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东:芽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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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东

越南芽庄归来,感到成都很静。

还是春节期间,咋会那样静呢?早上醒来,没有期待中“充满生机”的闹哄哄。更没有以前那种,春节大庙会期间人潮汹涌的喧闹……竖起耳朵谛听,连空气都是冷静的,纹丝不动或内敛的。睁开眼睛的我,卸下负重一样轻松。嗯,间或有几声鸟鸣。

竟然这般宁静?!——或许正是,在过春节的缘故吧。就像春节期间大马路,你会发现前所未有的畅通无阻,一脚油门踩下去,驾车人何等的快意……可是谁都知道,就那么几天而已;待大假一过出城的车流返回,大街就会流得缓慢,间或“卷起千堆雪”。

……或许吧!尽管如此,止不住惊喜。宁静的成都,令我生欢喜。

*

一趟旅行回来,咋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思来想去,不可思议。

——夸张点儿讲吧,跟前年夏天去“古旧”的欧洲,住在德国汉诺威市中心,入夜后汹涌而至的静有一比。德国小城的静,让第一次造访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分明市中心啊,窗外是大马路,几十米外“红灯区”,可在“进入夜间行车”模式后,像穿越到了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涧户寂无人”,“夜静春山空”……设想有一根针掉到地上,我猜会有炸雷之感。实在太静了,我每次夜半醒来,都为不可思议的静谧幸福得眩晕。

产生如此强烈的印象,当然因为“祖国在前进”。在国内别说白天,连夜晚空气也充满电流的。即使跑到周边的山里,山里当然比闹市静得多,更时常夜半醒来,产生幸福之感。可是仔细辨认,跟在德国还是不同——分明有风吹叶落的沙沙响,也有过于尽责的农家犬吠。有时那不知名的鸟儿,通夜不安分地“关关雎鸠”……无疑,春山不是慵懒的,是警觉到有点兴奋,像古人所察觉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至于夏天的山林,更只有“热烈”一词可以形容了。中国古代诗人曾“闹中取静”地安慰自己,描摹“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我曾一再问自己,果真“蝉噪林逾静”吗?答案总是扫人兴:“No”。

还是前年暑假:德国一回来就进了成都附近的山。8月暑热天,千年楠木林,满院的蝉鸣声嘶力竭恰如杜鹃啼血……忍无可忍并想不通,就QQ询问1989年跑出去,早已成了德国公民,由于成都有家而过着候鸟一样生活的保罗·策兰的翻译者芮虎先生:

“在德国多少年,你听过知了叫没有?总有在最热的时候。静得让人想不通……”

那头写:“这几天,觉得成都的知了太喧嚣了。”

继续问:“就是说,没啥印象?”过了一会儿,那边答:“没有。”

*

显然,我是“崇洋媚外”惯了的。可是今天咋了,竟把成都想成了欧洲?

嗯,当然因为我从哪里来。平生第一次去芽庄,第一次领教了芽庄的喧闹:不只是人多车多——的确,一天里摩托车的突突突,让人耳膜受不了——更有那海边、又是热带城市所有的氛围,该怎么说?空气里都摩荡着海水一样无止无息的“热烘烘”,何止“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呀……在这热带海边的城市,分明有光热、有风能、有澎湃的动力。有时睡到半夜,恍惚在宇宙的机房。睡得不踏实,当你听见宇宙巨人粗壮的喘息。

——尤其是海浪,那无边无际、永无止息的海浪呀……刚到芽庄时,一大早就跑海边,看日出也看海,拍照也踩浪。后来就痴了:看一个浪又一个浪,见它们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再下去又上来……如此这般地,周而复始嬉戏,痴想哪来那么多的大海水呀,世间哪来那么多“人生代代无穷已”的生命,一代一代人哭着叫着来了,经过“苦短”的几十年或一百年吧,就没有例外地齐刷刷退潮下去——再不情愿都要走向各自的末路……嗯,我感到了心悸!(在来芽庄之前,就在半年之内,眼见两位老辈故去……)想到一个一个的浪头哪个是“我”哪个是“你”,想到一波一波的浪峰哪是“我”啊哪是“你”?……你们这些大海水呀,永远这般没完没了、兴致盎然地嬉戏,究竟开心在哪里?玩来玩去又有什么意义?是的,我感到结了疤的心又有殷红的血要流出……是的,想要逃离。

在这“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我起初欣喜,后来厌倦,厌倦到心悸、心悸到想逃离。原来我真是那般“叶公好龙”的人,大老远飞过来……在这“无边无际的世界的海边”,我看见了“永久轮回”的“酒神精神”……是的,想要逃离。

而“大海,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

*

成都的空气,是清冷的。二月的早晨,头脑何其清醒。

自己的床褥,是熨贴的,好像在说,“老朋友,你走了半月,咱一直等你……”起床翻身下地,地板是硬实的,好像在说,“老朋友来了,咱继续练拳击……”还有家里的器物家具,都笑眯眯不吭声……真没想到,才半月的旅行,竟使我对栖身已久的“家”,有了新的发现。难怪人们说,“小别胜新婚”,或者“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这就是“奥德赛之旅”的心理基础吗?——当我想到我所栖居的城市,更是许多外国人、外地人心仪的“乐园”——或许就在此刻,街上许多刚下火车、飞机的人拉着旅行箱行色匆匆寻找下榻之处……怎么说呢?油然而生一种喜滋滋……是的,窃喜!

——好像此前自己,还不曾产生,这般“灵机一动”?

认真想想没有。我从小时候起,就喜欢看火车远去。在一个城市呆了多年,肯定不能说不热爱,就是不能跟别人(脑海里浮现出的名字,确实是“王怡”、“谭作人”……)一样,对自己城市“爱得要死”或者说有“委身”意识(什么叫“委身”?那是死心塌地……)说起来惭愧,自己怎么一直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或者“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然搬家并不易,“长安米贵”么、“行路难”么……相对而言,短期“透透气”要容易得多。因而我的生活,确乎是在吃饭、买书之外攒一点钱,就把它花在路途上或住客栈……

是的,跟那些幸福的人儿不同,我表面上“诗和远方”地不安分,心里确乎有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焦虑。看起来很很浪漫很小资,骨子里类似难民心理,“誓将去汝、适彼乐土”之类……我的这种心理,跟自己的经历有关,跟自己的看见有关,也跟阅读过的书、交往过的朋友有关吧?感到很无力,像女歌手邵夷贝唱的:“你终其一生想找到理由去热爱脚下的土地……你所能做的只是在奔跑中保护好自己”。你一再告诉自己,“石头大了绕着走”。

但是毕竟,你是苟且的人。并没有毅然决然地,把《黄祸》结尾看进去。

苟且的人,觉得命运还没有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你这小信的人,总不能跟朋友一样,做梦都“走啊,向前走啊!”就说那走远了的老廖吧,这个国家爱他,接连16次不许他出去,可他写文章还是做梦都“向南、再向南”,终于还是自己解放自己。出去后引用了一首犹太人的歌,说“这世界是一座窄窄的桥/不要害怕/会过去的”……再说那李必丰吧,这位坦白“我们这类人都没安全感,做梦都在逃”的行动主义诗人,从1989年至今,先后被判了三次刑,刑期加起来是5+7+8=20年……我想对于具备同理心的人,会叹“我们活在形容词的荒年”,可是对他本人呢,或许还是得说,“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再说写了《出中国记》的耶鲁大学康正果吧,2000年我们在成都见过一面,没想到回西安就遇到不测,再回美国就入了美国籍,真的是悬崖撒手呀。看他《恶梦还在恶》一文,交代了他最终入籍的原因:文革中“思想反动”判劳教,后虽获平反,却留下做恶梦的后遗症:

“我总是梦见我又被捕,又进入劳改队开始服刑,然后在焦急中惊醒过来。这恶梦多年来反复对我夜袭,犹如鬼魂附体,直至我居家移居美国,才从此断了它的纠缠。”

羡慕他不必再做恶梦:人生苦短,何必纠缠——但是小信的人啦,既不像有的朋友那般,对这片土地爱得一往情深;也不像另一些朋友那样,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都要“出中国”;更不愿像另外一些朋友那样,“……他们的才华造成了他们的不幸”(力虹《为什么而流泪》)。你就只能像只冒烟不起火的柴,“丰富,和丰富的痛苦”了。你明明读过《圣经》,知道“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可为什么不能悬崖撒手,像口吐誓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老祖宗一般:“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嗯,他也说说而已。难道读书人的事,只能说说而已吗?人生的确苦短,你究竟跟谁纠缠?也真是没有大智慧大决心了。看流落美国的上海学者李劼写:“……出走,就像贾宝玉的悬崖撒手。那个《红楼梦》里的故事,正在被人一代一代地反复讲说着。以各自的人生,以各自的遭际。”我想他说得对。

可是为什么,我并不曾投奔怒海,而喜滋滋芽庄归来?

*

我要回心转意吗?

不知道自己,是否从此死了当世界公民的心,决心在一座“天鹅绒监狱”中终老一生。知道自己其实想飞,可是翅膀扇不动了。知道德国归来、芽庄归来后,步古人的调调咏唱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其实有点自暴自弃也不负责任。道理是道理,可是芽庄归来后,成都的静确乎让人感动。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芽庄的喧闹,对你刺激太深?你在海边的日子,写下《芽庄印象》的小诗,欣喜着“死亡在北极/芽庄在南极”,但也受不了地抱怨:“原谅我的不适啊/就是芽庄的风/你要刮多少年”……即便在几个月后的今天,想起那没日没夜呜呜怪叫的大风,还是想不通怎么好不容易去一趟,就让自己赶上了?——该怎么解读怎么认知呢?是否慈爱的上帝想让你有自知之明,让你总算认清自己:

“你见过了大海/并想象过它/可你不是/一个水手……”

——或许头一天晚上到大叻,到处找不到宾馆、差点露宿街头的记忆在作祟?而且以后也会持久作祟?你写了《大叻三章》,第一次引用“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人子没有枕头的地方,他在世上风尘仆仆了33年,最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可是你们一家有啊。在街上流浪七八个小时后,你们还是被一家客厅接待了。你们并没有露宿街头。而且从第二天起,住上了法式别墅……可是为什么那么一次的经历(其实是花絮),从此就在你的脑海生根……该怎么解读呢?是不是慈爱的上帝,以这种特别的方式提醒你,“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值得纪念的?祂以这种特别的方式提醒,“你们是客旅,是寄居的”,我们每个人真正的家其实在天上?

“我们这地上的帐棚若拆毁了,必得神所造,不是人手所造,在天上永存的房屋。”

“你们谁不放弃自己的一切财物,就不能做我的门徒。”

*

可能是吧!慈爱的上帝以这种方式提醒,“当存敬畏的心,度你们在世寄居的日子”。任你再怎么“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还是得认清,“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要老老实实承认,《归去来兮》地安慰自己是没有用的,“曷不委心任去留”只是把该做的题一拖再拖而已。是该老老实实承认,“如果我们躲避这一切,是否就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幸福?”如果不是追求“天上的家”,那么任怎么“生活在远方”都是没有用的。这个尘世没有:

“我们在你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与我们列祖一样。我们在世的日子如影儿,不能长存。”

看来我不能再,“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就是该放手时且放手。

该承认了,你在哪里都找不到。如果不是寻找天家,那么“奥德赛之旅”……就算了吧。你回不去又何须回去呢。你走过了许多的路,看过了多处的云,可是无论在哪里,你实实在在感到“融不进去”……这是真实的。你该看清了,一直挣扎在“山情海梦”之间的你是何等两头不挂、形迹可疑:

……海的喧嚣对你是威胁,海的翻腾对你是吞没,海在那个年代被突出的狂风暴雨的一面,全都使你感到吵闹和头昏。……你坐在一块巨石上对我说,进山就是为了远离人海,好在白云深处图几天安静。

你说海其实很单调,横竖不过一大片水,它的深广本身对人的行动就是一种限制,它的变幻莫测则充满了危险。但住在山上至少没有在风浪中沉没的危险。……

(康正果《山情海梦》)

那么这篇文章,该如何结尾呢?

芽庄刚回来时,我欣喜于自己的“发现”,什么“海有海的闹腾,山有山的宁静”等等。很快受到狙击。朋友F-D-Bandura心直口快讲:“完全没有觉得山,啊,应该是成都的山的宁静。……从目前进城的方向看,每次都觉得是——进了一座‘黑森林’。”进一步又“发现”,无论大海还是人海,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而且越到后来,后者越占上风……这样的国度,实在难以“山有山的宁静”地自我安慰。心里翻江倒海,甚至再次升起,“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的哀怨与愤激……一切都是真的。不过去留之际,还在这个世界打转。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2016年2月20日上午初稿
5·20后两日,定稿于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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