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森:俯瞰四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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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年专题】

离家遥远,经常想那个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市,想归想,但几乎是近于麻木的习惯而已,而不是那种牵肠挂肚、蚁嗜难耐的乡愁与思念。

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太过于冷血?既然无情,何必多想?

偶有寂寞时,就打开网络地图俯瞰那十分熟悉的街道,好在科技进步,瞬间就把生活过的城市搬进眼帘,毕竟它融入血液的东西太多,并赋予我人生最初的情感与经验。一天,看到一个名字——四清村,那字眼撞得我心跳过速,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幢不曾见过新式建筑,冠以某国家机构的名字。

我的心跳动异常,让我不想回忆那邪恶梦魇一样的往事历历在目。任何偶遇都有难以言说的缘由,最终我想,还是应该把那些苦涩心酸记录下来,让生活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人们知道,曾经在地球某处竟然发生了这么些荒诞无稽的事情。

四清村原名德友里。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学的路上天天都经过这里。板壁、木椽、灰砖、黑瓦。它和旁边的民宅有些不同,分两行,六七排,颇有点职工新村的味道。平房当中有青石板路,还有一眼清冽的水井,调皮的我少不了去照照尊容,偶尔也做扔个石子试试井水深浅的恶作剧。我有几个同学就在那里住。那个城市湖泊众多,我的学校依伴一个很大的湖泊,它就叫沙湖嘴小学。让我震撼的是“德友里”原来是一个叫胡德友的地主老财的私产。

胡德友是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经常穿件皱巴巴的府绸衣服,低眉顺眼,走路办事都迈着细碎无声的步子,生怕踩死蚂蚁,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永远有一个同样干瘦的老太太,如影随形,一点声响都没有,每天来去都回避着街坊邻居,进家之后大门紧闭,让人觉得他们隐藏着太多的怨恨与秘密。听妈说,老头老太是吃斋念佛之人,命中无子,把半辈子辛苦钱买了这块湖地擂平垫高,修了这些房子出租养老以解后顾之忧。共产党来了,一切剥削阶级的财产都被充公,“德友里”的命运同样如此,除了名字什么都不再属于胡德友,他住在里头同样要付房租。我当时还想修这么多的房子需要多少钱啊。

文革开始了。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像嗅觉灵敏的狗一样四处寻找着革命的猎物。那一阵子有关胡德友的历史有无数个版本,说他靠剥削起家,用不义之财笼络人心,伪善无德等等,这“德友里”就是明证。那岁月时兴“早请示、晚汇报”,老头老太也随波逐流,手拿红宝书在毛主席像前念念有词,然后三鞠躬。但马上有人跟街道上举报,说老头老太面对领袖眼里有莫名的恐惧和悲哀,那是对革命的仇恨。还有人揭发说他家领袖像后面是蒋委员长的像,说他贼心不死,成天就是梦想变天。

老头老太太被人天天揪斗,站在门口,红卫兵小将声色俱厉地围着他们喊革命口号,要他们老实交代问题,拳脚、巴掌或轻或重打在他们身上,咚咚地像打在木头上,他们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姿态,灰头土脸,一声不吭,就象是被人任意摆拢的破旧布偶,那印象太深刻了,我童年的瞳孔莫名其妙蒙上一层薄薄的泪光。

他家所有东西都被人翻出来了,连床前的垫脚板、臭烘烘的马桶、就连泡菜坛子都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红卫兵找出各种借口对他们百般奚落和羞辱,一根藤木拐杖也说成是他坚持反动立场的铁证;一张旧照片也说他对万恶的旧社会留恋不舍;一个破枕套、一个旧鞋垫也被剪开,说或许国民党令其潜伏的委任状就藏在其中。现在想来,那时任何一个罪名都可能是心血来潮、信口胡诌的谎言,同样也是杀死无辜者不见血痕的钢刀。

一天,路过德友里公共厕所,看见红卫兵拿着竹竿粪耙在窖里打捞什么,不少人停步观望,他们说是怀疑地主分子毁灭罪证、把变天账和金银软细等丢进了厕所。我们听得后颈窝发凉了好一阵,原来钱财与罪恶是那么相邻的一对冤家。

我开始害怕,我怕在放学上学的路上看到批斗场面,这种感觉已由当初的新奇变成莫大的心理负担。弱不禁风的老头老太,真是坏人,能够泛起多大的浪花?那悲哀无告的眼神,那颤颤巍巍的身子,还有他们麻木不仁的表情,都让我产生恻隐之心。我针芒在脊,度日如年。一天同学告诉我说,胡德友抵制革命批判,居然三更半夜跑到沙湖跳湖自杀,还有,他是有儿子的,他的儿子已经跟随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

众说纷纭,关于那干巴老头的罪名越来越多,不少人兴致勃勃,都在期待着紧锣密鼓的下一场好戏。很多人就是靠这样的娱乐方式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有天放学回家,德友里围满了看稀奇的人。从人缝里,我看到几个袖管上套着袖标的小青年用布单缠着手把两具暗绿色的尸体拖出,老头老太蜷缩着,手脚都没伸直,我只看到老头干枯的脚丫,还有老太花白凌乱的头发一晃而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呛人味道。原来,胡德友夫妻是用一碗米汤掺和着六六粉服毒自尽的。我见过那砖红色的粉剂农药,就是凑近一点浓烈的味道就让你就憋闷难受,我不知道要把它兑上米汤喝下去那需要多大的胆量。要是连死亡都不怕,那为什么要惧怕面对轰轰烈烈的革命?毕竟是两条人命啊!

那是第一次看见熟识的人变得怨鬼,我哆嗦得像筛糠一样。

提起这事,我妈默默抹着眼泪,说,有个伴,这样子也不孤单了。胡德友那夫唱妇随的老太太,从来都没有听到说一句话,离自己男人永远不过三步之遥。唇亡齿寒,生死与共。我不知道那的羸弱老骨中贮存着何等的勇气,这是我后来回忆这件事唯一为胡老感到的欣慰之处。我懂了,坦然向死也是屈辱者保持高贵与尊严的唯一选择。或许,天堂里有他们期待的礼遇和敬重。

政府把整个里弄粉刷了一遍,“德友里”正式挂上了“四清村”的蓝底白字搪瓷牌。那些天德友里的居民都很兴奋,就连吐痰咳嗽都拿出了翻身作主的力度和豪气。我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叫“四清村”,很多年后,我知道了“四清运动”是一场伟大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它的核心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其实,对家乡没有感情的人少之又少,只是我的家乡夏天是你所想象不到的严酷,漫长得几乎叫人疯狂,叫人窒息;冬天冰窟一般阴冷,却又漫长得叫人感到绝望,这就是我尽量不去想它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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