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越森:狂人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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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年专题】

1

“我其实是个好人。”坏种老头开始讲了起来。

我出生在一个小镇上,那个镇子叫做狂人镇。

我们属荆楚之地,笑孔子的狂人传说就是我们镇上先祖,叫接舆,所以我们镇子就叫做狂人镇,但生活的都是老老实实的农人。老子在《道德经》里说过,“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我们这算个没有圣人无为而得无为之治的家园吧。

青石板,绿色石墩,黄桷树下聚集如情欲炽烈般生长的野草,空气潮湿又微甜,可以无忧无虑地做爱,晒太阳。我记得我有一天在镇上鲁三酒铺喝了二两冷黄酒,晃着影子回到家里,一股杀气临门逼来,我看到爱妻李庆香在拿着一把菜刀盯着看,那菜刀上散发着一团粘液的淫光,刀刃口有一部分脱落。爱妻眼神迷离饴色,双颧潮红(爱妻天生颧高),胸部微颤,这种情形以前也多次发生过,我爱妻是个虔诚的忠厚妇人,她每持红宝书都会这样——高度虔诚所致。但我认为当时我的爱妻完全被菜刀的邪恶所吓傻的,这次拿着菜刀,全然两码事。果然不出所料,当晚,她对我要求了五次,我只完成了三次,在家鸡叫鸣第一声的时候人已经虚脱了。一觉醒来,吃完早饭去河边时,看到徐铁匠铺的傻二儿子宝根摇头晃脑吭哧吭哧地在自家的猪圈子赶着一头猪向另一头猪身上靠,那头被赶的黑猪尖嘴巴张咧着露出一种嘲讽的笑意,我倒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一个胸前别了一个碗口大的毛像的小孩子吸引我歆羡的目光,那么大,真是让人惊艳的五体投地,刚蹦蹦跳着突然止住了,我顺着他仰头的方向——上空,竟然盘旋着一个冒火的大铁圆盘,快速的旋转,无序地晃动,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的可能,更为可怕的是还发出凌厉的响声,滴——滴——滴,声波就如铁锥直刺进耳窝里。整体的不安,持续的不安让我的心不停地跳着,我低头匆匆开始走或者说是小跑,经过镇上公社门口坐着三个穿着黄军装的黄脸婆娘低声絮叨着,“狂人镇,出狂人,狂人是个杀人狂。”终于跑到河边,准备一跃到自己的小船上。看到河边已经聚集了镇上许多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河边筑垛上,面部凝重望着河的上游方向。

平常清澈的河水有了些浑浊,带着些许的红色。是那死神驾到了。我的头咋裂了,浑身颤抖,裤裆里全湿了。

上游的河面上浮浮沉沉地大大小小几个一堆棕子似的包裹物,星罗棋布好多个这样的包裹物,就像青蛙排卵在荷叶底下一串一串黑东西。而这时,一股油腻的恶臭冲鼻而来,那恶臭时小时大,潜入无声却无时不在,沾上了衣服,脸庞,和地面上,而且在一个相当长的时候,我死之前,恶臭一直都在,甚至我能感觉我的骨头到现在都是臭不可闻,这是人应该经历的罪吗?

那包裹物随着河水漂流着,渐渐地现出了真相,是死人。有几个胆大的用鱼钩去试探地勾拉着死人,那连在一起的死人头朝水下头发飘散在河水面上,肩并着肩就像胶凝住着的样子,鱼钩拉的时候,又有人用鱼秆捣腾着,我瞄了一看却瞄到一张年青的女人的脸,她张着口,口里黑洞洞的,我又瞄了一眼,那女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也是黑洞洞的,我感觉那黑洞洞分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吸着我,仿佛要把我吞噬进去。

我转头看到周围的人,镇上小张小王这两个干部吊着脸,眼神回来的冷冰冰的,充满着敌意。我又看到张民兵,他恶狠狠地也在看我,我打了个冷噤。我掉过头,脚步转向到石头桥方向,准备离开。很快我发现,每一个人都充满着深深的敌意,那是死神驾到带来的杀气。

2

我去拿碗,碗打了,我去拿筷子,筷子像面条从一头软下来,我去捡鸭蛋,蛋刚到手里就破碎了,那群鸭咯吱咯吱地叫,探头探脑叫的声音就跟笑一样。我的爱妻也开始不说话,看我时也充满着敌意,我怀疑所有东西都附上了深深的敌意,致命的敌意。天,闷而热,浮云荡来荡去,一会儿变成一把镰刀,一会儿又变成一个人形的东西,那人形的东西又慢慢拉长着,伸出了无数的手,手里拿着棍状物。这没法让人活了。

自从河水里发现死人后,河水天天总是能浮流几具,有时多些,密谋似的出现好几堆,从河上游向下游明目张胆地游,明目张胆地从镇子里人眼皮底下游走。人们渐渐也不再害怕了,继续像往常出入在河桥上,河沿边,再没有人去游泳,也没有人去吃鱼了。

我的爱妻敌意的眼神从早到晚一直保持着,我也打那以后不再与她做过爱。好日子到头了,死神驾到了。

一天晚上,我一个人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院子里的黄桷树下抽纸烟。那时,一轮发红的素月直挺挺地立在中天上。我的心情沉闷极了,现在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的裤裆里也是软软的沉寂的可怕。最要命的是,我现在连孩子都没有。我一个人在想着,有种活不下去的感觉强烈的刺激我的泪腺。

“活不下去就去死。”突然从后院角里荡过来了一句细声细气的话。我屏住了呼吸,心想,是不是邻居黄家愣头青黄子良在说话,这坏家伙一直以来总是一见到我的爱妻就多看几眼,我早就对他心怀恨意了。

“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只是苦了俺辈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了,能闻到一股土腥气味来。

“世上最悲惨的事是上班,比上班还有没有更悲惨的事?”细声细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上班更悲惨的事就是天天上班啦。”土腥气回到。

“兄弟,俺辈这段日子特苦啦。”细声说道。

“干完了也就不苦了。苦就是永恒,乐才是瞬间。”土腥气答到。

“极是,极是,还是兄弟是个文化人。”细声说道。

“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怪可怜的。”土腥气说道。

“许多都比他更可怜。他还有个刚结婚的媳妇呢。细声说道。

“可不是,过几日再来吧。我们先做个标记。”土腥气说道。

“好。先回,交差。”细声说。

“咳”,寂静如同一口倒扣的巨大的铁锅,里面空气越来越稀薄,我感觉自己都无法呼吸,于是我就咳嗽了一声,那两个声音顿时哑然,刹那,一阵杀气骤现,我听到身体訇然闷响,它们便拂面而过。随即仿佛四大调零,断花隐草,万鬼无声。

然后再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周围一片死寂。我一时怔住了。突然其来的穿心寂寞恐惧的让我流了泪,我想狂喊却不知喊什么,只能微微地低泣,只能感受到胸口那点微弱的热,和周遭世界的冷。

3

杀戮之日很快就来了。

委员会召开了杀人大会之后。过往镇上的风就带着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本来盛开的很旺的植物纷纷开始败落,诸如粉花凌霄、铁线莲、珊瑚藤、猫爪花、薜荔、五叶地锦、凌霄、络石、绿萝、木香、多花蔷薇、铺地锦竹草向地上缩,一点一点地消失着,消失了。一派百花杀。那白日,民兵队长李一光带了五个民兵绑了十几个人等待委员会陈主席的命令。那白日的发现的一切我后来都写进了《天生杀人狂》,它还有个副标题叫做“不光彩纪事”里,就是你手里拿的这沓纸里。

陈主席端着茶杯子晃悠地在绑在地上的十几个人走来走去,脸上露出炫耀式的微笑。李一光脸上泛着邀功的红光,另几个民兵手持着步枪,站立在委会员搭建的临时棚子的柱子旁,临时棚上悬挂着“狂人镇贫下中农审判法庭”的字样。

镇上其他的委员会干部都集合围在十几个人周围。

“报告陈主席,请求执行死刑。”李一光雄纠纠地环伺了干部群后,说道。

“立即执行死刑。”陈主席下达了命令。

“集合。”李一光一声令下。那五个民兵小跑到他的面前,跺着碎步,立正了。

“开始。”李一光喝道。

五个民兵拉开枪栓。

“停。”陈主席说道。

李一光带着疑惑地目光看着陈主席。

“打死他们不是要费我们人民宝贵的子弹吗,留下子弹时刻准备射向更加猖狂的阶级敌人。而对于束手就擒的敌人,就不需要子弹。”陈主席边说边用手在自己的胖脖颈上做了划下的动作,“用刀。”

李一光愣了一下,向五位民兵的其中之一一个瘦小个子名叫何鱼头指示道,“去到仓库取。”

何鱼头向后一转跑去取刀,不一会儿,他扛了一把一人来长的“关公刀”,那是镇民兵排平日里练武用的兵器。他扛着到了李一光面前。等待下一个指示。

“你,何鱼头,去把他们砍了。”李一光下达命令。

“啊。我?”何鱼头“哇”地哭丧着脸说,“队长,我不敢,我连鸡都让我爸去杀的。”

“你这个怂包。”陈主席喝斥道。“换一个人。”

五个民兵都开始推诿起来了。

场面冷了下来,我们在旁边站的人也感觉到无比的压抑。大家面面相觑,又不知道如何圆场,彼此都十分地不安。

“李一光,你去把傻子叫来。”陈主席说道。

李一光拍了一下头,迅速地跑向镇大门而去。

我们在焦急中等待,时间好像凝固起来,大家一动不动,保持着各自的模样,仿佛为了保持凝固着的时间,害怕谁动一下就把时间重新启动了。

傻子终于来了。

傻子流着涎水,歪着头,边被李一光拉着,边嘴里唠叨着,“要杀人啦。”

傻子拿起关公刀,“呼”地跳了两跳,陈主席忙地闪到棚里,我们也向后退了几步,担心被傻子砍着。

李一光夺下关公刀,傻子就坐在了地上。

这个傻子很早以前死了爹娘,就靠着镇上的人们,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陈主席从军装里摸索着,居然掏出了几块糖果来,啪啪地拍手,像哄小孩子吃奶,用温柔的声音对傻子说,“来来来,这有糖果。想吃吗?”然后剥开一颗糖果,走向傻子的跟前,喂了一块。“爱吃吗?”陈主席问道

傻子点点头,便身子趋附向前。“想吃爱吃的糖果,你砍一个人,我就给你喂一块糖果,好不好啦?”

傻子转向地上被绑着的人,便弯下腰将关公刀拿起来,挥了挥刀。“这大刀不好使。”傻子说道。

陈主席见此状,就暗示李一光,李一光去大灶里掂出了一把菜刀。交给了傻子。

傻子用菜刀在手上比划了几下,就从被绑的左边开始,一个一个挨着割开地上的人的喉咙,不时一刻钟,傻子便把十几个人都割了。“呼呼”声此起彼伏了起来,渐渐地熄灭了。

陈主席一共喂给傻子十四块糖果。

人们散去了。三三两两,走向了暮色之中。

那些鬼魂们并没有散场。

绑在地上的王大功是县城教书老师,前天我还去过他家遇见到他父亲,还闲聊了几句,他父亲说大功这几日过来取干鱼片,还在县里说下了媳妇。说一同回来取,而靠近王大功的陌生女人,她此时的脸一侧匍匐在地上,脸上沾着土粒和几根细微的草须,她的柔发在阳光下更柔更软,只是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让你不要回家,这下好了,我们的命都丢在这儿了。”女人说。

“我不是要你见见我父亲,你马上是我王家的媳妇,怎么能不先见见公婆呢?王大功说。

他们的声音有些残破,夹杂着呼呼声。

“这下完了,我们都成了孤魂野鬼,死得这么早,都不知道怎么适应死。”女人说。

“要不怎么说世事难料啊。”王大功回道。

她的旁边,是镇上有名省吃俭用的张二和他的三个儿子,因为平时他那一家人都很节约,于是从贫农划到了富农。

“爸爸,你把粮都省了,可命没有了。”张二的小儿子说道。

“爸爸,你节省的让我们没舒坦一天,成天抠巴巴的。”张二的二儿子说道。

“爸爸,这下,用不着省了。”张二的大儿子说道。

“我们还要省。成鬼了也要省。”张二回道。

紧接着他十岁左右的小儿子旁边,是许家小寡妇许香兰,人长的俊俏,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

“我终还是死了。”许香兰单薄的嘴唇颤抖的说道,她死后的嘴唇线条简约的有别样的性感,勾起我倾听的欲望,真当仔细屏气凝神地听时,眼前突然暗了几许,我听到了两个人数数的声音。

又一次听到了那两个声音,在此时空旷的镇中心空地上,格外显得惶惶不安。我一时木然地呆立,不知道怎么办如何是好,因为我看到他们了。两个几乎一样的身高,和瘦长的身材,竟然也穿着黄军装,走到了死者的地方。他俩一个人拿着账簿,一个用手点着地下的头颅,却对我视而不见,好像我压根就不在场似的。至到他们要离开时,其中一个瘦削的脸,我看到那双眼睛,竟然仿佛是看穿我刚才的那番心思般嘲讽似地睨了我,我顿时羞愧难当。

他俩情侣似地手挽着手,飞走了。

4

狂人镇是个封闭的地方,其它的地方早就开展杀人活动。

用菜刀割喉的傻子成了镇上最红的人,委员会上里的干部,除了陈主席,就是他,简直有些炙手可热,因为我们都害怕这个傻子,随时都会被他割开喉咙死掉的。另外,他的黄衣服也已经染成了红色,那些血渍每天都有新的覆盖着旧的血渍,他的身体也散发着血腥味道,远远地就有先闻道气味然后就知道是他来了。我们不再叫他“傻子”了,叫他“杀人狂”。我们也拿他开玩笑,也吓唬小孩子,但开的时候总要打个冷噤来,这玩笑开的就有血腥味。很快,几类份子被杀的差不多,但杀人的风气却像狂转的风轮,根本就停不下来。人人陷入自身难保的境地中了。比如,说话不能带有毛字,甚至不能带有毛的同音字:髦、髳、堥、牦、渵、猫、犛、矛、枆、楙、旄、嵍、氂、芼、茅、罞、茆、蝥、猫、軞、锚、蟊、酕、鉾、鶜、緢……;比如遇见红颜色的东西不管是何物都要鞠三躬,在称呼一个名字时,戴帽的要脱帽,衣着不整时要整理一下,妇女来月经时则必须禁言(这个不好发现),有纸上印刷的一个名字时,要恭恭敬敬捧在手里,走路时捧上,开会时捧上,结果活该我倒霉那日干了一件大不敬的事,我拿报纸上印有一个名字的一角撒着当手纸了,被一个小孩子发现后,报告给陈主席,天才陈主席发明了一种刑法,叫做“坐飞机”。把人绑在椅子上,捆上一颗手榴弹,点燃导火萦,然后听到“轰”地一声,人变成四分五裂,一团肉沫了。

他们把我绑在陈主席的面前,我知道我的噩运即将来临。

“我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我们的委员会队伍也有败类,万万颗红心里出现一颗黑心份子。”陈主席说道。

李一光拿着手榴弹,打开导火索盖,塞进我的屁股底下。

我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绳子都要将我勒的爆裂,这世上没有比死更恐惧的事情了,除非你没有经历过,当你看着别人在看你去死的时候,那情形太可怕了。他们面色轻松,说着李家长王家短的闲话,一边却露出迫不急待想要早早看到我被炸的四分裂,就像我过去等看着别人去死,然后赶紧回家照顾孩子,吃饭,上床睡觉是一回事。

广播响了,播放出了音乐。一群里穿着黄军装的老太婆上场了,她们围着我跳舞,“呀呀嗨嗨”地喊叫着,我无心欣赏“忠字舞”,突然看到跳舞的妇女中混杂着两个熟悉的人影,就是他俩,那天数数的两个,一样的身高,和瘦长的身材的飞行人,他俩显然有些笨拙,但能感受到他俩认真的模仿的态度,也只有临时之死才看到他俩的面目,一个眉捎上翘,鼻梁挺直,白如纸;另一个扫帚眉,招风耳,黄如腊。

广播声停止下来,他们跳完舞,一个一个回到人群当中。李一光就俯下身来,拉开了手榴弹的导火索。

一声巨大的响声,一道白光,闪光之后,我在自己盛大的血肉中见到了那两个人,他们拍着手,说,交差了。

作者介绍:谭越森,男,现居庆阳。有作品散见《延河》《作品》《小说选刊》《北欧时报》等期刊,文学类公号《独立作家》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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