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2026年,自由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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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

【编按】这是一篇有关自由的政治幻想小说。2026年,实现民主化转型之后,一对曾经的老朋友郭宝和龚岸,在自由社会中失重的生活状态。回首往昔,那是他们的黄金岁月,却正是今日读者不堪的现实。结尾处暗示,郭宝和龚岸们所犯下的罪与错,即使到上帝那里,也得不到救赎。

1

今天是2016年1月4日,元旦节假期后第一天上班。也就是2016年第一个工作日(而我要写的故事发生于2026年1月4日)。没有人天然地热爱工作,人的本性就是“不劳而获”,我也不能例外。有知识的人都这样劝慰自己:“想着今年还有121天假期,绝望的情绪就稍微得到了缓解。”于是在121、121、1234……的号令声中我开始进入了新年后的工作。从这一点上我相信“知识就是力量”是真实的。

就这样,2016年1月4日,我开始了今年的第一篇小说“2026年,自由落体”的写作。

需要说明的是,我不是一个通灵者。还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我虽不是一个通灵者,但我写的这个10年后发生的情节确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不信等你10年后,再拿起这篇小说阅读,就一定会惊呼:天哪!他猜对了,这个世界确是有“报应”的。

2

2026年1月4日,郭宝还在睡梦中。敲门声就响亮地响起了。从声音的分贝可以断定屋里的人是不受屋外人尊重的。

空、空、空——敲门声音很响。左邻右舍、左左邻右右舍、左左左邻右右右舍……(后面的就要视左邻、右舍的听力来确定了)都可以听得到。

*

郭宝一打开门,就听到敲门的人喊着:“都几点了,还在睡觉,你的人生态度就不能积极点么?”开门者像是还在晕着睡,眼皮也不上挑一下,将身子一侧,把门的空隙闪开,好让他们顺利地进屋。

*

进了门,这两个人紧张的状态松驰了下来。其中的矮个子说:“郭宝呀,你总是这样无精打采的,可怎么进步?”郭宝的生存状态很消沉,消沉的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问这话的人明显还不了解他。他消沉的觉得连死都是一件事情,而他是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想去做的。

郭宝虽然只有50来岁,但看起来完全像是六、七十岁的样子。于此,我完全可以这样写:这个老人没有理会眼前的这两个人,他心里面在想:“老子像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可比你们威风多了。如果是10年前——哼,你们敢用这样的口气对老子说话——哼!”老人从鼻孔里出了一阵气,“老子,不把你们丢进去关几天,整脱几层皮,老子就不是郭宝。”

*

来人进门后,确定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便客气地说:“对不住啊,郭老。干我们这一行不能输了气质。”说着瞄了一眼门外。接着更小声地在老人耳边说:“我们老板请您去一趟。”

老人没有动。

那两个人便一唱一合地说:

“我们还不是为了您着想,让您老找一点零花钱。”

“总是呆在家里面,会呆出病来的。”

“您想啊!手上有钱了,找个小发廊轻松一下。那个爽劲——你懂得……”

只有在女人的身上“让自己肚子里的那一点坏水喷射出来”,才值得消沉的他起身去做一些什么。每次听到这里,郭宝就开始往脚上穿袜子,袜子是五指的,一个脚指头、一个脚指头,对好了套进去,脚指头之间互不接触,这让他觉得脚指头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亲密了,会产生“人情”,而“人情”对于他的职业来说是很危险的。穿好袜子之后再穿衣服。老人一直都保持着这种习惯:出门时一定要白衬衣、黑西装、黑皮鞋、硬皮腰带,再配上一条血红色领带——像是头被人砍下来了,再又放回脖子上,血从咽喉中顺流而下——他很喜欢这种形容,这也是他身上唯一体现出“文化”的地方。

从这些习惯来看,老人从前也是一个“有身份”的人。

如何解释“有身份”这三个字呢?

我用“赵家人”这三个字来代替它,你一下子就能明白了。

3

10年前郭宝找小姐哪里还需要用自己的钱?也不用去街这的小发廊。去的可都是高档的地方。虽然价格贵——是街边店的十倍以上,但是小姐更年轻漂亮啊。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就是最好的注解。

“让自己肚子里的那一点坏水喷射出来”有两个途径:一是自己在一个名为天上人间的会所有7%的干股。自己不需要出一分钱,只是在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将光明照下来的时候充当一下保护伞就可以了。听起来很抽象,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上面”开始“扫黄”的时候,提供一下信息,让会所可以及时地关门歇业,就算是贡献了。去自己控股的地方解决问题,就像是回家和妻妾同房一样方便。二是请他通门路的人排着队请他吃喝嫖赌。不是关系过硬的人还请不动他。那个时候他个人的“三项基本原则”是: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吃饭基本不着家。除了基本原则,还有一个“三讲”:上午开会讲正气,下午赌博讲手气,晚上嫖娼讲力气。

这种日子就是真正的天上人间。

4

刚走出狭小的巷子,就看到有五个肩上斜披着“中国公民党”绶带的人整齐地在街边站成一排。看到郭宝过来,他们远远地就对他鞠了一个躬,并齐声道:“请投浦志强议员一票。谢谢!”而后递上了一张宣传单。郭宝没有表情的脸上还是微微地显出了一点点的不自在。他僵硬地伸出手去,接下传单。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打乱了行走的节奏,他感觉走得不那么自然了,就像是同手同脚一样。

好在很快就到了汽车旁。郭宝上了轿车,坐在后排。另外两个人,一个人坐在驾驶位上、一个人坐在副驾上。汽车平稳地启动了,驶向郊外。其实汽车驶向哪里郭宝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汽车要开多少时间?时间越长,他的心情就越不好。总是急着想要回到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

自从民主来到中国后,他的金饭碗:国安局刑讯专家的职业便被打碎了。他将自己关在家里并不是因为对以前所作所为感到羞耻,而是因为承受不了别人不将他放在眼里的那种没有重量的存在感。他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最后没有,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

好在一个民间放贷款的组织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他的信息,将他请了出来,帮助他们刑讯不还钱的人。才使得郭宝又稍微找到了一点自己存在的价值。

*

风起处,一阵霾灰翻卷,堆成了一朵灰尘的磨菇。这是汽车在沙土路上急刹车才能形成的现象。到地方了。郭宝看到了一个丝瓜架子。丝瓜藤叶已经枯黄,发硬。让人想到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捏,就会将它们搓成粉末。坠到地上,回归成它前世时的模样。来于尘土、归于尘土。世界似乎以此证明自己从未变过。

在就要走过这个丝瓜架子时,郭宝看到了一根巨大而干老的八角丝瓜。这丝瓜里面的瓜子如果坠落到地下,一定能长出健壮的苗来。而后开花,结出果实。

他停了下来,随手将它摘了下来。

*

那两个人停下来。有些不耐烦:“要那东西干嘛?”

“你们不懂。等下我用得着。”郭宝显然瞧不上他们的无知,不想跟他们多解释。等会他们看到就会明白了。言传、身教。这就是身教了。

*

说着郭宝手双手用力地拧着那个干硬的丝瓜,刚劲力落,只几下子就将丝瓜肉和瓜瓤里的瓜子抖落在地上。留在手里的就剩下了丝瓜里丝网状的物质了。

“呼、呼、呼”,他用力地在空气中甩着手里的瓜瓤。像是挥舞着皮鞭。呼、呼、呼……听起来气势很足的样子。

提劲!

有劲?

虚张声势?

还是看看结果吧。对于以成败论英雄的国度,在结果还没有出现时最好是沉默不语。

5

很深的走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左右而盘旋。由于走廊两边的屋子全都空着,所以脚步声格外的空洞。声音在空洞的空间里回荡着,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附的物体。于是这些声音便像乒乓球一样,在两面墙上来回地碰撞。

*

左拐、右拐。再右拐、再左拐。走着的人如果不是对这个地方熟悉,心里一定会发毛而不敢再向前去了。

在这样的走廊越向前走,人的情绪就会越低落。这几个人均速地走着,不急、也不缓,足见他们对这里是熟悉的。除了脚步的声音,地面上没有发出其他的任何声音。最后不拐弯了,一条直直长长的走廊,像是箭射出来的一样。尽头,一扇由两页活动门板组合成的大门一页关闭着,一页虚掩着。

这三人直接就进了这虚掩的门。进了门,这些人的情绪就低落到了极点,于是在房间里的人脸色都阴沉着,让人相信即将有悲剧发生。房间很大,完全配得上两页门的排场。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大哥、一个小弟、一个被胶带绑着的胖子。

里面三个人加刚进去的三个人。现在一共有六个人。屋里人数虽增加了一倍,但房间里的空间并没有因此缩小一倍。足见这两者力量的不对等。

*

空间太大而空间里的人太小,表面上看起来胜负已分。但在“物以稀为贵”的价值导向下,因为大,才容易被人忽略。

于是根据这个原理,故事便忽略了容纳人的空间,而将注意力放在空间中这几个人身上——

*

屋子的正中间,捆绑着一个胖子。除了被绑者外,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一眼看去就是大哥。仅那种气质,就是能看出一种果断——决断力。

胖子冲着那两个人喊:“现在民主了法治了。你们有种就打我呀!打完之后我就去公安局告你们。故意伤害,一告一个准。”

胖子的气势很足。压倒了对面拿着一根棒球棍的小弟。小弟将手中的棍子举的高高的,明显地是被他吓住了。棍子迟迟的不敢打下去。是害怕在他的身上留下伤痕。

正僵持着,下不来台。看到另外两个兄弟带着郭宝进来了,他脸上露出了微笑。轻松,自然,像个孩子一样。他放下手中的棒球棍,说:“用不着我动手。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关键是,在你的身上还留不下一点伤痕。”

“告?告我?你拿什么去告我?”老大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

老大与站在他身边的小弟,整齐地站成一排,像是前来参观取经的客人。他们看着郭宝将丝瓜的内瓤塞进那个被仰天绑在一张长桌子上的胖子的嘴巴里。

胖子挣扎着想要躲开那条韧性极大的丝瓜内瓤,就像是一个少女扭动着腰枝想要躲开一个正在强奸她的男人的阳具;

郭宝微微地笑了一下,用闲着的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卡在胖子的下颌处,顷刻间胖子的头就动弹不得了。郭宝顺利地将丝瓜瓤塞进了胖子的食道里。就像是那个强奸少女的人已经由“强奸未遂”成功地升级为“强奸已遂”。事件的性质由此产生了质的转变。

胖子的尖叫声在丝瓜瓤进入食道之时停止了,转变为呕吐一般的闷响。呼哧、呼哧、呼哧,胖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脸色通红,像是血液随时都会冲破脸皮。这一切仿佛都是在郭宝的意料之中,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郭宝停了大约有两分钟,之后随手用一条毛巾盖在胖子的脸上。胖子从嘴里发出的音量小了许多,屋里安静了下来。显然郭宝的目的并不是要让胖子的叫声变小,而是为了像浇灌植物一般促生事物的一种全新发展。郭宝将一根接在水龙头上的皮管拿在手上,对正呆呆地盯着他在看的一个黑社会小弟说:“把水龙头打开。”

……

“妈的。你这是在撒尿么?开大点。”

“操,别害怕。开到最大。”

“对,就这样。死不了人。”

水随着皮管冲出来,浇在盖在胖子脸上的毛巾上。很明显的,胖子很痛苦,呻吟着。声音被毛巾遮盖着,低沉得如同来自地底的雷声。同时,身体极力扭动着,呈现出最大的角度,像是自己想要将自己折断了。死了算了。

这种场景连老大都看不下去了。在一边小声地在他耳边提醒:“郭老师,可别把人弄死了。现在——可不比从前……”

“从前怎么啦?从前,我让他死就死、我叫他活就活。全凭当时的心情。可是现在只有一个答案,真他妈的憋闷。”说着郭宝的情绪就底落了下来。将皮管向地下一丢,说:“可以了,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了。”

黑社会老大以为郭宝在使性子,连忙补充说:“你不用管我,你继续、你继续。”

“你是要我弄死他么?”

“不,不是。不能死。死了就麻烦大了。”说着老大跟手下的小弟使了个眼色说:“愣着干啥?还不帮郭老师搭一把手?”

小弟将盖在胖子脸上的毛巾揭开。再将插进喉管里的丝瓜瓤抽出来。胖子巨烈地咳了起来,一股夹带着酸馊之气的胃液与刚灌进肚子里的水喷出来,有些像喷泉一样,喷溅到了屋顶上。屋子里弥漫着一阵难闻的馊臭气味。在这股气味中,胖子艰难而又含含糊糊地说:“我给钱。我给钱……”

*

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郭宝获得了百分之三的提成,32000元。

6

老大在将钱数给郭宝时,训斥着手下说:“你们这些笨蛋,把眼睛放尖点。跟着郭老师好好学。不要一点点小事,也要请郭老师亲自跑一趟。”

郭宝根本就瞧不上眼前的这几个连人都没有杀过的小屁孩。他淡淡地说:“没有几十年行刑的功夫,手上没有玩死几条人命,想练出来。什么门也没有。”

*

在开车送郭宝回家的路上。其中的一个小弟好奇地问:

“郭老,如果没有在路上遇到那根老丝瓜——行么?”

“你们哪里知道。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刑具。关键是你要对人体的结构了如指掌。哪个部位怕痒、哪个部位怕疼、哪个部位最柔软、哪个部位最坚硬……用什么方法对付什么部位。硬碰硬、硬碰软、软对硬、软对软——学问大着呢!”

看到那两个小弟一脸崇拜的样子,郭宝得意地说起了他的过去:“想当年,有一个公知(公共知识分子),叫什么于人杰。在国内天天写批评文章,专门与政府作对。弄得中央领导头疼的很,想要将他赶出国去。对,就叫眼不见心不烦。可是那小子就是不肯走,说什么——中国大陆才是他的舞台。他要在最黑暗的地方发光发亮。”

“这个人,我听说过。很有名气的。”

“就是。如果没有名气我们早就弄死他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那么……最后,他怎么又出去了呢?”

“我们将他绑架到一个秘密监狱,连续折磨了一天一夜。任他有什么样的骨气也会被消磨掉。”

“用的也是丝瓜瓤?”

“你太小巧我们了。干我们这一行的,也是要讲创造的。不仅要花样百出,而且要因人而异。有些人,不仅要在肉体上折磨他、还要在人格上污辱他。”

“可是,刚才没有看到郭老师污辱那个人呀?”

“这些个暴发户、骗子们哪里有什么灵魂!污辱是没有用的。只有让他们受皮肉之苦,到承受不起了,自然就垮掉了。而那些公知们,要想打垮他们,不仅要在肉体上折磨、还要在精神上进行打击。”

“精神?看不见摸不着,怎么打击?”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知道公知们最好的是什么吗?面子。他们最要的就是面子。”

“哦!我明白了。可以引诱他们嫖娼。从名声上搞臭他们。”

“如果这个人一直都洁身自好呢?”

“……”

“还是说于人杰吧!我们的办法是拍裸照,并且在用刑时将他痛苦、难看、悲惨、害怕的样子拍摄下来,放给他看,威胁要将它放到网上,流传出去……让全世界人都看看,这就是这个公知的怂样。与文学和影视中描绘的英雄形象完全不符。不断地重复播放给他看,一直到播放他对自己失去信心,承认自己当不了英雄。你们不知道,1989年以前学校的学生接受的都是理想主义教育。人人都想要成为英雄,而英雄有个固定的模式——不怕苦、不怕痛、不怕牺牲。关键的是,我们还要放英雄受刑的电影给他看,让他知难而退。最后,你不赶他走,他自己也会想办法跑到国外去的。”

“他……他不会闭上眼睛么?”有一个小弟提出了疑问。

“这个太容易了。找东西将他的眼睛撑开,让他到死也睁着眼睛都不是难题。”

“高!高!实在是高!”

在那两个小弟的赞叹声中,郭宝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头将头仰得高高的,呈45度角仰望星空般。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

7

汽车快到主城区了。不远处,有拆房公司正在拆崭新的还没有住过人的房子。在共产党执政的时代,政府为了卖地赚钱修建了大量的住房。每个中国人住15套都还多余。现在的政府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将那些多余的房子拆掉,把钢筋水泥的森林还给有真正生命的绿色森林。

*

挖掘机的手高高伸出去,再收回来,一整片墙便哗啦啦地倒下了。看了就让人觉得很爽。郭宝想自己除了会整人外,再没有别的特长了。否则他真的想去开挖掘机。毁坏。毁坏。毁坏。他的一生好像就是离不开这两个字。但是,自己虽然做不了,站在旁边看看也还是挺过瘾的。

郭宝对那两个接他出门又送他回来的小弟说:“就这里停车吧!我下去走走。”

*

下车后,他一个人向巨大的废墟里走进去。那种样子有些让人担心。害怕他想不开,寻短见。果然,一个长得与他刚才灌水的胖子一样的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里面危险,不能进去。”胖子像一堵墙一样。

郭宝停了下来。望了一眼正在被拆除的房子悠悠地说:“现在,它们都成了多余的了。可是在以前可受宠了。人们用一辈子的时间与财富来购买它,到真正拥有时已经大半个身子入土了。”说着,郭宝就想起了自己。感同身受。所以他的语调特别有感染力。

胖子只被郭宝影响了一秒钟。只一瞬间的低落,脸部的阴影便被阳光扫荡一空。他开心地说:“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共产党呢!如果不是他们修那么多的房子,我哪里有这拆房子的事干呢?你知道拆一间房子多少钱吗?”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六字:“是这个数。古人有一句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了我这就是‘前人建房卖钱、后人拆房赚钱’。呵呵、呵呵……”说着那个胖子就笑个不停,身上的肥肉抖动着。像是装满水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会破掉,迸溅出水花。

*

本来郭宝以为眼前这个胖子是支持共产党的,现在听完了他的这番话,才知道他夸赞共产党也只是为了眼前的利益。就像自己曾经那样——跟着共产党走,只是为了捡党丢在地下的几根带肉的骨头。

失望的他正准备离开,胖子及时地叫住了他:“老师傅,到这里是不是找耍的地方?”

8

听到“耍”这个字,郭宝就想起了他人生巅峰的时候。他是一家娱乐会所的股东。只要肚子里面有一点点“坏水”——就是那种沾滑液体状的东西——他就会由“下面的小头指挥上面的大头”,不由自主地去那个挂着“天上人间”霓虹灯牌子的夜总会。

刚到门口,就会有一个小弟冲着他喊:“哥,来耍哇!”他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便进了装璜豪华而厚实的大门里。小弟则跟在后面讨好地说:“哥您慢走,您耍好。”

拐弯、再拐弯,再拐弯。最后进了一间灯光暧昧的屋子。一个年龄稍大但风韵犹存的女人笑着说:“郭哥又来了!身体很好嘛。”

“唉,我们这种人……”他捏了一把她的腰枝,试试她又长胖了没有,如果胖了就会提醒她少吃点。接着说:“……平时吃得太好了。又没有时间锻炼,只有靠干这种事来代替运动。否则身体会更糟糕。”

“郭哥真是好命,有美女陪炼。”说着她笑开了花:“还是点88号?”

郭宝点点头。

“好呢。您稍等,88号一会儿就到。”说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弯了一下腰就走了。

*

那些时间,郭宝总是点88号小姐。主要是因为她刚来不久,还很嫩。还有就是她有一双幽怨的眼睛,不像其他的小姐总是开开心心,没有一点烦恼的样子。这与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风尘女的眼神相符——被迫、抵抗、不甘、野性,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忍受。这是一双有故事的眼睛。可以凭借想象住里面填充进故事内容。当然,这是小说家做的事。郭宝不是小说家,没有办法向那双眼睛里填进内容。只能听88号对他讲述自己的经历。

88号小姐姓孔名丘丘。她对他说:“你就叫我丘丘吧”。他当然不相信这名字是真的。“小姐的话连标点符号也不能相信。”他将这句人们运用在共产党身上的句子改换了个主语,在心里复述了一遍,觉得挺贴切、顺口。于是便自己说服了自己,不喊她名字,只叫她88号。至少这个88号,在这里、在此时是真实的。

*

他说:“嗯,88号。说说看,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她说:“我在微信里认识了一个男人。会哄人。说得话我也爱听。我们耍了朋友。他带我到处耍,最后没有钱了,他便让我来这儿上班。说是来钱快。赚了钱之后我们再出去耍。”

“就是因为这?”郭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还为了什么呀?跟他在一起耍,可开心了。”听到她这样说之后,他的由幼年时培养起来的文学世界观就这样崩塌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不,眼睛是眼睛,心灵是心灵。眼睛与心灵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

“狗日的!”郭宝在心里骂:“日免费的B.天底下真有如此的好事。”

“是你在养他么?”

“是啊。我每天晚上下班了,他都会来接我。”

“妈的!你真她妈是一个傻B。你每天都被人干得跟螃蟹似的,回家后还要被这个吃软饭的人干,你有感觉吗?”

“没有。”

“那你还养着他干什么?如果他缠着你,甩不掉。给我说一声,我叫他立马消失。”

“没有肉体上的感觉,但是与他在一起有家的感觉。这是你们不能给我的。”

听说完这句话之后,郭宝竟有些感动了。他决定要救她一次。就像作家那样创作一个故事,不同的是作家写在纸上,而他实实在在的是写在生活中:

*

郭宝为自己的尚存的一点良心而感动。他感动自己竟然在以害人为主导的工作环境之中产生了要救人欲念。

“心动就要行动。”

这对有行动能力的人来说就是“无所不能”。他找到了与自己有工作关系的同行龚岸:“老龚啊,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怎么?你想安排些什么啊。是不是想请我去你的天上人间潇洒走一回?”说着呵呵呵呵地坏笑起来。

“好。就请你去天上人间。”

到了天上人间,郭宝指着龚岸对那个风韵犹存的女领班交待说:“这是我的朋友岸哥,好好招待。没有弄好他,把你们弄进去关几天。让女犯们轮奸,看不整得你掉几层皮。”

“放心吧郭哥。您的朋友,我们哪敢怠慢呀。您说点几号吧!这里您最熟悉呀。”

“嗯。就88号吧。”

“郭哥果然义气。这是在割爱啊!”女领班从心底里觉着了郭宝的无私,同时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客人龚岸的重要性。

*

完事之后,郭宝问:“老龚啊,感觉如何?”

“不错、不错。”龚岸呵呵一笑,便转了话风:“老郭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先别说帮忙。你觉得88号怎么样?”

“女人嘛。搞多了在眼里都是那三个点。除了实用,早就没有审美了。”

“老龚啊,那是因为你只是注重表皮而没有关注灵魂。你没看到88号的眼睛充满着忧伤吗?”说着郭宝就给龚岸讲了88号与一个吃软饭男人的故事:“她给我说,他能够给她家一般的感觉。”

“哪个男人有这样的吸引力?让一个女人卖身养他,我倒很想见识见识。”

“老龚,我想做一件好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别说是好事。就算是坏事我也会帮你这个忙的。”

“好。够义气。”郭宝重重地拍了拍龚岸的肩膀:“等她下班了,我带你到会所的大门口,你就可以看到那个吃软饭的男人了。”

“他每天都要来接她?”

“也不是每天。做小姐的是每周结一次薪水。只要是结薪当日,他一定会来接她。拿了钱,他又可以潇洒一下了。今天,正好就是结薪的日子。”

“呵呵,你很用心嘛!观察的很细致啊。”

*

等到深夜1点钟,看到了那个来接88号的男人,龚岸也觉得想不通,说:“很一般嘛,除了个子高点、瘦点,没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的女孩子的审美。唉,真是乱套了。”

“我的那个女儿也是,还不到5岁,居然与她妈妈一起追起了李宇春。我也正在担心她长大以后,是不是分不出美丑了。”

“唉,扯远了。还是说正事吧。我想把88号解救出来。”

龚岸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直地盯着郭宝看。

“你别这样盯着我看。我是想把这个吃软饭的男人弄到监狱去关起来,88号不就自由了么?”

“你是想独占88号吧?”

“绝没有这个意思。我不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的。”

“是坏事做多了,想做一件好事感动自己?还是想为自己积一点阴德?说实在话,有时候我还真得很害怕有地狱……”龚岸说着,“唉”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说着说着,我也想要做件好事了。”

两个人的意见就此达到了一致。“你们局里有什么悬案还没有破?越悬的越好。永远也破不了的那种,安到他身上就行了。”

“悬案?多着呢。我们真正的破案率能够达到百分之二十就不错了。”

“好!老龚,你回去找几个没有破的案子来。我们研究研究,想办法制造证据把矛头指向他。如果成功了,我即做了一件好事,你又可以记上一功。”

“这真是一举两得!划得着。”

9

郭宝跟着胖子往废墟深处走。为了躲过楼桩桩,左拐右绕,郭宝有些犹豫,放慢了脚步。胖子也察觉到了郭宝的迟疑,解释说:“马上就到了。就在那堆砾石的后面,原来规划的是小区的一个书吧。我留着了暂时没有拆,租给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能赚一点就是一点。况且俗话不是说吗——女人是一本书。这也是物尽其用了。”

果然转过一个断墙就看到了一个平房。结构简捷,但处处又透露出设计师的用心。

进了屋子,一个肥胖的女子迎过来招呼:“胖哥,又介绍朋友来耍啊!请进、请进。”说着就将他们往这间不大的屋子深处引。这间房子不大,被用薄木板隔成了很多个小长方形的格子。就像是棺材一样。应该比棺材要大些。大概有两三个棺材那么大吧。

郭国有些担心,小声地问:“小姐不会是那个胖女人吧?”

“她是老板。不做。当然,除非是顾客有重口味,偶尔也可以客串一下。怎么,你是对她有兴趣?”

“不。我口味正常。”

到了地方,那个肥胖的女人说:“你们先等一会儿,小姐马上就到。”说着就出去了。

“我们先等一会?”郭宝听了这句话,感到不解,望着胖子。胖子这时就只有摊牌了:“老哥。是这样,你的嫖资我出。但有个条件,就是我要在旁边观看。噢,你别担心,就只是看,不参与。”看着郭宝一脸不解的样子,胖子说:“我现在不是有钱人了嘛?当然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了。我是害怕得病,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我就不怕死么?”

“大哥,不是这么个比法。我是心理有问题。搞小姐,哪里这么容易得病?”

“我……还是有点拉不下面子……”郭宝还是有些犹豫。

“人都老了。还要脸干什么?及时行乐才是正解。”

这一刻小姐已经推门进来了。郭宝看了一下,长得还行,便没有再说话了。

“你们耍着,就当我不存在,是空气。”

小姐应该是很习惯眼前的场景,很自然地引导着郭宝进入程序。胖子在床边很认真地观察着,将手伸进裤子里面,并很准确地在他们完事之时,也解决了自己的问题。

*

“账我已经结了。老人家,我先走了。”胖子正准备走,郭宝叫住了他:“老板,我……我……下次又来?”

“大哥,我是个正常人,也会喜新厌旧。您老下次来,我就不参与了。”接着胖子像是炫耀自己的爱好:“人们都说每一个女人不一样。其实,每一个男人也是不同的。比如有的人刚放进去就射了,有的人坚持个十几二十分钟都是小意思,有些喝了酒的人怎么样弄也射不出来。要跟他们保持同一个节奏,就必须要进入他们的情绪,通过他们脸上的表情,身体的语言判断,来调整自己与他们的状态保持一致……呵呵,每一次对自己都是挑战。”

“老人家,看得出来,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耍家子。没有少玩过……”说着胖子哈哈哈大笑起来,身体上的肥肉抖动着——

空气中好像起了一阵风。

10

出了那间房子,西下的太阳正在努力让光线缓缓地站立起来。太阳的努力必定会白费,因为离直立越近,阳光就会越加涣散——最后到找不到光的影子。

天就要黑了。

*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郭宝看到了龚岸。他站在一坯断墙边,正在向着这个由钢槽架玻璃墙建成的低矮房子看。

昏暗的光线不足以阻碍他们相互看见。

“老龚?!”

“老郭!。”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同时问对方。

“我刚整了一些钱,出来玩玩。”

“噢,我来接女儿回家。”龚岸刚说到“女儿”这两字时,郭宝刚沾过的小姐就走了出来,清清楚楚地站在凌乱的空白之处。龚岸对她说:“你先到公交车站等我一会儿。我与你郭叔叔说几句话。”

*

原来,小姐是龚岸女儿。自从民主了之后,以前被龚岸以“寻衅滋事”罪名抓起来的人都放了出来,其中有两个人的孩子就是女儿的同学。

“你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我那么随意的一抓捕,就是我女儿的同学的家人。还是同班同学啊!还是两个啊!”

同学知道我的过去后,都疏远我的女儿。不跟她一起玩。女儿因此变得孤僻而害羞。成天宅在家里不出门。如果我不在家里,她吃饭就叫外卖。久而久之就与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好上了。那送外卖的来了,免费干一次,走了还要拿上外卖钱!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骂女儿说:你这样被人免费干,太没有出息了。比小姐都不如。

也许是这句话点醒了女儿。她与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一商量,真的就决定去做小姐了。打算赚一点钱,两人一起做个小生意。

我拦不住她,只有一个要求:天黑之前必需回家。

*

“我知道,你是怕过去的仇人报复。”郭宝看了一眼龚岸女儿远远的背影说:“老龚,你记得么?当年我给你说过,不要要孩子。别人骂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断子绝孙’。就是在提醒我们别生养子女。可是你不信。生了、养了。你看现在孩子就成了你的烦恼之源。”

“别把问题都推在孩子身上。如果不是你们国保的指使,我绝不会作那么多的恶。”龚岸有些激动起来:“其实他们真正的仇人应该是你们。你们国宝在后面出坏点子,出面抓人的却是我们警察。我们为你们背了多少的黑锅呀!”龚岸越说越愤怒,脸颊涨得通红。

郭宝说:“老龚,你也别生气。我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保管你什么气也消了。”

“什么地方?不会也是像这里一样吧?”龚岸说着指了指郭宝刚才出来的地方。

“老龚,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是这种世俗的场所呢?那里可是非常干净的地方,就像是天堂一样……”

“天堂?人间天堂?天上人间?”

“你别乱想了。那里可是上帝住的地方,是教堂。”

龚岸不说话,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猜不出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

在即将分别时,郭宝问龚岸:“老龚,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明天去找你。”

11

第二天,天亮后不久,郭宝就来敲龚岸家的门。龚岸没有让郭宝进家门,他隔着铁门对他喊:“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出来。”说着他从里屋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揣进怀里。再到镜子前左右前后照了一下,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便放心地开门出去了。

*

他们两个人在街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像是两个陌生的人。

因为是周末,街道上的人不多。既便有几个行人也是慢慢悠悠的,没有一点赶时间的样子。既便行道树上落下了几片枯叶,也是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不像平日里,瞬间便会被滚滚的人流(或车流)碾碎。

城市在礼拜日的清晨静谧着。阳光还没有将街道中间的空气烤热,也没有穿透厚厚的窗帘,将忙碌了一周的还赖在床上不起的人们唤醒。

*

“第七日,上帝休息了。于是他老人家有时间听人间传来的祷告声。”

“父啊,饶恕了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

在进教堂时,郭宝停下来等龚岸走上来。他说:“我每次一进去,心就会平静下来。就像罪被洗脱了一样。”

“我怕我做不到。”

“只要信,就没有做不到的。”

“唉!被共产党教育了这么多年,我……我的唯物主义倾向已经不可逆转了。”

“你真是死心眼。想当初,我们跟着共产党干,哪里相信过共产主义?相信过为人民服务?还不是逢场作戏,随机应变……”

说到这里时,他们已经进入了教堂。里面除了牧师的布道声,其它的声音会在牧师声音的缝隙里猛地跳出来。显得格外突出。

于是,郭宝及时地闭上了嘴巴。将自己投入到集体的情绪之中。

*

龚岸也学着郭宝的样子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可是越想平静,心跳却更加加速地跳了起来。他侧脸看了一下站在右手边的郭宝,看到他已经完全地投入到了上帝的怀抱——像孩子一样无辜与单纯。

*

“上帝难道善恶不分么?佛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报,还是不报?何时才报?”龚岸一个人走出了教堂,想让清凉的空气帮助自己静静。他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插入内衣口袋,握住已经被捂的与体温一样温热的枪柄——枪与人已经形成了一体。自昨天那间玻璃房子外面,看到郭宝干了自己的女儿之后那种肉体舒服的样子,他就想要干掉他。

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郭宝还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并声称要当女儿的干爹。由于对“干爹”本能的反感,龚岸没有接下郭宝的这句话。于是“干爹”就与“干女儿”错过了。

*

现在,看到郭宝在上帝的怀抱里面精神上平静安逸的样子,更加坚定了要杀死他的决心。龚岸手紧紧地握枪柄快步地走回教堂,在离郭宝还有一米远的时候,他拔出手枪对着他的腰间就是一枪。

郭宝的身体猛地一震。弯下腰,回过头看到龚岸手中的还在冒着硝烟的枪口说:“怎么……怎么?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太安逸了。专制时你有奶吃、民主时你还要吃酸奶,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老龚,你哪里知道,在你的面前我是装的。一个人由高处跌下去怎能不受伤呢?正所谓爬得高摔得惨。”说到这里,郭宝指着人群说:“别人自由时,我们就成了落体”。

“你不应该装呀!老郭。看到你心安理得的样子,我心里面不平衡呀!”

此时,郭宝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倒在地上。脸色因失血的速度而越来越苍白。

信徒们在惊得散开之后又缓缓聚集过来。有胆大的人念到:“上帝啊,饶恕了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懂得。”

*

龚岸被围的透不过气来,与郭宝苍白的脸色相反,脸色通红。他叫喊着:

“我懂得、我全都懂得!上帝啊,你想做而又因身份的原因不能做的事,我帮助你做了。就让我当罪人吧!就让我下地狱吧!”

说完,他掉转枪口对着自己的胸口,最后说到:

“我深信有些事情是无法让人原谅的,因此做这些事情的人也是不能被原谅的。”

12

郭宝在最后断气前将枪膛里剩余的子弹尽数射向天空。教堂穹顶上的彩绘碎片,连同子弹成自由落体垂直坠落,雨点般砸在他们的身上……像是要将这两个人埋没。

*

这是于2016年2月18日完稿的发生于2026年的故事,那时候这些故事将变成为事实。

立此存证。

2016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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