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苍苍:七天诗束(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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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离:2016.1.10

随身携带你脖子上的气味
我翻山越岭
房间带不走爱情
带走现实和行李
三十年北方
一朝向南
又再出离我遇见你
轻重缓急
我遇见你
此时此地
炒饭正如爱情
一再回炉
细雨磅礴
一再过火
爱又降临
爱恨随风
清醒如雨
一场哥伦比亚的好天气
下山 下海 下平原
海风吹
荔枝角
香港冬雨
选择我
意外如你
重启你
如履薄冰
蓄谋已久的姻缘正如我
逃亡的心无处投递
你占有我的爱情
占有我的身体
占有我的孩子和家庭
你有你的臂弯你的鼓
你拥抱我的时候
我看见你床头的蓝天和白云
彼又消失
颠倒梦想
彼亦如是
灵魂出离

2. 檐下的风铃:2016.1.12

隔着檐下的风铃
我走到你窗前
你既不老也不年轻
正从容走向门口
进来
我的朋友

餐桌
茶几
神坛
你把蜡烛点燃
你可知橘红是我的颜色

到了第三天
我喂养你的猫
看风穿过蟹爪莲
是真的吗你喂了猫
你眨眨眼
微风正攀援到屋檐

我梦见梦
热衷为他人布置房间
谈论四壁和器物
回忆灰绿和铸铜
你在梦里是建筑师吗
被看穿的时候
我多想拉住你的手走到街上

餐桌下
我的脚认识你的脚
短发
穿过你的手指感到一阵生长
你揉搓着它
就这样年轻而完整
就这样陷进你的大床
凝视靴子衬衫钉满墙的衣架
在一种完美的布局中径直发光

你曾经发胖
你是谁家的儿子谁的兄长
你爱的人也爱别人
你睡的床躺着我的苦涩和惆怅
你既不老也不年轻
我不问也不乱想
你的猫在中央
我吻他的脚
又吻你的唇
我们像恋人一样
猫不见了
你进入我的梦乡

3. 港岛:2016.1.13

电车轨道一路下去任性的慢
霓虹灯的韶华倒数五十年前
拦腰截断的老榕树挂在路边
生死之间

化作一场对往生的执念
街心公园空旷
商场人满为患
靠在楼梯街的栏杆对面
旧时的庭院细碎的苍天
西营盘半山威灵顿街窗台下的情侣酒店
香港的雨天不带伞
倒行下山
年老的树倒在年轻的藤下面
凝视时间终使战争化成深绿
化成紫荆花厌倦了花开
落下一地紫红的星盘
桂花树橡皮树和竹子拥抱
在我的筲箕湾
窗前
窗帘很浅
金绿的冬天鹰
盘旋的楼群之巅
不要惊动老人
小巴车在楼下夜泊作港湾
无需提醒青年
华星冰室的炒蛋奶茶是醒来最香的想念
游戏店里被老板棍棒轰赶的人在夜里狂喊
四季鱼蛋粉的蒸汽扑上玻璃
肠粉鱼片粥盘绕在五脏内腑
温暖
还有谁也在此刻看见
水上人家打边炉
豪华游艇睡旁边
今夜
从西边到东边
电车总站一圈又一圈
在起伏的孤岛
在天赐的港湾
在临街的“薄荷与罗勒”垫一杯红酒
下雨之前你开摩托送我
呼啸的风你扬起的帽衫我闭紧双眼
红枣鸡汤唐楼
转动钥匙
对门家的白狗狂叫
此生的被害恐惧症
已无可救药

4. 如瀑如雨落下:2016.1.14

意识到是爱
她给他发了消息
在看到回复以前
她脑中只有晕眩
就要燃烧
有些冷淡
不是很快就要见面了吗
他说

在同一座城市
雨在夜里落下
此时刚好到天台
看山顶上灯塔忽明忽暗

不是爱这就是信号
他和她在各自的角落
显现着各自的重量
她和少女谈心
他抱起猫讲话
不够爱不是爱
一句无非还是要说出来
我也许不能感同深受
我能给你讲个冷笑话吗

早饭照旧吃
唯有她的爱在夜里
如瀑如雨落下

5. 灵,极简中的:2016.1.15

你坐在餐桌后面
我煮音乐变化的饭
你拾起一门乐器

极简中的
你知道如何掌控它
然而不发出声响
我和你之间
正像你和吉他之间
我么
相距不过一个臂长

引体向上
我看见仿佛你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个
我听见不下次吧你说
我不被允许参加你的聚会
原因不详

我坐在你身后一同飞驰
手紧抓住背包带
牢牢地我绑在你身后
红灯停了忐忑中我又一次抱紧

中环兰桂坊卑利街 Le Moment
在Bob的店里我都坐门外
这次Bob告诉我警察会来不让在外面
紧接着他指了条明路
让我挪到暗地里
我一步就搬对了地方
水杯笔本都放上
距离Peel Fresco
不过五米远
卷上烟过去查看
今晚或许有音乐现场

呼吸之间发现你在舞台上
刚才的故事此刻的身体在灯影下重叠
美丽的服务生已不再年轻
她正讲解今晚的鼓手多么不同寻常多么棒我听着
惊讶已使我失声
在另一个时空
他正与我同行
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们瞬间如星辰般遥远

坐在摩托后面想
稍后今晚就不见你了
我靠在窗前
回想这思绪
凝视中的你
光闪闪的鼓和镲
光闪闪的笑容
已使我瘫痪
一道幻像擦出我的眼
屏蔽掉我身后的世界
去除掉世上的一切声响
静默中我在门外听见了
鼓未敲响时的诗篇

直到你发现
我静止在窗前
一字一句
在不远的对岸
我立刻学会了手语
立刻我们就这样交谈
不停飞吻
争夺时间
你的键盘手转头发现我
我们三个都笑了
隔着里面和外面

我正学习一门语言
用诗托起语言
是谁让我们重逢
Chik-che Chik-che Chik-Chik-che
多么言简意赅不啰嗦也不纠缠
说着谁再来谁再来
谁对我们说不
谁又让我们再重逢

酒杯里映出光的红色机理
石榴色的夜光杯啊微微
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
让水浸泡我
让我变成水
让我下沉
让我下沉
再让我因他而沸腾

在伸展的时间线上
火车汽笛远来的硝烟
沿着长长的铁轨
路一路转弯
一路翻滚
并置悬挂所有的车厢
一同驶来
使我第一次看见自由
使我们重逢在对话的下面

隔着窗
凝视你
我因惊奇而震颤
我的眼为发现
而在荒原
止不住地呼喊

6. 一个傻瓜:2016.1.17

一个傻瓜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
一个有家不回的人
隐藏昨夜的故事
一个傻瓜
几乎看穿了自己
在剧烈的崩塌中
潮湿的角落
哪怕被照耀一次

此刻坐着的地方
游人三两如织
他们出生他们死去
新男孩新女孩新男人新女人
傻瓜们白白错过自己
让他人搁浅
让时间变成饭钱

不要再等什么蜜语甜言
哪有什么蜜语甜言
接受现实里没有不见不散
接受那里面也有我的一半
我用身体的另一半去承受
去看
那天高云淡

7. 劝:2016.1.17

你听了谁的劝
你需要告解
你不听谁的劝
你需要解放

你看到街对面
不解的目光
你试图打开天窗
开出阳光

你等啊等
等到头发都白了指甲渗出血
返璞归真永远年轻
是真的吗
你是不成熟的矛盾的不成熟的
你需要杰出的爱人也需要
杰出的自身
一边儿去

面无表情的路人提醒你
一个戏剧性的时间
五线谱被你调教的过于长
你忘了音乐是没有结果的
你像捕获鱼一样捕获人
这不行
这让长城建不起来
是绝对的今天确凿了寂寞的真相
一个漫长的等待
真相在我给另一个乐手打电话时
即刻就被挂断

8. 角落:2016. 1. 31

角落里两把椅子
你在左边
凝视墙壁
不要幻想
没有埋怨
这是对的
你不让我抽烟
我说这感觉突然不好
在Orange Peel的尽头
过道就像是山洞
我们告白
流下眼泪收获沉默
你的理由吞下我的语言
我在你眼中缩小淡出画面
是我挑中了你
我失声
对话在告别的时候来了
我想快点儿
它让我心神不安
它让我凝固
我在右边
我离去又回来
你还在原地
我可以感受你的感受你说
然后你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
仿若初见
深埋着你的痛
守口如瓶
来自同一个方向
恍惚中你已不见

我走到街上
电影学院的同学在人群中冲我尖叫
泪水是我此刻能见度极低的焦点
我看出我的潜力在人潮鼎沸的兰桂坊斜坡
在最荒芜的谈笑饮酒抽烟之间
我的失望无足重轻
我的眼泪重如泰山

9. 东海线上:2016. 2. 14

平静如我
牵挂如我
海岛拥抱我
我像纸片飞落
焦急如我
遗忘如我
牵引的力量向我
语言如我
方言如我
他的笑容看见我
从未受过伤
从未了解我
东京和横滨
窒闷的香港和寒冷
此刻更加遥远
终于伤不到我
这儿有好多个我
我变成一串珠链
笑脸使我承认
平静使我顺从
意外使我坚定
心甘情愿的碧水青山
怀念做护身
思念加重量
我才有重量

(作者介绍:80年代生于北京,军医世家中唯一的艺术家、反叛者。2008年和牙医王翔共同创办中国当代首家民间独立小剧场——北京蓬蒿剧场,迄今为止,蓬蒿剧场已成为中国最具前沿性和开放性的国际戏剧交流基地,它运营的“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已成为北京标志性的表演艺术展演和教育平台。目前在香港演艺学院攻读艺术管理硕士学位,同时继续参与制作中外合作话剧、策划国际戏剧交流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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