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我:侏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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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年专题】

陈希我

8

一九七二年,“批林批孔”,我跟小阿庆嫂拍挡,她演红小兵,我演小林彪,轰动了县城。

一九七三年,评《水浒》,又拍挡,我演小宋江,冲向地区,又轰动了地区。

一九七四年,批资产阶级法权,校长说,我们镇也有小法权。校长可他妈的真会胡扯,来什么运动,就一个灵感,有了什么。我就跟小阿庆嫂拍挡。我们冲向省城,又轰动了省城。好多人原来不知道我们镇,现在都因为知道了我们宣传队,都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么个文艺镇。省领导就记住了,到风灾、旱灾,别人没救济,我们先救济。一句话就流传开来了:有势用势,没势做戏。

我也已经懂得好多外面的事情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大家围一圈一愣一愣地听。好像头上通了一条天线。省里的传媒,就是报纸,也追踪报道来了。我跟小阿庆嫂被关在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在外面不安地走来走去,生怕我们不能答好。他嘴巴一张一张的,好像在为我们做弊。一出来,他就赶上来问:“问了什么?”问我们怎么演得这么好。

“你们怎么说?”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好!答得有水平!”

校长竖起了大拇指,好像在夸作文写得好。就是我再不正经,也禁不住为答出水平来感到光荣。我们答得有水平,好像吃饲料的大种鸡。可是校长从不让人自满,就又严格要求说:“不过,只能得九十九点九分。还应答:”为革命,演好戏,站好岗!“

“为革命,演好戏,站好岗!”

小阿庆嫂马上学。瞧她骚的,屁股翘翘的,还丁字脚,简直是母鸡仔,恨不得踹她一脚。我发现,女的其实就是一个关、一个关,冲过关了,她就无所谓了。就好比那奶子,没生仔前金贵金贵的,一到生了仔,奶仔,都会当街撩起来。小阿庆嫂变得非常喜欢打我了,伸手就打。我就装做哭。她就越打,我就越哭。不知为什么,我的脸皮痒痒的,好像都要迎起来了。

“哇,我就是大坏蛋’小师道尊严’啊!”

我这样叫自己,觉得很心安。坏,成了我的支撑。我不再忌讳自己矮小了,小,反让我跟名人有了联系,不是我破相,是我的特色。要是我长得比小阿庆嫂还要高,那不成了美化反角了?我不是英雄,我不要做英雄,我的实际没有英雄。我被小阿庆嫂打,被她骂,像狗一样被她折腾,被她按在屁股底下骑(被她骑要比骑她刺激得多,就好像被人欠要比欠别人更能放肆)。她根本不将我当做男的,像那些有男孩子模样的男同学一样看,我成了黑的人,就好像在晚上在地洞里黑得不见五指,反而心特别明起来。我有我的黑幸福,丢进泥里,我就索性在泥里面打滚啃泥。没有人会说我。那些我的同学们,就是说一句臭话,大人老师们就会骂过去,可是我说臭话、做鬼相、干坏事,都会让人觉得是在演坏蛋,是在做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事。

“排练!”我说。我把反角演得非常反角。我猜,边上若有人,也会跟着小阿庆嫂,像唰地拔枪打黄世仁那样打我。啪!“呵呵,再响一点,就更富有革命激情了。”校长看见了,还说。

我不知道校长是真以为我们在排练呢,还是假装糊涂。他好像有些不安。我敢肯定,文艺从来就不是一本正经的东西。像小庭训那样一张正经的苦脸,连指挥都像摸鱼摸虾。我们班上那些正经的女同学,见了男的跟见了鬼一样,脸红得像死猪肉,怎么指望她们活脱脱做文艺?贱手贱脚的会体育,歪门邪气的会文艺。文艺就是插在牛粪上的花。校长一定也被难住了。你要学生像花一样有出息,就得让他在尿屎肥料里面长,若是让他干干净净,就只能没出息。所以校长就将肥料跟花用一块塑料布隔起来。塑料布就是小天安门的门。每当同学们围着我们看,校长就赶忙过去,将门咣地关上了。

“上课去,上课去!”

他好像还疑心,里面关得暗暗的会给人议论,他就把排练的步数喊得特别响,就好像小孩做了坏事,就赶紧装出老实得发傻的样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简直他妈的是在做军训。这样他就好像安心了,觉得自己是解放军,在做正经事,跟污七八糟的没关系了。甚至还苦着脸,让我老是闻到他的嘴臭。我鸡巴怎么能做?就懒洋洋的。校长就骂过来。

“认真,认真!排练,就跟读书一样,不认真,也是不行的!”

什么时候校长又讲“读书”了?我的耳朵感觉怪怪的。我发现,校长他妈的还是喜欢读书。我倒觉得校长鸡巴不够勇敢了,要禁文艺就禁,就说干脆说“从今往后只许读书,不许做文艺”得了,还来个“不认真也是不行”,好像认真了就也行似的。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可他又说,“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田,学生不读书,国民经济都要到崩溃的边缘了。党中央英明,英明啊!这下好了!”

好像哪个学生改正了错误,他非常欣慰。校长老说,“你们改正了错误,比给我吃山珍海味还高兴百倍呢!”

可这就更蹊跷了。几天后班上读报纸,我才知道,一个叫做“整顿”的新运动来了。我忽然觉得要运动到我身上来了,运动到了文艺,很仓惶。可叫我吃惊的是,校长好像并不禁文艺。他也没去抓做工、种田,甚至不先抓读书,还是去抓最能立竿见影的宣传队。

排练!只是不再叫我了。不叫鸡巴也就算了,他妈的居然换了叫小庭训那傻瓜,排练!同学们瞧我的眼光都变了,好像都在问:“排练了,怎么没有你的份?”该死一个个都已经认为了排练应该有我的份,该死我自己也是非常习惯了应该有我的份,一有运动,就闻鸡起舞。我跑到小阿庆嫂班上找她,可她的位子也空着,好像跟小庭训合成了一右一左的两只眼,没眼瞧我。我这才慌张了起来,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做了。可我的脸还在嘻嘻笑。这是我的特长,心里越是有压力,脸上越是嘻嘻笑,好像没事一样。“他那傻能排练,我就去挑粪!”我说。说出这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是在重复谁的,可就是一时记不起来,好像谁都这样说过。只要有从上面掉下来的,都想索性去挑粪。我索性带一帮同学去看。满街的眼睛也好像都在问,我就摆出这么一种神态:老子跟你们想的套路根本不一样!

小庭训跟小阿庆嫂果然一起站在台上,大小高矮,配得跟老公老婆一样。可是我明显瞧出了小阿庆嫂非常委屈,简直是被强拉去上轿。不知为什么我会看出小阿庆嫂的委屈来。

原来在排男女诗朗诵《春天的故事》。小孔子校长也好像变了个人,满脸都是光,那欣慰的神气,好像《杜鹃山》里的雷刚,被迫当了土匪,现在终于找到了光明的共产党。他好像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大张着,迎接春天。头发一甩一甩,袖子挽得高高,挽出里面白白的衬衫,鸡爪一样的瘦手青筋暴起,拍拍,啪啪!

春雷啊,唤醒了长城内外,
春风啊,吹暖了大江两岸,
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
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

老在弦管边,母猪都会打拍子。校长他妈的好像已非常得道了。“同时,配上讴歌春天的音乐……”

小庭训站得笔直,表情绷得紧紧的,不像是看到了春天,像是看到了战场,嘴巴干干的,好像要奔去反击。春天终究来了,靠边站这么多年了,现在他要把失去的补回来!他像念书一样大声念:“春雷啊……”

可是他一顾了念词,动作就忘了做了。顾了动作,表情又没了。校长好像也不满意了,“呃”了起来。

“我有一个灵感!”校长一戳脑门,“你就这样记:笑,’春雷啊,’向左迈一步,伸出左手,’唤醒了长城内外’,接下来,回,’春风啊,’再向右迈一步,伸右手,’吹暖了大江两岸。’记住了吗?”

小庭训听话地点点头。就做。他妈的果然做了出来。他居然将动作做得一点也不差,叫我吃惊。我疑心,听话是非常可怕的力量,能把别人的东西占过来。我甚至疑心,做文艺本来就是小庭训这样的人做的,是不是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在文化大革命了?校长激动得脸都变了形,额上粘着湿湿的头发毛,毛的后面闪闪发光。

“好!非常好!”校长叫,向小庭训的屁股甜甜打了一下,好像拍我后妈儿子的屁股。“我早就想到他会演得好的!这不?会读书的孩子就是素质高!”

大家全回头来瞧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瞧我。瞧得我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我猜,素质他妈的很容易变成无耻的东西,就好像那些仗着好脸蛋的女孩子,四处逢源,就这里沾便宜,那里沾便宜。我更笑了,笑得脸冷冷的发硬。我听见校长又在排练:“再接下来是……’毛主席啊,我们的船老大……’”

校长明显非常得意自己不一般,不说毛主席是“舵手”,偏说“船老大”。他眼尾快快地撩了大家一下。大家也特别静下来,好像被镇服了,或是打懵了。我却叫了起来:“耶,毛主席是舵手,怎么是船老大!”

大家就又转过来看我。我笑着,笑得又坏,又正经。校长好像不想理我,继续排练,可他想了想,还是丢下排练走了过来。

“船老大就是舵手,”他很当真地竖起食指,“舵手也可以称做船老大!”

正要走,我应了一句:“这么说,渡口上那个船老大没牙伯,就是毛主席罗?”

大家喷地笑了起来。校长好像非常害怕,又回过来,说:“那是比喻。语文课上不是学过了吗?”

“我语文不及格!”我应。

校长明明非常恼火。我猜,若在平时,他一定会一巴掌摔过来。可是现在他不敢,只能忍住气,跟我讲什么是比喻句。又问:“懂了吗?”

懂个鸡巴!我就摇摇头,不懂。

校长就显得很苦恼,搔着头。“这样吧,也可以这么说……”

还是不懂。你越解释,我越不懂。老子从来就是不懂!叫你水里讲出一身汗来。我猜,校长一定急着赶快让我懂了,他好再继续排练。可我就偏给你堵住,叫你好像一泡尿拉不下去。好端端的排练被我糟蹋得一塌糊涂。谁叫我没有排练的份?我没有,一起没有!我发现,做坏人其实也有做坏人的好,坏到不能再坏了,就什么也不怕了。倒是校长怕死了,急死了,可他还得装出耐心,讲,讲,讲。讲个屁!老子上告了,告到省城去。省城那个采访过我的报纸我知道。我觉得自己是一只管不住驯不服的野兽。我完全是因为太气了才寄出信的。寄出去后就后悔了,虽然我在省城演出过,虽然省城报纸采访过我,可是我,一个只会做文艺的人,还简直不知道省城是个多深的海,更弄不明白那些在省城报纸上说的很省城的政治的事。现在我只得天天翻报纸看,上面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在捅漏子。越大的字就是越大的漏子。我甚至怕得都不敢多翻了。终于,报纸上出现了我的名字,称我是反潮流的“小黄帅”。

这下校长死了。整个学校都赶紧动了起来,开会,读这报纸。我不知道校长鸡巴既然这么怕,又为什么要召全校来读?校长总是叫人不明白。可不管怎么说,总是有那么多人都来老老实实读我呀!特别是,女生们都用又佩服又害怕的眼睛瞥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又上了台演出了。台下挤得满满的没有一个空位子,鼓掌声长得报幕员都讲不来话了。终于停了下来,报幕员对我说:你想要什么吗?你要什么,说出来都可以实现。我想了想,想说要小阿庆嫂,可又不好意思,就说:“我要运动!”节目主持人说,那你哼一声,就立刻会来一场运动。我就哼了一声,果然来了一场运动。我又哼一声,又来一场运动。又哼,又来一场。好像有感应,我一哼,就给,我简直受不住了。我也怕了,就不敢再哼。可我一不小心,泄一点气,就又来了一个。我吓得醒过来。街上静得跟死一样,好像只有鬼在走。大家都缩在屋子里。鬼们手里拿着点名簿,上面只有我的名字。

“我是什么鸡巴!哈!”我说。

忽然,我听到谁在叫我的名字。我慌忙缩进被窝里。那是校长的声音,在点我的名。我不应。他就捶起了门,大喊大叫。我只得去开门。校长站在外面,简直不像校长了,真的像鬼,脸上还结着风的冷气。我没叫他进屋,他居然就不敢进,只在门口学生一样站着。

“我要向你说明……”他说,“你这孩子,不错!可是有一点我要说明……”

校长那么柔,叫我害怕。我赶忙退进屋里。

“我要说明……”校长顶在门框上,“就是,就是,我会说毛主席是船老大,你批评得对,应说’舵手’.你政治觉悟高!我本来以为,把’舵手’换成’船老大’更有新意,更亲切,更能表现毛主席和我们心连心……可是却贬低了毛主席。现在我来跟你谈认识……”

我慌忙把手摆了摆。可我也不知道摆手是什么意思。若说是表示不要听校长的认识,我自己觉得我连接受校长谈认识的资格都没有。我从来只被人押着谈认识,什么对学习重要性的认识呀,对组织性纪律性的认识呀,对做祖国接班人的认识呀,对阶级斗争的认识呀,还有对“你多大年龄了知不知道?长不大还以为小”的认识,等等等等。一听认识,脑袋就胀到米篓子那么大。本来应该由我做认识的,现在却由校长向我认识,突然被鬼撞上门来了。我砰地就关上门。

校长在外面拼命敲起门来。

“你是不是认为我认识得不深?我承认,我承认!我现在有更深的认识了。你打开门,听我说……”

我不打开门。我不知道校长为什么要这么自觉,换成我,你不抓我,我早就去你妈的跑掉了呢!可校长却还是说:“好,好……你不打开门,我也可以说。我就在门外说。我认识到了,我认识到了……是我的世界观有问题,我没有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我一讲到读书,就忘乎所以了。”校长换上了诡秘的语调。“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内心里是一直非常喜欢小庭训的……”

不提小庭训倒罢了,一提小庭训,我就又火起来了,就记起自己受的迫害,就连最原先的押回去吃麻笋干,都活跳跳出来了。我哼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重重打在校长的身上。“我话还没讲完,请你允许我说完……我认识到自己是白专!”

什么?白专?我叫出声来。

“白专,就是不抓政治,只抓读书!”校长来个词语解释。然后他好像还有些得意了,问了一句:“我是这样的吧?”

我还没回答,他就又急着说:“白专就是资产阶级,我就是资产阶级!我认识深刻吧?”

他妈的!要让别人饶过自己,就将自己咒得该死一点!我忽然觉得校长跟被我系着的金龟子一样好玩了,禁不住反而生出一丝恶毒的念头来,想把线放得长长的,看它会大多大的圈。我就吃吃笑了起来。校长更加害怕了,声音变得非常虚。

“你还不信我?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呀!我是忠的呀!”

就是你忠,才忠坏了!谁叫你自己讨贱,要去配合去歌颂?拍马屁拍到马卵巴上去了!春天,春天给你好处了没?你去死吧!你去死吧!可是校长他好像还是不明白。

“好,好,我还可以再挖思想根源,还可以再挖!我认识到了……”

好像在挤硬屎。可是挤不出来。有时候好像已经用力挤出屁股窟窿了,把屁股窟窿胀得像吹喇叭,可一松劲,却又缩了回去。他好像终于火了。

“我说这是右倾翻案风好了吧?”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没趣起来。这种把戏,就好像课堂上写中心思想,不管是老师写了我们抄,还是我们先写了,再来对老师答案,都他妈的没趣。“走吧,我要睡觉啦!”我想,不料我发出了声音。校长好像终于抓大救命稻草一样,激灵起来。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是说,我是说自己是,”他好像突然来了灵感,“小邓小平!我是小邓小平!我是小邓小平!我就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小邓小平哇!”他好像怨恨我怎么不将他当狗屎踩。

“你怎么还不信!”突然,校长喝了过来,又变得威严。“我是你的校长!你给我说!说!说我是小邓小平!你说!你说!小邓小平!小邓小平!小邓小平!……”

我慌忙向楼上逃去……

9

一九七六年,“反击右倾翻案风”,我又跟小阿庆嫂拍挡,上了北京。本来怎么排也排不到我们去,因为我演小邓小平,没有人有我矮,就没有人比我演得像。就上去了。到了真的北京,才知道,县城那个像天安门的戏院他妈的简直只是小孩家的鸡巴,玩的。天安门广场有非常多的人,都在那里哭。小阿庆嫂想去看哭,我就趁机拉她出来逛大街。这婊子本来一直不肯和我一起上街的,我们走在一起,活像母的大公的小的马掌蟹。多亏了那些人哭,把她引出来了。那些人还念起诗来呢。说是悼念敬爱周总理。周总理我知道,就是刚死的那一个。镇上开追悼会,我还放了一声屁,弄得大家大笑呢!因为人多,笑声特别大,好像做伙。人聚得多的地方就是好做伙。这里也一样。其实他们鸡巴为什么要跑来悼念?又不是死爹死娘了(我公死了我都不悼念)。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其实是要来聚着做伙的,好像过节一样。我就也过节。我搂住小阿庆嫂的腰。可那腰却像泥鳅滑脱了。我就追,他就逃,我就追。我们在人群中大跑了起来,咯咯笑,混水摸鱼。

“嗨嗨,还笑!”一个神经病居然喝了过来。又没追他的老婆。

“这么悲痛的时刻,还开玩笑!”又有神经病在骂。“简直是棺材里面拉胡琴——死做乐!”

谁跟谁呀!大道理一套一套过来,好像要把人吃了。鸡巴!

“额!额!我就是喜欢棺材里面拉胡琴——死做乐!”我索性应。他们嘴巴统统给我闭上了。

可回到镇上,镇好像真的变成棺材了。大家都变得七倒八歪的了,摸着墙的,拄棍子的,拄凳子的,还有在地上爬的。原来是没收成,没得吃了。好像鱼被舀干了水,凝住了。街也变得干巴巴的,连米水缸都要干裂。

小阿庆嫂好像有点不安。大家排排倒下来,我们却像墓地上的草,长得旺旺的,春风满面。她好像非常心虚,不住挠她的卷头发,脖子俏俏地一撇一撇的,好像在引诱大家看她漂亮的头发。她在北京时特地去烫了最花哨的头发,活像鸡毛掸。还定做了一个花瓶式的裙子,奶是奶,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全显了出来。她妆打得厚厚的,好像用油漆刷成的,眼影还抹得紫蓝紫蓝的。妖怪一样。好像她根本不是真真实实的人,而是抽象的艺术。艺术从七歪八倒的人群中招摇过去。大家好像顿时忘了饿,轰了起来,满街都是眼睛抓抓抓。全身精气全吸到眼睛上来了。

“咦,这是什么?”一个说,向前凑了凑。

“咦,北京都时髦这个样吗?”又一个说,碰一下裙子。

“咦,这里破啦!”又一个说,一个撩。

就都上来撩,摸,好像真的在问,在欣赏,嘴巴嘟囔着,用声音嗡嗡挡着害羞。裙子一个裂开嘴,忽啦忽啦大笑起来。裙子又飘进了国营食杂店。大家也跟了进去。病狗一样趴在柜台上的营业员老头也猛地活了起来。小阿庆嫂说要朱古力。她不说巧克力而说朱古力。

“人家在北京,朱古力吃上瘾了哩!”

“什么力?老子有力!”营业员握着拳头,说,瞅着她气在薄丝丝连衣裙后面呼,将算盘搡得沙沙响。小阿庆嫂快活得脸红红的,像苹果,一戳营业员的鼻尖,一皱鼻:“乡、巴、佬!”

大家就轰地拥上来,要为营业员报仇雪耻。将她玫瑰色的皮箱藏了起来。这边传,那边传。小阿庆嫂就这边找,那边找,像蒲扇一样把她的香气到处扇。大家就这个说没有,保证,那个说没有,咒嘴,都真诚到贴肉了。又有人跟她使眼色,揭秘:那边有。她就又追过去。那边就将东西一抛,呼!这边了。又一抛,呼!那边了。

“噢,人家不要嘛!”她叫。

就去半中间截,够不着,一蹦,一跳。好,好!跳得真漂亮呀!再跳,再跳!呼!东西又一飞。她索性跳到柜台上去了,柜台成了舞台。下面的人大叫起来:“裙子破啦,破啦!”

女人们好像明白了怎么一回事,都素下了脸,就去打孩子。小孩子哇哇大哭,猫呀狗呀也跟着大叫,镇上又是一片生机了。

男人们终于出来了,好像猛醒过来,就互相摇头:“他妈的,真开放!没办法,他妈的!”还嚼着舌头,好像小阿庆嫂就是北京烤鸭了。“是北京烤鸡!操他妈的!”就有人说。还要吐骨头,呸,呸!丈夫在老婆面前呸呸呸,老婆就满足了,老婆们跟老婆们一起呸呸呸,就也觉得自己吃的是干净烤鸡了。还喂得大大肥肥的,奶子好抖呀,像生过孩子一样,屁股好大呀,像要孵出蛋啦。她一上街,只要我在,就一群顶着我推过去,把我压在她身上,压压压,揉揉揉,叽叽叽,像自己在搞。“碰啦,碰啦!”女人们就紧紧缩着身体,好像是自己被压了碰了一样,可是睛又不肯拿开,滴溜溜直盯着,又脸红红地咒骂。

“刚才碰到奶子,舒服不舒服?”放开后,还问。

“怎么不舒服?都压得人家奶子像斋果一样扁了!”又一个说。

“老实交代!在北京会演是不是一起睡了?”

“嘿嘿,味道怎么样?”

我当然也乐意让他们乱猜乱说。就故意做出神秘秘的样子,笑笑的,偏不肯回答。好像在远远的北京有一个妙不可言的经历。北京像一个非常大的梦。

“说不说?不说?我们也知道!”他们说。一个终于被撩得受不住,叫了出来。“当然好吃了!那翘翘的屁股蛋,站着都可以啪地进去。”

大家哄地大笑起来。“那是你站在她家窗户前手摇的呢!”

哇塞!手摇!这个词真他妈的妙绝!干不成那事,就用手摇呀摇呀摇。也他妈的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也有手摇,要不怎么知道这么一回事?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干这事呀!他妈的!只是大家一直不说,偷偷搞,被人撞见了,就跟狗一样眼凶凶的。可是就是想说,也蒙蒙沌沌哪里说得出名堂来?现在有了“手摇”这词,就好像蛋精煮熟了显出来。一个光明正大的事,说不出来就会显得很阴暗,而一个阴暗的事,一说出来,倒反而不像那么一回事了(比如说“操你妈”)。现在大家谁也不害羞,全都他妈的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个被笑的人,也不再显出狗撒尿被人撞见的神态,反而非常英豪,拍着自己裤裆。

“老子要她出来就出来,像母狗一样顺顺的呢!”

“老子还可以叫她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呢!”

“老子还可以让她痛快得叫发什么声就发什么声呢!”

卵巴吹得要破了。一流艺人近政治,去给领导做幕僚,末流艺人穷潦倒,自己来把自己操。要怎么操就怎么操,要多满足就有多满足,就是影子都没有,只要摇呀摇呀,像演电影一样就能现出来。没有的摇出有来,丑的摇出美的来,老的摇出年轻的来,烂的摇出新鲜的来,不刺激的摇出刺激的来,一个不够的摇出两个、一大群来。小镇成了海,死寂寂的欢腾,干巴巴的街上有好多人,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好做。没有人肯窝窝囊囊奄奄一息躺在家里,战战兢兢地保存着肚子里的几粒饭,不要被消化光。谁都要表现出自己非常强壮,能量憋得满满的,非泄出来不能活。

“小阿庆嫂,信不信?”他们说。

小阿庆嫂故意装做不知道,说:“什么呀!”

“老子翘起来,硬得都能让你坐!”

“流氓!”

我发现,小阿庆嫂骂时倒非常柔,好像因为有人真的伸过来,她被翘得飘飘弹了起来。她好像还非常迷恋,一会儿又自己笑了。

“嘻嘻,流氓,他们说什么呀,真流氓!”

又掩了脸,没羞做羞,好像又被人家的 翘了一下,一个怪叫,一弹,又一弹,身子软棉棉的,好像没骨头,只有肉。荡着,叫着,骂着,笑着,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力气乏下去了。可是越没力气,越要弹。人都撑不住了,下面的棍子还撑着。“这可不是好事!”谁都知道,可谁也无可奈何。终于,有人倒下了。棍子居然还是直挺挺的。只能将手偷偷放到被子里去,摇啊摇,摇啊摇。可是手也虚弱得动不了了,那孽障却还挺挺的,好像死神巍巍挺立着。全家大哭。可他好像不认得自家的老婆孩子了。“去,将小阿庆嫂给老子叫来!他妈的!”

小阿庆嫂来了,像毛主席红太阳射了进来。那人噌地就坐了起来,好像翻身人民。小阿庆嫂就抬手,摆身段,弄姿势。又自己看了看,不满意,又做了个姿势,睨眼瞅人家,努努嘴,好像在问:“好不好?”又自己摇摇头,呒,不好不好!好像她是在纯纯做艺术。人都要死了,纯艺术鸡巴简直是卖淫!那人老婆猛被一刺,就呸过来。

“狐狸精!死走!就是你,惹得老天发怒来罚了!死走,死走!”

小阿庆嫂,半侧着脸,眼神骄傲了起来。她好像忽然找到了灵感,手一挑。我简直都能听到那嫩葱一个抽节的吡剥声。她转了起来。光像粉粒一样散开来。小阿庆嫂的身体变没有了,手呀,腿呀,脖子呀,屁股呀,奶呀,没有了,却又满屋子都是,伸手一抓,就是一样。舞着,舞着,恍然间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她的香。瘫在床上的人好像骑着她的香,腾云驾雾。他突然站了起来。大家瞧见他的脸颊居然红润了起来,好像吃了人参。他的身体好像充满了气,像一粒汽球,胀得都要爆炸了。轰!爆炸了。

大家全呆住了。竟弄不清是因为人要死了,小阿庆嫂来跳舞呢,还是小阿庆嫂跳舞,人才死了。回过头,瞧小阿庆嫂,却瞧见一个白粉粉的骸骨,骸骨张着大嘴。大家哇地惊叫一声,就夺路大逃出来。小阿庆嫂跟出来了,却还是原来的小阿庆嫂,满身都是香气。可是大家慌忙捂着鼻子,好像闻到了死尸的气味。小阿庆嫂好像不明白,居然亲昵地向人堆走去。大家又大逃。大家逃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不明白。

做文艺的总是不明白。

大家被逼到了死路,钻进了猪圈,猪哗地全跑了出来。小阿庆嫂笑了起来,居然笑得非常天真烂漫,笑出了精气。眼前的猪呀,人呀,钵罐呀,泔水槽呀,墙壁呀,门呀,还有那门后面一角床,正在变冷的脚,全有趣地打转起来,她披头散发活像女鬼。大家大喊大叫起来,爬在地上,跑了出来。她却也追出来,好像开始了跑跑抓。大家跑哪里,她追哪里。大家没处跑了,跑到了海边,她也跟了来。大家逃上了悬崖,她还追。几个又凶又丑的婆娘,暴着牙,突着眼,操着门杠向她扑来。她这才停住笑,回过头来,可是显出更轻松的神情瞧着,还袖了手。男人们赶忙趁机溜回到老婆身后去。婆娘们将门杠捅了捅。她反而斜了脚尖稍息。她斜脚尖的样子,简直像在北京时看到跳的芭蕾舞。可是那些男的却躲在后面,眼睛从屋里的胳肢窝下射都不敢射一下,只有那些婆娘一点也不文艺的眼睛瞪着她。小阿庆嫂好像这才猛地明白了过来。她好像非常沮丧,凄凄站着,又非常骄傲地两个脚尖都踮了起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踮着脚尖的芭蕾是那么美。她突然不见了。

只有空空的悬崖和天。大家轰地围了上去。真的不见了,简直叫人不相信。她为什么要自杀?我们又没推她。就是有人推我们,我们也要赖着活下来的。回到镇街上。可是镇街一下子变得不是原来的镇街了,是死人的镇,是畜牲的镇。“完啦!完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马上围了起来,黑压压全是人。就有人哭了起来,撒了野地。

“他妈的,索性乱啦,乱啦,算啦!”

全部绝望都化成了哭。好像在给小阿庆嫂做丧。好像他们都去过北京天安门,学会了,跪下去会哭,爬起来会笑。原来哭跟笑都是精虫卵虫里天生固有的,就像一唱《国际歌》,全世界都会呼应(列宁说的)。乱乱乱!也不知乱了干什么,反正就是他妈的乱乱乱!将领导人小文革给惊来了。小文革一来,我们就赶紧做出在开会的模样,开追悼会,还像官方组织的那样叫口号,一脸正经。只有在叫口号时一举手、一吊肩、一歪身、一嘻笑时,才能瞄出死坏仔相来。

“化悲痛为力量,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呼。

我真他妈的觉得自己是流氓。文化大革命闹得我们都不能活了,却还这样叫。其实什么鸡巴干系?就好像看什么内容的戏,唱什么词的歌不相干一样,只是过瘾,拉大旗做虎皮。满口都是这些话。说也怪,叫着叫着,也真他妈的觉得在做文化大革命了起来。

小文革脸铅铁一样的,黑黑的。“你们这是动乱!”他叫。

大家哗了翻了起来,倒好像神圣被玷污了,良知受到了压制。自己原来有良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起来。什么鸡巴小文革!简直也是小刘少奇!当初小刘少奇压制我们,现在你也压制我们!老子将你反了!过去你整小刘少奇,现在老子整你,算你的报应。凡是被整的人,当初都是整过人的,也是鸟人!都是鸟人!都是鸟人!鸟人政治!我的心血了。我爬上小天安门顶,骑在屋脊上,大声叫:“我们这是在悼念小阿庆嫂!小阿庆嫂宣传毛泽东思想,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振兴我镇,也是动乱吗?”

我知道自己是坏仔,是乱民。我记起我们在学校时,老师说小庭训很会背毛主席诗词,就圆着去故意去奚落他,叫他背“不须放屁”,让班长说臭话。没想到,他就真“放屁放屁”背了起来。现在小文革也是这样。原来越是领导,越不把正经事当真。你整个都完了,只要不要乱,他能保住乌纱帽就行。我们这些捣蛋鬼倒都成了穿开裆裤的了。小文革瞧着我,好像想笑,却又不能笑,压着嘴角,鼻翼忽拉忽拉地扇着,像在说:“小子哎,你耍鸡巴花招!”

“我们正正是要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成果的!你们却要乱!是破坏!给我下来!”小文革说。

他妈的!我本来以为我最坏了,是最大的流氓,没料到还有更大的流氓。我中圈套了。

“你,给我下来!”小文革叫。就有人影蹿上来。

“我为什么要下来?”我耍泼了,“我告诉你,现在是文化大革命,革命群众,你休想压制!让你压制了,哼哼,那还了得了?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我不怕你!不是文革前,知道不知道?我治不了你,有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中央毛主席,有这么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煞有介事,着拇指,假疯假癫。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子他妈的不怕你!你不是’小文革’!你是’小刘少奇’!”

可是我的手马上被押上了。来的居然连公安局都不是,也不知是什么鸡巴人。他妈的小文革甚至不叫公安局,好像我是小孩。好吧,老子就做小孩!我脚紧夹住屋脊,不放松。可他把我小孩一样兜了起来,叫我非常没面子。他拼命挣扎,像一只鸡。我真希望他的手是一把杀鸡刀,把我杀了。我就将血喷出去,喷向小文革。我的血要渗进你的毛孔,叫你赢了也时时记住我!可是不能。他的手甚至还没有我公凶,那动作,就好像小文革在革命口号上跟我盘答,外面当真,骨头里却是假的。一个全是假的处境,一个没法做真的世界。我简直受不了!

猛地,我有一个壮烈的念头。我要索性摔下去。他将我兜得那么紧,我要他跟我一起摔下去。我就一搡。他果然松了手。我索索利落出来了。

“老子自己摔死自己,也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吗?”

跳了下去。

10

几个月后,又来了个“粉碎四人帮”,我又扮演小四人帮。大家又全跑到小天安门里去,乱搞乱搞。很快的,小文革被清算了,说他镇压群众,没了执政合法性。接替小文革的姓邓,巧的是也是小个子,大家叫他小邓小平。但不是我演的那个小邓小平。我不能演他,我演他,就是丑化他。

倐忽间,“改革开放”了。我们这里被划为特区,就是搞走私,引得全国各地人民都来了。我们镇这下是什么都有了。满街摆的都是摊,我们镇,简直就是中国现代化的大仓库。石板路铺上了柏油,土砖变成了青石,连小天安门也翻新贴上了磁砖,倒上了水泥平顶,再没有屋脊可以骑,可以夹腿了。想起当年,(都是鸡巴林彪“四人帮”的错!)就不禁生出一丝怀旧的情绪来,毕竟是青春无悔啊!我甚至怀念过去的小冤家们,小鲁班儿子,小庭训什么的。小鲁班儿子果然中了大人的诅咒,打架进了监牢。小庭训却真的像文革前人们所预言、文革中我所看到的那样,非常有出息,乘着“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春风,当上了镇长。管我,还是。(他妈的再来一次“文革”,老子也把他反下去!)过去的追星族们,过去活,现在还是活脱脱最灵动的时代弄潮儿,又成了新宠,出现了小包玉刚、小李嘉诚……我们镇,还叫什么小北京?老土了,叫小港台。引得那些小北京们羡慕不已,失落不已。(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着!他们叫。其实他们哪里没饭吃?只不过是让他们自己的贪欲变得堂而皇之。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做文艺,也不叫做文艺了,叫“作秀”。(对啦,“作秀”啦、“拍挡”啦、“酷”啦、“走向辉煌”啦、“团结起来振兴XX”啦,等等等等啦,全是“改革开放”后流行的词,我弄混啦!我前面也都用错啦!)

报纸广播上天天在说一句话:“这是一个多么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据说是革命导师恩格斯说的。我瞧自己,我不是巨人,不仅不是,我还是侏儒。难道我的时代结束了?我不相信。我恶毒诅咒,文艺本就是害人精嘛!“国家不幸诗家幸。”果然被我咒中了,大家对小邓小平越来越不满了,又跑到小天安门去闹。结果又被镇压了。

有人说,镇压命令不是小邓小平下的的,因为小邓小平又说要坚持改革开放。倐忽间,“啊啊啊啊啊意气风发,走进那新时代……”

这是一个全民捞钱的时代,捞了钱就娱乐,我又有市场了。我演小品,我成了小潘长江。这是一个不嫌丑、倚丑卖丑、以丑为美的时代。

倐忽间,就进入了新世纪了,据说是中国世纪。

倐忽间,信息时代了,我就演马云,小马云。

我唱劲歌:

咱这个老百姓哪,
今儿个今儿个真高兴……

我喊口号:

中国人,可以说不!

我的演出成了强国战略的重要部分,我被国家派到西方演出,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我演中国人,个矮,机灵,奸猾,思想坚固,主义自信。我要向世界宣告,这就是中国,我要搞乱世界,从而把控世界。丫对中国指手画脚的时代过去了!

倐忽间,又唱“红歌”了。这才是我最拿手的。我赶赶回家,从发霉的箱子里掏出老歌本子。历史打转转,风水轮轮流转。人的浪漫天性,就好像屌,搞完瘪,瘪完还想搞。只要有文艺,我就不愁没活头。人家文艺治中国、玩中国,我一个小平民百姓,管它洪水滔天。

凭着我老底子,我一下子又红得大紫。我被召到了重庆,薄书记亲自接见了我。

但倐忽间,薄书记倒台了。我灵机一动,又编了个讽刺薄熙来小品,我演小薄熙来。但人家那么高,我这么矮,有人说不像,但他们懂什么?正因为我矮,才要演,我就是要把他变矮。什么像不像,这是文艺,文艺!不艺术加工,还是文艺吗?何况,真相这东西,有吗?

倐忽间,我被召去北京开文艺座谈会了。忘了说了,我有了网名,叫花千芳。

什么?你说花千芳那么年轻?你问我几岁了?我压根就没有长大过。我身体没有长大,精神也没有长大。我像一个怪物,永远长不大。我幽幽瞅着这个世界,从低处,那个与上帝颠倒的视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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