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我:侏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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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年专题】

陈希我

虽然我们没有音乐才能,我们却有歌咏的传统。
——卡夫卡

多年前在国外,我的老师是个对中国问题十分关心的人。他常问我一些中国的事,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只是他每每将“改革”称做“运动”。我告诉他,“运动”在中国已经结束了!可过后他依然犯这毛病。他懂得半拉子中文,曾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过中国,他的中文就是那时学的。“运动”无疑是那时代的常用词,再说,语言往深里理解,是思维方式,我只能一笑置之。应该承认,跟那些连“你妈的”意思都不懂的老外比起来,他已经算是中国通了。那些傻B,你对他们喊“你妈的”,他们会问:我妈怎么了?你告诉他,就是你妈和我SEX了,他们仍然不懂,说:那又怎么样?他们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乃至自己家的女人被操了,是最大的耻辱。我的小说《操》写的就是这。即使是FUCK,也只是法律的问题。这是文化的错位。错位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一个野鸡在路边拉客,说:“大哥,您想过性生活吗?”

这是语境的错位。

按现代语言学观点,语言不只是工具,它是塑造主体的前提。拥有什么样的思想,首先取决于他采用什么样的语言。按索绪尔的定义,“语言”是由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言语”(也即词语)组成的符号系统。也就是说,比如“文化大革命”这个语言系统,是由“革命”“运动”这样的词组成的。而“文化大革命”这个语言系统塑造了那个时代。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词,一个时代变成了另一个时代,也就是词的改变,包括从一个时代进步到另一个时代。有一天,我忽然想:假如把后一个时代的词接在前一个时代呢?这简直不可思议。但事实却就这样发生了,这两年公然有一种声音:不能拿文革后否定文革前。可见是可行的。于是我试着接一下,俨然就像把一个人的脚接在了的头上,那么这个人就成了侏儒。

我认为,所谓文艺,就是侏儒的事业。假如你是“红二代”,你可以去接班;假如你是有资本,你可以去经商;假如你有体力,你可以去踢球;假如你有智力,你可以去“学而优则仕”……假如你什么都不能了,你就去做文艺。一个人到了什么都不能只能做文艺的地步,就是侏儒了。

我们的主人公就是一个侏儒。

我们让他上场。

1

那一天,真他妈的衰,又被班长押回家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班长押回家。一押回家,就马上瞧见我公站在家门口,操着门杠。

“班长,我打死给你看!”

我公一声嚎,我就被摁在条凳上,不管哪块,就是疯打。大人们说,这叫“麻笋干炒肉”,炒得我又麻又辣都熟了。我没爹没妈,只有我公,就没人劝,就往死里打。满门口都是瞧我打的人哪,又是歪嘴,又是戳鸟指头,都说:

“这孩子,破啦!”

我知道,他们又在说我长不大了,都十岁了,还没有三岁孩子大,好像一粒破了洞的球,大人怎么吹也吹不大。书也读不懂。不像班长,叫长个就长个,叫读书就读书,非常乖。班长外号叫小庭训,听说是有典故出的,说是过去的小孩都很乖,很听话,走过院子,也要站着听大人罗嗦。所以就非常受大人们疼,都恨不得是自己的孩子。我猜,我公是真的要打死我,他好去拜小庭训做孙子。所以他一边打,一边喊:“你还不死!你还不死!”

我却一直死不了。最后都是我公自己“哐”地一丢门杠,走了。我就也爬起来,共产党员一样,竦竦身,没事一样也走出去,这里瞧瞧,那里凑凑。可谁也不跟我玩了。谁跟我玩,大人呀,老师呀,都要跑来抢救,好像鸡巴怕被我传染了一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都要学班长小庭训,做乖孩子。脸苦苦的(镇上就流行这样的苦脸),嘴巴干干的,好像整天都在背书,还有口臭。就是去活动,也是他妈的学雷锋,就是听故事,也是鸡巴听哭哭啼啼的旧社会。我多想听三只眼的那吒、说变就变的孙悟空啊!我告诉他们,那些飞来飞去的蝴蝶是两个叫做梁山伯祝英台的人变的,他们就是不信。

“你总是不懂装懂!”他们说。

他们削铅笔,我央求他们不要将笔杆上招人爱的小鸡小鸭的翅膀呀脚呀削掉了,他们居然叫了起来:“老师,他影响我们学习!”他妈的好像他们非常爱学习的样子。其实他们也有没交作业的时候,罚,罚抄书五遍!我好心好意教他们,可以一下子拿五支笔,划一划,不就五划了?不料他们却告了老师。鸟人!假正经!全他妈的是假正经!全是假正经的天下!假正经们合成一口炒锅炒我呀!弄得我也怕了起来,也去拉歪头小鲁班儿子做垫背。他是歪头。歪头小鲁班儿子一被他爹小鲁班揍,我就赶紧在一旁抽陀螺,一边大喊:

“抽,抽,抽你这该死的贱骨头!”

我喜欢说“该死”,一有人“该死”,别的人就会大解脱了,我也就可以跟大家一块去炒人了。可是那天,明明是我犯了事,这口锅也不炒我了。街上冷清清的,好像忘了生炉火。我禁不住回头瞥一眼小庭训。这鸟人,一定也觉得不对了,他本来总是一路被人夸着卵巴烘光烘光地走的,现在也瘪了,就使劲喝:“看什么!走好!再告你公!”

我慌忙缩回头。他妈的不知道为什么,班长小庭训总那么有威风,他背着书包,简直就像背着驳克枪。街上慢慢有了人影,可是乱糟糟的,好像被风刮着跑。耳朵里痒丝丝搔着什么声音,好像是唱歌,可我就是不敢竖一竖耳朵,生怕一竖,咯地一响,又被加了新罪状。那唱歌声简直就是班干部对我的试探。我要立功赎罪!我老老实实往前走。可是前头越来越乱了起来,冲着我,好像潮水冲着堤坝。我倒他妈的有些生气,好像撞到了不让我进步的拌脚石。我倒他妈的变成要求进步了。可前面还是唰地一下,唰地一下,又猛地哗啦一个下来,把我搡个四脚朝天。我哀哀大叫起来。可其实我哪里也没被摔痛,是叫给班长听的,好像在说:“这下可不是我的错!”可是小庭训却真的大哭了起来。这鸟人真的被摔坏了,几个大人合着正往外面抬呢!

我简直不相信,就这么他妈的被赦了!一蹦跳起来,又觉得有点危险,就做出傻乎乎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跟着走。可耳朵却溜了出来,去听边上大人们说话。说是县城来了一票子唱歌跳舞的。我们镇可从来没来过唱歌跳舞的啊!我的脚就不肯动了。我的眼睛居然穿过大人们的腿,勾到了一丝丝红绸带。是一片军装绿衬着红绸带,一甩一甩的,唱歌声就是红绸带甩出来的。红绸带一个甩,唱歌声就一个扬,歌声一个扬,那绿军裤的腿就一个跺。你一个跺,我也一个跺,镇上人杂色的腿也跺了起来。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跺脚声和着唱歌拍子,一下一下推着我的血,一圈一圈通我的脉,叫我好怕,又好爽。真奇怪,不许做的事总他妈的叫人爽。

2

其实大人们也爱爽,爱做戏。我公就是戏头。我公年轻时曾被县里的“小梅兰芳”踢了回来,可单凭这,就被尊作“小小梅”,成了戏头了。小小梅天天将身子洗得满是肥皂香,跑去全镇最大的榕树下做戏头。大榕树下总是黑鸦鸦围满了人,唱的,演的,说的,笑的,非常爽。可是狗官却追来骂:

“你们这些落后分子!正经事不做,去去去!”

正经事,就是不爽的事。我们镇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爱正经不爱做戏,一种是爱做戏不爱正经。爱做戏的就是追星族,爱正经的就是上班族。校长天天跟狗官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当然归上班族罗。所以每次狗官一骂,校长就站队过去,也叫:

“没错!领导没错!要做正经事!”

其实,校长的正经事跟狗官的也不一样。校长的正经事是读书。我们镇是个岛,号做“小城关”。大人说,这里的“小”是“我也是”、“我也有”的意思。可其实他妈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不许出海,只许种田,田门又窄。所以校长就说:要读书出仕,跳出岛去。校长外号叫“小孔子”。听说孔子是专门教人读书出仕的。

“做戏,做戏能换得来饭吃吗?”小孔子校长老说。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妈的老说吃饭!我就可以不要吃饭,我有秘诀,就是一直玩啊玩啊玩。这不?追星族也说了:“谁说不能?”

“那你们吃什么?”校长问。追星族就唱一段“天下掉下个林妹妹”,嗦地一卷舌头,有滋有味喳着,叫:

“老子吃林妹妹呢!”

我猜,做戏真的能使什么都有了起来。不要说唱起林妹妹,林妹妹真的好像馅饼往下掉,就是说起石季伦斗宝,也像自己家里有天下奇宝了。追星族说,人家明星的手才不是用来做事情的,脚才不是用来走路的,牛奶全是用来洗身,一日三顿全都只吃鱼肉,不吃饭,连人家哪里长了一颗小痣都知道,冷不留神,还以为是在说自己家里的人呢!怪不得那年闹灾荒,大榕树下热闹得跟做神诞一样。狗官又来赶。大家就是赖着不走。有一个追星族最过瘾,狗官叫一句,他就一抹二胡琴弦,发一个放屁声。狗官火了,就要夺琴。那追星族就喊:

“做文艺,也有死罪吗?”

索性将做戏捅到死罪上问,非常过瘾。可是狗官仗着是官,说:

“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有什么真文艺!”

就扭头回家搬公安局。我一直以为公安局就在狗官家里,就好像小庭训的书包就背在他肩上一样。结果,那追星族就被吊在大榕树上。狗官做别的没本事,整人却非常有本事,什么坐飞机呀,剃阴阳头呀,抽肘筋呀,挠脚底痒痒呀,说多绝有多绝。这次是在软树枝上放个滑轮,滑过来,滑过去,让树枝啪啪抽在那追星族身上,痛得他乱抓乱叫。狗官就说:“打打,打你唱歌又跳舞!”原来大人们也有挨打的时候呀!大人挨打就是“运动”。狗官将大榕树拿斧子砍了,说:

“这叫做清除狐狸精运动!”

我疑心,大榕树他妈的真有狐狸精。那阴阴的树叶缝里眯眯的光,兴许就是狐狸精的眼睛,那树须摇摇晃晃的,就是狐狸精在呼淫邪气呢!追星族们一唱,就全变了平日里的嗓音了,原来是狐狸精在施法呀!怪不得他们说话,笑,总叫人像懂又像不懂。所以大人们才总要说:“小孩子快走开!”大人生炉火,小孩子可以在一旁拉风箱,大人磨米浆,小孩子可以帮着添米,大人晒虾米鱼干,小孩子也可以手贱,就是大人做戏,要禁小孩。是怕小孩中邪了。可是越禁就越想,偷偷摸摸也要跑去看。我明白了,所以我才长不大,是被狐狸精邪气给破了。可今天,狗官也不知道跑到那一国去了,像学校老师不在一样,没人管,遍地反。大人们也不管我们小孩了。我也趁机大疯。我一个激动,钻进边上小巷,大跑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没有目标。钻出巷口,发现已经到了那些唱歌跳舞的前面了。突然,我瞧见对面巷口也钻出一个人,歪着头,是小鲁班的儿子!我们登时都僵住了,好像他妈的险些被对方撞见了秘密。我这才发觉自己大跑原来有目的,胀红了脸。突然,小鲁班儿子一脚踢飞了路边一个米水钵,“哐!”我们一起大嚎一声,一起跑了起来。我们尖叫着,故意给自己做紧张,好像是被那帮跳舞的追着逃,不住回头瞧,瞧了又叫,叫了又逃。可是他们却不理我们,他们一个拐弯,向狗官家冲去了。

狗官家是全镇最大的房子,传说里面有机关。可是这些县上来的一点居然也不怕,蝗虫一样拥在那门上,轰隆隆乱捶。镇上人全都吓得往后躲。那些人大叫:“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原来是叫“毛主席的红卫兵”的兵!狗官好像怕了,乌龟头露都不敢露一下。红卫兵就又去找石头砸。他们捡到一块石头,像蚂蚁啃骨头,“一二三!”石头就不由分说砸在门上。石头破成两半。围看的人好像自己破成两半似的,全都缩紧了,闭起了眼。再一睁眼,才发现那扇门也哆嗦了起来。就有人活起来,拍几声巴掌,吹口哨。我们小孩也在大人的腿中间大蹿。突然,我的脑袋被谁狠扣下。

“小孩家疯什么!”

不是别人,正是我公。我慌忙缩头,猛地想起小庭训来,这下要彻底结算啦!正在想,只觉一股风嗖嗖刮了过来,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风水轮轮流转。这回轮到老子运动你啦,运动啊!”原来是那个被“运动”过的追星族,抱来一块更大的石头。“砸啊!”

红卫兵喝彩了起来:“向革命群众致敬!”

围着的人都被刺了起来,眼睛贼亮,有几个还跳上去要抢那石头。可那追星族哪里肯让?扑哧一声就挣出来,就向那门直冲。几个人拽着他,可那块大石头就是摸都别想摸一下。就不甘愿,就去挑人家姿势,什么不好看啦,没有力气啦,鸡巴!那个追星族就轻松地笑了起来,吐一口口水,索性将大石头举过了头顶,嘴上还哼着鸟歌。什么鸡巴嘴都塞住了,全部眼睛都被磁磁吸过去。

“滚回去!”我公又喝了我一声。

可他自己却不走。一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大人们全都不走,都瞪着滴溜溜的眼睛,瞧瞧大石头,又瞧瞧狗官的门,还一眨不眨,好像生怕一眨眼,那门被砸开了。那追星族就更得意了,就好像在戏台上表演,迈着官步,一步一步,向门逼去。那大石头在天上摇了摇,好像停住了。突然一声喝,那门轰地塌掉了,只剩一个搭铁挂着。

大家哄上前去,七手八脚拧搭铁。门终于哗啦全倒了。大家一阵欢呼,冲了进去。你进我也进,不进白不进。胆小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可最后也像晚潮一样,一漫一漫进去了。我公小小梅这鸟人,还在念叨着什么平心而论,狗官平时确实也有做太绝的地方了,平心而论,平心而论……好像是在念咒,还一边向人点着头,做出公允的样子,一边脚也往里面踩。全部人都进去了。里面原来有一个好大的天井。再大的天井也挤得像要溢出来。边上有好多房间,红卫兵活像泥鳅,这间蹿进去,那间蹿出来,非常老道。原来也没什么鸡巴机关。他们宣布:狗官自绝于人民,跑啦!

大家全都骂了起来,好像被耍了,恨不得将房子炸掉。就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爬到桌上,抄出纸来一撒老高。纸满天乱飞,我们就去接。听说都是我们不能看的秘密。想着不能看的秘密现在居然由我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就好像被捏了卵巴一样,又舒服,又难为情。秘密他妈的那么多呀,接也接不过来,都飘到地上去,被数不清的脚乱踩着,带到这里,又带到那里。脚们突然又往楼上跑去,说楼上是当官的睡觉的地方。当官的居然也有睡觉!就好像发现老师也会吃饭一样,非常稀奇,就觉得那地方连空气都古里古怪了。突然,我发现死对头小鲁班儿子正梗着脖子往一个大座椅上攀,那座椅古怪极了,我做梦都没见过。就也冲过去坐。一攀上去,却掉了进去,猛地一陷,又马上被弹了出来。再落下去,就觉得好像被谁抱在怀里了。原来小刘少奇天天被人抱在怀里呀!爽得一塌糊涂。哈!小鲁班儿子一笑,好像朝我,又好像不是朝我。我也哈地一笑,也不知是不是朝他哈,稀里糊涂。我们就一起哈了起来。就好像我们原来不是冤家,就是好朋友。稀里糊涂的。就又使劲做出绝相出来,让对方笑。

外面又乱啦!他妈的好事总是一串接一串。赶忙跑出去,原来是大家在抓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学校一个高年级女生,长得非常靓,也不会读书,因为长得靓所以就不会读书。这下大家正围着要推她出去,跟那些红卫兵学跳舞。她赖着不肯,大叫:“不要,不要!”

“还不要?还不要!那刚才仿什么?”大家就揭发,“都痴得进角色了呢!”

那女生的脸大红了起来,好像被扒了一层皮。就索性不叫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往人堆里钻。可是大家哪里肯放?合着把她拱出去。钻进来,拱出去,再钻进来,再拱出去,好像弹簧。还一边叫红卫兵来抓。红卫兵中有一个女的过来了。

“同志,难道你不愿做光荣的毛泽东思想宣传战士吗?”

一点也不大声,那女生居然就被治住了。顺顺地由人家牵出去,站在天井中央,叫拉直腿就拉直腿,叫踮脚尖就踮脚尖,女红卫兵也好像存心在修理她,捉捉手,调调肩,捏捏下巴,撩得人心头痒丝丝的,都要跳出来了,眼里堵着笑。那女生刚想撒手,红卫兵又喝:

“严肃点!”

就赶忙严肃起来,牙咬着嘴唇,眼睛怨怨地瞅着大家。大家心里就好像有非常多的猫在乱抓。女红卫兵还不满足,又走到远远去瞄眼。她突然快快过来,将女生的背一推。

“挺胸!”

大家猛地哗啦啦大笑起来,好像开了一锅汤。我也禁不住拍起了手。忽然觉得不对,才发现大家都在我头顶上看我,围成一口井,我掉在井里头了。我闻到了一股骚骚的味道。我要淹死啦!

3

我害怕极了。第二天又听说,那天大乱的事上了报纸了,就觉得哪天就会被公安局抓起来。可报纸上居然是表扬,说是我们镇揭开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幕布了。我非常吃惊,就关心上了那叫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运动。原来是,北京城里有个刘少奇,居然建了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毛主席肝火一冲,就一炮打过去。那些红卫兵就是毛主席派来的天兵天将。那个砸门的追星族,就被号做“小文革”,代替了原来的狗官。原来的狗官就是“小刘少奇”。

小文革大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猜,文化大革命就是将过去小刘少奇不让做的事拿出来大做。过去不让做文艺,现在就大做文艺,什么鸡巴正经事也不做了,天天让那个高年级女生在街上跳舞。学校也不要上课了。半夜三更也跳舞,说是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啦!毛主席好奇怪,总在半夜三更发表最新指示。因为毛主席是毛主席,晚上就可以不要被大人按在床铺上睡觉。可是大人们一出门接最新指示,我们小孩就也趁机溜出来了,偷偷跟着大人尾巴出去。半夜的街上新鲜极了,人在黑中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时从身边擦过,像火柴棒擦过硝纸,原来一排排的新标语。标语像放鸭子的竹杆,把大家拦向一个方向,那里灯亮堂堂的,不用说,那女生就在那里跳舞了。女生早没了当初的害羞,在街上圈一圈就跳舞。穿着新潮的军装,裤腿大大的能藏大母鸡,说是解放军文工团都是这么穿。一会儿跳,一会儿转,一会儿腰一柔,闪了一样,正担心,一边胸脯就挺了出来。大家就大笑起来。大人们都在偷偷传,这骚货不清楚,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说不出名堂的东西,绑在胸脯上,不是衣服不是肚兜的,又穿在没人欣赏的里面,也不敢让人瞧见,她躲在家里对镜子自己欣赏自己呢!我家没有女的,也就没有女的东西,一直非常稀奇那些有姐姐妹妹的同学家里的许多东西,这东西却比那些还要稀奇。我发现,那是像解放军武装带一样的东西。怪不得一挺胸,一绷,就好像有什么射出来。

“女的下面没东西,东西全在那上面!”小鲁班儿子说。

我猛地一跳,哈地指着他笑了起来。

“这是牛奶!”小鲁班儿子又说。

“他妈的,这么不清楚!”我骂,好像非常讨厌,她的牛奶射得我满身都是了。“他妈的破货!”

我觉得自己骂得非常大声,就挑衅地去瞧那破货,好像去接她的反击。可是人家却根本没有听见,还在舞着。她居然笑笑的,笑得都出了汁。天上地上好像都湿漉漉了起来。我也糊里稀里糊涂好像也在湿漉漉里飘了,心头的火也灭了,成了烟,烟将什么都抹糊了,我也混水摸鱼笑了起来。我疑心,文艺就是不清不楚的东西,不清楚得叫人放松,好像没人守的碉堡,尽可以爬进去玩,你对它什么都可以做,又好像是它惹你做,说不清楚,好像是做梦,总不醒的。不像我公小小梅。人家围着笑呀叫呀,他却煞风景。

“女孩子只一层膜,捅破了滴滴落!啊哈,跳身体了啊!”

小小梅好像变得不懂文艺了,居然将跳舞说成“跳身体”,好像他根本一窍不通。香肥皂也不抹了,还故意挑着臭哄哄的粪桶从跳舞场中间破过去。人家说他,他还梗着脖子嚷:“我要吃饭!”

他居然也说吃饭!还去找那女生的爹。说也怪,女儿成了大明星,她爹却不像过去小庭训爹妈那样满脸红光,居然病倒了。小小梅就故意提一壶老酒去贺喜。

“你可算舒透了心啦!女儿有出息,有福,才有得病呢!”

“有福个B!”女生的爹应,“我是我女儿的爹呢!瞧着那些人盯着人家身体的贼溜溜眼睛,老子恨不得将它一只只给挖了!”

“哎呀,你这是昏过头了呢!”小小梅叫,“人家有眼睛盯你女儿的身体,正正说明你女儿身体值钱呀!你瞧我这身体,谁要呀?又没蛇一般的腰去扭,又不能挺胸……”

简直是钟馗,要将我心中的鬼抓出来。可我又疑心,我公是钟馗打嗝,他自己心里有鬼。你瞧我们,唱的跳的都是革命歌舞,“东方红太阳升”呀,“北京有个金太阳”呀什么的,倒是他老不死的躲在阴暗角落里。我想出来了,那都是中了小刘少奇的毒了。我公是那一天被毒箭射中的。那一天,小刘少奇被押回镇上来。小文革这鸟人更绝,就回请他,叫他站在榕树墩的尖顶上。他哪里站得住?就摇摇晃晃起来。小文革说,这叫“跳芭蕾舞”,县城里刚学来的。

“你不是禁文艺吗?怎么自己跳起了芭蕾舞了?”小文革问。大家大笑起来。我们小孩还趴在地上监视他脚底有没有踏到墩面上去。我公这鸟人就来拆台,轰我们。小刘少奇就对我公流眼泪,说:“我是什么样的人,革命群众的眼睛毕竟是雪亮的啊!”

他妈的好像他都记不得自己过去怎样鸟了。那以后,我公就将跳舞说成跳身体了。

“什么叫艺术?什么叫唱、念、做、打?什么叫做水袖、化指?一指化百指,一步化百步?现在是小鬼爬到案头桌了!”

倒好像当初小刘少奇是非常支持他做艺术的样子。他还不肯出门了。也要拦我不让出去。“我们不要七做八做!”

“又没有……”我赶忙说。

我不敢说看跳舞。我发现,跳舞这东西是绝对不能跟家里人一起看的,那样就好像穿在一个被窝里睡,会一阵一阵肉麻。说也不能说,只能故意说别的,甚至就说去玩,宁可挨吃麻笋干,也比说看跳舞好。

“人家……游行!”

我说游行,就可以大大方方上街去。可到了街上,又不敢再往跳舞地方走了,只在远远的地方大声说着,笑着。直到跳舞散了,才好像白白瞧着螃蟹从眼皮底下爬没了一样,大后悔。那女生的班在我们班楼上,那上面总是晃着稀奇古怪的光。她走上去时,就像化在那光里面了。她走下来,身上总是亮闪闪的,叫我不敢去看。有时好容易壮起胆去跟,像要去牺牲一样,跟在她后面。可她一回头,我就又赶紧把脸别开去,装做看天,找东西。可她也好像总是没瞧见,头昂在脖子上,骨碌骨碌能打转。她全身的骨头都能活,头在脖子骨上骨碌骨碌活,上身又在下身骨上骨碌骨碌地活。一路走过去。有一次,我跟跟跟,险些跟到女厕所里了。她终于瞥过来了一眼,那目光居然有女厕所的味道。我不知道女厕所是什么样子,跟我们男厕所哪里不一样。可我想那味道一定不像男厕所一样臭得呆不下去,让我呆在女厕所,我呆多久也不会嫌臭。

小鲁班儿子他妈的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顶军帽,黄黄的,正宗有盖印的,非常时髦。在班上走,走到哪里,都被大家围得跟偶像一样,羞得人恨不得将他头都摘下来。突然,他向班外面跑去,跑到楼梯口大叫一声。

我们追出去,这才发现,原来是那个跳舞的女生从楼上走了下来。女生眼睛马上看了过来。我们马上成了老土。小鲁班儿子脖子梗得直直的,倒真像威武的解放军。他高高地笑着,恨得我巴不得将他的头摘下来。这时,班长小庭训跑了出来。他伸手就去缴军帽。小鲁班哪里肯?额,额,额!一个偏头,又一个偏头。歪脖小鲁班儿子偏头的样子特别好玩。

可最后还是被小庭训抓到了。

“为什么缴我军帽?”小鲁班儿子叫。

“你破坏纪律!”小庭训把军帽高高扬着。我猛地觉得胸口有数不清的野兽要跳出来。我跳了出去。

“破坏就破坏!”

班长小庭训好像特别恨我。他撒下小鲁班儿子,回头指着我:“你莫猖狂!”

“我就猖狂!怎样啦?老子破坏,哼,破坏你妈的鸡!”

大家哗地喝彩了起来。我瞥了瞥那女生,她也在笑。我敢顶撞班长,我成了英雄,这笑就是给英雄的奖章。小庭训那傻瓜好像也不想做班长了,也跟我对骂起来。

“才是你妈呢!”

“我妈早死了啦!”我应,好像在摇着胜利红旗。我没有妈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大家更笑了起来。我手脚乱舞。

“那就你公!”

“我公只有,你要?”

班长小庭训哭着跑走了。“告老师说!”

我这才慌了起来。一说老师,他妈的英雄立刻成了狗熊。来的是校长!

校长走进我们中间,像狼走进了羊群。我还想做出笑,脸却抖抖的。拉到办公室去,接下去就是叫:“拉他回去见家长!”这套路,我都背得比课文还熟了。可奇怪,今天居然没拉办公室。校长居然用羊一样的尖嗓子喊:

“向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跪下,请罪!”

还有口吃。我噗地就跪。跪,鸡巴不算什么,若将后面的脚趾一夹一夹的,还可以招人笑,保住面子。对坏人坏事笑,就是支持坏人坏事。可是今天我直疑心还有什么更恶的招,都文化大革命了嘛!或是改成了去叫家长来?就什么骨头都硬了,不由得怨起小鲁班儿子来。

“都是你!都是你!”

“我吃屎你也吃屎啦?”

恨得我索性要真去吃屎给他看。

“我还不知道?哼,你想拍那个女生!”

他居然得意地笑了起来。

“流氓!”

“干什么!”校长从后面喝了过来,“你们还在狗咬狗!”

我从裤裆底下瞧见,校长脚朝天站着。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我公,也没有小鲁班。可是校长的脸还是那么威严,那么认真。校长做什么都是那么认真,有一次我还在厕所瞧见他撒完尿非常认真地把抖了三下,像唱那首毛主席诗词《满江红》一样,最好重重抖三下:“全、无、敌!”校长非常认真地查我们的姿势,腿有没有叉开了,脚丫子有没有平放,屁股有没有支在脚跟上。我们两只狗赶紧绷紧了身。

“你们,都向毛主席磕三个响头!”

我们赶紧捣蒜一样大磕头,咚咚响。

“现在,回去!”校长像司令挥挥手。

两只狗顾不得再咬,夹着尾巴就逃到街上去。居然也没有人来追。我们忽然生出蹊跷来,就又回头从学校围墙爬进去,回到刚才罚跪的办公室,确实没有我们在跪着。我又掐一下自己的腿,会疼,就不是梦。就更蹊跷了。办公室黑涂涂的,像一节非常生非常生的生课。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墙上有毛主席,一颗神痣正正的。我从毛主席面前走过去,毛主席看着我。我走回来,毛主席的眼睛又跟了过来。

“我明白了!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了,什么都归毛主席管!”

小鲁班儿子那笨蛋他妈还歪着头傻愣。我又一翘大拇指。“毛主席最霸,能抵得过校长,也抵得过我公、你爹。”

我向毛主席巴结地一笑。我发现,毛主席只有一只耳朵。那一只耳朵一定是千里耳,什么都能听得到的。所以嘛,我们早读课才不读书,只唱歌。就是唱给毛主席听的!毛主席喜欢文艺,不喜欢读书。

我更觉得自己非常懂了。所以毛主席还说,上课可以到外面去,学工、学农、学军,考书嘛,可以翻书偷看。我们全他妈的好像摸麻将摸到了金了。倒是班长,不要考书,他就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显不出来了,他简直像香炉,一不要插香,就连当尿壶也不好使。学校唱歌,各班都是班长指挥。

他哪里会指什么鸡巴挥?两只手一摸一摸的,简直是在摸鱼摸虾!他一指挥,别班人都会跑来看,叫:“瞧哎,又来摸鱼摸虾啦!”

老师不在时,我就故意将词拿来乱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唱:革命军人个个要来摸。就引得大家大笑起来,也都来学。我们唱得像崴脚,唱着唱着,冷不丁就崴到歪词上去,叫班长小庭训又急,又出不了汗。你不让唱吗?我唱的是革命歌曲。让唱吗?又叫你急。瞧着他眼睛一瞪一瞪,都要瞪出来了,我们乐得要憋过去啦!

4

每天都可以有乐的事。世界天天在变戏法,翻新样。一早睁开眼,太阳就已站在窗台上,问我们:“猜猜,这新一天又会有什么新鲜事?”我们就猜呀,猜呀,一边往学校走,一边还在猜,碰见同学,也是这问。他妈的生到现在,才有日日新的感觉,出扑克牌似的,冷不丁一张,冷不丁一张。北京城里的毛主席天天出新牌,叫我们天天吃惊。有一天,小文革哼着鸟歌,又宣布:毛主席他老人家非常疼我们镇,你们猜猜,要给我们什么了?

大家就大猜起来。可那些大人真他妈的没劲,都是猜,要开海禁了。怪不得小文革领导要一口水呸过去。

“开放个你妈叛海投敌!就知道吃!毛主席要给你们喝人参汤,给你们送革命样板戏呢!”

精神噌地一提,真像喝了人参汤。大人过去老说,喝人参汤提神不是真提,还得吃饭垫底,我疑心,那是他妈的大人骗我们小孩。大人们总骗我们,我对大人非常比相信。明摆着精神旺得龙过山嘛!大人们自己不也是吗?过去说戏是坏的,现在有了革命样板戏,就好像被允许从大便里捡出豆子吃,欢喜都来不及了。小文革却又说:欢喜个鸡巴!你们拿什么招引人家呀?什么都没有!所以要建全县最大的戏楼,就叫“小天安门”。我们都以为北京天安门是唱歌跳舞的地方。就更欢喜了。小文革就拿起铧铲,种下一块青石,那青石就苗一样天天长大了。我们睡上一觉,它就冒上一茬。怪不得大人们连吃饭都要捧着碗盯在工地上呢!一眨眼,就高出一节,红红金金的,大大的。全镇好像只见这戏楼,不见人了。就说:我们不叫“小城关”了,就叫“小北京”。有外乡人来,都要拉他们去看小北京的小天安门。大大的小天安门垫得大家心里扎实实的。果然有一天,小文革又在哼歌了,宣布:要演一出叫做《沙家浜》的戏,什么都有,有好人新四军,坏人忠义军,“草包胡司令”,参谋长“刁德一贼流氓”,最有趣的你们猜是什么?春来茶馆老板娘,阿、庆、嫂!她把坏蛋胡司令“水缸里面把身藏”……

听得都滴口水了。那一天,渡口上真来了几张生脸,穿白衬衫。可是人却非常少,也没带什么行头布景,只几个箱子。大家都躲在街边屋檐下看,起了疑心,会不会盼星星盼月亮,居然是骗我们?

“绝对不会是骗我们!”我忽然觉得,就肯定地说。

“你怎么就什么都懂!’十八岁能见二十四代’.”大人们说。

我知道,他们在挖苦我,是在反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他们总这样骂我。有时候真他妈的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我跳出来,仍说:

“信我的,跟我走,不信我的,滚你妈的蛋!”

就去跟那些白衬衫。小鲁班儿子最肝胆,第一个跟过来。别的小孩就也跟了过来。小鲁班儿子喝那些小孩子叠起罗汉,让我攀上最高,偷看那些人的窗户。只见他们,从箱子里拿出的几个奇怪的圆盘子来,又拿出一些铁样,摆弄着,磕磕咔咔,居然装出一台机器了。我泥鳅一样滑下来。

“我说呢!”

“瞧见了什么?”

“是变戏法!”我神秘地说,“箱子里什么都有!”

“这么说,不会骗我们了?”

“他们敢!”我说,吐一口口水,“是毛主席叫他们的,敢不听,让他们吃’麻笋干炒肉’!”

他妈的他们居然笑了起来。!我就不羞。

“这个,他们不懂!”我朝小鲁班儿子说。小鲁班儿子就过来跟我一搭肩,梗着脖子一哼一哼。我们轻蔑地瞥着那些小孩子,像瞥着一堆没炼的生铁。我说:“我们要去占位子啦!占最前面位子!”

可是,好像大人们鸡巴已经暗暗信了我一样,他们早已拿了板凳、竹椅什么的,把戏台最前边占得满满的。我们只好将石块呀砖头呀木墩呀嵌在中间。吃晚饭都心里砰砰跳,草草扒两口,就往外面钻。可是外面已经满是人了。你叫我,我喊你,笑着,闹着,赶集一样。小天安门的台上挂着一块大白布,上面什么也没写没画。就更像变戏法了。我们一声不吭混在大人们中,心都要蹦出来了。摁着,大人们挤,我们也挤。可是他妈的大人们仗着他们力气大,三下两下就将我们挤出来了。我们的砖头、木墩,有的被踢掉,有的索性做了他们的垫脚。我们赶忙去抢台沿,趴在台沿看。他妈的又来赶。只得退到白布后面去。白布后面暗幽幽的,就好像在招着我们。我嗅到一股好像大榕树下那种奇特的味道,亲得直想哭。有几个大人也到后面探了探头,嘟哝:“奇怪,’台前看戏,台后看鼓’,怎么鬼影子也没?”我们就都不说是变戏法,报复他们。他们就摸着脑瓜走了。

我们就哗地乱笑起来。我撩开白布,白布是我们的战壕。笨蛋大人们全在那边,还扇蒲扇呢!蒲扇哗啦哗啦堆成了山。等着吧,等着吧!突然,蒲扇中间被一个破开,小文革带着那几个城里人,抬着一台机器,伸了进来。我一个跳起,大叫起来。“对不对?我早说啦!看!看!”

一道强光闪电似的猛射过来。我们全被击倒了。

“呀,妈呀!我不要呀!”“我眼睛瞎啦!”我们闭着眼睛大叫。大人们也乱了起来。

“嚎什么?你们这些乡巴佬!”小文革的骂声响了起来,“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们还不知道要没见识到什么田地了哩!这叫电影!电影就是电光演的戏!”

眼皮上红彤彤的,电光就在上面痒搔搔地爬。我终于熬不住,睁开眼睛,白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人。先是一个。大人们好像猛地想起小文革曾说过有个阿庆嫂,争着叫这就是阿庆嫂。可那人却现出了男人身,口哨吹得嘘嘘响。

又来了一个。大家又说这是阿庆嫂,可还是男的,居然左手拿枪,非常稀奇。我手一伸,要摸那枪,他好像不肯,往后一缩。

“死鬼,手贱什么!”

白布那边小文革又骂。赶紧缩了手。大家猜两次都猜错了,好像垮了,也都缩头缩脑起来。等到真的阿庆嫂出现了,却没有一个叫出来。小文革又骂起来:“这才是阿庆嫂哩!你们这些笨蛋!”

阿庆嫂,围肚兜,花衣裳,红粉起白肉,大大眼睛会说话。

 “好!”小文革领导叫了起来,哗啦啦大翻手上的书。原来他带着戏本子了。就有人哄地围了过去。他一嘘。一静。就听阿庆嫂说:“敌人的汽艇开过来啦!”

好像一只手摸了过来,我觉得自己忽然化成了一滩水了。恍恍惚惚地,一片树叶子飘了起来。树叶子像用米水泡透的,有形,又没形,轻轻地贴在电影布上,揣在阿庆嫂碎花肚兜里。谁都没有觉得,只有阿庆嫂知道。阿庆嫂揣着我上了船,船驶进了芦苇荡。夜色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芦苇荡比海还要深,芦花高高举在天上,风就在顶上吹,阿庆嫂的肚兜像出生仔的褓裙,兜着小小的我。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已经到了哪里,船不住地滑向一个深幽幽的窟窿,我骨头酥酥地,觉着危险像蚊帐一样包围了过来。

“敌人的汽艇开过来啦!”

同志们唰地全拔出了枪。可我没有枪。同志们全都人高马大,可我却矮矮的。同志们全都一色的灰军装,可我却穿着杂色衣服。人家全都有受伤,绑着绷带,可我却手脚好端端的。我多希望自己也被打一枪啊!我不怕疼!我非常勇敢。我要做新四军。他妈的我要做勇敢的新四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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