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元:猩红岁月——文革五十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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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50周年专题】

梁元

(一)红

往事的鲜红
甚至不及未来的苍白
因为你知道,越过所剩无几的余生
大山的那一边是白雪皑皑
是空谷透彻的冷
而昔日的红,仍然冒着热气
像一场大火的余孽,灼烧着你的痛

红得浮泛、躁动,一个篝火燃烧的洞
因着另一部分的黑幽,像一颗心被剜了出来
用赤裸的胸膛念动咒语,用牲畜的热血献祭
红蔓延,乃至无边,人与畜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到了后来,实在难以分辨对象
是作为一个人执行命令,还是作为一头畜接受命令

一些被使用过的,就不再具有使用价值了
非但不会论功行赏,反而觉得累赘
需要终结红的标准过程,用黑来显示红
虽然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也勉为其难了
毕竟僧多粥少,一个诺大的国营农场
要所有人去开拖拉机是不可能的

另一些仍会被继续使用
乃至红得发紫,甚至烂掉,为红殉葬
关键是,要红得无动于衷,红得冷血
燃烧别人时用火焰的红缨枪
保卫自己时,用刻有图腾的盾牌

尽管红得令人恐惧
调色的努力却一再失败
虽然就光谱的意识形态而言
改造之后的模式仍然是红色的
但此红跟彼红之不同,只要缺乏心计
纵然火眼金睛也看不出来
任何微不足道、甚至不是差异的差异
都足以上升到原则性问题
在一个封闭的政治沙场,用错颜色
无异于用错信号旗,引来杀身之祸

红海洋的游泳规则和划船规则
是永远不足与外人道的
其中的机关妙算
远不是普通人所能够掌握的
那些一时失口或失手的,那些
因为一个巧合误了卿卿性命的
绝不会得到同情或怜悯
躲过一劫的,反倒是那些
一开始就被红拒绝的别的颜色

当然,你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
近红者黑,近黑者红
红永远是一个变量、一张魔术的口
你误读,并非是你找不到红的底线
而是因为心血来潮时根本就没有底线

(二)开始与结束

这就是布局。
不仅轻易迷惑了敌方
连自己人也似懂非懂
窥不透内院的心思

一个句子融汇了多少不眠的灯光
复仇的火蛇忍耐了多少个寒冬
及至细雨入梅,江南报馆人影出没
旨意北颁,最后的文稿清样就绪
年轻的白嫩文手,奉旨将火苗点燃
不负行踪诡秘、多次南行北去的列车
剑已出鞘,云中高挑,扬眉之间
一颗黑痣的洞穴深不可测

历史的猩红帷幕人影晃动
一些人倒下了,另一些人站到前台了
后来这批人也倒下了,被另一批人代替
在政治舞台大显身手,人人都是批判家
无形的电线通向他们的精血
电线的另一头被牢牢牵住
在一双饱经政治风霜的巨手的掌心

在封闭、紧捁的钳制中,历史加速了
一只飕飕失控的箭射到尽头
突然反弹回来,射中弓手自己
巨人倒下了,无限留恋生命的双眸
向曾经掌控的世界投去最后一道目光
然后在冥冥中,看着自己虽已躺倒,但仍然鼎立
看着后代政客们迫不及待要打鬼,借用钟馗
也看着一群人为自己分成两派,明里争斗
再次证明自己对一个民族血性深入骨髓的把握

通向伊甸园的道路是用森森白骨铺成的
历史走在上面,经常被人绑票、粗暴地换嘴
说出截然不同的东西

(三)但是

浮躁的青灯
为你找到偷欢的借口
对教义来说,顺应本性是一种罪恶
对自己来说,则是一种天然解脱
关键问题是,教义的和本性的
在哪一点重合,在哪一区域可以任意跑马?

如此沉甸甸的任务不是留给解经学家的
也不会留给纯色的偷欢。毋宁说
它的实质是严肃的,后果是凝重的
但无论玩木马还是玩跷跷板
实现平衡的那一瞬总是令人愉悦的
既出了轨,又能及时收住
这十足证明,你把游戏玩到家了

但是,对于神经不坚强的人来说
这是一场不看好的游戏
是巴黎圣母院的黑衣主教
让吉普赛女郎
用肉体赎罪
赎本主教俯首读经失去的青春
一旦心身跑马,就再也未能收住

在人工神性流行得无孔不入的时候
破绽也随之露出了
虽然教义一向呵斥一锤子买卖
牺牲原则顺从本性的事仍一再发生
有时你分不清是教义的弱点还是人性的弱点
难道因为发明了玫瑰香精
玫瑰就应当被全面禁止?

毕竟是人性再一次胜利了
当教义的枕边香腮濡湿的时候
当古柏的深宫传出调笑
坚挺的铁律一泻千里,在床头心猿意马
所有这一切都被锁在墙内
红宫秘史的主人从来就不担心
它们会在铁幕重重的禁城外泄

多年之后,当秘闻开始在民间流传
真相的澡堂雾气弥漫,肉色朦胧
你说不清自己猛然的愤怒
是源于对教义的失望,还是
对人生被虚耗于一场骗局的觉醒

(四)虚构的黎明

幽幽子夜
如何将黎明塞进去是个问题
需要不断地绕
不光是绕时间,绕空间
更重要的是绕词汇

那时,人人是戏子
又同时是台下的观众
舞台情节与真人真事互动
于是就免不了经常错位
张三在台下对李四耳语
被李四作为台词大声念出来
李四的陈年芝麻
被王五翻出来,变成照妖镜下
长着阴森反骨的西瓜
赵六是观众,冷不防被墨汁涂脸
敲一面铜锣上街,承认站错队

双面人合体,政教就合一
胸口扑扑跳动的神灵
伸出黑手,举起世俗的红旗
红色符咒刀枪不入
效忠舞台角色与忠实自己的良心
常常盘根错节,长出无数怪胎

一场巨大的内耗,人人都玩累了
许多人一病不起,一些人甚至得了不治之症
在走出屋子之后患了祥林嫂综合症
逢人就唠唠叨叨,说出一串串台词
瞪着失神的机械转动的眼睛
另一些人则拒绝观看任何演出
生怕一不小心又被卷了进去
给自己的后代当笑话看
那时,最可怕的是,精神之下
支撑人工黎明的物质材料不够了

怪不得许多人叹息道:
唉,我们曾经把黑夜当作黎明
迟来的黎明,就把我们当成了黑夜
并且把政治舞台灯光下
视灯泡为太阳、屈膝膜拜之人
连同其舞台规定动作与本能动作
一一如实地展示出来

的确,对于这样一出大戏
凡是经历过的人
都可以说出一箩筐的故事来

(五)弄潮

最初是一种新奇
对于水花花的机会
很少有人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对权力腐败的怨恨
对朱红衙门的耿耿于怀呢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撼动
上层建筑用一篇文艺批评掷下战书
针插不进的铁门被凿开一道缝隙
紧随着刀笔霍霍,剥开敌首的虎皮
震耳的杀声中,领袖登上红楼
一身戎装,脱帽挥手,台下欢声雷动
群众的紧箍咒顿时失效
红浪登陆,一路势如破竹
人们突然觉得,捆绑彻底脱落了!

造反首先是一种恩赐
由此确立了合法性
一切旧的布局被翻个底朝天
红白喜事也被赋予新的含义
即便无法获得军装和武装带
一双解放鞋也足以表明身份

弄潮儿一身胆魄
在精神变物质的狂潮中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一汪清水可以变成一堆烈火
拜火教仪式中响起书页的哀哭
影现古字画的顿足捶胸
庄严的匾额无法跟口号和解
只能俯就,葬身阳光点燃的火刑

弄潮就是破旧立新
所谓新,就是将旧蛋壳敲破
如此,孵出的木偶才能直立行走
至于如何拉线,永远是一门艺术

从未尝过权力滋味的
纷纷利用这个机会尝试
过去连杀鸡都害怕的人
现在胆大得跨跃心理阶段杀人

四十多年过去了
仍然能够隐隐听见
重庆沙坪公园的红卫兵墓群
在料峭的风中一声声呼唤冤魂

(六)不速之客

尚方宝剑已颁,反叛荆刺千里
日子的海岸线霜雪皑皑
钢琴声腾着细浪
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从百叶窗的缝隙
看到楼下花园,黑漆门外的街雨
你手指从琴键移开,关节毕剝作响
打开的门前,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音乐的幻觉无所不能
四手联弹的琴键飘下樱花
是春末了,那么
刚才造访的一定是夏天
你没看清那一张脸
但是记住了连衫裙的花边

传达一个信息
不一定会选择最近的
但会在意最刻骨铭心的
沉默中火烈的目光
决堤之前的凝滞
都住在一个休止符里

然而记忆是跳跃性的
不速之客的镜头是一个梦幻
真实情况是,在激烈的嘈杂中
他们来了,稚嫩而粗暴
这片音乐的乐土
最圣洁的私人领地
被红袖章和一阵口号声突破了

你来不及抢救你的肖邦
你的拉赫玛尼诺夫
月光下纤细的牵牛花
灵魂的手指被折断是无声的

至今的记忆仍然是模糊的
你在百叶窗内弹奏肖邦
突然闯进来一群人
他们来自音乐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你从他们的眸光里看到洞穴的磷火
坚定地燃烧,充满生气和野性

你的钢琴重重响了一下
然后音符金星乱飞,你的头旋转
你的心成了一个深邃的黑洞
但是你仍然固执地、无声地弹琴

被毁坏的记忆里
是音乐之声的造访
还是一串高亢口号的突袭
你有些分不清了,只记得
微笑和愤怒都是有阶级性的
但人是无辜的,钢琴也是无辜的

(七)冷阳光

领袖在城楼眯缝着双眼挥手
广场的人海欢跃奔腾
你从一面巨大的反光镜
看到梵蒂冈广场教皇的权杖
鞭赶着一头头上帝的羔羊

天空蓝紫色的慢板
将云的不同表情混揉在一起
想要精确辨音是困难的
断断续续讲了一半的故事
被带刺的风吹得呼啦啦直响

许多年之后
人们绕过历史巨大的伤口
补缺,裱糊,重新诠释过去
浓稠的阴影被稀释
原先以为的剧烈苦毒
红罂粟之后竟然减轻了许多
变得可以慢慢忍受了

的确需要设计新的田园
建筑繁华的市镇和桥梁
既然面向未来
对于祭品的牺牲
献祭者就可以心安理得
对逝者不置一词
似乎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
既然有了信奉的发生
就会自动寻找对象
然后灵体附身

然而所有这一切
如果透过梵高的眼睛
麦田还不够精细到粗旷
太阳还不够聚焦得要燃烧起来
雷雨之后,阳光多得到处都是
伸手一抓就是金灿灿的机会
但总给人一种不真实之感

呐喊的狂涛里
涌来来太平天国和义和团的血气
笨重地席卷,越过历史堤坝
坝上的三角旗在意识流的三岔口会合
那时,任何个体属性的花草
只能长在在集体主义的墙角
并且随时准备着,被迁移,被拔去

你对宗教生活的理解
一向是头上的星光和心中的道德律
但是此刻抬头,只看见太阳的亮剑
发出威烈而惨然的冷光
身边的人分成两拨,剑拔弩张
高唱着太阳颂歌,中剑倒下

(八)三叉戟事件

血色恍惚中,一个爆炸性新闻
固若金汤的堡垒
轰然一道缺口
无论是朝里看
还是朝外看的人
都不再拥有过去的目光了
大地和天空,两道目光的交锋开始了

仪式与内涵分裂,各行其道
规定的动作仍不得不做
但第三只眼已经生出
它在私下形成自己的语言
写下抗争的诗篇

圣殿的祭坛突然暗淡无光
供品开始贬值,诵经声开始混乱
红色的墙变成了一面镜子
墙那边的人和墙这边的人
以及骑墙的人,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所有墙外人的疑问
对于墙内人给出的答案
已经不再当真,并且嗤之以鼻

这是一种发生学之外的发生
不仅彰显了红墙内的格力厮杀
也导致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争论权力的自杀还是他杀已不再有意义
这一轮新的开始,使历史出现了拐点
领袖头上的神圣光环变得阴晦了

走下神坛是痛苦的
对曾经三位一体的君王来说
被迫交出神权无疑是一场自戡
内心的撕裂与肉体的伤痕
在猩红的利维坦内部无声淌血
这种血肉模糊的去神话过程
对祭祀者的信仰和智力来说
也是残忍得非人道的

你想起伏尼契小说《牛虻》中
那个昏朦的意大利之夜
被神父出卖的亚瑟出狱后
将桌上的圣象砸得粉碎

(九)反差的魔术

反差者的逻辑是:
有了自然科学就有了社会真理
也就有了社会自身的发展规律
就是说,成为一个领袖或者一颗螺丝钉
都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于是历史的笔锋一转
反差的社会成为一个平等的社会
社会真理成为意识形态
成为精英手中的纸牌
经历魔术化,演变为帽子和棍子

理想主义的红罂粟
胜过了伊甸园的白苹果花
迷幻者的暗示获得科学的证明
真理一再炫耀对现实的虚构能力

模糊和抽象起了脑震荡
在不断的运动中,人们真的转晕了
但在决策层内部,却超常清醒
这证明:语词的投资终于有收益了

如果说意识形态使所有人成了局内人
其发明者和传播者反倒成了局外人
人与人之间的厮杀与他们无关
他们站在群众队伍的核心接受欢呼
真实的灵魂却在队伍之外
关键是,领袖言行一致的事实
群众永远也看不到,只看到字面真理
而群众的巨大声浪,可以托起领袖
像发射卫星那样发射出神圣图腾

反差起先只是一种颜色及形态的对比
反差越强,反差因子就越被激活
反差的事物就各自走进对方,完成互换
借用当时的流行语,就是矛盾转化了
比如说,曾经的主人变成了扫厕所的仆人
低声下气的仆人变成了趾高气扬的主人
对有些人来说
检讨和自我批评写了无数次都无法过关
但是考试交白卷,却可以成为机遇
彻底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如此的反差
软弱者从一开始就感到眩晕
只有经历全过程的人
才能表达出真正的黑色幽默
对于第二十二条军规
人们越是无所适从,越是怀着恐惧
颁布者的心理世界就越是澄明

历史中的反差在历史之后被抚平
却在告别革命已久的当今
成为剑影,高悬于现实反差的激荡之上
成为不平者们抒怨、力求改变命运
虚假而又真实的符咒

(十)知青日记

“就这样响应领袖号召,下了乡
在列车月台,我伏在绿车窗
望着欢送的手臂和亲人的眼神
当汽笛拉响、车轮转动的时候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此一别,我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已经安顿下来了
房间很潮湿,床架插在泥地里
黄梅季节的飘雨
可以透过塑料纸糊的窗
滴落到三道长缝的木桌上”

“雨接着下了好几天
房顶开始漏雨,正对着床
我无法移动床架,醒来的夜半
只好把搪瓷脸盆平放在胸口
听盆里滴答的雨声,跟心跳一唱一和
伴我一夜无奈,到天明”

“贫下中农是朴实而热心的
手把手地教我干农活
我学会了割麦、割稻、种棉花
施肥、除草、插秧、脱粒、挑河泥
在抢收抢种的三夏季节
我在水田里成天拔秧,双手生出水泡
生产队长便指派我跟人去镇上拉化肥
途远,路面不平,牛车木轮走得极慢
我一路颠簸,在车上做自己的梦”

“村里的地富反坏分子和家属
平时也和我们一起出工
他们的额前不贴阶级敌人标签
大伙肩扛锄头,一路上有说有笑
但是每当一场大雨之后
村里主要泥路变得坑坑洼洼
修路任务就落在地富反坏分子身上
我这才幡然醒悟,所有贫下中农
还有我们,跟他们的确不是一路人”

“但是我不知道
招工或上大学,何时能有我的机会
我不会吹牛拍马,也没有任何关系
眼看着别人一个个返城
我只能暗自担忧,但表面上不露声色
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种大田,经营自留地,看扁豆花开
嫩绿的丝瓜顺藤爬到屋檐下”

“我明白,我做不了铺路石
将生命永远铺垫在一条‘金光大道’上
我想要读书,去日夜憧憬的大学课堂
虽然这第二故乡比偏远山村好多了
也不像有些国营农场
为了返城,女知青不得不献出贞操
男知青不得不奉送大礼,铺平关系”

“真的,只要给我一个盼头
说吧,三年还是五年?甚至可以更久
只要不像现在这么遥遥无期,前途
无望,我就不会失去信心
再苦再累的日子也能够忍受”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我不得不对历史拍案惊奇
如果那个时代不是因一个人的死嘎然而止
如果不是高考恢复、教育的春天来临
我就不会有机会进入大学,实现多年夙愿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气定神闲
向你们展露当年的日记

但我深深知道,许多知青没我这么幸运
我的插友们虽然最后如愿回城了
但是,在这个经济、社会大变革的时代
他们不得不经历另一番磨练和挣扎

(十一)插曲

日历翻回到七十年代中叶
自从启用了前朝重臣
政治空气开始松动起来
领袖崇拜的狂潮降温了
躁动的心可以稍稍静下来了
你不想革命,更多的想到自己
如何平静度日,是否虚掷了生命

那时,借到一本《安娜.卡列尼娜》
就会喜不自禁,如获至宝
一曲《山楂树》和《喀秋莎》
就能使你陷入迷人的俄罗斯情调
雪地的白桦林在眼前晃动
林中斜斜的两行脚印
起点和终点,在画面都未标明
但很容易猜出,希冀起步于深秋
而其终点,是新叶满树的春季

跟现在的爵士、蓝调相比
时光的旋律多么久远
可在那时,隔楼传来的手风琴声
就能使你离白桦林那么近,甚至
看见了茨冈吉普赛人的帐篷
听见了顿河白波的喧嚣
但你局宥于现实,无法纵身走进

跟一个更旧的时代相比
你总是觉得现世矮了三分
因为旧时代可以生活在纸上
可以穿上音符的舞鞋尽情曼舞
虽然父辈的青春时代
跟你渴望回到的五十年代
并没有太多重合之处

听来自北方的父辈朋友们说
他们曾在长城的断墙处
轻声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熟透的杏子落在地上,小鸟叽喳
使人忍不住要数数杏仁
数数金黄的梦想还剩下多少
哦,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跟七十年代的现实相比
五十年代是父辈更愿意回到的时代
但是你呢?生来如斯,你没有历史
只能借着书本,想象自己扮演的角色
为自己虚拟地定位

你愿意走回更远,但始终缺乏参照
书籍的贫乏和资源的有限
使你只能亦步亦趋,照葫芦画瓢
拿起笔作刀枪,狠批修正主义回潮

(十二)一个音符飘拂的夜晚

音乐中有这样一个夜晚
风声被煮熟了,冒着香气
那些肮脏的石头,丑陋的街巷
下水道冒出的阵阵臭味
都被风盖住了
确切地说,被音乐盖住了

那时你真想说,我们走吧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个
充满敌意和紧张的地方
嘴上喋喋不休,抢先发言
唯恐落后了就真的后进了

大浪汹涌而来的时候
是不会止于理性思考的
光是那些无助的沙砾
乘势的自豪和快意
以及耳边的训令
就足以吸引所有注意力了

解放自己之前,先解放全人类
那一直是投射镜中的群影
当柳树下吉他轻声细语
寻找康乃馨的曼陀林响起的时候
你首先警告自己要站稳立场
不论内容如何,单从形式
就可以作出批判,得出结论
必须是粗壮响亮的铜管乐
如果思想不从底层统一到高层
如果行为不过一下宗教瘾
红卫兵和闯将真的是白当了

风仍在不紧不慢地吹拂
这一切显得亦幻亦真
连磨砂的流水都忍不住顿住
但是倒流已经不可能了
无论身后是些什么
无论是喜悦,是悲哀
抑或是悲喜交织
半红半黄的落叶

许多年之后
你对自己谈起一朵抽象的花
谈到这朵花的异化
当年蝴蝶的翅膀,翩翩飞作纸片
密密麻麻写满岁月的心得
其中有青春活力,也有忏悔
唯有此时,当你理性地冷静下来
才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十三)热病

似曾陌生的热病
无情 席卷了一个名字
安东尼奥尼
来自意大利

四十多年过去了
他保存一段华夏史
以及这一代人的青春容颜
向当年被刀笔戳伤的灵魂默哀

被真相刺痛
心弦骤然绷紧,眼前出现幻觉
铁斧辞典跳出语言暴力
强行用幻觉去改造真相
人的行为走向自己的反面
历史走向自己的反面

经过如此倒置之后
善意的动机就结果为恶意
繁星补缀的人民大会堂
谁会想到二龙戏珠的太阳
真的跳出了民俗和民事
变成无人望其顶部的酷日
并将苍生纳入新的社会体系

你捡起被打翻的人民这个字纸篓
凝视用各种美术体书写的人民
以及浸透这个字的唾液和污斑
此刻,你只能乖乖吞下这个词
从此患上消化不良的胃病

那时早请示晚汇报的风潮已经过了
但是河流的航道并没有改变
跪着造反仍然是流行的行为艺术
仿佛古罗马斗兽场,齿牙咧嘴的虎狼
一俟主人发出信号,就凶猛地扑向对象
安东尼奥尼就是这样被扑倒的
虽然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他的家乡罗马
虽然那些愤怒批判他的人
视力和视角一再被借用、被矫正
仍然真诚地认为自己在捍卫真理

如今时过境迁
在市场分析的冷静头脑中
热病已经刑满释放
但是,热病产生的环境或氛围
常常被人低估,甚至忽视
而热病的病原随时可能发酵
滚几滚就借着肉身复活

(十四)回望

敏感处通常会很痛
但不至于痛到忘了回家的路
海岸线漫长,嫉妒漫长,爱情却很短
你常常鬼谷空因,听到不远处
传来一声又一声呼唤
仿佛就在房间的另一头

一只手被握在另一只手的感觉是美妙的
即使许多年后,那种温暖都不会冷却
即使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种幻象
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是啊,语境如果不搭上他者
关系如何能展开、结果又何从谈起呢?

你一直在试图理解肖斯塔科维奇
就像你从未放弃想象,一片水泥地
怎么会长出一座森林
而那一阵微风,那些野花和彩蝶
都不是作为标本出现的
也就无法,被你概念化模式化

一个元素的硬币
居然可以买断半个世纪
未免有些匪所思议,却能成为现实
在匪气和霸气之间作出选择是很难的
除非门窗透亮,无论开或关,都是如此
哪怕爱恨交织、雌雄同体;哪怕古装今穿
都总会有一个交代

而断不因为同类,就迫不及待要陌生化
以证明新的句型是一种新的活法
只要有那么一群人感到受用
就断言所有人都会受益
就自作主张,替天行道,为他人做好事

如此如此的乘方之后
如此就成为本该如此
于是,每当陌生化发生
回归就变成流放
妖术就变成大法
你就变成我,我就变成你
你和我就集体失踪
就一起变成他者,亦人亦物

(十五)真相

眼眸的口袋可以是无底的
但实际上却容量有限
撇开容易达到的满足感不谈
也撇开五官中的其它部分
对眼神形形色色的影响不谈

凡是眼神肯定的
耳朵的听力
可以根据一阵风声予以否定
而听力所一味热衷的
又可能被舌头的感觉轻易悬置

真相失去事实
跟事实失去真相一样
都在一根头发丝上走独木桥

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果如何
就不只是涉及自身的命运
也涉及相关者的命运了
尤其是那些投资者的命运
那些流汗的劳作者的命运

正如柔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饮
某个时代的风云人物
当风向突变而遭人唾弃时
却被另一些人力挺,因为
他们只取其抽象之后的符号
而对承载意义的肉身不置一词

就是说
一个人可以作为血肉之躯而存在
也可以作为一个抽象符号
一种集体潜意识而存在
这里,往往就是事实和真相的战场

一声农田的叹息
将土地分成泥土和麦种
农田的经营者
在确定了历史的真相之后
便能对稗草存在的事实
轻蔑地一笑,完全忽略不计

(十六)治愈的莲花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苏轼

能治愈你的也许是一朵莲花
也许是一首歌里的花丛
像童年的《卖花姑娘》
一朵眼泪汪汪的金达莱
插在一个贫瘠的时代

于是便忽略了无数扭曲的阴影
那些屈辱,那些缝合的嘴唇
那些比眼泪更悲恸的沉默

到处是高分贝的渲泄
尖利的质问,虚弱的回答
混合着尚未变声的童音
是一些词汇出了偏差
还是词典的注释出了偏差?

除非严肃甚至痛苦地思考
你绝不会认为水晶石的理想
竟然沦落为地狱之路的工具

家里的黑色唱片成了一堆碎瓦
墙上列宾的伏尔加船夫画
也被浓眉大眼的男人女人代替
他们手中有麦穗,有铁锤,有抢
还有笔的刀剑和长矛

那时过于幼稚的你
怎能理解红太阳的暗室效应?
理想主义放眼成了幻觉和幻听
直抵宗教裁判所的中世纪
对话语体系的差异高度敏感
每一句话都能听出画外音
一声咳嗽,也能被剥开肉皮

你以革命的名义行道
三分之一的世界屈打成招
人与事纷呈,匍匐在你脚前
你柔软的布鞋随时能变成钉刺皮靴
而你服从一个更大的中心
像被设计、被发射的卫星那样旋转
像一只陀螺,被鞭子抽得毫不动摇

现在想来,才发现当时
有人确实需要一群对外狂吠的狗
才能维持内部的宁静和权力平衡
才能确保绝对的安全感,以及
整个体系的合法性。因此
只要坚信目标纯真如一
并将信念内化为天意
手段的残忍就可以完全不计

现在又悄悄回到卖花姑娘
回到针管插身的癌病房
化疗首先是心灵上的
惟有杀死癌细胞
才能无怨无悔地面对死亡

这样,从自身病痛和人性出发
你就开始了理解和怜悯
不仅是对图腾岁月的怜悯
也是对自己的怜悯
对媚俗的理想主义的怜悯
当年抽向别人的鞭子
如今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你低下头为一个时代忏悔
也向自己的豆蔻年华致哀

(十七)句号

肿胀。
是成为一座大山
供养飞鸟和野兽的栖息之地
还是碎为一块土坷垃
砸向猩红的铁幕,或是
对平顺的命运发出不平的怨言?

慎言首先意味着
种子必须小心计算地形
口中的滴落才不至于造成浪费
撒在青石上,撒在路缝里
但是,在越收越紧的沉默中
浪费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张开的口如果都不说话
飓风种植的声音就会凭空生长
像破壳的黑鸦猛扑下来
那时候再要开口就不容易了
站在岸边,句号的漩涡如此铅灰
除了想象,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看清
伏倒的稻杆,流水冲走的年华

对于日益增长的不安和恐惧
和无数白骨新发的嫩芽
敕令的语法毫无感召力
广场怦然哗然,脚步声混乱
清明的白素花瓣唾沫飞舞
脱落出棍棒,纸片的砍刀
诗行的刀刃印着血迹
广场死了,成为一个苍白句号
躺在数字四和五之间

日毒天晕,暴晒之后的大街小巷
一切都显得疲软,但是无处可逃
人们具有了动物的嗅觉
政治气温和风向如何不确定
脚步就如何跟风不确定
个人与空间会同时闭上双唇,双目
随时准备变成两个句号
一个是对社会的,一个是对自己的

万岁之躯未能挺过百岁
人亡政息,一场浩大运动终结了
但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能够承载强行压缩封口的沉重吗
神灵死了,是我们杀死了神灵
因为我们屈膝,高筑神坛
恍惚中自动放弃思考的权利
盲目献上馨香的祭品,大好年华
身心的一部分也殉葬而去了

当我们忏悔
那些曾经被封口的句号
才能成为一口活井
源源不绝地冒出清水

(编辑:雪迪、怀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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