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我:侏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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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年专题】

陈希我

5

以后阿庆嫂天天都来看望我们新四军。都是在黑漆漆没一颗星星的晚上。一到白天,芦苇荡就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几丝芦花像鬼精灵飘着。连水鸟也没了影子,青蛙也不叫,好像都熬着,等天黑下来。天一黑,我就早早洗了脚,爬上我自己的床铺,放下蚊帐。没有偷看的眼睛,世界就全属于我了。我一发暗号,同志们就出来啦。咯的咯的,咯的咯的,我弹着舌头。我一拔枪,用左手啪地一枪。

“不能开枪!司令,不能开枪!”

真怪,这句坏蛋刁德一的话,居然成了阿庆嫂说的了。我非常后悔,头低低的,一直低下去,好像沉在水缸里。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犯纪律这么后悔,不再老油条。我变得懂事。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好像从傻乎乎喜欢吃甜甜的糖的小孩子,长大成懂得嚼涩涩味橄榄的大人了。再看那些小孩子,一个也玩不来了。还是跑呀,跳呀,吵吵嚷嚷。他们争着《沙家浜》里的郭建光是不是最大,《智取威虎山》,到底是杨子荣大,还是那个少剑波大,吵得人不得安宁。

“吵死啦!”

“咦,他在想心事呢!想心事罗!”

小鲁班儿子指着我叫起来。我像被针猛扎一下,真像扑过去打。他歪歪的脖子顿时叫我看不顺。可是我没有打,也没有骂,不知为什么,我竟选了哭。我哭了起来。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做犯事挨打了哭,是因为委屈,哭得理直气壮,非常伤心。大人们纷纷围了过来。

“是你坏,是你坏!人家好好的,你去惹人家。”他们戳着小鲁班儿子骂。哭原来还是申冤的好武器。“现在全镇就剩你小子最坏了,不可救药!只配送去劳教!”

我发现,我跟小鲁班儿子其实根本不一样,因为我喜欢文艺。可他对文艺一窍不通,活像一块没灵气的土碴子,脖子梗住了就是梗住了,就是活不过来。所以不可救药,只配送去劳教。

“这孩子,进步啦!”大人们说我。

我第一次受被表扬,心像一面镜子净亮净亮的,舔着舌尖。我第一次觉得大人们并不可恶,我跟他们的心是通在一起的。懂文艺的人的心都是通在一起的,都是玩友。全镇人都成了玩友,不吵架,不打架,不爬墙,不乱跑。最被热爱的就是追星族了,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一板的,走到哪里,说话,做事,都唱主角。虽说他们在家还喝稀稀粥,棉被还漏得像鱼网,可是一出来,就简直像从天堂下凡的一般,衣服浆得挺挺的,都是肥皂香,脸瘦清清的,却反显出他们是不吃人间烟火。

“这是西皮流水!”

“这段,窍窍是要拉到位了:’朝霞啊、啊、啊、啊,映在……’”

我公小小梅终于也在家呆不住了。好像瞧着人家晒太阳,自己全身痒痒,都发了霉了。他是小小梅,本来最有资格被大家拥着的,却要打翘翘。你翘,等于自己埋没自己。再不出去,窍窍都让人揭光了!他终于又抹了香肥皂,跑了出去。日头打在脸上,他巴哒巴哒眨着眼皮,人晃来晃去好像要晕了。街都成了人家的了。没人发现他,他就使劲咳嗽。大家终于转了过来。

一个追星族将胡琴送到他手上。小小梅,却又装做不在乎起来。懒洋洋地坐下,端着琴,心根本不在这里的样子。冷不丁咯地一开弓,将人心猛地一提。他却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地自顾瞅着天,又辨着弦音,马尾弓在琴弦上“索多索多”,来来回回,再拧拧木轸,才散漫地奏了一句,却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大家大喝彩,跟着唱了起来。

我的心也痒丝丝的也要唱。可是一开口,却又害羞了起来。就去学反角,唱胡司令。“这小刁来哆来咪,一点面子也不讲!”

大家大笑。“鬼形鬼状!”我公就拉长脸骂了过来:“学好两年半,学坏两日半。这小子,这小子!”

我慌忙缩了舌头。可他又来引诱我。

“你小子,是不是真的通这一窍?若是真通这一窍,你公我也不拦你。正正经经唱一段我听听!”

我公从没这么和气,还搬了一张条凳跟我坐在一起,身上的肥皂香肉麻地掩过来。我躲着说:

“没有……”

“皮肉痒了是不是?”我公终于又拉下了脸,“你以为老子真就容你了?打你鬼形鬼状!”

结果我又被一阵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不正经。明明是正当的事,却像坏事一样难为情。在学校也是这样。学校也大唱样板戏。“我有一个灵感!”校长说,一戳脑门。校长的手鸡爪一样瘦,满是青筋。脑门也满是青筋,叫人觉得“灵感”跳出来跳得非常辛苦。我猜,“灵感”,就是大家都在路上走,他却到街边上石沿上走,非常俏,惊你一惊。校长的灵感就是将我们拉到街上去,大合唱。一会儿一人唱,一会儿两人唱,一会儿大家一齐唱,一会儿你唱一句我唱一句,一会儿又只唱一个字:“嗨!”

虽说我已经决心做好学生了,可是狗改不了吃屎,又吊起了三角肩,身子歪歪扭扭的。觉得这才更真实,唱歌也哼哼哈哈,嘻嘻笑着,扮鬼脸。校长的眼睛就马上盯上了我。

“你这是破坏学校荣誉!”

我被骂了,被罚了,素下脸,这才唱了下去。兴许是我长得没人样吧,就觉得人模狗样的东西全都不属于我,我只配被奚落。我马上就后悔了。

班上同学一个个从位子上被抽走了。都是有像模像样的。今天这个位子空了,明天那个位子又空了。他们可以不要上课,课上一半,也可以从位子上站起来,背起书包就走,引得全班眼睛放电影光柱一样唰唰跟着转。

“排练!”他们说。

原来学校组织了红小兵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了。好像一轮红日升了起来。可是我却没份。校长每次来班上点人,点一个,我的心就跳一下。可是我知道,全班都走光光的了,也他妈的没我的份。

排练就在小天安门里。门总是关着,好头好脸帅哥靓妹男男女女一狗窝子一进去,门就关上了。白天也排练,晚上也排练,就白天也关门,晚上也关门。我就拿了扫帚、畚斗,在那门口装作做卫生,耳朵直直竖起来,里面一丁点声音都被我捉出来。里面漏出了笑声。一点也不害臊!可是我看不见。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凑近了那扇门上的锁窟窿,我瞧见那房间里桌子椅子都被叠到边上去了,空着中间。电灯光好像把那些帅哥靓妹围在一个蚊帐里。那个跳舞的高年级女生跟一概男生拍挡,正给他说动作。站得那么近,都要生出孩子来了。(我一直以为男的女的站得太近,就会生出孩子来。)可是,那男的真他妈的是呆子,木头一样,一个“向前进”动作,一弓手,居然像国民党伤兵吊着胳膊。一直教不会,一直教不会!

“笨蛋,这也不会!”连我也急了起来。

排练就被堵住了。锁匙窟窿里的光胀胀的,叫人昏沉沉发睡,又惶惶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穿过了锁匙窟窿,进了房间,站到了中间。我一把搡开那帅的呆,顶替上去。我一做动作,向前进!那女生喝彩了起来,直后悔怎么没有发现我这文艺人才,却选了那笨蛋。别的女生也围了上来。排练就过山车一样,吭吃吭吃进行下去了。突然,轰地一震。“谁!”谁在叫。我猛醒过来,自己还在门外。里面马上响起开搭钩的声音。我赶忙大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涌了出来,我明明白白亮在了他们的眼前。他们排成一排。我猜这下一定要被抓了。可是,我估计错了,他们根本没有走上来。“原来是小孩子呀!”他们发出一片轻松的笑声。

“还以为是哪个坏蛋呢!”那女生也说,“我们继续排练去吧。”

我猛地大羞耻起来。我宁可他们将我看成坏蛋,大坏蛋!我就是大坏蛋!我要破坏!我野兽一样嚎了一声。可是,他们连回头看也不看,就进门去了。好像根本没有我在一样。

我真想扑上去,叫他们打。只要他们打我,就有我在,我就可以伸出爪子抓他们,抓他们,踢他们。我甚至愿意被他们打败,打得全身是血。可是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重重蹬脚,要一脚踢过去。突然,觉得下面湿冷冷的,人好像虚脱了。我破口大骂了起来。

那以后,我反而变得不怕了,公公开开跑去看排练,看着看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现在我相信了,做文艺,其实就是男的,女的,比如一堆新四军、忠义救国军,就要配一个阿庆嫂,一堆解放军,就要有女卫生员、小常宝。就好像吃饭配菜,把男的女的凑在一起,就好像把公蟋蟀跟母蟋蟀对在一起玩。其实看戏看戏,就是玩女角色做的各种各样的姿势,扭腰、挺胸、翘屁股,还有自己怎么也发不出的细嗓子,看戏的女的呢,就觉得自己化成了女角色,让男的玩,让男的喝彩。文艺原来就是:“男的看、女人仿。”所以每一个女的都喜欢唱歌跳舞,就是都希望给男的看,男的玩。

“一张床,两个人,三更半夜……”男女的事总是发生在黑黑的半夜,半夜三更总有非常文艺的感觉。“四脚交叉,五指闭拢……拔(八)也拔(八)不出,拔了好久(九),十分痛快!”

我变得非常爱讲流氓话,还偏要在人非常多的地方说。什么?流氓?又没扭(流)你妈的奶子,满(氓)你妈的窟窿!我发现,平日里好多话,原来都有这个意思,比方说,嗓门大叫“窟窿宽”,这窟窿原来就是那个窟窿哩!窟窿宽,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当然就嗓门大啦!所以还有一句话,叫做“灶口不怕柴伙塞!”塞,塞,塞!塞破她,塞死她破货!哇哈哈哈哈!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像一只到处撒搞的公狗。“狗搞起来时,把把是有倒钩的!斩也斩不断!”我喜欢说绝话,说得越绝,就越好像深深进入人家的骨髓里去。吸你的血,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再骑上去,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疑心,发明“骑在人民头上”、“不得翻身”这类话的人,一定是干 事的专家。我就总梦见那女生被我骑,被我压。我拿脚蹬她,拿鞭子抽她。只是,她好像并不难受,倒好像我在给她搔痒。我小小的,骑在她背上,他妈的好像牛背上光屁股放牛孩。当我将自己想得非常大时,骑在她背上,一比,就觉得自己非常小,一点斤两也没有,倒是当我承认自己又矮又小了,感觉才大了些。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我最怕照到镇上国营食杂店的那个玻璃门,可是经过那里,又偏偏要溜过眼去看。我是那样的没样子,又矮,又小!我曾幻想在膝盖骨中间夹进去什么东西,一块砖、一块板什么的,再痛也甘愿,以后会残废了也甘愿。我甚至愿意换成残废,宁愿跟小鲁班儿子对换,做歪头,至少歪头也有人高有人大,有威风。可没法换。我只能踮着脚跟,跟人走在一起时,就在人家左边右边跳来跳去,找高的地方落脚。高兴还是丧气,全看我感觉自己是高了还是矮了。我简直不想活了!我恨我妈!她鸡巴为什么要生我?又没本事,为什么要生我?我明白了,我为什么总他妈的写不好《祖国啊母亲》这类作文。我对母亲只有恨,没有爱。那些母亲,老是骂自己的孩子怎么这么会长呀,衣服、鞋子又太短了!甚至骂:“人长得门扇一样高,什么也不懂!”是他妈的多么得意呀,简直是在卖弄!

听说过去的女的还时髦穿有高鞋跟的鞋,觉得非常美。幸亏已经成了资产阶级被禁止了。我非常忌恨美。美,简直就是不要脸!瞧呀,不要脸的过来了。

“排练!”我叫。

那女生就追过来。我扭头就跑。跑一阵,停下来,瞧着她,瞧着她脸红得要爆炸了,我的心刺激得直发抖。可是有一次我不逃了,瞧着她越逼越近,倒好像在等着她。她的手肉终于蹭过了我的脸。我哇地哭了起来。

6

“你这是破坏!”校长鸡爪一样的手抓住我。小孔子校长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凶了,“破坏样板戏会演!”

我跟鸡爪拼着命。远远瞧见我公小小梅冲了过来。

“将他打死吧!索性将他打死干净了!”

不知为什么,我公这话听起来非常解恨。我公后面站着一排追星族。校长就松了手。校长走回小天安门里去。可是追星族们也一群跟了进去。追星族们他妈的可真够肝胆。拿着自家的琴呀,箫呀,哗呀,呐仔呀,磬呀钹呀,宣传队唱,老子也拉,也唱。宣传队排的是《沙家浜》。那边唱:“刁德一,贼流氓啊——”这边追星族就拉:“哆嗦咪哆,嘞咪嗦咪嘞啦哆——”还加上花音:“嘞嘞啦哆!”

排练就搁住了,好像碰到乱班,课上不下。校长将宣传队拢在一角,好像母鸡拢着小鸡。我们像孙悟空,钻进宣传队肚里,让他们恶心,肚子大痛。我发现,什么也没有也有什么也没有的好。

小孔子校长没法了,就往外走,去搬领导小文革。小文革一来,大家都成了阉猪了。他妈的追星族们都是没鸟用的阉猪。宣传队就又继续排练,唱:“垒起七星灶……”

只有我公小小梅,还是不管他妈的鸡巴,照样叫:“这是唱吗?这是嚎!嚎坏了好嗓子,后悔你小子一辈子!”

他的眼尾花啦花啦瞥着那边。可是那边却不应,照唱。小小梅恨得腮帮一咯一咯绽着牙痕。突然,他向小文革冲了过去,脸素素的。

“不是我讨贱!我有一句话,领导你听就听,不听就当放屁了!”

硬硬的,酷极了!奇怪的是,小文革居然笑了起来,倒好像我公不是在抗拒,倒像是在撒娇。

“怎么这么说!您是小小梅,您是行家嘛!”

“不是说行家不行家……”人说“吃软不吃硬”,我公这人却是“吃硬不吃软”,脸上就浮起一片红疹,声音也变得像被摸的猫了,柔柔的。“我也知道如今要革命,我老不死的这点觉悟还是有!”

他狠狠地瞟了一眼校长,好像在挑衅,他抬高了声音。“可是革命,更要在艺术上过得硬!真正的金嗓子,可是锥尖一般升上去的,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上去,升得越高,就越是好嗓子!”

不料,小孔子校长居然第一个鼓起掌来。校长总是叫人不懂。他先对着小小梅鼓掌,点着头,再对小文革鼓掌,偏着头。“领导,我有一个灵感!”一戳脑门,“演唱样板戏,我们镇最有优势!谁不知道我们有一批响当当文艺人才呀……”

我公小小梅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摆摆手。

“校长你说什么呀!”小文革就说,瞅着我公,“人家怎么会愿意?人家清高着呢!”

“我清高个屁!”可是小小梅居然脸色一变,叫,“我是什么鸡巴!”

小文革就扑哧笑了起来。大家都笑了。又好像不是取笑,很温暖的,好像有什么奇特的力量粘着大家,一起笑。小文革拉过我公的手,好像抓起瓮里的鳖。我公却顺顺的。“不不不,你是行家!你这么说,我可不答应罗!”

“都是行家!”校长说。

“所以嘛!”小文革就说。我弄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才“所以”的,我猜,“所以”他妈的就是用来和稀泥胡扯的。小文革就是和稀泥的人。果然他又说了:“小小梅,就不要推了,给把个关啦!”

小文革的话像沙袋强强地向我公压了过去。校长也将手伸过来,好像对我公说了句什么,我公也脸涎涎地,动了嘴。他们居然说起话来了,好像原来就有说话一样,溜溜说起话来像溜溜吃着粉丝,叫人稀里糊涂。大人跟大人好起来原来也是这么稀里糊涂。我本来以为都是碍着小文革的面子的,可不料,小文革都走了,他们还说话。

“小小梅,”校长居然也叫我公小小梅,过去他总是叫我公“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上梁”的。“我这个人其实是一条肠子通肛门……”校长居然说得这么粗野!“有书曰:’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摄行相事,有喜色’.孟子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处则处,可以仕则,孔子也’.小小梅,我们的思路是,咱既然搞,就搞出水平来,冲出我镇,走向县城,做一番大事业,怎样?”

小小梅眼里射出电光。他猛站起来,向追星族们骂:“你们听见没有啦?要干一番大事业啦!怎么还是乱乱的?全部给我摆好,软爿、硬爿、三把头,排练啦!”

投降啦!我疑心,大事业能够消除投降的羞耻,所以大家谁也不觉得脸要照到尿缸去,都亮着脸,汇进宣传队去了,像他妈的好学生。好学生都是鸟人!想做好学生的,都他妈的有不可告人目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就是为了跟宣传队女生大讲话。我公虽然不跟女生讲话,可也有目的,就是让人羡慕。走到哪里,大家都跟他笑,若是吃饭时候,他向他抬起碗,叫:“小小梅,这边吃吧!”他就说:

“我哪里有空!”

没空就是天天埋在小天安门里,不知道干什么。鸡叫到鬼叫,别人没来,他先来了,别人走了,他还不肯走。总是骂人,嗓门大,好像没有他地球就不转了。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是把关的,我不能有半点附会!”他叫,一个手掌撑天,一手握拳在胸前,“看见我的拳没有?看到我的掌没有?这就叫:一招,一势!”

周围响起了哄哄的共鸣声,好像敲响了水缸。宣传队学生也大讲话起来。

“这是理论,基本理论,注意听讲!”校长喝。

小小梅就又叹气:“咳,这么基本理论也要我指点,可真累死啦!”

我猜,累死,就是有本事死了。有本事才累。大家都要跑来累,累布景的,累道具的,累服装的,镇上涌现出了一班像县剧团“舞美服装八大师”那样的“八小师”。大人们还千方百计要将自己的孩子塞进宣传队去累。瞧着自己孩子在台上排练,他们就也在下面使劲,像给小孩嗯嗯地催屎。累,就非常快活。只有我什么累也没得受,没人理,手插裤袋在街上这转转,那溜溜,看猫睡觉,也会看上大半天。一天,我忽然发现小鲁班儿子也在街边玩沟虫,他朝我走来,也来看我面前的猫。我大受刺激,砰砰砰又冲回小天安门。小天安门仍然连窗户都挤满了人头,数不清的眼睛齐唰唰射到台上,射到正正站着的我公身上。我公都变得不认得了,好像不是那个天天跟我在一张八仙桌上吃饭的我公,不是炒我麻笋干的我公了。我公边上站着的,就是演阿庆嫂的那个高年级女生。

“依公,你锁匙丢家里啦!”

我挤上去叫。大家的眼睛也都齐唰唰射了过来。我爬到台上去。大家的目光把我公、那女生连同我围在一起,围得就好像一个圆溜溜的家,那女生好像我的姐姐。我简直想不起来恨她了。可是她却还恨我,将脸别到一边去,动作也散了。我公就将我手里锁匙一摔。

“什么鸡巴锁匙!老子这在排练!”

我真他妈的希望我公锁匙全丢了,叫他回不去,看他还鸡巴排练不?我甚至希望排练的小天安门锁匙也丢了,甚至着了火,把这些鸟人烧出来,甚至烧死。(想到这,我他妈恨不得去放火!我瞧着亮通通的灯光,觉得好像是火真的烧起来了。)然后,就由我来救。那些最可恶的鸟人一定被烧得最狠,喊得最惨,最可怜,就由我救了起来,他们就像小孩一样偎在我的怀里,非常可怜地哭,承认还是我好。可是火没有烧起来。那女生还是别着头对我,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公还是那样鸟。宣传队要出发了,县上专门派一艘机器船来接,又引来大家围看。我当然也可以看。可是我公却挥挥手,叫我滚回去。他自己登了上去。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我在肚里骂。我突然叫出一句:“我要吃饭!”

我自己也奇怪,我怎么也说要吃饭了?好像我原来认为吃饭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果然非常重要,校长就走了过来,把我拉了上去。校长还是好人。什么我公?连人家校长都不如。还鸡巴罗嗦呢!

“他又不是宣传队!什么都不会。要去,就给我缩在角落里!”

满船都是宣传队哪,全都亮着猴屁股一样的化妆的脸,好像亮着上县城的船票。我真恨不得船沉了!冲向县城,冲向县城!一路都在说县城。

“我年轻时候上县城,记得这礁石岛上有一个灯塔的。”我公小小梅话最多。也怪,小岛转转转,真就转出了一个灯塔来。

“前头是拐弯,还有一盏灯!”他又说,眼睛一扫一扫的,像在接大家的喝彩,“瞧着吧,瞧着吧!”

又是一点没错。大家喝了满堂彩。开船的说:“难得老人家这么好记性呀!我走了这么多年船,这灯还记不全呢!”

我公摇摇头,说:“四十年了,老了,老了!’两鬓斑白,一事无成’啊……”

凄凄的,那感觉一直抠到我的肠子里去。我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他老老的为什么还要去破老骨,去投降。一会儿,他就又唱起了《李逵下山》:“一路观不尽这大好春光……”

我猜,我公的最亮的春光就是县城那座大剧院。见了那剧院,才想得出真的天安门有多大。那闪金光叫我公全身筛糠一样发抖了起来。连住的地方都还没去,他就说,要按规矩去走场。大家排成队,大家脚抬得高高的,还以为是在走镇里那坑坑洼洼的路。通舞台的路红彤彤的,他妈的的确叫人觉得不一般,满耳朵都是调琴声,咣咣咣,像从水缸底发出的。校长不住地压低嗓门,叫:“跟紧一点,跟紧一点!一二一!”我跟在队尾,就去踩前面的脚后跟,稀里糊涂地也觉得好像叫我跟尾巴,是为了特别用来管人的。跟紧一点!跟紧一点!这些软头软腿的跳舞胚!叫人急死。什么都叫人急!最叫人急的居然是小小梅。走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了,忽然把原先排得好好的动作大改了起来。大家全都乱了。

“一指不对,就给人笑!”小小梅就喝,“你们小子知道吗?县剧团也是跟我们同台会演。县剧团,小梅兰芳的班底!出皮肉了,打死你们!”

“这是政治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校长也说。

会演成了要么死,要么活的战斗了。小小梅好像总司令,把战斗计划改了又改,叫人怀疑简直不会有定下来的时候了。到了晚上,快要演出了,他忽然又小声对校长说:

“我刚才瞧见,人家队里好像在给演员吃什么仙丹。”

校长赶忙去偷看。“原来是薄荷药片,是润喉的。”

“果然是。”小小梅说,“这叫薄荷的仙丹药,一定非常要紧的。别人有吃,我们没吃,就比下去了!”好像不是来比演技,是来比排场的。

校长马上说:“好,那我也去弄一些来。”

校长跑去向人讨,可是人家不给。就又跑到戏院附近找药店买,仍是没有。越是弄不到,小小梅却越坚决要。都开始报幕了。小小梅绝望起来。

“弄不到啦!还没上台,先输了!”他叫,“人家怎么会给你?真他妈的傻!也不去想一想,人家恨不得你输呢!人家都合着不卖给你了,恨不得你死!”

叫得人心发毛。校长却仍沉住气。“不要紧,不要紧,有办法,有办法的!我有一个灵感!”校长忽然一戳脑门,“我们可以跑远去买。”

“人家早串通好啦!谁不认得我们?”可是小小梅又说,好像全县城都注视着我们。

校长仍坚持,喃喃着:“我还有灵感,还有灵感……”

“时间来不及啦!我们完了!”小小梅绝望地叫了起来,好像在存心,他是喜欢完了一样,“都完啦!一切都完啦!我们全军覆没啦!”

“不会的!不会的!来得及,不要怕……”

忽然,我瞧见校长朝我一招手。我猛地飞过去,像一颗子弹。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上了膛。大家的眼睛全都齐唰唰过来了。

“这是我的特殊武器。”校长好像要让大家轻松,开玩笑说,“小个头,正正用。走!”

校长一挥手。我们三步两步就到了街上。街可是县城的街。顿时满脸都是汽车光,我们掉进了迷魂阵。到处都是电光,到处都是电光!那大路小路边的大房子,简直就是碉堡,那各种各样的车,简直他妈的是奇特的武器,还有店铺里面摆的许许多多怪东西。那么多人的包围过来呀,他妈的!可是我怕他个鸟!索性闭起眼睛冲,管他妈的鸡巴枪林弹雨。我就冲

过了一个岔口,又一冲,又冲过了又一个岔口……突然,前面一个挡,好像一头撞到墙上。原来是到了一个店铺。店铺哇啦哇啦张着大嘴。校长朝我弯下了腰,好像对班干部。“现在,我宣布,你火线光荣地加入宣传队了!”校长说,“他们不认得你。你进去,就说:’阿、姨、我、买、薄、荷、片。”

我点了点头,好像不是我在点头。一步一步就进去了,好像自己成了杨子荣,上山打虎。那母老虎就是扑过来,我也不把头回。我的心好像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居然手里捏着东西。校长一把抱住了我,好像我就是救命的仙丹。

“现在,”校长仍是一板一眼,竖着食指,“你用最快的速度,你个头小,你有这优势!一定保证将薄荷片送到剧院去!”

我飞腿就跑。

“小心车啊……”校长忽然柔柔地叫了一声。我从没听到校长这么柔的声音,就像蒸软的年糕,粘粘的,猛地在脑后拉断了。我噌地就到了戏院。满身光的戏院让我忽然非常想哭。一眼撞见我公小小梅站在戏院门口等,那影子就好像街边的乞丐。我扑了上去,就好像钻进了热草窝,金窝银窝比不上草窝。我闻到了我公肥皂香。我从没觉得我公这么亲。也弄不清是我公拽着我,还是我拽着我公,我们往里走。没走几步,就又有一个宣传队的扑过来就接过仙丹。这宣传队没走几步,又有一个等着。我跟我公走到化妆间,仙丹已经呵呵在那女生嘴里嚼了。我觉得是自己放在她嘴里嚼。

她嚼着,笑着,就像在零吃山楂橄榄。女孩子就是喜欢零吃。可是她居然跟那个演胡司令的男的边吃边说话起来。他妈的!女的就是从爱零吃走上邪路的,瞧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在吃她自己的东西。我简直想冲过去,把仙丹从她婊子嘴里抠出来。

“不许讲话!”我公叫起来,“让气泄掉啦!”话还没落,一个带红袖标的人就来通知我们上场了。我公小小梅又喊:“咬,快咬!咬了吞下去!”

好在她婊子还算懂事,赶紧一伸舌头,大咬起来,一边上场。可我仍然不放心,押着她的背影也跟上场。我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得喉咙口卡得紧紧的,好像在替她、他们、那些不懂事的家伙们守住气,好像守碉堡。我们赢就一起赢,输就一起输!是输还是赢……忽然,一阵暴雨大下起来。幕布在台前合了过去。小小梅手里的琴往上一扔。

“没有一个去大小便的!我瞧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终,没有一个!”

大家疯了起来。小小梅又朝这边伸出三个手指头。我这才发现,校长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回来了。

“县剧团演时,少说也有三人离席!”

“我们一炮打响啦!”校长说。

小小梅猛地记起了什么,向台的前边布幕追去。他居然小孩似的顽皮地把耳朵贴在布幕上,听外面的鼓掌声,直到声音落得干干净净。

“我们鼓掌声,比县剧团的还要长咧!”

我瞧见,他老眼在暗暗光线里噙着泪油。谁也不舍得卸妆,谁都想把光荣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校长给大家奖励发蛋糕,也发给我一个。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讲演出的事,嚼得满嘴香。可是分到小小梅时,发现他不见了。“这个小小梅!”校长戳着门,笑着说,好像在说着自家的人。小小梅终于回来了,可是他的眼睛变得一点光也没有,活像填了土的井。好久,才声音哑哑说:

“县剧团原来没有小梅兰芳的班底。那些小梅兰芳的门下高徒,一个也不在了。”

好像在说,他被耍了。校长呵地一笑,不知该怎么说。小小梅却非常神经地盯住了他。校长连忙绷住脸。

“我不要!”小小梅突然发疹地嚎了起来,“我不要!叫小梅兰芳的高徒来!”

校长大吃一惊,慌忙捂住他的嘴。可他仍要挣出来叫,像一头狮子。校长压低声说:“您老怎么糊涂了?这些人还是牛鬼蛇神呢!”

小小梅猛地一愣,就坐在了地上。

“那我也当牛鬼蛇神!”他最后喊。

7

小小梅疯了。

疯了,就是人家要的他不要,人家不要的,他却要。胜利来得这么不容易,我们从县城胜利归来,镇上人都到渡口来欢迎。看我们,什么都稀奇,连我们放一个屁,好像都带着县城神奇的味道。

“这叫做不是在北京,若在北京,早就成了欢迎队了,手拿着鲜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多大的中央领导,什么国家元首、外宾,都在眼前过去呢!”校长说。

我眼前就电影一样现出北京的宣传队来,前面是毛主席、中央领导和外国元首,后面是一箱蛋糕,看完毛主席就发蛋糕吃。可是我却舍不得吃完我的那块会演蛋糕,只用舌头舔一圈边,将边沿修得圆圆的,揣回来,拿着当街走。

“这可是会演蛋糕呀!”我说,“那时他妈的真叫险!人家有吃,我们没吃,还没演就比下去了!”

他妈的那些小子,竟瞧着蛋糕笑了起来。

“你妈的谁说这个!”我呸了一口,“你们知道一种叫薄荷片的仙丹吗?校长知道!可是他们不卖给我们,合着要我们死,时间也来不及啦,可校长说:’我有灵感!’”我忽然分不清这话是校长说的还是我说的了。“就冲上街去了。满街都是电光呀,都是车、人,到处都是路……”

再没有比说县城的路线更能显示出对县城非常通了。再没有比说在县城那种地方拼死战斗更壮烈的了,可是我一时竟老是说不好了。“跟你们讲也不懂,反正我们胜利了!”

“YE!这胜利全是假的呢!”小鲁班儿子,人还在,心不死,就出来泼粪。“那是人家蛮给你鼓几个掌呢!”

“你胡说!”

“你才胡说呢!是你公自己说的!”

我这才知道,我公这老不死的疯了。“假的,假的!现在县剧团根本没有小梅兰芳的班底……”镇里要开庆功会,他跑去捣乱。“假的,假的!”像乌鸦一样地叫。他自己要做贱自己也就算了,可是也将我们一起抓着做贱,我们身上的光彩都被他做贱掉了,又要变成了乞丐身。我非常害怕。只要他闭嘴,我愿意以后全听他的话。我保证改掉全部的缺点,我愿意把整本《语文》书背下来,我甚至愿意吃最麻最麻的麻笋干……可是我公没许我。他天天叫着:“假的,假的!”

终于有一天,校长应了过去:“假就假!老实说,若是小梅兰芳班底在,有你上台的份啦?”

校长就是凶,把小小梅狠狠镇住了。凶也有凶的好。小小梅只能张着嘴,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啪!他突然摔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要脸啦!”

我疑心,自己摔自己,是不是比被人摔更有面子了?他亮着红红的好像被扒了皮的脸,我都能瞧见那血淋淋的肉,觉得那疼。我好像懂得了更深东西了。

半夜里,我一觉醒来拉尿,发现我公小小梅不见了。楼上楼下都找遍了,都不见我公。我跑到外面去,还是一星影子也没有。我慌忙去敲人家的门。家家都响起了穿衣声。那声音又紧又大声,可是一直响着,却磨磨蹭蹭迟迟不见谁出来。我就又跑去喊校长。校长噌地就出来了,说:“有个问题可得先说清楚。我可没有摔他耳光啊!是他自己摔自己的,你要证明!”

我点头。校长就放宽了心,说:“我们还是去找领导。”

小文革被拉来,披着衣服,不住地呸呸吐痰,说:“不会吧?又不是小孩子家。”

大家也都被敲出来了,可是都没有去找的意思,只围在一起,抱着臂膀。

“八成是赌气了!”一个说。

“我可没有摔他耳光,是他自己摔自己的!”校长又说。大家就笑了起来。校长不笑,说:“这事可要认真对待!”

小文革说:“我看哪,小小梅是他自己是跟自己赌气哩!’女孩玩坐轿,自做自没趣’.”

校长一把摁住小文革,好像要摁住他这话。“那么总是会回来的罗!”

“会回来的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学过心理学。”校长说。

“对对对,会回来的,”大家也都说,“会回来,会回来的!”都打着哈哈回家睡觉了,好像在互相喷着麻醉药,互相遮掩着什么,可不知为什么,我又让自己相信他们的话。就谁也没有去找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公并没有回来。他们就说,今天会回来的。可是仍没回来。他们还是说不会有事。第三天、第四天,仍不见我公的半点影子。我明明觉得不对,我隐隐觉得大人们好像有什么可怕的意图,可是我又懒洋洋,动不起来,依赖着大人们。大人们都对。我好像突然懂事了,知道不要去缠大人。大人们都很忙,有好多事要做。一天一天拖下去了,没有人再提起我公。我公小小梅就好像一道烟,飘得没影没踪了。

镇里硬是开起了庆功会,小天安门披红挂彩,还放了好长的一串炮。

所有参加会演的,全都穿着戏中的服装,游神似的,从小天安门出发,满镇里兜圈。演阿庆嫂的高年级女生围着花衣裳,小肚兜。人靠装,神靠扛。

一出现,大家就一阵欢呼。

“我们有自家的阿庆嫂啦!小阿庆嫂!”

“小阿庆嫂!”“小阿庆嫂!”大家吃红烧肉似地满嘴大嚼起来。不知谁把一只狗挂得花花绿绿金金灿灿的,又不知谁,将一串炮仗绑在狗尾巴上,叫小阿庆嫂点燃,噼哩啪啦,那畜牲吓得乱蹿。可是不管怎么蹿,屁股上炮仗还是跟着响。小孩们跟着狗,凑近,又怕得逃下来。那狗蹿到人家门前,跳进了人家的围墙。跳进了谁家,谁家反是欢天喜地起来,大叫:“避邪消灾,发达兴旺喽!”

小孔子校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我们学生拢在一起,说:“跟我叫,要响亮、有力!一二三——”

团结起来,振兴我镇!

我们扯着脖子大喊了起来。这口号明显比大家叫的有水平多了,马上就流行了起来。标语上写,开会时叫,就连斗嘴说理也用上。

“喂,小孔子,又在叫你的口号啦!该去申请个专利。”一看到听到这口号,就有人朝校长叫。这时候,校长总是显得非常谦虚,脸像小姑娘一样飞红,向大家作揖,好像哀求大家饶了他。

“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又交流经验地说:“不过,当初也真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个灵感,觉得要有个叫得响的革命口号,就出来了。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哇!”

可是我猜,校长心里一定他妈的甜得跟蜜一样。当然罗,能引得这么多人都来用,都来看。我常常幻想这口号是我发明出来的,一听到看到这口号,大家就都朝我看过来,就连最傲的女生也要在眼尾偷瞥我。就好像一听到《东方红》就知道是开会,一听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就知道会开完了。(或是一听到《东方红》就知道要煮饭,一听到《国际歌》就知道“各地人们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完了,就打哈欠要睡觉。)列宁说,只要一听到《国际歌》,就能嗅出战友在哪里来。有那么多人知道呀!就跟黄宏的小品《打气》一样,就是在再远的美国的,也有人在传着。传出气候了。只要传出气候了,你就不能将它抹杀掉,以后选经典还得选上它,就好像一讲“麻笋干炒肉”,大家就瞧着我,就是我的经典。管他妈的是光荣是耻辱呢!管他妈的是真还是假呢!

参加过会演的人,大家都成了最好的朋友了,别的人都他妈的没有共同语言了。大家围成一个文艺圈,当然就是由小阿庆嫂领衔。我当然也算圈里人了。“我们圈里的小阿庆嫂……”就觉得自己也是“小”什么了,不是“小小”什么,“小小小”什么,文艺圈,就是他妈的“小小小小……”的圈。我叫你“小”什么,你也叫我“小”什么,我也叫你“小”什么,就好像你我都是名星,都是大师了。没有大师级作品,却有大师一大串。

我当然也属于圈内人罗。没人来赶我,去去去!我猜是因为我公没有了,大家就觉得欠了我(有时被人欠要比欠别人合算得多),或是怕我拿我公没有了来抬杠,就不跟我为难。早知这样,当初就是我公这老不死不死走,老子也要将他推到海里去。灾难总是给我转机。我变得好爽了。没有了我公的家里也是我的天下,我可以乱做乱做,在墙上图里的阿庆嫂、李铁梅、常宝、江水英的胸脯上点奶头,下面画毛,可以把全身脱得光溜溜的在楼上楼下走,嘴里叫着:“小阿庆嫂,小阿庆嫂……”好像小阿庆嫂就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真的分不清家和文艺圈了。

“小阿庆嫂,我们来一段’垒起七星灶’!”

大家总是叫。可是不知为什么,声音变得拉不上去了,拼命要锥子一般地穿透嗓门,可好像生了锈,沙沙锉锉的。就说:

“这有个鸡巴意思,我们不唱这个,唱’我家的表叔……’”

又唱不上去。就又说:“这也没意思,我们唱最新的,《海港》!”

可是,仍是唱不了。就好像少一根往上拉的绳子。我们心理明白了,这绳子就是小小梅。只有小小梅是权威,没有小小梅,就唱不上去,唱不上去,就要被剥夺会演资格了,好容易得到的成功,却就要丢了。凄惶死了。这时,校长就又站出来,索性说:“上不去?好就好在上不去!”

口气很像毛主席,那么有气概。校长总是这样。比如人家都说学习难,他就说:“学习,好就好在难!”那神气倒好像坏仔。是不是人人都是坏仔胚?坏才过瘾,坏才绝!你再刁难也没办法了,越说我上不去,就越上得去。这真是对付对手的绝招。真的耶,我们也上去了,在天上飘呀,飘呀,我好像瞧见校长站在云朵上,把我们往上拉。校长总是高人一筹。他居然连中央的事都知道呢!

“知道吗?《沙家浜》中,芦苇荡一场有一句台词:’敌人的汽艇过来了!’是我们旗手江青同志加上去的。”

我吓了一跳。这台词曾被我摘出来带到梦里去的。就好像上语文课,我摘的好词好句跟老师的答案对上了,荣幸死了。我简直有一点暗暗吃惊自己的文艺天分。我就幻想了起来,江青旗手已经知道了我的天分,把我招了去,或是,她是毛主席的爱人,就是“老婆”,哪天会在和毛主席在八仙桌上吃饭(可想到毛主席居然会吃饭,还是觉得不像)时,把我的事跟毛主席说了,然后再招我去。我就晃晃悠悠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到北京去。芦苇花在脚下飞。我落在毛主席家里(我也一直没弄清毛主席的家跟毛主席办公的地方)。

“文艺是应该从大处做的!”校长总是说。

我猜,“大”,就是好像连“小”都做不像了,居然会有的本领,就像故事里的麻疯乞婆居然是神仙,我们镇西头那个老得像朽树的老头却会跳神,冷不丁吃惊死你。这不?这天,校长非常激动跑了来,手里挥着报纸。“我说嘛,出事啦!”

全校集中了起来,在操场上,大家都拿着上课的书。校长站在石阶上,也拿着书。“跟我做!第一步:翻开封面!第二步,竖折,将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反革命两面派、叛徒、卖国贼,林贼,折——出去!第三步:撕——下来!”

我们学生个个激动得发抖,手都逮不住书页了,好像是在跟校长狼狈为奸。小心翼翼地撕下去,不小心就要反动撕到了毛主席,竟稀里糊涂好像也成了林贼,谋害毛主席。那么过瘾。解散了,还在闹,拿起削铅笔的刀,捅、捅、捅!放在脚底下跺、跺、跺!再没有比把林副主席当做林贼更刺激的了,好像打破窗户上的玻璃,碎片乱飞。到处都是碎玻璃片,到处都是碎玻璃片,太阳光照着,幻得人眼发花,头发昏,简直鸡巴要疯了。我要来更绝的!我要演林贼!

“我是……”

不知为什么,我却突然有个冒险的冲动。我从地上捡了块黄泥,用口水吐湿,揉了起来,揉成一小粒,粘在自己的下巴上。猛地一醒,赶忙避开去。可马上又不甘心起来,又往回走。可是我的手又害怕地放在下巴边上,一见人,马上就掩住,还哼哼装下巴疼。人一过去,就又骂自己胆小鬼,决定不管谁过来都不掩下巴。就把两只手紧锁在一起。就继续向人多的地方走,走。我的眼睛盯着人,像在招呼:“看吧,看吧,痣……”

可眼睛又警惕地搜索。走着,熬着,我简直觉得自己就要被抓起来了。那种就要被抓起来,又终于没有被抓起来的感觉,像针,扎着我的心。我的心扑扑乱跳,像一只血淋淋的鸟。忽然瞧见校长当面走了过来。我仍不肯撒手,直盯盯瞧着校长。

“你看,你看……”

我伸展要发出声了,好像是去投鼠夹的老鼠。校长走到非常近了。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一样的痛快。

“喂,你在干什么?”校长叫了过来。我这才猛地收兵,将额头皮往上一吊,做出扫帚眉。“我是林贼!我该死啊!我该死啊!”边上哈哈大笑了起来。校长拧着鼻翼,忽拉忽拉一扇一扇的,使劲压着笑。可是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校长说。

我不知道校长叫我去干什么,可是我不再害怕了,只有一种神秘的感觉。我好像刚迫力从竹筒里破出来,满脸都是竹新的味道。就连那条通向校长办公室的路也变成新的一样了。都新得让我不敢看。我好像在伸着懒腰。我的想象飞得非常远,远得只有幻幻的太阳光,听不到声音,可人又非常乏力,要昏昏沉沉睡下去。我走进办公室,仍然低着头。

“你坐下吧!”我听校长开腔。我他妈的简直不知道办公室还有椅子可以坐!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不是别人,是小阿庆嫂。跟大名鼎鼎的明星小阿庆嫂呆在一个房间里,我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整个房间只有三个人,校长,她,还有我,少少的人,小小的圈子,像暖烘烘的被窝。可我发现,小阿庆嫂的脸色有点叫人扫兴,好像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裹在一个被窝里,她要掀翻被窝。她好像完全忘了在会演时是谁冒着生命危险给她薄荷仙丹吃的。没有我,有今天的你?我变得特别受不了了。

校长在跟她说什么:“……艺术性高,思想性也要高,结合当前运动,就高人一筹……”

“可他确实是自己打自己!”小阿庆嫂居然大声叫起来。居然对校长这么凶!我非常替校长生恨,真想一巴掌盖过去。校长也真是的,居然不发火,只是说:“越是自己打自己,就越说明他仇恨!”

我非常赞同地点着头。校长表扬说:“你看,人家都能理解……”

小阿庆嫂猛地瞪了我一眼,好像非常忌妒。她突然站起来,噔噔噔就往外面走。肩膀一吊一吊的,简直是个坏学生!我瞧校长,校长却一动不动,只腮帮牙龈痕一梗一梗的。突然,校长朝我大喝一声:“给我拦回来!”我马上追了出去。小阿庆嫂已经风一样下楼了,只留下骚骚的香气。我驾着她的香气下去,就蹿到她面前。她的脸正正吊在我眼前。这脸从来没有这么正对着我,我觉得自己像在耍流氓。这时,校长的声音在楼上响了起来。

“哼!不中培养!自暴自弃!自暴自弃,没有前途……”不知什么时候,校长已经走了出来,在走廊上非常快地走过来,走过去。“我这是叫做实在爱惜你这人才哇!你太令我失望了!”校长捂着胸口,好像是被挖了心。

“不行,不行!”校长坚决地叫,“这是我的责任!给我拦住!”我也有责任!我猛地抬起了手。小阿庆嫂忽然冷笑了起来。“好孝顺呀!戏里面那个’小林贼’,就是你公呢!”

我的手一僵。“什么?”我叫了一声。

“人家在污蔑你公呢!”小阿庆嫂又说。

我顿时像冰棍,被烘垮了。“鸡巴……”我骂了一声。我居然大胆骂起了校长,连我自己都吃惊。好像我突然间决心不做好学生了,跟小阿庆嫂去做坏学生。她做坏学生,我也做坏学生!原来我想做好做坏都是因为她。这就是我的没出息了。我的出息全在女的身上。其实把我公写成乌龟王八蛋又有鸡巴关系?我看重的是,这可是小阿庆嫂第一次跟我讲话呢!人家小阿庆嫂这么为我,我真想抱住她哭!人家小阿庆嫂不是我公的孙,都为我公跟校长斗,我真想抓住她的手打我,我哭,我感激她!死皮赖脸就死皮赖脸!我发现,我的感激像一只早已在她桌子下等着的狗,只要她一丢下一根肉骨头,我就紧抓不放,感激她,缠住她。我向她紧挨了过去。可是她却讨厌地一撇腿,将我踢开。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我都能瞧见小阿庆嫂脚尖刀一样闪光。

“吓!”校长从上面喝了下来。我明明知道校长是冲着小阿庆嫂,可是又心虚虚地觉得是在喝我。校长从来都是骂我,从没为我骂过别人,再说刚才我又骂了校长呢!我非常害怕了起来,瞧见了自己已经成了丧家狗。我赶忙滚爬起来,一边又嗷嗷叫着疼。

“你打同学!”校长又说。

幸亏刚才没被校长听见了,我骂了他。同样是骂,骂校长,若是小阿庆嫂,可能会被当成撒娇,是我就完了。并不是全部骂人都会被当做撒娇的,这就是人跟人不能比,鸭子不能跟凤凰一样飞。有人天生是凤凰,有人就天生只是狗,狗,狗!我要当狗!我冲着小阿庆嫂吠了起来。

“你知道我公什么?你又不是他的孙!”

我瞥了瞥校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瞧不见校长,只是满眼泪花花的。可是我凭着自己的忠心,感觉到校长在赞赏我。果然,我很快听到了校长的声音:“所以嘛,我们才选你演’小林贼’这角色。”

我愣住了,好像根本没听懂校长的话。又去瞧校长。这下我瞧见了,校长像毛主席红太阳。他的手一挥。“现在我宣布这个决定!”

我简直要爬过去接这决定了。我得意地睨一眼小阿庆嫂。可是她居然又一个冷笑。“哼,这下真是大孝顺了!”

“孝顺就孝顺!”我叫起来,“你知道我公什么?你知道他有多坏?他,坏着呢!他,他,坏死啦!”可我却说不出我公怎么坏。我拼命乱抓着他坏的地方,“他,他,他没天都叫我吃麻笋干炒肉!”

小阿庆嫂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胀红了脸。我发现自己说傻话了。可现在只有硬撑着,坚持这理由。理由从来都是坚持来的。“就是!就是!谁都知道我吃麻笋干炒肉的事!你不知道?”我忽然感到小阿庆嫂真是孤陋寡闻,就觉得自己正确了,“就是!他这么一个该死的……”

该死!我公小小梅就是该死!该死!那么,就关我什么事呢?这世上该死的家伙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长出来。我顿觉轻松起来,小阿庆嫂的笑也变得很滑稽了。

“你还笑!”校长朝她一声喝,“你还笑呀!这说明你对阶级斗争,对复辟狂小林贼一点也不恨!”

“你恨,你是小孔子呢!”小阿庆嫂嘴巴像刀嘴,应过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校长一下大惊慌了起来,“这种玩笑也能开?这是要犯政治错误的……”

我一下子掂出了这个叫“政治”的东西的分量了。校长以前也常拿这个词骂人。一骂,我就要笑。再没比“政治”更有用、又更没用的了。上语文课,主题呀,中心思想呀,立意呀,就是政治,一讲这些,同学们就大做小动作。老师骂,一骂到政治上面来,就是吹卵巴,大可放心不会动真格罚你了。我从没想到它会令一个人这么紧张,一下乱了阵脚。

“打她!你打她!”突然,校长朝我叫,“看她恨不恨得起来!”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校长居然叫我打人?打一个女同学!打小阿庆嫂!我好像在梦中。

“这是为她好!”校长又说。

原来是为她好。我好像相信了。我试着抬起手,碰她。可我还没碰,她就一把甩开我。

“她不冷静,蛮给我凶一点!”

校长又说。对啦!对不冷静的人,只有凶!凶也有凶的好处。像对我公。我的手又伸了过去。小阿庆嫂好像被我镇住了,成了我网里的鱼,一动不动。细一看,发现她的脸上肉在抽。我的心被一扎。这可是小阿庆嫂呀!被人像公主一样捧着的小阿庆嫂!我梦里老梦见的小阿庆嫂!从来瞧不起我的小阿庆嫂!我要报复的小阿庆嫂!我的心肝,我的冤家哎!现在活跳跳成了我网里的鱼!可是我的手却犹豫了。我轻轻挑了一下她的皮,像用细细的针尖打了一针。那细细的肉,鳗鱼一样的,捏过去,好像都会满手油腻腻的。我的手好像腻腻地被粘住了。我的脑袋好像也被粘住了,不知道怎样处置她了,不知道该往那块下手,好像每块都想,又每块都不够过瘾。我想把巴掌撑大,再撑大,可是我的巴掌是那么小。我整个人都他妈的那么小,小得一点样子也没有!

我突然将她一把搡倒,骑了上去。小阿庆嫂大拱了起来,像母狗,温温的,我快活得要死了。快活让我害怕起来。我瞥了瞥校长。校长稀哩哗啦跑了过来。

“就这样,就这样!”校长居然说。好像突然来的灵感,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现在体会到阶级斗争的残酷性了!好,情绪出来了!记住,阶级斗争,你死我活!”

我就更放肆。我他妈的全身压上去我。

“对!对!感情再深一点,再深一点……对,压迫深反抗重……”

校长好像一台榨油机,要叫她做最不能的事,发最不能发的情!我下面勃勃胀了起来。“再……再……”

终于,她一把将我掀倒,反压过来。我们简直同时哇地哭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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