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伦佐:那段尖锐而幽深的记忆(八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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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伦佐

当牛角号闪电般触痛哑穴,
那死去的声音便会复活。
火焰向四周蔓延,
荆棘不再包围嘴唇。

——摘自诗作《往事》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基本存在方式。周伦佑的方式是诗歌创作,我的方式是哲学探索,“行走讲学”只不过是一种短暂的调剂,不可能成为我们实现人生价值的永久方向。很快,我们回到自己的主行道。1986年8月,周伦佑创立了对中国青年诗界产生了重大影响的“非非主义”诗歌流派,为中国“第三代诗”建起了最巩固的营垒;1986年,我外出讲学的积极后果也逐步显示出来。记得前些年我问过伦佑:讲学事件对他后来创立“非非”有无影响?他答:肯定有,主要是心理刺激方面。如今,这段问答他或许已经忘了,但我1986年的小小果实或花朵,确是讲学带来的。

《爱的哲学》引起新的反响

结束外出讲学,我们重新回到体制外朋友和准朋友的文化人圈子。走出大学生狂热崇敬和当权者极度敌视的双层对置场景,我们再度获得一份常态的尊重和宁静。

回到体制外的文化圈,我们还获得另一种享受。因为这里的人大多是绝不平庸或不甘平庸的人,他们并不漠视平庸的社会价值参照,也在努力提高自己的身份地位,但是他们更看重人的情感价值和才能价值,往往以一个人的价值来决定尊敬或是鄙夷。在这里,我们不需要任何不必要的修饰。

此时,我初赴成都时带去的《诗质论纲》及在各大学所讲《人格心理学》、《爱的哲学》三篇文稿,陆续在青年文化界得到肯定的回声。

《大时代》杂志陈维正来信说:“读你的大作《诗质论纲》,很感动,真是太好了!……我为你流畅的语言、敏锐的悟性、细微深刻的分析、独到的见解所打动,特别感叹你构筑自己体系的哲人气质

不久,北京《走向未来》杂志编辑林和生来信约稿,说“陈维正朋友向我谈起你的《诗质论纲》,评价很高,望尽快将此文稿寄来我处”。

随后,陈维正来信告知:《大时代》第三期准备登《人格心理学》,同时开始连载《爱的哲学》,分四次载完。8月5日,陈又来信相告:五万余字的《爱的哲学》经他删减成二万多字,作为头条登于《大时代》第三期,《人格心理学》改用于第四期。

《爱的哲学》刊出后,立即在社会上和文化界引起较大反响。我陆续收到重庆、巫溪、泸州、上海等地读者来信,纷纷赞誉这篇文章帮助他们走出了爱情的误区和人生的迷谷。这些读者不再是年青的大学生,而是不同身份的成年人。例如重庆市广播电视局雷华在信中写道:

一口气连读三遍《爱的哲学》,感谢您的作品使我爱的观念升华。你的哲学把我带进一个新天地,我的思想冲破樊笼,得到了自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从来没有这样自信过,您的思想溶进我的心里,让我有了新的力量。

8月26日,四川大学青年讲师、《大时代》主编冯川来信说:“初次通信,神交已久,你的几篇文章我都读了,对你的才华、激情和胆识十分钦佩。《爱的哲学》在《大时代》第三期上发表后,反响颇大。最近,四川人民出版社政治编辑室表示愿将《爱的哲学》以书稿形式出版,特让我写信与你联系。

冯川其人,1978年后四川大学首批本科生和研究生,80年代初因创办《锦江文学》而闻名巴蜀青年文学界并大步走入文坛。我喜读其文,久闻其名,万没想到他是《大时代》第三期的主编,而且是让《爱的哲学》一次登完并发头条的力主者。

我立赴成都见冯川,由他引介于四川人民出版社编辑解伟,初步谈妥出书事宜。

9月22日,中国著名学者、四川师大教授高尔泰先生,托川师“大学生诗派”诗人杨涌,将其呕心之作《什么是哲学》手稿复印件一份,邮寄给伦佑、蓝马和我,高随附短函:“我非常佩服你们的才华,热望能得到你们的赐教。”杨涌信中强调,高先生读了我们的文章非常喜欢,吩咐务必复信对他的文章提意见。伦佑、蓝马的文章是指《非非》第一期上发的,我的文章是指《爱的哲学》——陈维正曾告知高尔泰读了《大时代》所刊《爱的哲学》,非常赞赏。

伦佑、蓝马忙于《非非》初创繁务,由我回信。信写了,但没有对高尔泰的文章细加评论,只是说了我的某种真实感慨:像这种在理论前沿拨乱反正的战斗,本该年轻人冲锋在前,如今却是年轻人远远地躲你们的身后,听任敌对之箭毫无遮拦地射向你们的胸口。我深表敬意并自感惭愧。

我之所以避开评论他的文稿,是因为自来主张一个人尽可直接说出所建构的哲学,没有必要绕来绕去论证哲学是什么。今天看来,在当时的背景下我的看法是有些偏颇,但我确实这样认为。我怕自己的真实意见会伤害这位前辈学者的自尊,所以避而不谈。

不久后,我在川师拜访了高尔泰。他对西昌能出我们这种人的环境因素颇感兴趣,问我西昌最突出之处是什么,我笑答:天空很蓝。他在谈到我的回信没能针对他的文稿发表意见时,有一种隐隐的不快,并且透出某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感。我这才意识到误解了他的真诚——他确实热望得到我们的理解,哪怕理解包含了最无情最尖锐的否定。我对此一直深怀歉意。

《大时代丛书》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引发者除了前面提到的冯川,还有一位未曾谋面的文化人苏丁。苏丁时任四川社科院《美学新潮》常务副主编,一度兼任《大时代》杂志编委。早在86年初,我即从陈维正处得知,苏十分欣赏我的《诗质论纲》,除与陈一起力排众议将其发于《大时代》第二期外,还准备选用于他主编的《美学新潮》第三期。随后为送所需《诗质论纲》修订稿,我与苏见过一面。1986年11月3日,四川省文学评论会在蓉举行,经苏丁向四川作协推荐,我应邀参加此会。随后伦佑、蓝马也到会。

会议期间的一天,我和伦佑、蓝马谈起四川人民出版社准备出版《爱的哲学》之事,忽然产生策划一套从书的想法.最初的设想是:伦佑、蓝马和我一人一本,再通过陈维正组织一批,一套丛书尽够了,出版社那边估计问题不大。于是我们三人立即前往陈维正处。

陈维正完全赞成,认为组织书稿不成问题。随即我提议请高尔泰出任主编,将名称定为《大时代丛书》。

我立即带他们去四川人民出版社政治室,向编辑解伟提议,将出版《爱的哲学》的初衷,扩展成出一套《大时代丛书》,并初步达成一致意见。

作协会议结束后,我和伦佑返回西昌,《大时代丛书》之事尽由陈维正操办。

12月28日,陈维正来信告知:“《大时代丛书》已跟四川人民出版社谈妥,明后两年出齐。”并说“因不知伦佑选题的题目和内容,所以没有报,望伦佑尽快写个选题简介来,立即补报。”还寄来“丛书”第一、第二辑书目,第二辑有我的《爱的哲学》和蓝马的《前文化》。次日又接到出版社编辑解伟来信,告知“丛书”由总编主抓,几个编辑室共同参与。随后不久,西昌农专图书馆购书人员也在新华书店新书征订目录上,看到了《大时代丛书》一、二两辑书目。

陈维正寄给我的《大时代丛书》书目共有十九本:

第一辑

《一九五七年》   刘宾雁、高尔泰著
《一九七九年》   高尔泰、王亦平著
《一九八三年》   王若水、向岳著
《异化与自由》   高尔泰著
《时代的报告》   方励之著
《坎坷的理论之路》 郭罗基著
《论言论自由》   胡平著
《文学与现实》   刘宾雁著
《文化革命大事记》 卢明明、刘旭著

第二辑

《人的解放》      王守昌著
《人的哲学》      张尚仁著
《东方人格》      许金声著
《主体心理学》     肖雪慧著
《爱的哲学》      周伦佐著
《前文化》       蓝马著
《东西方文化心理比较》 刘小枫著
《新儒学批判》     黄克剑著
《文化哲学》      黄万盛著
《美的哲学》      尤西林、张在林著

这套丛书如果顺利诞生,必将给中国80年代的文化空间带来一声巨响,并改变思想启蒙浪潮的流向。

这套丛书最终一本也没有面世。原因非常简单:就在陈维正寄出这份书目的第十三天,北京大学生游行,中国共产党总书记胡耀邦辞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开始。《大时代丛书》夭折在征订单上。

在80年代的文化启蒙运动中,未出世的《大时代丛书》有两大突出特点:批判性和原创性。这恰好是《走向未来丛书》和《文化:中国与世界》的两大弱势。它虽然胎死腹中,但还是值得人们记住。

永远的感动

我80年代讲学的听众主要是大学生。至今谈起他们,心中仍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不仅因为我妻子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尤其因为他们曾用青春的激情为中国的80年代画上了一个光荣的句号。

多年来我一直感觉,80年代的大学生是中国当代历史上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这倒不是我同他们有过特殊的联系,而是这个群体确实有着十分特殊的人文涵义。

在我的记忆中,80年代的大学生大多有理想、有思索、有热情、有追求。对体制意识形态他们敢于质疑,对社会生活弊端他们敢于抨击,对自我他们愿意更深地认知,对人生他们愿意更多地寻觅。人们曾形容80年代的大学生:第一年理想主义,第二年浪漫主义,第三年自由主义,第四年现实主义。我却觉得,和90年代以来大学生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相比,他们完全称得上理想主义的一群。

1998年秋天,应某出版社之约,我将《人格心理学》、《爱的哲学》、《美的哲学》、《艺术哲学》四篇文稿合成《拯救人性》一书,并从80年代大学生的数百封来信中选出二十一封作为总附录。我为这个附录写了一篇引言,也是书信体,是写给80年代大学生的。《拯救人性》一书后来没能出版。特将这篇引言公布于此,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朋友们:

时光在我们之间无声无息地流逝了十多年,你们还好吗?

十多年前,当你们陆续走上各自的工作岗位,我也回到了深山,当你们忙于自己的生活,我也在为自己的事情忙碌,我们便渐渐中断了联系,从此天各一方。你们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我也好像被滚滚红尘掩没了。如今,我们的生命,在无望的期待或有为的奋斗中,又都增长了十多岁。十多年来,当我得知当年和我通信的朋友,有的出国了,有的去了上海、广州、海南、新疆、内蒙……我感到欣慰。当我听说***病死克拉玛依,***遭受厄运之后生死不明,我的心阵阵揪痛……

不知是记忆力好的缘故还是因为天生重情,我没有忘记你们——无论见过面的,还是未曾谋面的。这次整理你们的数百封书信,在深山中蓝蓝的天空和静静的阳光下,我又一次深深地感受着你们,当年的情景如在眼前,你们的声音犹在耳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我默默地哭了……。不只是怀旧,尤其是感动——内心被你们高贵的灵魂特有的真诚和激情深深感动。

所以我决定,从你们的来信中选出一部分,隐去姓名,加上标题,作为本书的附录公开。

向当今青年学子们公开。

向当今青年人公开。

向当今社会公开。

我认为,我公开的不仅仅是你们的书信,我公开的是一个充满活力、充满思索、充满热望的年代,我公开的是那个年代的青年学子热情、坦荡而又丰富的胸怀!

我承认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情操,但也坚持认为不同的情操存在高低优劣之分。而衡量高低优劣的标准,不是年代的新旧,而是年代的性质——是积极还是消极?是开拓进取还是因循守旧?是创造还是享受?是追求精神还是崇拜物质?

按照这个标准,你们无疑是优秀的。

现实中那些被拜金主义腐蚀和麻痹的灵魂,应该在你们身上找到某种观照;

生活中那些在物质崇拜的重轭下苦苦挣扎的人生,应该从你们身上获得某种感召。

如果说我当初的演讲是对你们的某种呼唤,那么你们的书信便是对生命现实的某种回应。

这种生命现实延续到今天——变得更加严峻!我们有责任对它发出质问,甚至用我的呼声和你们的应声。

你们的应声,对于你们也许是一种过去,但对于我甚至这个年代,却是一笔财富。

是财富,就应该献给社会。

你们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你们是青年人。

青年是人类群体的最敏感部位——从情感到精神,它同时又是人类群体生命活力与创新希望之所在。特殊年代优秀青年的心声,完全可能穿破时间的障壁,从过去传向未来,成为一整个时代的真实声音,成为这个时代的真实人生超现实的长久轰鸣。

八十年代中国文化界的冲锋姿态和中国青年界的进取形象,便是这种典型。

我认定你们的书信具有这种超前的价值。

请原谅我未经你们同意便将它们公开。

朋友们:

十多年过去了,你们走过春天的路程——正待走向夏季。

夏季是沉稳的,生命建立了顶端优势,将直指——果实。

夏季是沉重的,无论繁枝茂叶还是累累果实,都是一种份量。

我祝愿你们在夏季风云多变的路途上走得更有信心、更有耐心、更沉着坚定!

我坚信:在中国未来的社会变革中,你们将是最具优势的一群!

这篇引言已经写成十多年时间,我和他们又都增长了十多岁年龄。心里祝愿共同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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