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1967年,毛主席成了“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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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周年专题】

老汪

1967年,成都地区各种名目的群众组织林立。形成你死我活对立的两大派系山头:一、是“成都地区革命造反派联合总部”(简称“地总”),它由红卫兵成都部队(“红成”)、红卫兵工人成都部队、工人硬骨头战斗团等联合而成;二、是“成都地区解放大西南联合总部”(简称“解大”),由川大东方红8.26战斗团(简称“8.26”派)、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简称“兵团”)等联合而成。两派争权夺利,都想当全省唯一“响当当、硬梆梆”的左派,都恨不得一口把对方吞下肚里!于是长期武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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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讲的是普通造反派中的一员,张贫想的一个点子。

张贫,原名张频。在1949年之后敏锐地意识到穷人要吃香了。于是果断地将名字改为:张贫。表面上是一字之差,实质是领导干部们都愿意与其接触。以表明自己“爱贫嫌富”的态度。因此,在群众的眼睛里张贫是一个红人。在干部的眼睛里张贫是一个有用的人。

张贫加入的是“地总”。为什么要加入“地总”,而不是“解大”?现在的人都会这样问。因为这个问题可以解决这两派有什么不同的问题。其实这两派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共同的宗旨都是忠于毛主席。按现在的话来说,他们的老板是同一个人——毛主席。

那么他们争的是什么呢?争宠。争着表达忠心。就像是两个奴仆,都想向主子表达忠心,就只有相互拆台、斗争。

话再说回来,张贫为什么加入的是“地总”而不是“解大”呢?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地总”的势力范围正是在展览馆广场的周围,它的总部也正是设在老皇城里面,而张贫的家也正是处在这个范围以内。由于有了这样的独特的地理位置,“地总”像是那个时代的武斗的核心。凡是有利必有弊,“解大”因此而指责说“地总”是守旧的保皇派,而“解大”则是真正的革命派。

谁是谁非?谁优谁劣?只有靠拳头来说话。武斗越演越烈,只有谁吃下了谁,谁才可以单独地向毛主席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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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总”与“解大”谁更凶一些呢?这是关心结果的人必须提出的问题。那个时候的革命大格局是“以农村包围城市”,共产党的政权就是因此而夺得的。依照这个理论,位于城市中心的“地总”必然就是处于守势,而位于城市外围的“解大”就必然是攻势。

每一回“解大”都是从人民南路攻过来,子弹从正南方而来,向正北方,“嗖”“嗖”“嗖”“嗖”……地窜去,就像是风在某一个时间里忽然间改变了质量——在它的中间夹杂着坚硬的铁质的硬物。为此,在广场的正南方,面对人民南路的方向,“地总”搭起了几层沙袋,并在沙袋的后面架起了机关枪,朝着人民南路上“哒哒哒哒”地扫射。

子弹就这样相互对飞着。张贫与战友们躲在沙袋的后面,对方的子弹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砸在身后的广场上,像是雨点打在细沙上,在广场上留下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印记。

那些日子,是广场上惟一显得空旷时候了。没有一个人,偌大的广场因空洞而显得没有一点生机。好像是在武斗中人们都死光了?

不。在那一排沙袋的后面,还有着一排“地总”的坚强战士,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枪向正沿着人民南路向广场冲过来的人扫射。宽敞的人民南路上,倒下了很多人。血将整条路染得通红。傍晚时分“解大”撤退了,张贫来到人民南路路口,向正南方望去,夕阳下,他看到血红的路向天边沿伸出去——壮烈、宏伟、感人。他这才理解到为什么红旗是红的,书上说的胜利是用鲜血换回来的。

这一刻,张贫的眼里流下了清澈的泪水。

*

还是这一天晚上,张贫踩着黑影来到了“地总”头头(以下简称“地头”)的办公楼。望着三层的办公大楼里惟一亮着的一盏灯,心里头知道“地头”还没有让自己下班。

张贫轻车熟路地走到“地头”的办公室前,敲门,里面传来了一声:“是老张么?”张贫在外面应了一声。里面便又传来了:“进来。”两个字。

张贫进去就问:“怎么,还没有睡?领导!”

“地头”背着身子望着黑黑的窗外说:“我睡不着呀。”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反问道:“你不是也还没有睡?”从“地头”沉默的时间,和转身的速率、节奏,张贫从心底感叹到自己面对的这个人,已经越来越会当官了。他是亲眼看着他走上干部这条路的,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习惯到熟练、从熟练到玩弄操纵,这一步一步的成长,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张贫无端地让自己默思了一会儿,才从对领导的崇拜中回过神来,说:“听说他们正在想办法找大炮,如果……一旦找到了,那么对我们是相当不利的。”

“这个,我也知道了。如果‘解大’真的找到了大炮,那么我们还不是只有等死了!”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你说怎么办?”

*

沉默……

沉默……

在沉默中,在封闭的房屋里面,非人的东西往往就显得特别的突出。张贫的眼睛看到了摆放在书架上,马列恩毛选中间的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塑像。盯着,死死的盯着它,像是一个几天都没有吃饭的人盯着一个白面肉包子。足足盯了有五分钟,张贫猛地叫了一声:“有了。”

“有什么了?”

“有办法了。”张贫兴奋地说:“我们在广场的正中央修建一个毛主席的塑像,那么就是借给‘解大’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向广场里开枪了。更不用说打炮!”

听到这,“地头”紧紧地握住了张贫的双手说:“妙。真妙。这真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好办法。既向毛主席表了忠心,又阻止了‘解大’纠缠不休的进攻。好——就这么办。”最后在他们分手时,“地头”还小心的提醒张贫说:“今天晚上的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晓得。”

“是,我明白。”张贫补充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地头”想着想着,就感觉到自己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可开不得玩笑,如果传了出去,我们的罪名就是拿毛主席当人质……这可是死罪……”

*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在那个时代讲究的是:“说打就打、说干就干”“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地头”第二天就专门组织成立了由九人组成的“毛主席塑像成都委员会”(也叫着“万岁馆敬建办公室”)创作组。并专门从“砸烂”掌权的四川美术学院调来杨发荣老师搞塑像工作。

“地头”对毛主席塑像的设计,一直很伤脑筋,他对九人组成员说:“如果‘丑化’了,后果不堪设想!啊…啊…”啊!啊!了一阵之后,最后还总结道:“这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九人组成员中有人提出了毛主席的塑像站在一个旧的建筑(老皇城)前面,有一些不合适,因为毛主席是破旧立新的领袖,怎么能守在一个代表着封建的老皇城的前面呢?“地头”听后惊出了一阵冷汗,他问:“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呢?”杨发荣说:“将老皇城彻底地推翻,重新修建,可以将其称为‘万岁馆’。”

“地头”高兴地拍着桌子说:“好。这本来就是一个改天换地的时代,我们要干就干一个彻底。”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叫‘万岁馆’好像太简单了一点,不能够彻底的表达广大人民群众对毛主席的忠于与热爱,我看还是复杂一些好……我看……就把它叫做‘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展览馆’吧!”在场的人一起称赞道:“好,这个名字好。将我们心中的话儿表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于是毛主席塑像的成员们领命去了。

当天晚上设计方案就拿到了“地头”的面前:从地面到三个梯形的台面共8.1米,象征建军节;毛主席塑像的基座7.1米,象征着党的生日;毛主席像高12.26米,象征着毛主席的生日;基座四面的各7朵葵花,象征着四川的7000万人民(当时人口数字);三层台基,象征着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三个里程碑;正门大厅外的四根大柱,象征着向毛主席表忠心的“四无限”……

*

“万岁馆”整体布局则离不开中国文化的象形思维:从高处俯瞰,是一个“忠”字。“万岁馆”主体建筑构成“中”字,当中一竖,是“东方红展厅”,检阅台和周边走道及旁边建筑仿佛“心”字,检阅台正中的毛主席像,就是“心”字正中一点……这就与人民天天挂在嘴上的“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有机地联系成了一体……

那一天,张贫对“地头”说:“这个建筑,可以说是古今建筑史之奇观!空前绝后!”

“地头”不无忧虑的说:“你听说了没有,‘解大’准备在东郊也建一个毛主席的塑像。”

张贫说:“修在东郊,偏离市中心,革命群众参观不方便;更严重的是,听说他们把毛主席塑像规划成坐东朝西,在方位上存在明显的错误!西方,那里是”帝国主义“的大本营,毛主席怎么会将”帝国主义“放在眼里!我相信他们建不成的。就算了建成了,到时候去告他们一状,那他们就死定了”。

“地头”听到张贫的这一席话,悬着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可是过了不久,就传来了“解大”停建“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展览馆”的消息。“看来他们那里也有高人!”“地头”对于“解大”没有自寻死路,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遗憾。

现在的情形是:一边是上马——快马加鞭;一边则下马——偃旗息鼓。

*

1967年6月6日,艳阳高照。由成都军区李文清副司令员代表张国华(省革筹主任、军区政委)、梁兴初(“省革筹”副主任、司令员)等四川领导,主持隆重的动土奠基典礼。万岁馆开工了。同一天,“地头”指挥着一个解放军的工兵连和号称“三忠于”劳动大军,在老皇城坝埋下了数百公斤的炸药,在几声巨响之后,那个矗立在广场正北方位的上千年的建筑就灰飞烟灭了。爆炸声之后,皇城仅存的石狮、城门洞、城楼及著名的明远楼,统统化为“遗臭万年”的垃圾堆。还没有等到炸药的硝烟落定,一群红卫兵冲进了烟尘中,高呼着革命口号:“砸烂旧思想!砸碎四旧!毛泽东思想万岁!”处于广场上的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他们脸色通红、挥汗如雨,热情高涨地劳动着。

第二天出版的《战斗报》这样记载:

“在一中、三中等红卫兵摇旗呐喊鼓动下,身强力壮的石工一个下午,就把广场上一对几千斤重的石狮子打翻在地,砸得粉碎……红卫兵小将张解放兴奋地夸奖石工说:‘劳动人民真伟大,不但为国家节省下了炸药,还砸出了造反派的气势。’”

在“大破”的同时,毛主席塑像的“大立”也在紧张进行。

与此同时,“解大”派设在盐市口(当时改名为英雄口)的“解放大西南广播站”几十个高耸入云的高音喇叭,每天播放震耳欲聋“最后通牒”:勒令“地总”立即停止施工!否则采取“革命行动”,要打进来!

“地总”却不为所动。他们提前将一个毛主席石膏塑像的模型放在广场的中央,名为让毛主席亲自指导工作,实为让毛主席做自己的挡箭牌。同时为了显示实力,表示忠心,尽快的将毛主席这个护身符矗立在广场的中央,“地总”调兵遣将、抢运物资。日夜苦战终于完成地下混凝土基础及基座。

由于广场上有毛主席站在那儿日夜守着,“解大”也是因为投鼠忌器,而只敢动口不敢动手。只有站在一边干着急。

但是,“解大”也不会就此罢休,就像毛主席所说的“一切反动派(站在‘地总’这一边来看‘解大’就是反动派)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做垂死的挣扎”——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没错,“解大”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请来了“重庆砸派”中“武斗精英”——“西南师大红卫兵‘8.31’战斗团”的“重庆崽儿”,怪吼乱叫地冲进广场。这些以亡命徒自居的“砸派”干将冲进广场,看到了他们面对的是一尊毛主席的塑像时,吓得面色苍白,夹着屁眼,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灰溜溜地撤了出来。据说回去后“重庆崽儿”还与“解大”翻了脸,怪他们太阴险,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害得他们差一点就与毛主席为敌了。从此这一对患难与共的阶级弟兄为了一尊毛主席的石膏像反目成了仇敌。

这一次战役不但使“武斗精英”——“西南师大红卫兵‘8.31’战斗团”仓惶而逃,还意外地离间了其与“解大”的战斗伙伴关系。对于这次胜利,“地头”在这次总结发言中,激动的、语无伦次地说道:“毛泽东思想是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是战无不胜的……只要有了毛主席,胜利就一定、也必将属于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紧握毛主席的书、高举毛主席的旗帜、沿着毛主席为我们开创的——不管是什么道路,一直、坚定、彻底、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

自从“地总”在广场上矗立起了毛主席的塑像之后,“解大”就再也没有前来进攻了。原因很简单,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一个不小心子弹打在了毛主席的身体上,那可就是大是大非的革命与反革命的问题。可以一下子由革命变成了反革命。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于是,在毛主席像塑起来之后,广场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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