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良:玻璃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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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年专题】

〈文革岁月少年纪事两则〉

一、《玻璃糖纸》

脑海深处一闪念,忆起某件往事,就像岁月老人随手弹射的一星火花,恰好点燃了荒芜的思维天地里的一小堆枯叶──罗小乐脱口而出对他老婆说道:“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所无比钟爱的玻璃糖纸──你知道吗,我认为玻璃糖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明亮、最精美的玩意儿了。”

那还是新世纪初,他们举办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晚餐,举办不举办的,其实就他们夫妻俩,在一家位于上海高档区的老牌西餐馆,近年它的生意比从前更火红,这回两个月前罗小乐就预定了靠窗的双人座位,此刻罗小乐坐在他老婆对面,正轻轻地剥开一粒随晚餐赠送的意大利品牌的奶油巧克力的金色包装,他觉得自己的手光芒四射,而他老婆似乎没听懂或者没在意他在说什么,更没注意那颗“意大利”是什么样的质地和容光,她只是环顾四周重新装饰后焕然一新的水晶和金属组合的“后现代”环境,做了个相当不耐烦的表情,算是回答也算是摆个架子。罗小乐伸手把剥开的巧克力献给他老婆,态度不卑不亢,很符合新世纪提倡的绅士风度,但他老婆却慌忙摇摇头,好像那巧克力是旧世纪的一味毒药,起码是禁药,再或者是谁吃错了药,然后她快速地端起桌上的高脚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柚子果汁,她的眼睛竟也跟着染上了一层类似柚子的色彩,仿佛冰冷的果汁转瞬被吸收转变成了女性化妆品。对于他老婆拒绝他的好意,罗小乐讪笑,缩手,张大嘴巴咬掉了半颗巧克力,把剩下的半颗连同金色包装纸放回桌面,那一圈参差激烈的咬痕有点像小动物的恶作剧。赠品总算被折腾过了,似玩累了的婴儿重新躺下,显得安分而又没头没脑──目前的状况,罗小乐闭起眼睛想,那也许就是他们的婚姻目前的状况了。

那会儿罗小乐已经四十五岁了,巧克力开始融化的年龄,还老管不住自己不复当年的心态,没意识到那心态也都有点奶油过头了。话说回来,他那一刻随兴回忆的“玻璃糖纸”却是三十多年前的一桩经典往事──他不禁对自己说,记得吗?玻璃糖纸,一寸宽,两寸长,薄如蝉翼,坚韧似梦幻,曾经包裹了那颗破碎敏感的少年的心,就像大时代故意用那么一小方透明花哨的网罩来点点滴滴地过滤一坨懵懂的青春,筛留下浓郁的、甜蜜的、很难琢磨的疼痛,让你消受一辈子都消受不完。人从少年时起就开始懂得疼痛那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

*

“文化大革命”初期,1966年到1967年之间,革命风暴席卷全国各地,各级学校停了很长一段时期的课。后来,终于有一天,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复课闹革命”,学校才又重新开始上课了。

当时是于风平跑来罗小乐家通知罗小乐这件事的,不知为什么,他们俩都当那是个好消息,互相感染,表现得兴高采烈的。

于风平和罗小乐是同班同学,又是隔壁邻居,两家都住在上海虹口区的一个叫做“瑞源里”的弄堂内,罗小乐家的门牌是290号,就在弄堂的口子上,于风平家是弄堂口子再靠里的292号。原先他们两人很要好,几乎形影不离。可是就在不久前,整座城市风云变幻,使得两个小孩子迅即由朋友变成了仇敌──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迅速掀起高潮,罗小乐家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罗小乐也跟着遭殃染了污水。他爸爸“解放前”是小工厂的资本家,现在,虽然“解放”已经十多年了,可是旧社会的“剥削账”要重新清算,于是,工厂里新成立的工人造反队乘着革命的东风浩浩荡荡开拔到他们家进行了“抄家”,把他们家翻了个底朝天,弄堂里的邻居则闻风挤满他们家门外看热闹,气得他妈妈咬牙切齿无处发泄;他妈妈原来是街道里弄的居委会干部,挺一呼百应的,可是抄家不久后也在一夜间因为“剥削阶级家庭成份”被附近学校的红卫兵组织宣布打倒,成了“走资派”,有一天革命小将们还冲到家里,不由分说把她拖出家门,押去“瑞源里”对面十字路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戴上纸糊的高帽,狠狠批斗了整整一个晚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小兔崽子罗小乐便也“摇身一变”,成了社会上阶级敌人的一份子、人人喊打的过街小老鼠,只要他一走出家门,就会马上遭到埋伏似的,脏石头烂番茄拳头腿脚谩骂欺负四面八方立体而来,尤其是“瑞源里”的那帮和他同龄的孩子们,尤其是于风平这小子,将积极修理“孤苦伶仃”的罗小乐自发地据为好事能事乐事。罗小乐有时实在不及逃跑无处躲藏,被逼急逼狠了,便奋起反抗,为此和于风平在大街小巷大打出手干了几架,回到家因为鼻破血流、衣衫不整甚至袖领撕烂的,又被自己的妈妈气急败坏地痛打痛罚,正可谓“里外不是人”,身心倍受煎熬。

现在,这个机灵狡猾的于风平忽然跑上门来,像个没事人似的通知罗小乐“复课”的消息,高姿态“不计前嫌”,罗小乐也就只好“有冤往肚里咽”,豁达陪上笑脸。其实,少年人的天性终归是渴望有朋友的,而在那样严峻的大形势下,对罗小乐来说,哪怕一个朋友都显得宝贵,而且,也是在那样严峻的大形势下,敌人和朋友的界限也不过就是半步之遥。他们俩随便聊了几句,天气学校之类的,水淡云轻,都装老成呢。于风平表示第二天早上会在弄堂口等罗小乐一起去上学,转身走了。第二天他果然按时等在了“瑞源里”弄堂口,还穿了一件崭新的“军装”,不知道神气个啥。他们俩高高兴兴去上学,走到接近学校的那一段路,穿了“军装”的于风平还主动把手臂搭到了罗小乐的肩膀上,仿佛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向同学们宣示他们俩之间的友谊被“军管”了,牢不可破呢。到了学校,于风平甚至成功地说服了班主任赵老师把他们俩的座位换到了一起,好像一搞“文化大革命”这类声势浩大的运动,老师的心就比较“虚”了,也就比较愿意听取和答应学生提出的任何要求了。

他们两个小冤家之间矛盾的大爆发终究是在所难免的,否则,往深刻处说,“文化大革命”就是白搞了。

起因却含有些许“风流儒雅”的意味:话说于风平有个稀奇出格的个人爱好:他历年来收集了许多希罕版本的玻璃糖纸,都是彩色的、没有缺损的、成套的、花样图案绝大部分罗小乐见所未见的!鬼知道他从哪里弄来并累积了这么多的漂亮艺术精品!那时,一般来说,虽然普通小孩子平日里吃过的糖果品种都寥寥无几,但是嘴里吃得越少心里明白得越多,用玻璃糖纸严谨包装的软糖硬糖总比那些用平凡蜡纸包的糖果高一个等级,甚至两个等级。罗小乐出身“贵为”资本家家庭,家境算好的,但记忆中吃玻璃糖纸包装的糖果的机会少之又少,常吃的最高级的也就是用蜡纸包装的“红心甜奶糖”了,是从“瑞源里”弄堂旁边的薛家烟纸店买的,七分钱两颗(对照价:“飞马牌”香烟二毛八分钱一包,也即七分钱五根香烟,是故一粒那样的奶糖比一根那样的香烟贵),薛家烟纸店里是从来不见售卖玻璃糖纸包装的糖果的,没资格售卖,那种糖果非得要去市中心南京路淮海路上的高级店家买。按说于风平家出身普通工人家庭,父母收入不高,子女多,不是那种有闲钱吃闲食的富裕人家──想来这家伙这方面肯定自有他“出人头地”的独特门路。嘿,整套整套玻璃糖纸的纤纤华美代表了一种高贵的品位和向往,也许还是那年月的前卫时尚。这于风平心灵手巧,把这些收齐的宝贝弄得一张张齐刷刷妥帖帖的,十分平整挺括,使人怀疑他用了什么土办法“熨烫”过它们,再像把珠宝放入首饰盒子,分门别类地把它们夹在他那本新学期的算术书内,且每页只夹一到两张玻璃糖纸,编排讲究突出重点,一本崭新四方的算术书被夹得满满当当的,平白地把书本鼓捣得厚出几厘米,十月怀胎呢。虽然照罗小乐看来,于风平摆弄糖纸的细腻作风显得很婆婆妈妈娘娘腔,可是还别说,那些糖纸闪亮的透明质地和色彩鲜艳的精美图案毕竟胜过所有课本的内容,为罗小乐勾勒出了一个充满仙境魔力和多端变化的平面世界,再加上可以想象得到的吃过了那么多种类的高级糖果所应该包含和体现的滋味享受和价值方面的虚荣,那本怀孕的、充满母爱甚至充满女性情人气质的算术书对一年级小学生罗小乐来说简直是一个难以抗拒的“天方夜谈”。哦,那一张张闪闪发光的玻璃糖纸啊,它们让小学生罗小乐抑郁寡欢,整天做着晶亮剔透的白日梦,如某个诗句形容的:“像个恐慌的人,仔细的目光穿透了镜面。”

娘娘腔的于风平当然也像看透了镜面一样看穿了同桌罗小乐的心灵弱点,那是他新的快乐的源泉。他动用心计,单方面规定了条例,不允许坐在旁边的罗小乐碰他那本“机密”算术书,甚至随便看上一眼也不行。罗小乐觉得于风平的行径真的很恶劣,既然他要求老师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他就没有理由拿一本他妈的精灵古怪的破算术书放到罗小乐的眼皮底下来吊胃口。他不应该一个人冒充“卵子”把其他人童年生活里好吃的糖果连同它们好看的包装纸都霸占完吧。说他是个“现行反革命”都不过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罗小乐正当地对那些玻璃糖纸打起了坏主意。课间的十分钟休息时间是唯一可以施展偷袭手段的空档。下课了,罗小乐借故留在座位上不挪身,有几次小便很急了就想想革命烈士邱少云,忍受烈火烧身坚决不动摇,自己小便急了实在是小题大做。而于风平的膀胱似乎没有罗小乐的结实耐憋,更缺乏崇高的革命精神,下了课总要急忙往厕所奔,玩心又特别重,上完厕所总爱跑去操场等地方看高年级学生打球打架,非到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才匆忙赶回座位。这不,下课了,只要于风平一跑开,罗小乐就转身手忙脚乱地打开于风平的书包或搜索他的桌肚,找出那本激动人心的算术书,津津有味地看上几页卡通戏木偶戏般的变动糖果图画和“迷你”风景布景,有时还拿到阳光下“透视”,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依依不舍地罢手,那时于风平还未回返,不过也就差十几秒钟了。他们俩的座位是教室最后一排,比较隐蔽,罗小乐下课干勾当不易引起别人注意。“除了诱惑之外,我可以抵制任何事物”──罗小乐看多了那些玻璃糖纸实在心痒手痒,就顺手牵羊取走一两张爱不释手的“米老鼠”、“白雪公主”之类的。蹩脚重复的把戏玩多了必定很快“穿帮”,或者其实于风平那小子就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吧。有一天下课他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当众抓贼抓赃揭露了罗小乐暗地里干下的丑行,一边愤怒地警告罗小乐不得再“不要脸”地动他的东西,一边坚决要求罗小乐归还之前偷去的所有“赃物”。罗小乐则死皮赖脸地矢口否认。

争吵逐步升级。下课时间教室里需要平添高潮,周围立刻七嘴八舌地围了很多同班男女同学,大家一边开腔起哄,一边纷纷老练地向争吵双方施加压力,督促他们怎样像搞残酷的政治运动一样不择手段取胜压倒对手。

那时同学们人人喊惯的革命口号是:打倒某某某!某某某不许狡辩!某某某不老实就把他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节骨眼上,于风平用上了弄堂里惯常攻击罗小乐的“利器”,在大庭广众间提到了罗小乐的妈妈是他的资本家爸爸的小老婆,而罗小乐就是名正言顺的“小老婆的儿子”。在弄堂里他公开使这一招屡试不爽,每次在自家门口一被叫骂“小老婆儿子”,左邻右舍侧目,罗小乐的人就像鼻涕虫碰到浓盐水,身子骨立刻羞了化了,不知怎的,他内心混乱,把“小老婆儿子”等同于“娼妓的私生子”了,总之他表现得非常受不了。现在,于风平情急之下在教室说的中伤话所掀起的音响合奏效果不错,一时间,满怀“阶级感情”附和声讨罗小乐的同学一边倒增多,于风平在声势上占了很大上风。

*

纪念晚餐的主餐上来了,罗小乐点的是牛腰肉,他老婆点的是素食套餐。罗小乐尝了一口牛腰肉,叽里咕噜地哼哈道,果然味道不错。他老婆却在用刀叉反复拨弄着盘中的生熟素菜和小块水果,并不想吃的样子。罗小乐知道他老婆接下来会唠叨些什么,她一定会说她错了,不应该点这个素食套餐的──总是这样的,他们俩一起在外用餐她总是这样的,要不就是抱怨自己点错了餐,要不就是申述自己没胃口。一方狼吞虎咽,一方禁食主义。很多事例很多反差在两个人之间成了习惯,而格格不入就是对习惯的习惯。

旁边一桌有个三口之家在用餐,那六、七岁的男孩拿起桌上的汤匙使劲往地上扔,他的父母一再小声阻止他,并把地上的汤匙捡起来,男孩却置若罔闻,一再使劲地扔。

罗小乐看了那男孩一眼,想起了一个久远的场景,那是三十多年前他躲在“瑞源里”自家二楼的窗户后面偷看到的,不过好像又只是发生在昨天:红卫兵们把他妈妈押到马路对面的高台上,给她戴上一顶白色的纸糊高帽,喝令她站好,向台下的广大革命群众低头认罪,她却乘人不备,快捷地掀起了那顶高帽,使劲往台面上扔去,那扔的动作幅度与坚决性和现在这男孩扔汤匙的有几分相像,这“疯狂”举动马上遭来边上几个身强力壮的红卫兵一阵拳打脚踢,以及台下义愤填膺的齐声怒吼。他们再次把白色高帽紧扣在她脑门上,这回她老老实实了,再也不敢“乱说乱动”了。人的意志服从的是肉体规律。

“你刚刚好像在说你的童年?”他老婆突然停止了拨弄,抬起头问罗小乐,手中仍然持着刀叉,声音干巴巴的。罗小乐的思绪被打断。

“也就那样。没有给人特别惊喜的印象。遗憾。”罗小乐假冒伪善地答道,“哦,我说的是这牛腰肉。”

她微笑:“你一直很幼稚。”

他争辩:“我们俩口味不同。”

“这跟口味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年龄?”

她总结强调:“说到年龄么,我是这么看的:幼稚的人其实不是一直长不大,而是,他们在童年阶段就过早完成了长大的过程。这是一种反向的停留现象。”罗小乐看到她的嘴巴在用力地咀嚼着,可他知道,她嘴里没有东西。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亵渎他的童年。

那个扔汤匙的男孩突然无缘无故大声哭叫。现代人的童年,自己就是自己的坏榜样。

两个服务员匆匆跑过去那一桌,低首询问男孩的父母,她们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

于风平重施故伎在教室里对罗小乐进行“人身攻击”,引起了同学们的瞎鼓噪和助威,但这次罗小乐没有让对手的得逞持续太长时间,他已经有所准备、蓄势待发。

话说上一回罗小乐和于风平在“瑞源里”弄堂口起了冲突打了一架,罗小乐吃了一点闷亏,回家后又遭了他妈妈好一顿毒打,这事始终令罗小乐难以释怀。罗小乐寝食难安地在为“君子报仇”苦苦设想种种“动手动口”的对策──那年月的政治教条灌输已经教会了罗小乐,任何事情若要稳操胜券,“动口”更为基本更为重要。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动口”的解决答案竟然从被红卫兵打倒而在家中靠边赋闲的他妈妈那儿轻易获得了。

有一次在家里,难得看见他妈妈心情好,罗小乐浑身骨头一轻问了一个“贱骨头”的问题:“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是一夫一妻,我的爸爸却要讨两个老婆呢?”他妈妈听了他的问话,马上板起面孔说:“这都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事,讲起来话长。你小小年纪打破砂锅问到底干什么?”罗小乐“轧出苗头”,这回他妈妈表面上虽然依旧严厉,但骨子里似乎并没有十分反感和坚决禁止他谈这个话题,就又乘胜追击:“外面的同学和小朋友老是找茬骂我‘小老婆儿子’,很难听。我就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个难听的‘称呼’去掉?”妈妈解释说:“其实爸爸老里老早已经和那第一个女人分居了,这叫做事实离婚。新社会了,根本就不允许存在‘大老婆,小老婆’这种事。那些小朋友是不明所以瞎嚼舌头!”看到罗小乐仍然一脸难色,妈妈又随口问道:“是哪些小朋友这样缺德,骂你这样难听的话?”罗小乐说:“喏,比如隔壁的于风平。上次就是因为他和我假装玩游戏,输了不认账就开口骂我这样的话,我听不下去才跟他打起来的。”妈妈脸上涌起一阵讥笑:“于风平?他有什么资格瞎三话四的?他自己又出生在什么好人家庭了!他有个舅舅住在对面‘瑞庆里’,因为盗窃公物被判过刑。俗话说得好,一个‘贼窝’里出不了干净的人:他爸爸以前也偷过厂里的钢铁,差点被捉进去。我那时作为里弄干部联同派出所的民警一起帮助教育过他爸爸。要不是偷的东西数量不多,他爸爸态度好,又退赔了厂里的大部分损失,恐怕早就被关进‘地栏桥’监牢了!”妈妈又补充说:“我那时还为他爸爸向有关部门求情讲了不少好话,想不到他儿子脸皮这么厚,这么忘恩负义。真是什么人家出什么子女。你以后不要再对他退让了。他如果再说你是什么‘小老婆生的’,你就翻了面孔大声骂回他:”侬是盗窃犯生的!‘看看他还要不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一席话如雷贯耳──他妈妈真是在重要关头“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谢天谢地,原来于风平的“工人阶级”家庭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反面龌龊的把柄可抓可捏,哼,不但他爸爸,还有他舅舅!看来自己的妈妈当过里弄居委会干部没有当亏本,吃小亏占大便宜──他居然把他妈妈被打倒被批斗理解成了“吃小亏”。他妈妈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建议则是再合理不过了,里弄干部想主意,用现在的话形容,就是“接地气”。

就是这样,那天终于给罗小乐等到了机会。于风平一中伤罗小乐,周围刚刚风头一起,罗小乐就毫不迟疑地用早已准备好了的“盗窃犯的儿子”相回敬。罗小乐内心深处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或许可以说是罗小乐故意让这场争吵快速升级到这种互相中伤的地步的。而罗小乐等到的效果也如罗小乐预期的一样好:当罗小乐奋力骂完“盗窃犯的儿子”然后又在同学们的一片惊愕声中扼要地说明那句话的含义并夸大其辞地抖落于风平他爸爸他舅舅的“老底”时,于风平完全惊呆了。“盗窃犯儿子”显然比“小老婆儿子”性质等级要严重一些,有点像“红心甜奶糖”的价钱比之于“飞马牌香烟”的价钱,风向立即转了,而于风平接下来的低头认罪的态度和那副哭丧的嘴脸又马上让班级里的同学向他投去变本加厉的鄙夷眼光和嘘声,也让罗小乐感到了在那些日子里绝少有的政治上的扬眉吐气。速战速决,于风平近乎是用讨饶的方式草草结束了那场争吵。下一堂课他整堂课无精打彩默不作声的,像一具坐着的行尸走肉。课间休息时他没有奔去上厕所,而是突然一转身,傻里傻气地把那本算术书塞到了罗小乐的手里,表示要让罗小乐看个够,甚至还哆哆嗦嗦硬从里面挑出了一套四张红黄黑白的“古代仕女”糖纸,夹到了罗小乐摆在桌上的语文书内,那大概是他的收藏品当中最珍贵的“镇宅之宝”了。要知道,当时文化大革命在深入开展,风气所及,商店里卖的糖果已经见不到用像“米老鼠”啊“古代仕女”啊这样资产阶级性质的图案内容的玻璃糖纸来包裹的,它们已经被从市面上肃清了。这套糖纸和它所包裹过的美味奶糖是文化大革命前错误制造出来的“黑五类高级糖果”,是资本主义复辟的活证据和副产品,但它在罗小乐眼中却等同于价值连城的绝版古董艺术作品。于风平的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倒使罗小乐隐隐有些内疚,觉得他这般狠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销”于风平有点过分了。再说,终究是罗小乐先做了亏心事嘛。虽然那样想着,罗小乐却不想开口道歉,以显得软弱,让胜利成果付之东流。还有,他还是半推半就收下了于风平送来的一番好意,他要把“战利品”献给帮助他打赢这场仗的妈妈,以让她现时格外孤寂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

罗小乐由此认识到于风平这样“出身好”的人其实比自己这样“出身不好”的人还要经不起“家丑外扬”的冲击波,一旦让大家众所周知他爸爸有违“工人阶级”的高大形象,偷过公家的东西,他就几乎马上陷入了土崩瓦解的绝望境地。那不仅是面子问题,或者道德问题,更重要的是,那触及到了“阶级斗争”的核心热点──于风平的垂头丧气中是含有惊慌失措的成分的。

那套“古代仕女”玻璃糖纸是一个重要约定的见证物──罗小乐答应,从此绝对闭口不提于风平他爸爸他舅舅他奶奶他祖宗八代的任何坏事和任何污点。当然作为对等的条件,于风平也发誓不再信口雌黄罗小乐家父母婚姻的任何疑点和说道。

小孩子真是最天真无邪的──学会了不相互挖底揭丑,或者说学会了相互“护短”,他们俩就比以前更要好了,他们的友谊进入了“历史上最好的时期”,有了一种如同糖纸和糖果般的唇齿相依的关系。他们都信守诺言,他们后来成了铁哥儿们。

仿佛在那样的年代,很多事情的内在逻辑──孩童的内心纠结和害怕,孩童和孩童的友谊,它的种种考验,浅薄的价值──也非要由“天下大乱”来达到“天下大治”。

可惜,那套“古代仕女”玻璃糖纸后来给罗小乐弄丢了。细想想,他们的童年也是同样被不小心或者很小心“弄丢”的。

*

正餐和甜品都上完了。罗小乐和他老婆喝着最后一道咖啡,他顺手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鲜奶和糖,满满三小勺子的糖,他老婆则是清一色的黑咖啡。

他问他老婆:“明天几点的飞机?”她在一家外资公司做审计工作,常驻香港,一年公费回来上海探亲两三次,这次是私费,特意为了结婚纪念晚餐回来的,明天就要飞回去。而罗小乐也是个大忙人,整年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到处跑生意,难得在上海落脚住几天。他们夫妻俩没有孩子,两人一年聚会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样的夫妻分居两地的生活格式以前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是属于要求党组织想法子予以解决的“家庭困难”,而今却被许多国人美其名曰“两条腿走路”,尤其是像罗小乐夫妻俩这样的,各自有“自由度”各自有事业成就,是叫人羡慕的婚姻生活准则和潮流了。还有些家庭索性连孩子都和父母天各一方,孩子通常是远去大洋彼岸求学打工,听凭放飞,那是“三条腿走路”了。至于可不可以“四条腿走路”呢──开玩笑的,那岂不变成爬行,活得比较接近畜生了。

“哦,已经对你说过好几遍了:明天早上8点的飞机。”他老婆边答,边伸手把那个精致的白瓷糖缸移到了桌面的远角那儿,罗小乐的手没有那么长,够不着糖缸了。显然,一杯咖啡里加三勺子的糖太多了,她看得出他还嫌咖啡不够甜,很可能还想再添一勺子糖,她总是看得出他的不好的心思萌芽,她关心他的健康,她得出手管制──那糖缸像个第三者。

罗小乐婉转道:“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的航班。亲爱的,我喜欢听你一遍又一遍确认什么事情。”他把没有喝完的咖啡推到一边,准备结账了。

他看到旁边那一桌也准备结账,那男孩这回停止扔汤匙了,也不哭叫了,但却在用那把汤匙更加狠命敲一个盛菜的瓷盘,估计很快就会把瓷盘敲破。他的父母──男的在哄男孩,女的在看账单,仔细数着手上的钱──她在哄钞票。

罗小乐觉得那男孩有问题,问题就在于:他出生在如今的“太平盛世”,他既不是“小老婆的儿子”,也不是“盗窃犯的儿子”,可他小小年纪却似乎已经有心理焦躁的毛病,比罗小乐和于风平他们小时候更加缺乏安全感(他对汤匙和菜盘满怀敌意),也更加娘娘腔,而且是那种“胎教型”的娘娘腔──在娘胎里起就有歇斯底里倾向,长大是彪悍的白痴。

从衣服袋里掏出皮夹时罗小乐不由思索,他怎么感觉他的口袋他的皮夹都空空如也?不错,皮夹里面有现钞、信用卡、证件、票据,等等,鼓鼓囊囊的,但它显然无从“怀孕”,韵味单薄贫乏,里面天生缺少一件真正能打动人心的“纪念物品”──若是在三十年前,他获得一张顶顶漂亮顶顶奇艳的玻璃糖纸,然后,依靠什么异想天开的魔法,将自己和于风平一起哗的一声“做”入那张糖纸里,封闭在里面(时间停格,长生不老,或者像他老婆指责的,发生了“反向停留”,如果她是那个意思),然后再按照玻璃糖纸所提供的经纬限度去“畅游世界”,永远“出不来”也不打紧,那该多好多妙啊!人生之“压缩性选择”。

罗小乐进一步想,很奇怪的,革命岁月对人的高压、急风暴雨式的摧残,却似乎使得人性在彷徨、堕落之际,无意间保留了一些“无辜”的东西──我们的人格有创伤和自卑感,但意识上仍有挣扎救亡的倾向,情感上仍有血气方刚的诉求。我们的生命仍然能够以某种超越极端的方式跟“革命”共存。

“文化大革命”进行了十年,名义上早就结束了,然而“革命”本身并未结束,更未被“超越”。轰轰烈烈的革命岁月后,延续的是慢条斯理的“伪革命岁月”(暂且这么定义,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表达)──经过三、五十年,经过漫长的朝代,每日每时“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式的教化、感化和腐化,人性中“无辜”的层面和积累最终被压榨到了尽,人人都变成“死有余辜”了。我们全体一致的人格和情感空洞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无所谓创伤和自卑感,更遑论挣扎,只能自觉自愿去“爬行”,等待有一天“安乐死”。

以前是扭曲,到后来是麻木,现今是将革命进行到底了──我们的命根子终于被“革”掉了,通过不见血的微创手术。

罗小乐感伤唏嘘。他招手叫服务员把账单送来。我们欠了太多的坏账,在人类那儿,在上帝那儿。

“还有时间。”罗小乐的老婆在桌子那头看了看手表,对他说:“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问问,若有航班,我就改成今晚走。”

二、《儿童版》

“你要借什么书?”老家伙几乎是出声喝止,就差没说“站住”了。他油亮茂密的头发向后紧紧梳了个大背头,瘦削的鼻尖和腮帮子红通通汗汲汲的,很像一只处于发情期的两栖动物的五官脸面,一双眼睛则在金丝边眼镜后面老神在在地发威,眼白却脱水了。罗小乐暗想,如果此时再给这老家伙点上一支“大前门”香烟,不就是“沙家浜”里头的参谋长刁德一了。

那是1971年到1972年间,革命样板戏流行的年代,“刁德一”是反派典型的年代。

上海市虹口区。

“文化大革命”已经进行了好几个年头了,文化萧条,这儿是整个地区内唯一还有些藏书的图书馆。所谓“藏书”,一般就是指思想意识和表现手法属于四旧、情调属于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或者干脆是内容反动的那一大类书──禁书和毒草。由指定的图书馆出借这些禁书的目的,名义上不外乎是为了供读者对照批判之用,“毒草作肥料”嘛。可想而知,那些获得这个“限定级”图书馆借书证的人,必定都是经过革命组织的严格把关和挑选,头脑过硬觉悟够高的红色积极分子。

正因为背景情况如此,老家伙才十分怀疑眼前这位个头稚嫩、举止浮躁的“小朋友”拥有这张借书证的合法性。他从“小朋友”手中一把抢过借书证,机器人似的抬头低头,来回对照审视证件上的照片和实际真人的相貌,甚至还一度摘掉金丝边眼镜,凑近了深入研究照片的局部细节(罗小乐心里笑着想,你他妈的整个人变成一架显微镜或者更彻底的变成天文望远镜算了),最后还用骨骼精炼的手指摸了摸照片四边粘贴处的缝口,没发现丝毫疑点使得他心头升起了更多的疑点。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这坏学生模样的愣头青决不可能具有对毒草的鉴别能力,更不用说批判啦。显然,只能怪在此类借书证的发放过程中,一些基层组织挂一漏万,管控把关不严。

被当作“愣头青”的罗小乐所在的“沪新中学”是一所地区性的“大型”中学,共有二千余师生,全校总共分配到七张借书证的名额,其中四张给了高年级的红卫兵团负责人,两张分别由学校党总支书记和工宣队的头头掌握,只有这一张,却落入了刚入校不久的新生、连红卫兵组织都暂时还没有加入的罗小乐手中。说起来,教罗小乐他们班级党史课的胡老师是校红卫兵团的政委,她非常欣赏罗小乐同学出类拔萃的写作才华和论辩能力,为了鼓励他乘年轻吸收力强多读一些好的参考书,就慷慨地把自己那张借书证的名额转让给了罗小乐。不过,她的慷慨附加了一个条件,她把罗小乐招募进了学校的师生联合大批判组,参加定期培训交流和讲演,期望他很快能够成为其中的理论骨干和核心笔杆──形势逼人,学校亟需这样的人才。

今天下午放学早,是罗小乐第一次兴冲冲拿着这张借书证走进这家图书馆。大白天进了门,他发现十几平方米的馆内很安静,借书的人寥寥无几,那情形很像任何一家“文化大革命”中受冲击而奄奄一息的店铺。他站立门口审时度势,一眼看到借书柜台后站立着一男一女两个办事员,男的是个老头,面目精怪,眼光锐利,女的则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阿姨。两个办事员目前都空闲着,并没有相互交谈,各自为政,阿姨发呆想心思,老头似乎在闭目养神,但罗小乐评估以为老头的身心却分明透着严阵以待的架势。机灵的罗小乐假装先去浏览馆内一角墙头张贴的书报简评和新书消息,眼角却留意着柜台后两个人的动静。少顷,乘着老头睁开眼热情招呼一位刚走进来的年轻女子的当儿,罗小乐赶快拔足斜刺里溜向柜台另一端的女办事员那儿,手里已经拿好借书证,脑袋中也已经想好了要借的书的书名。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其实从他一进门就觉得他鬼鬼祟祟的,一直在严密监视他,罗小乐从壁报那儿一起动,老家伙就迅速做了个手势让女办事员去接管那个年轻女子,自己移形换位,像一个高超的战术家,盯着罗小乐的“来势汹汹”提前占据了有利的迎接位置──溜在半道来不及刹车的罗小乐顿时觉得那也是一个苍劲挺拔、宁死不屈的位置。他真弄不懂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咫尺平方间,身手怎能这样敏捷?而且,更不可思议的,老家伙脸上的样子表情还更加敏捷,早已端正摆出了警察对小偷的嘲笑。一老一少就那样短兵相接隔着三尺宽的木头柜台对上了,罗小乐没有转身后退,他不能辜负了胡老师对他的悉心栽培,他把借书证牢牢的端在手上,像端着一把新式的冲锋枪──它是组织上发给我罗小乐同学的,它装满了大批判文章字字句句的子弹,它是学校里七把指定枪械里最年轻最灵活最有杀伤力的一把。

“你要借什么书?”老家伙检查完借书证,神态的确也像检查完对方随身携带的武器,居高临下地问,那相当于警告:“小子,别跟我耍滑头!老子已经把你枪里的子弹卸掉了,看你还能耐!”

“我要借‘浮士德’。”罗小乐答。他知道这是一本大作家写的世界名著,够分量做场面上的挡箭牌。

至于“浮士德”是大毒草,先不管它,老家伙的锋芒也毒,以毒攻毒吧。

“‘浮士德’?”老家伙的洞察力似乎在那三个字上短暂地涣散了一下,随即又振作了口气说:“‘浮士德’借完了。”

“我刚刚看见有人把它还进去嘛。”罗小乐毫不放松地编了个说辞。见机行事打诳语可是他的拿手戏,属于“论辩能力”的一种。

“是吗?”老家伙疑惑地顿了顿,似乎一时计穷,随即很不情愿地走入一扇旁门后的书库去查看。

书库禁地,闲人莫入──人总是被区分的。

那位办事员阿姨很快打发了年轻女子,重新无所事事了,转过头对罗小乐若有所指地笑了笑,罗小乐回报了她一个羞赧含混的笑容。他看见她的手腕上套着一根橘黄色的橡皮筋,那个年代它就相当于稀罕的女性装饰品了,他心头竟无端一跳,惶惶然觉得自己无辜地付出了少年人懵里懵懂的性意识──是因为很奇怪的,此刻的情形,使他特别感到老家伙是作为“老年男性”而拒他这个少年人于千里之外的。

一会儿,老家伙回转来,面无表情地对罗小乐说道:“唔,‘浮士德’是有人还了,不过是昨天还的,不是刚才(小子先原谅你这一回的骗人)。但是,该书的书页损坏严重,需要马上修补,暂不出借。”哼,没这么便宜的事!你这胡编乱造的“半桶水”,老子当年读“浮士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听了老家伙的回答,罗小乐愣了愣,他的“性意识”被冲淡了。

随即他抓了抓头皮,眼珠转了转:“那么,有没有‘水浒’?”他恨不得现在就做梁山泊一百零八将里面的随便哪一个凶蛮的、“性意识”旺盛的强盗,把书库抢劫一空。一个大批判组的成员首先要有顽强的作战意志和造反精神。如果老家伙还是答“没有”,那么我就“西游记”、“三国演义”一本本叫下去,叫到“有”为止。

他跟老家伙抬着杠,想找人“配合”,便用眼角的余光扫射那个女办事员阿姨站立的地方,却没扫到人影。

“有。”这次老家伙很肯定地回答,而且态度上也比较“接纳”罗小乐了,说完就转身进书库去了。就在刚才他们说着话的当儿,那个女办事员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这会儿,柜台外独自站立的罗小乐的意识深处变得很干净、很沉淀,不过随之产生的错觉也很奇诡──那女办事员仿佛是急急忙忙去哪个上级部门告密了,告老家伙的密。

几分钟后,老家伙捧着两册书走了来,他什么也没说,把书交给罗小乐,拿过桌面上罗小乐的那张借书证,快速填写办完了借书手续。

“喂,为什么借给我儿童版的压缩本?我要借的可是直排版的全本‘水浒’!你是明知故犯,我要换。”罗小乐翻看书的封面,才发觉老家伙狡猾地使了坏,难怪他动作那么快办完了借书手续。

“直排版的?”老家伙取下金丝边眼镜,用一种不依赖于镜片的严厉望着罗小乐。那严厉体现的是一代人不容推卸的责任感──竭力保证下一代以及世世代代的青少年的思想面貌都是横排的、儿童版压缩本的。嘿嘿,借书手续办好了,告诉你,小子,没后悔药吃!

罗小乐不情愿地打了退堂鼓。女办事员没有回来,他感到性别上和人数上都孤立无援。

今天他输给了老家伙,但和自己打了个平手。

*

一个星期后,罗小乐去那个图书馆还那两册压缩本“水浒”。推门进去,馆内依旧很安静,人依旧很少,柜台后依旧并排站着空闲着互不交谈的老家伙和阿姨,他犹豫了一下,便走向老家伙:“老师傅,这个还掉。我再要借‘西游记’──请给我儿童版的压缩本。”老家伙点点头,没说话,先办完还书手续,走去书库拿来了罗小乐要的书,再办完借书手续。罗小乐接过两册同样是儿童版压缩本的“西游记”,说声谢谢,转身走了。自始至终,十来分钟的时间吧,那个女办事员斜靠在柜台一侧,没有朝他们俩看一眼,期间她还打了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哈欠,好像旁边的人在悄悄地谈情说爱她烦了。哦对了,她今天手腕上套的是两根咖啡色的橡皮筋,两根!性别的力量更突出了。罗小乐却不痛快,仿佛是,别人吃醋,自己心里为什么感到酸溜溜的?罗小乐出了图书馆的门,他觉得街上特别拥挤,行人也好,车辆和楼房也好,好像都通过办了某种手续而被“压缩”了。

*

过了几天,罗小乐又去了图书馆,他有点喜欢往那里跑了。这回柜台后面只老家伙一个人。罗小乐把压缩本“西游记”放在柜台上,双眼直视柜台里的人:“老师傅,这个还掉。我再要借‘三国演义’。我不要儿童版的压缩本,请你给我直排版的全本。”好像这次那个阿姨不在他胆子陡然大了。老家伙点点头,依然没说话,帮罗小乐一次过办完了还和借的手续,接着并没转身去书库,而是从柜台下面什么地方直接拿出了一套三册的“三国演义”,正儿八经直排版的全本,递给了罗小乐。罗小乐很吃惊,难道这老家伙会未卜先知地掐算?他接过书来,看了看封面,再看了看封面,疑惑加愉快地说了声谢谢,回头离去。他速速走到了门口,老家伙却在他背后说话了,声调仍然相当于是警告:“‘浮士德’修补好了,我给你留着,下回你来借走吧。”

罗小乐心头一激灵,立刻返回柜台前,半开玩笑半轻狂地问:“‘浮士德’,不是儿童版的吧?”

人自取其辱往往是一瞬间的事。

他遭到老家伙一顿义正词严的痛斥:“你给我听着,小同学,别读了一点书,知道一些皮毛,或者只是听说过一些世界名著的书名,就不晓得天高地厚啦!老实说,我认为以你现在的认识水平,根本读不懂‘浮士德’这样的作品,我建议你还不如先从‘堂吉柯德’那样容易入门的书本读起,去品评和领会文学作品的真正内涵。另外,我要说了,对你来说,你读‘儿童版’的‘水浒’和读‘全本’的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损失?不就是少看一些西门庆和潘金莲之间奸情的细节描写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瞎嚷嚷不要读‘儿童版’,不害臊?”哎,这老头身上手上眼上嘴上,一时间又是刁德一,一时间又是阿庆嫂起来了。

一席话说得罗小乐哑口无言、无地自容、狼狈而逃。

*

又过了一星期,罗小乐想起老头虽然训斥了他,但终究关照过他去拿取为他留着的“浮士德”,于是胳膊里夹着生吞活剥扫描完的全本“三国演义”,去了图书馆。这次柜台后面只有那位女办事员在。一回生,两回熟,阿姨认得罗小乐,并且好像知晓他心底的疑问,就主动和他搭讪道:“那个老同志回原单位了,他是上面派来我们这儿蹲点的,三个月,任务圆满完成,打道回府了。”罗小乐问:“上面派来的?他的原单位是哪儿?”“哦,来头可大了,他是上海市委直属写作组‘窦征’的主要成员,老牌的理论权威,毛主席都表扬过他写的文章的。你应该听说过‘窦征’吧?”罗小乐当然“听说”过──“解放日报”和“文汇报”上经常发表“窦征”的社论和文章──不得了,毛主席还表扬过!真所谓“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小小图书馆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上次老家伙教训自己的话言犹在耳,好像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教训过自己,罗小乐的脸红了。

阿姨今天手腕上套了一根大红色的橡皮筋,特别粗大、颜色特别红的那种。面前这个青春少年突然的脸红耳赤使她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也有点心猿意马,就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抱怨:“那老头文化底子厚,有水平。但是,但是人品不怎么好。说出来难为情──没有旁人的时候,他经常借故对我动手动脚的,好像是无意的,其实很有意,沾了便宜还卖乖。”说完,自知失言,便停顿了不再往下发挥。

小小图书馆,四面都是透风的墙。

罗小乐感到无趣和失落,只还了上次借的书,向阿姨腼腆地点点头,也没有追问老家伙有否转告关于为他保留“浮士德”的事,向后转,离开了。

即刻的,他内心里有点感激“儿童版”了──他首先想要批判的,是他自己的成长。

作者:陆思良(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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