比小女儿要远一些。大女儿一家人正在吃饭。看到父亲进来大女儿问:“爸,你怎么来了?还没吃饭吧?”

大女婿叶子站起来给岳父盛了一碗饭:“爸,一起吃一点吧。”

父亲坐下来,拿起女儿递过来的筷子,一下一下地从碗里向嘴里刨饭。

“爸,你怎么也不吃菜?”大女儿往父亲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父亲就着菜,一筷子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均匀、平稳。

“爸,你怎么了?”大女婿叶子问。父亲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一点一点地将碗里的饭吃完之后,便站起身来说:“我回去了。”

“爸,看着点脚下啊!”

等父亲出门后,大女儿对正埋头在灯下看着小说《悲惨的世界》的丈夫说:“老叶,你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进了家门再转身回来啊。爸爸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失神似的。”

 

我母亲的父亲回到家后,我母亲的母亲已经到家了。

她问:“砸碎了么?”

他答:“嗯。砸了。”

“大女婿是老师,最危险了。你知道不,红卫兵抄家首先抄的就是自己的老师。”她自言自语着,以此来安慰丈夫失去心爱的青花瓷瓶的心灵。

他的身体打了一个颤,脸突然苍白起来。望了望窗外,天黑得与他的脸相比就像是黑白无常。黑得像墨、白得像纸,黑众、白寡,墨泼到纸上,全黑了,纸就再也写不上文字了。

窗外好像传来了落雨声。成都的雨总是在夜深时才落下来,像是好面子的人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流泪。

 

 

8)书与瓷器都成了罪证

 

第二天一大早,我母亲的父亲就到单位跟领导请半天假。领导同意了之后说:“老袁,先别急着走,先学习。学习毛主席语录完了再走。”

我母亲的父亲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会过得如此慢。三十分钟就像是三个小时。

终于学习结束了,他便匆匆地向大女儿家赶。一路上他都在想,应该不会来不及吧!红卫兵们也许明天、后天,最快也是今天下午去抄老师的家吧!不会在我的前面、一定不会在我的前面。

过了小关庙,快要到大女儿家时,他看到前面一大群身着绿军装,袖子戴红袖标的十六、七、八岁的孩子在前面走着,一边走一边喊:“打倒臭老九、打倒走资派、坚决扫除牛鬼蛇神,将他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能翻身”。统一的声音和混乱的人群将整个道路都堵死了。

红卫兵们是向着大女儿家里去的。他们在院子大门口就挡住了叶子老师。叶子老师手上拿着一本书《悲惨的世界》,像是正要出门。这是否预示着他自己今后的命运?

 

我母亲的父亲远远地看到叶子老师将手中的书撕碎,丢到地上并用脚踩跺着。

红卫兵小将们迟疑了一下,接着将叶子老师揪往,向他家里涌去。

不久他们又将叶子老师押了出来,其间还有一个红卫兵手中高举着一个青花瓷瓶,高声叫着:“破四旧,这就是四旧。这就是封、资、修——资本主义的尾巴。我们要砸烂它。砸烂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这天的成都难得的阳光明媚,青花瓷瓶在透明的空气里泛着青碧。就像是一个美丽少女眼眶里苞含着的一汪清泪。又或者这泪流出来了,就悬挂在眼睑下,聚成一颗明珠,由此定格。美得让人不忍心触碰。

 

红卫兵们分为两队,一队将叶子老师押往人民南路老皇城坝。另一队去抓正在上班的叶子老师老婆。老皇城坝正中早就搭好了一个高台,专供宣传先进、批斗落后。

待叶子老师老婆被抓来之后,红卫兵们将手上的青花瓷瓶在高台上砸碎,让他们跪在碎瓷砾上。血从四个膝盖上流出来,瞬间就将青花瓷碎片包裹住了。将青花瓷的光泽彻底掩盖住了。

 

 

9)跪在碎瓷片上的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叶子老师供出了《悲惨的世界》是从他的学生黑娃处借来的。我母亲的姐姐供出了这个青花瓷瓶有一对,还有一个在她妹妹家里。

“你妹妹家住在哪里?快说。”

“正府街……”

“就在人民北路附近。走,我们去把它砸了。”

 

红卫兵如洪水一般涌进了我母亲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没有找到另外一个青花瓷瓶。

“那个青花瓷瓶呢?”

“砸了。”

“砸了?”

“怎么?破四旧只允许你们学生破?就不允许我们工人阶级破吗?告诉你们,我们工人阶级的觉悟可是最高的。”我父亲刚好中午下班回家吃饭,看到家中乱成一团,气极了,对着眼前的这伙才冒出胡须的半大小孩吼叫着。

那个时候工人阶级的地位很高,“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加上我母亲的丈夫穿着一身帆布工作服,衣服上到处都是油渍。在1966年,这种妆扮就是一尊神。

于是这群红卫兵,空手而回。

 

因为在我母亲家里丢了面子,红卫兵回去后又把我母亲的姐姐押着跪了一次碎瓷片,原因是她提供了假情报。

我母亲的姐姐因跪在碎瓷片上双膝失血过多,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10)为女儿报仇妻子举报丈夫

 

我母亲的姐姐是被我母亲和我母亲的母亲背回家的,三个女人一路流着泪艰难地往家的方向移动。一路上人们都躲着她们,生怕沾上了关系,惹火上身。而她的丈夫叶子老师直接就被送进了位于宁夏街的成都四大监,等凑齐了人再整批地送去劳动改造。

到了家里,我母亲的姐姐说:“妈,我的腿好像不行了。都感觉不到它们在哪了。”

“也许过些天就会好的。你在床上好好躺着,我和你妹妹会轮流来照顾你。”

我母亲也安慰着说:“姐,别想太多。红卫兵整那么多人下跪,也没有见谁双腿瘫痪了。”

 

我母亲的母亲回到家里,对着丈夫吼着:“你不是说砸了么?你不是说砸了么?看你把我女儿害的……”

“我……我……我怎么下得去手嘛!”说着他哭了起来:“都600年了,我怎能让它毁在我的手上?我怎么跟老祖宗交代啊?”

“祖宗,祖宗在哪里?你摸得到么?你看得到么?但是,现在你去看看,你的女儿就毁在你的手上了……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我母亲的母亲发誓要让丈夫品尝他亲手种下的恶果。

 

当晚她就写了一封揭发材料告发自己的丈夫,将砸瓷器的过程完整地描述了一遍。她写到:“如果我丈夫勇于加入文化大革命的洪流之中,坚决果断地砸烂旧的世界……那么这件事完全可以避免。因此在这事件中,我丈夫应该承担主要的责任。恳请组织上对他进行教育改造;毛主席说‘要挽救一切可以挽救的力量’,恳请组织不要抛弃他!要给他洗洗澡、治治病……照照镜子。”

 

果然组织并没有抛弃我母亲的母亲的丈夫。组织对其采取了挽救措施。他与黑娃母亲一样,被送到大邑挖煤。之后与我们一家人失去联系,生死不明。

 

后记:

我母亲的母亲在“文革”结束“宗教政策放开”了之后,信了佛教。她常常对我说:我死的时候,我自己会知道。到时我会对你说的。我不会把青花瓷故事带到坟墓里去的。

不久前,我母亲的母亲给我打电话叫我去看她一下。我想,是离她“去”的日子不远了。在去看她的路上我买了几斤香蕉。进了屋子,我剥了一根香蕉给她。她一边用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唆着香蕉,一边说那一对我们一直惋惜着的青花瓷瓶在“文革”中的遭遇。

听完后,我明白了:“如果不砸碎它,我们也许都不会有。”

她用最后的一丝气力说:“瓷器是害人的。砸碎,就不会了。”

 

2015年11月10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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