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斌:老面兜(长篇小说·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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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丁育心和老面兜街头相遇,而这时的老面兜已经成了个殷实的个体户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八九年的光阴就在人们不经意间流逝了。

在革志监狱服刑的现行反革命罪犯丁育心通过不断申诉,也在1989年年末获得了平反。丁育心平反之后,在朋友的引荐下,受聘到吉林日报下属的关东周报驻北京记者站当了记者。据说在西方民主社会里,人们最讨厌的两种人,一种是小偷,另一种就是记者。但是在20世纪的中国大陆上,记者可绝对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职业。也不怪乎人们羡慕。当时在中国大陆,老百姓多年申诉而久拖不决的积案,法院和公安局都感到棘手,但一旦被媒体爆了光,上了报纸或电视台,一件棘手久拖不决的积案就迎刃而解了。那时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和《东方时空》栏目,在中国老百姓的心目中,简直比最高法院还管用。那时记者有一个非常流行的称谓叫“无冕之王”,可见记者是倍受尊崇的。阴差阳错之间,丁育心就从一个身着赭衣的囚犯变成了“无冕之王”,就像丑小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天鹅一样,备受屈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展现在他脚下的是一条笔直通天的阳光大道,尽管这条阳光大道并不是用道义和良知铺筑的,但倘若他愿意沿着这样阳光大道走下去的话,混个脑满肠肥当是不成问题的。

1991年夏末,关东周报驻北京记者站站长朱君的一位亲戚在百泉县龙华乡因琐事与当地副县长的亲戚发生口角,导致他承包的10亩西瓜地里的西瓜被哄抢一空。经济损失达数万元,站长的亲戚为此向当地公安机关投诉,公安机关据实做出了调解裁定,让肇事者赔偿投诉人的经济损失2万元。但肇事者仗恃自己是副县长的亲戚,拒不赔偿,而当地的公安机关碍于副县长的情面,也不好强制执行。这时投诉人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当记者站站长的亲戚,便一纸投诉信寄到了关东周报驻北京记者站。

91年初秋,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受顶头上司的委派,从北京千里迢迢来到百泉县龙华乡调查采访。百泉县龙华乡虽然属于龙江省管辖,和吉林省并不搭界,但驻北京的记者来到这偏远的塞北调查采访,这对百泉县公安局也是非同小可了。丁育心和同事老康这次采访异常顺利,百泉县公安局的局长亲自驾车,带领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到肇事地龙华乡派出所了解情况。有来自北京的记者关注,当地副县长的情面就不值得顾忌了。赔偿的事很快就落实了。而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在享受了多次酒宴招待之后,也对那位殷勤的局长作了承诺,以记者的人格担保(真不知道那时的记者还有没有人格)这件事不予曝光。其实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心里都十分清楚,他们的顶头上司委派的这趟公差,目的也就是让自己的亲戚早日得到赔偿,现在目的达到了,所以他俩才信誓旦旦地用人格担保不予曝光。

顶头上司的委派的公差顺利完成了,丁育心和同事老康的心情也格外舒畅,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塞北小乡镇,总要是浏览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吧?这天中午,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吃完了龙华乡派出所在当地最好的饭店摆设的酒宴,便提议他俩要到街面上随便走走,浏览一下当地的风光,就不用公安同志们陪行了,百泉县公安局的局长此时已经得到了承诺,也就不再献殷勤了。就这样,丁育心和同事老康沿着龙华乡那条平坦的马路,溜达到了龙华乡最热闹的自由市场。

就是在这人声鼎沸的自由市场上,丁育心与整整11年未曾见面的老面兜巧遇了。

老面兜和李秀莲结婚后的第二年,就不再当羊倌了。那时中国农村实行的政策是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变相地分田到户。在李秀莲的一再鼓动下,老面兜舍弃了那根牧羊鞭,转而承包了20亩地。他们夫妻俩春种秋收,一年劳作下来,收获的粮食竟有上万斤。交完公粮,不仅足够自家吃用,而且还有余粮出售。小日子也过得滋润起来了。过了几年后,赵荣海屯又兴起了建塑料大棚种时令蔬菜的热潮,老面兜和李秀莲夫妻俩也在自家承包的土地上建起了几架塑料大棚种时令蔬菜。几年光景下来,家境越来越好,老面兜还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自家出产的时令蔬菜到县城和乡镇去售卖。那时东北农村也像关内的一些地方一样,时兴逢五逢十的集市活动。今天正是龙华乡的大集,所以老面兜和李秀莲夫妻俩也是一大清早就从赵荣海屯驾车赶到龙华乡来卖菜。

老面兜正给一位老太太秤黄瓜,他一只手拎着秤盘,另一只手往秤盘里添黄瓜,偶然间一抬头,目光正巧和溜达到摊位前的丁育心相遇。

“老面兜!”
“丁杂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唤出声来。

老面兜忙不及细看秤盘了,他一步就从摊位里窜出来,欣喜地说:“丁杂工,你怎么到这来了?”

丁育心也感到意外的惊喜。他还未曾搭话?他身边的老康却诧异地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丁育心说:“什么丁杂工?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我服刑时结识的一个狱友,都十几年没见面了,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丁育心对老康解释了一句。

他的同事老康也了解丁育心曾因反革命坐牢的历史,才恍然大悟道:“那这丁杂工就是监狱里的称谓了?”

“正是,正是。”丁育心连声附和。然后才转脸对老面兜说:“真想不到啊!这多年了,在此还能遇见你。”

老面兜则兴奋地说:“是呀!我今天出门时就听到喜鹊叫,还真是灵验啊!想不到我今天真就遇见了大贵人!”

老面兜扭头对站在摊位里的李秀莲唤道:“老婆,你快出来,见见我的大贵人。”

李秀莲听到丈夫的召唤,便也从摊位里走出来,面对气宇轩昂的丁育心,却不知是说句什么话好了。

老面兜在一旁说:“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秀莲,这是我的大贵人丁……丁……”

“丁育心,我现在是记者,”丁育心见老面兜卡了壳,便主动自我介绍道:“你们就叫我丁记者吧!”

“对!叫丁记者,您那么有才华,我早就认定您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的。”老面兜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不像我们这些草民,只能顺着垄沟捡豆包吃。”

老面兜的这句话又把出生在南方的同事老康给说糊涂了。他笑着问:“什么叫顺着垄沟捡豆包吃?这也是监狱的行话么?”

“哦,这不是监狱的行话,这是东北方言。”丁育心对老康解释说,“就是东北农民的俗称,就像你们南方的‘脸朝黄土背朝天’一样。”

俗话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丁育心在这偏远的塞北小乡镇上巧遇了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狱友,(在老面兜的心目中,丁育心当然是他的大贵人,而那时在丁育心的心目中,老面兜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同犯而已,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谊),本想寒暄几句,就各奔东西的。可是老面兜却坚决不依。他执拗地表示:“丁杂工,不!丁记者,不管怎么说,您是来到了我的家门口,哪有到了门口不进屋的道理?您今天一定要到我家里吃顿便饭,这多年了,我的心里一直有这个愿望,老天爷今天是开眼了,我那能允许您过门不入呢?”

丁育心与同事老康相互一望,觉得盛情难却,好在他们已经完成了公差,也再没什么事了。丁育心便对同事老康说:“那好吧!我就带你去体验一下我们东北的田园风光。”

老面兜见丁育心爽快地答应了,便扭头对李秀莲说:“收摊,收摊,咱不卖了,赶紧回家,今天咱真是吉星高照,贵客临门啊!”

就这样,丁育心与同事老康坐上了老面兜的手扶拖拉机,又在乡村土路上颠簸了10多公里,来到了赵荣海屯老面兜的家里。

老面兜的家还是那一面青的三大间土房,但土房四围已经用土坯垒成了院落。院内羊栏,猪圈,鸡棚,狗窝齐备,就像典型的东北农家一样。这方圆几十平米的地块就是老面兜和老婆孩子栖息的安乐窝。

回到家以后,李秀莲就忙活着到厨房去做饭了,老面兜则乐颠乐颠地跑到屯里唯一的杂货店去购买烟酒食品等招待客人的物品。

不到半个小时,一席虽不丰盛但也质朴的乡村家宴就算齐备了。热乎乎的土炕上放上了一张正方型的炕桌,桌上摆好了几盘菜,有一盘炒鸡蛋,还有花生米和火腿肠之类的冷盘。

自从丁育心他们进了老面兜的家门以后,就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依在屋门处用怯懦的眼神向屋内窥望。这个八九岁的男孩的脸和手都脏兮兮的,但一看长相,就知道这小男孩就是老面兜的儿子。因为小男孩和老面兜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尤其是那两颗特宽的板牙,几乎毫无二致。

老面兜两口子在厨房里忙活着,屋内再无别人,丁育心只好和这个小男孩搭讪,但他一连询问了几句,那小男孩却一声不吭,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炕桌上那盘金黄色的炒鸡蛋。丁育心一阵心酸,他不敢去猜想貌似殷实的农家会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但这小男孩目光里的贪婪绝对掩饰不住现实生活里的拮据,一盘最普通不过的炒鸡蛋,竟能如此吸引这小男孩目光,还用去猜想什么呢?

丁育心只好招呼小男孩说:“你要是想吃,就吃吧!来上桌来吃吧!”

小男孩闻言,一溜小跑过来,他连筷子也不拿,直接用脏兮兮的小手就把盘里的鸡蛋抓起来填在嘴里。这是恰巧老面兜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进来,他见到儿子如此吃相,嘴里便说:“哎呀!这孩子,鸡蛋你又不是没有吃过,怎么又用手抓上了?”

丁育心接下话茬说:“让孩子吃吧,他怎么没有去上学?看他的年龄也有八九岁了吧?”

“嗨!还上什么学呀!自从村里的小学堂黄了以后,再上学要到邻村的王海屯去,有十几里路呢。”老面兜把手里的菜盘放在炕桌上说,“再说,我和他娘要开车出去卖菜,家里的猪啊,羊啊都要人侍候,俺农村人,识几个字,认识自己的名字,会算个豆芽账就足够了,俺不比您们城里人啊!读书能有什么用?”

听了老面兜的这番话后,丁育心就不止是心酸了,他只觉得心里有团凉气在上升,真是寒心彻骨啊!这才是我中华民族最大的悲哀!他的心立即就像被压上了块千斤巨石……

在老面兜家草草地吃过饭后,老面兜还想挽留丁育心留宿,但丁育心说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返回北京,车票都事先定好了。老面兜只好驾车把他们送到了通往县城的公交车站。临分别时,丁育心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老面兜说:“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遇到了什么为难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能够帮忙的一定会帮。”老面兜把那张名片紧紧地攥在手里,依依不舍地和丁育心道了别。

当晚,丁育心和同事老康在县城登上了返回北京的列车。在途中,老康问:“这个倒是个热心肠的农家汉子,他是犯什么罪坐的牢啊?”

丁育心端起茶桌上的饮料呷了一口,然后才慢慢说:“和我一样,也是反革命。”

老康倒感到奇异了,他又问:“像他那样不识几个大字的,也和你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丁育心解释道:“他是地主子弟,文革时在他家的炕洞里抄出了他爹留他的一本变天账。”

“就为这?”老康依然不解。

“这还不够么?”丁育心有意隐瞒掉了老面兜的那桩会让人类赭颜的罪行,他不想对同事多说,只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了。

“唉!文革真是造孽啊!”老康一边叹息一边说道,“但愿这种事不再重演,我们中华民族不再有这样的噩梦。”

丁育心也不再说什么了,他用深邃的目光盯着车窗外,飞驰的列车驶过茫茫田野,把丁育心记忆中的无涯往事也丢得老远老远……

十九,老面兜真出事了。再进看守所巧遇李相才

丁育心返回北京不久,老面兜真就出事了。他再次被收押到百泉县看守所里,而更巧的是他与潜逃了12年的杀人犯李相才被关在了同一间牢房。

赵荣海屯虽然全屯不足百余户人家,但这几年兴起的建塑料大棚种时令鲜菜到城里去卖使一些人家的腰包早早就鼓起来了。然而,也正是因为兴建塑料大棚,却因为几垄地的事邻里之间纠纷不断。老面兜家共有四个大棚,这四架大棚的占地面积是几年之前由村委会圈定的。老面兜家的大棚与吴长瑞、刘忠仁两家的大棚接邻。吴长瑞是吴疤瘌的大儿子,他家和老面兜家也算得上是时代宿仇了。而刘忠仁则是刘善举的小儿子,也曾是被打入另册的黑五类子弟。但此时已经取消了阶级成份,刘忠仁弯曲多年的脊梁骨现在也挺直了,不用再低眉顺眼地过日子了。

最近几年间,他们三家之间因大棚的外沿遮盖了别家,时常因为你占了我的一垄地,他掘了我的几锹土发生争吵。吴刘两家更是寸土不让。他两家大棚的中间地段就像楚河汉界一样不可侵犯。而老面兜这多年惯常忍让,早已形成了逆来顺受的好性子,在这邻里之间为了区区一垄地的纷争时,往往就龟缩不前。但李秀莲就不是个让人的茬口,她仗恃自己有村委会副主任吴狗娃这门亲戚,在土地纷争中丝毫不落下风。李秀莲像个雌老虎一样守护着自己的家园,有这个雌老虎守家,老面兜家虽与宿仇为邻,却一时间也相安无事,。

赵荣海屯村委会为解决占地纠纷,几乎每年都要多次对各家的大棚地进行重新测量。但老面兜家与吴长瑞、刘宝华三家的土地纠纷矛盾却始终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危机就这样潜伏下来。其实争执的地段也就不过是一两垄地,围绕着这区区的一两垄地,老面兜家与吴长瑞、刘宝华三家多次你告我,我告你,官司不仅打到了村委会,还有几次告倒了乡法庭,几家的积怨越来越深,几乎到了有你没我的不可调和的地步。

1992年的开春,吴长瑞又把老面兜告到村委会,指责老面兜在修整自家的大棚时占了他家的地,经过村委会的测量,认定老面兜的大棚外沿确实是占了点吴长瑞家的地方,但大棚已修整好,不宜再拆掉重建,就给予调解,叫老面兜赔偿吴长瑞一笔钱,具体数额要两家协商解决。但李秀莲始终不服测量结果,老面兜家又是李秀莲掌管钱,这笔钱就始终没赔。事后,吴长瑞多次在村民前表示:“如果老面兜家不赔我钱,我就打他个满地找牙!”这话传到了的老面兜耳朵里,让老面兜对吴长瑞即恐惧又怨恨。他曾暗地间对老婆说:“要不,咱家就赔他点钱吧,要不早晚是个病。”李秀莲却恼火地说:“赔什么?你还算是个老爷们么?人家都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了,你还像个缩头乌龟似的,拿热脸去贴他家的冷屁股么?怕什么?天塌了老娘顶着!咱家的钱不也是汗珠儿掉地上摔八瓣赚来的吗?要钱没门!要命一条,看他家还能把老娘吃了!”李秀莲执意不赔钱,老面兜也拿她没办法,只好拖延着。老面兜性格内向,平时不言不语,是有事都憋在心里的那种老蔫,这种人认准了一个死理,就固执己见是死活都不开窍的。他和这邻居家有了积怨,他就将邻居看成是死对头,平时走路,遇上吴长瑞家的人,他都绕着走,即使碰了面也不打招呼。1992年5月18日上午,吴长瑞的老婆在塑料大棚门外与李秀莲相遇,两个女人言语不和便厮打起来,吴长瑞的老婆比李秀莲的力气大,她把李秀莲按在了地上连抓带挠搞得满脸是伤,李秀莲大声呼救,正在塑料大棚里干活的老面兜闻声赶出来,他见到妻子被按地上,便上前把吴长瑞的老婆揪开了。吴长瑞的老婆又岂是省油的灯,她见老面兜赶出来了,情知再动手撕打,肯定不是两夫妻的对手,便在地上打滚发起泼来。她故意把自己的衣服也撕烂了,嘴里则高声喊叫:“快来人啊!老面兜这个大男人耍流氓了,他们两口子合伙欺负一个女人,我不活了!”乡邻们闻声赶来,吴长瑞的老婆还在地上觅死觅活地打滚喊叫。其实老面兜并没有戳那女人一手指头,但那女人却说老面兜也动手打了他,搞得老面兜有口难辩。幸好那天吴长瑞没有在家,否则一场殴斗或恐难免。事情闹到了这种局面,吴姓家族在屯里又有很多族亲,在现场的几个吴姓青年就跃跃欲试要痛打老面兜一顿。闻声赶到现场的屯支书吴永刚喝止了现场施暴,却命令几个民兵把老面兜押到龙华乡派出所去处理。龙华乡派出所的民警不听老面兜申辩,只听信吴长瑞老婆的一面之词,就处罚老面兜治安拘留15天,当天傍晚就把老面兜送到县城的看守所拘禁起来。老面兜遭遇到飞天横祸,使得他在县城的看守所里与潜逃了12年的杀人犯李相才相遇相识。也许正是因为这次偶遇,为他未来的不幸种下了祸根……

再说杀人犯李相才,他潜逃后改名王复生和杨老汉的女儿杨燕组成了甜蜜的小家庭。平静地过了几年之后,杨燕的两个妹妹都嫁了人,李相才和杨燕生的女儿也已经六岁了。李相才平时在村里本本分分过日子,与乡邻相处得非常融洽,他很会为人处事,在村子里人缘极佳,他会木工活,谁家有个杂七杂八的小活,他去帮忙,从来不要报酬,还为村里的小学校,免费打造了五十套桌椅,逢年过节的。他都花钱买回些年货,叫妻子杨燕分成若干份,给村里的五保户和困难人家送去。村里有的人家穷,孩子读书有困难,他主动送钱去帮助。

日子过好了,有了多余的钱,杨燕便有了大的愿望,她对李相才说:“咱们在镇子上开个小饭店吧,这总比侍弄庄稼来钱快,杨燕说的这个主意,李相才开始并不同意,他心里有讳秘,知道开这种店对他很不利,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不定会有人认出他来。可又一想,都快十年了,即是熟人,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吧。便同意了妻子的想法。他们拿出积攒下来的几万元钱,在邯郸市郊区开了一个饭店。李相才人很巧,他原本不怎么会炒菜,饭店开办初期也雇佣了一名大厨,李相才则给这位师傅当下手。可是没过一年,李相才就把大厨炒菜的手艺学到手了。后来李相才找个借口,把大厨辞了。他自己就当上了炒菜师傅。饭店的生意很好,头一年就赢利十多万元。李相才开饭店也让杨燕很放心,他不是花心男人,每日除了上市场买菜,就呆在饭店里,前堂有妻子和服务员照应,除非支应不过来时,他出来帮帮忙,平时,他多是呆在后厨里不抛头露面。

有一天,李相才正在照应客人,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吃惊不小,原来这个人是他的东北同乡,是和他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伙伴。认出李相才的这个人是个睹鬼,不务正业,在全国各地游荡,想不到,在邯郸这家小饭店里碰到李相才。

李相才一见是故人,马上脸上堆笑说:“真想不到,在这里会遇上你。”

李相才心里有鬼,马上把这位客人请到了雅间里。

这个人话中有话说道:“都十多年了,想不到在这里能遇上你,怎么样?现在过的挺好吧?发大财了吧?”说完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李相才。

李相才用好酒好饭照待了这位乡亲,这位乡亲临走时,李相才还悄悄塞给了他一千元钱,当时,他是希望用这笔钱堵他的嘴的。

那位老乡临走时说:“你放心吧,我回东北,不会对任何人说见到你的话,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会讲哥们意义的。”

李相才自从遇到了这位认出了他的同乡,也想到搬家,可这多年来,他始终未把心中的秘密对妻子讲过,贸然提出搬家,对妻子没法解释。李相才只能期盼那位发现他的同乡能守口如瓶。

没想到,那位同乡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这以后,那人十天半月便来找李相才借钱,一连借了四、五次。一个月后,那人又来找李相才,这次胃口很大,张口就是借三千元钱,李相才无法拒绝,只好忍痛又给了他三千元钱,他心里却暗暗地思谋,这是最后一次,他如果再来,就想办法干掉他。李相才为此准备好了毒药,预备在那位老乡再来借钱时,用毒药将他毒死。

也是这人命不该绝,他拿了李相才给他的钱,便一头扎在睹场里,正睹得尽兴之时,公安局来抓睹,把他抓到局子里。

一经审讯,这位睹徒也有不少劣迹,在看守所关押了几个月便准备将他报劳动教养三年。

这睹徒此时早忘记了哥们义气,他找到公安办案人员,提出一个条件说:“如果我举报一个逃匿十多年了的杀人犯的线索,可不可以免去对我的处罚?”

这样的条件,当然是公安机关欢迎的。

本来,自从遇到了这位同乡之后,李相才心有忌恐,也找个借口曾出外躲避一个多月。

但后来见家中相安无事,才又回到家中。他刚回到家,就被秘密守候的缉捕人员逮个正着。

李相才杀人后逃匿12年,也没有躲避过法律之剑。值得人们思考的是:李相才逃匿的这12年间,除了他刚逃狱时卖过十几天假老鼠药一事之外,办案人员调查他这十余年间的经历,并没有其它任何一点点劣迹。他在当地,口碑极佳,熟悉他的街坊邻居都异口同声称赞他是个乐以好施,待人宽洪的大好人。他妻子更是认为他是个知疼知热善解人意的好丈夫。办案人员在调查中,还确凿地查实了他确实多次为希望工程和赈灾捐款的事实。他被捕后,他妻子杨燕曾手执着乡邻百姓签名具保的材料来法院请求给他留条活命,然而,法律并不无原则地宽容。李相才还是被判处了死刑。

老面兜被关押进看守所的那天,正是李相才被宣判为死刑的那一天。按照中国刑法的有关规定,宣判为死刑的犯人有十天的上诉期,而在这十天上诉期,待决的死刑犯要关押在为死刑犯置备的特殊牢房里,也就是看守所里的所谓死刑号。中国各地的看守所可能有千别万差,但死刑号却大致相同。

死刑号是一间比别的监房更牢固,更狭小的囚室,一般都在走廊的最里边。囚室里除了号门、顶棚也是用厚铁板筑的,四周全是冰冷的水泥墙,屋内也没有像别的监房里一样的木板铺,空荡荡的水泥地中间有一个直径约二十公分的铁环。被宣判后的死刑犯就用一根不到两米长的铁链锁在这个地环上。有了这个设施,待死的囚犯连自杀的可能都没有。因为这计算好了的铁链限制着行动的距离,再特异的体形,也使你的头碰不到冰冷的墙壁。这个环就像一个栓牲口的木桩子一样,把一头待宰杀的生灵滞留到最后的时刻。

百泉县看守所也和中国各地的看守所一样,李相才被宣判为死刑后,就被关进死刑号用地环锁上了,看守所的管教人员还要物色两名监护犯人,在死刑号里监护待死的囚犯。一般情况是这两名犯人一定都是罪行比较轻的,而且要忠厚老实。老面兜是治安拘留15天,他完全符合监护犯人的标准。因此在老面兜进了看守所的第二天,他就被调到死刑号去监护李相才。然而,他和李相才俩都不知道,他们之间除了这次监护之外还有一件劳改裤衩的渊源。

老面兜来到死刑号时已经是吃过晚饭的黄昏时分了,死刑号的号门是不上锁的,门外还放着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看守员坐在椅子上关注着死刑号里的一举一动。老面兜在死刑号里的工作就是侍候李相才的吃喝拉撒,饮食起居。因为死刑犯不仅被铁链锁着,手脚还带着镣铐,行动极为不便。李相才吃饭时,老面兜要用汤匙一口口喂饭,他要拉撒时,老面兜又需为他解裤带,并把马桶提到他身前,为他扶稳马桶。到了就寝时分,老面兜更要为他铺好被褥,照料他躺在被窝里。这几天,老面兜就像一个殷勤的孝子照顾亲娘一样地侍候着李相才。

人这种动物是非常惜命的,在濒临死际时都要拼命挣扎一下,哪怕眼前就有一根稻草也想抓住它救命,这也是人的一种本性。李相才正是如此,他聆判之后,也以他潜逃这十余年间没有一点点劣迹,而且还广作善事为理由提出了上诉,他也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但是,他的罪行是因奸情故意杀人,而其杀人后毁尸灭迹手段残忍,被捕后还越狱潜逃,他的案卷里找不到一点可宽宥的理由。这种上诉和垂死挣扎无异,是没有一点机会的。但在号门外看守的狱警为了自己执行职务时少些麻烦,便极力忽悠李相才,说他的上诉大有希望,还悄悄地告诉他说:“你妻子带来的那份100多名村民按了手印的联保状也呈给最高法院了。你极有可能改判死缓。”李相才信以为真,所有,在上诉期的头几天,李相才行为如常,头脑中仅存的侥幸意念支撑他该吃吃该睡睡。没有给监护他的犯人和看守添一点点麻烦。

这种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到了第八天,翘首盼望上诉结果的李相才的情绪却有了波动。看来凶残的人类在有些时候,还是很讲究人道的,特别是对一个濒临死期之人,无论他过去有过哪些令人发指的劣迹,反正他存活在这个姹紫嫣红的大千世界上的时日不多了,在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决定他命运的那些人,总能想方设法地满足他临终前的某些欲望。不知道这是出于人道,还是恐怕这个恶人将来也许会变成厉鬼前来索命。反正那些猫哭老鼠式的假慈悲的繁文缛节惹得李相才的情绪不正常了。

在李相才的上诉期已经到了第八天的上午,百泉县看守所的所长带着微笑来到了死刑号的号门前,他撩开了遮挡窗口的黑布帘,笑呵呵地对刚刚撒完尿的李相才说:“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比方说,你想见什么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料理,我们都可以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尽量满足你的。我们愿意为你提供一切方便。”

“见什么人?”李相才一脸愕然,莫不是上诉被驳回了,他这是让我安排后事了?李相才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便急切地追问:“为什么要这样,是我的上诉驳回了?”

“哦,不是,绝对不是!”所长赶紧说:“这是例行程序,这和你上诉一点关系也没有。”

听到所长这样解释,李相才几乎出了窍的魂灵仿佛回归了,他稍微镇定一下,然后说:“那好,如果可能,我倒是真想见一个人,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到她。”

所长说:“你就说要见谁吧?我说了,只要不违背原则,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

“如果可能,我倒是真想见见玉秀,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满足今生最后的奢求?”

“玉秀?玉秀是你什么人?她现在人在哪里?我们怎么才能通知她?”所长显然不知道李相才说出的玉秀是什么人,所以才一连串地发问。

“玉秀是我的初恋情人,她现在人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但我今天走到这步,就是为了她,倘若能让我再见她最后一面,走在黄泉路上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李相才吐露出了心衷。

人世间的许多情愫确实是刻骨铭心的。一个死囚在自己的生命即将完结的时刻,最想见到的竟然不是手持上百名村民按着鲜红指印联保状的妻子,而是那位导引自己走上了不归路的始作俑者,目睹到此情此景,谁还能怀疑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情呢?

所长听完了李相才的陈述,连声说道:“那好,那好!我马上去请示,如果可能,我们一定满足你的这个愿望的。”所长说完这话就撂下黑布帘走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来了两名法警把李相才提出死刑号,在门外坚守岗位已经快十天了的那位狱警伸了一下懒腰,吁出一口长气叨咕道:“苦差终于要熬到头了。”老面兜也以为这次提李相才出死刑号一定是向他宣布终审裁定的,他的上诉被驳回了,自己监护的差事也快干到头了。但他们都猜想错了。一个多小时后,李相才被送回号来,随同他送进号里的,有很多吃食,还有满满一塑料袋水饺。李相才的脸色也非常好,他进号以后,还欣喜地对老面兜和另外的一名监护犯人说:“哥们,我真得有希望了,可能是无期,最多是死缓,看来命是保住了。”老面兜以为这次是向他宣布了上诉结果了呢,便问:“是向你宣布了上诉结果了?”李相才说:“不是,是他们真得让玉秀来见我了,而且玉秀还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这袋里韭菜鸡蛋的三鲜水饺是我最爱吃的了。亏得玉秀还记得,来吧,你们也尝尝吧,这是玉秀昨晚连夜包的。”

李相才把塑料袋打开了,让两名同犯品尝他带回来的水饺。

原来李相才这次提解出去,是安排他见了自己的初恋情人玉秀了。

十二年前,李相才越狱潜逃,玉秀郁郁寡欢地独自生活了几年,依然没有李相才的音讯,玉秀就嫁了人。她的丈夫是百泉县环卫处的清洁工人,此时的玉秀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昨天下午,法院的办事人员通过查阅户籍档案,了解到这位名字叫董玉秀的女人的家就离看守所不到一公里处,便派专人赶赴董玉秀家。去办事的人直接了当地对董玉秀夫妻俩说明了来意,董玉秀闻听此信显得有些犹豫,但她的丈夫却是一位善解人意的性情中人。这位敦厚的清洁工人对妻子说:“去见见吧,这种要求连政府都法外施恩,我们就当是配合政府做一次善事。我听人说,前清时代开刀问斩,都要给死囚披红戴彩的,沿途的商家都有酒饭侍候,这是积阴德的事,我们应承了吧。”

就这样,玉秀连夜包了好多韭菜馅饺子,第二天在丈夫的陪同下,来到看守所和李相才见了最后一面。

他们见面时,具体都说了什么话,就无需赘述了。很显然,李相才却从这次政府法外施恩能满足他最后的奢望,看到了自己有活命的希望。他的根据是,接见时,玉秀还带来一大堆吃食,法院的监护人员都统统给留下了,如果他是将死之人,还留下一大堆吃食干什么?死人还能吃东西么?

李相才一连吃下了十几个水饺,还颇有意蕴地说了句:“这饺子是真好吃啊!还是十几年的味道,这十几年间,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好吃的水饺。”可见李相才的兴奋度还没有消退。但是他的这种似如回光返照的兴奋是不可能持久的,还没有过24个小时,在他的上诉期限终结前一个小时,他又被法警提出去了。这次的结局可想而知。李相才被押解回号时,他的脸色已经如同发了酵的猪肝一样,青一块紫一块了,这种脸色不是被人用拳头打的,这是人在极度愤怒或恐惧时而导致面部充血的缘故所致。李相才托着重镣,踉踉跄跄地返回死刑号,他刚一进门,号门就砰地一声锁死了。号子内只有李相才、老面兜和另外的一个监护犯人了。面对如此情形,老面兜和另外的一个监护犯人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出了。李相才虽然如被霹雳击中,但他的精神并没有完全崩溃。神志也还清醒,他咬牙切齿恨恨地说:“瞧你们两个这副熊样,明天拉到刑场上去挨枪子的我!你们怕什么?是爷们,他妈的就要心狠手毒。在这个世界上,谁狠谁就是爷,谁心慈手软,就他妈的注定是孙子!”李相才恶毒地诅咒着。但老面兜和另外的一个监护犯人却不敢接他的话茬了。

李相才独自诅咒半天,自觉无济于事了,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咳!算了吧!你们两个能陪我到黄泉路口,这也算是咱们的缘份,我这最后的遗言就说给你俩听吧!我这一生中除了那件杀人案之外,再没过做坏事,我真的想重新做人,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我的许多善举,也绝不是我故意伪装出来的,也是真心这样做的。但我今天走上绝路,就是因为我的心不够狠毒啊!假如我早一天狠下心来,把那个××(指那睹徒)干掉,公安就绝对抓不着我的……”

杀人犯李相才临死时说的话,当然不会是做作,但他这番话却让老面兜感到毛骨悚然。仔细品味,杀人犯李相才这颗锈迹斑斑的灵魂里善与恶的交锋,也许比这一起情杀案件本身更能发人深省,更能透视出人性的复杂、斑斓,深邃和不可思议……

而战战兢兢的老面兜却把这个杀人犯临死时说的这番话刻骨铭心地记在脑海里了。

第二天上午,百泉县法院在县政府门前广场召开了宣判大会,杀人犯李相才被验明正身后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据说,李相才的初恋情人玉秀并没有到刑场去为他送行,倒是李相才的妻子杨燕去了刑场,亲眼目睹丈夫受刑。据现场围观的群众说,法院的行刑人员坐车走了以后,杨燕扑到丈夫的尸体上失声痛哭,后来,杨燕花钱为丈夫购置了一具棺木,雇车把棺木拉回到邯郸老家安葬了。杨燕以后有没有改嫁,就不得而知了。

二十 老面兜这次出看守所后性情大变,诱因是他发现有人动了他的奶酪

在李相才被处决后的第二天,老面兜赵宝财被释放了。他肩扛行囊,战战兢兢地返回赵荣海屯。来到村口时,他停止了脚步。在他被拘留之前,他就风闻到吴长瑞曾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四处找他拼命。现在虽然他被拘留了十几天,可这吴长瑞的复仇怒火湮灭了没有?这也是未可知的事。所以,老面兜还得加倍小心,以防突然就蹦出个索命鬼来向他讨债。

正是晌午时分,赵荣海屯十分安静,村里的巷道上没有一个人影。老面兜一路左顾右盼辗转来到自家的院落,他叩响自家院门的时刻,一直悬着的心才仿佛落了地。

李秀莲吃了中午饭之后,把饭碗一推就躺在炕头歇息了,她朦胧中听到有人叩响了院门,才睡眼迷离地披上衣服下炕,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踢踢沓沓地走到院里去开门。她拨掉门闩,把院门裂开一道缝,老面兜就像只灵猫一样窜进院里。李秀莲睁开眼一瞧,下意识地脱口说:“哦,怎么是你?”老面兜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脑子里还没有更多的弯弯绕,也没有觉察出李秀莲的话外音,随口答道:“怎么能不是我?难道……难道除了我还有……还有人会来敲门?”

老面兜的脑海里这时好像腾起一团迷雾,他瞪起眼睛盯着李秀莲的脸色看。

李秀莲自觉方才失言了,她避开了老面兜尖利的目光,扭身向屋内走去,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言,她边走边说:“你一定还没有吃中午饭吧?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回到了屋内,老面兜总觉得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自己在这间卧房里已经整整生活十来年了,按说对这个房间里的一针一线自己都不会陌生的,怎么今天倒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呢?

老面兜还在狐疑中,李秀莲就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从厨房里端进来了。她见老面兜坐在炕稍闷着头一声不响地在心思着什么。便大声唤道:“你像个闷葫芦似地在瞎琢磨什么呢?来,快吃饭吧!”

老面兜的心还在云里雾里,李秀莲的这一声唤,仿佛就像在他的头上响了一声雷,他一激灵,恍然大梦初醒一般,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问:“那吴长瑞没来家找什么麻烦吧?”

“他还能找什么麻烦?”李秀莲把那碗荷包蛋端到老面兜的面前洋洋得意地说,“他早就被老娘搞定了,还敢找什么麻烦。”

“搞定了?”老面兜一头雾水,他禁不住问,“你是怎么搞定的?他不是拎着刀子到处找我要拼命么?怎么轻易就能被你搞定呢?”

李秀莲没有解释她是如何搞定吴长瑞的,她横眉立目地说道:“你都蹲了大狱,他还想怎么样?他还能把咱们活剥生吃了?”

老面兜心想,可也是啊!自己都窝窝囊囊地蹲了半个多月的监牢,他还有什么气不消的,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他三口两口就把那碗荷包蛋吃完了。然后他抹抹嘴边的汤汁,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唉!还是老婆做的饭好吃呀!人说,最好吃的是家常饭,最暖和的是粗布衣,最恩爱的是偕发白头的小夫妻。这话一点都不假啊!”

李秀莲收拾起碗筷,扭身向厨房走去,她边走边说:“一会儿我烧锅开水,你要好好地洗个澡,把你身上的那股子煞气都褪干净。”

老面兜满脸堆笑说:“那是那是,别让小号里的这股子腥臊臭气熏着了老婆,你快烧吧,烧好了我就去洗。”

有言道:“久别胜新婚”,老面兜蹲了半个多月的小号,情感上的饥渴已经是如火山凝聚。当晚,他老早就钻进了被窝,李秀莲当然知道丈夫此刻期盼的是什么,她洗漱一番才拉灭电灯上了炕。不到十岁的儿子祥生已经被老面兜安置在东厢房里入睡了。这铺暖烘烘的大炕此刻就是他们夫妻俩金戈铁马搏杀的战场了。令老面兜感到诧异的是,以往谙熟的招法有了变化,几个回合下来,老面兜已经淋漓尽致了,但李秀莲依然激情如火不依不饶。但老面兜疲惫的雄筋不争气,已经没有再招架的功力了,他只好连连告饶,翻身下马并附在李秀莲的耳畔说:“我累了,歇一会吧。”

李秀莲满腹不高兴,她用纤手去抚弄那根雄筋,也附在丈夫的耳畔说:“没事,我有办法,来咱们换个位置。”

着李秀莲竟起身骑在了老面兜的身上。真的是很神奇,李秀莲骑在老面兜的身上,几经抚弄,那根雄筋竟然又坚挺了。这次不用老面兜来冲锋陷阵,李秀莲在上面有节奏地耸动,竟让老面兜感觉了前所未有的舒畅。而李秀莲也愈发勇猛,节奏越来越快,她就像骑在一匹风驰电掣般驰骋的快马上一样,热汗淋漓,娇喘吁吁已经不足以发泄快意了,而是不时地失声尖叫了。身下的老面兜则被动迎合,这场大战他已经注定是败军之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搏杀下来,两个人都疲惫不堪,他们并身躺在一个被窝里,可谁都不想动一下。李秀莲沉浸在满足的甜蜜中,已经酣然入梦了,可老面兜歇息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冷静下来的他心里掠过一丝阴影,自己的老婆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招法?不太对劲啊!老面兜又坠在云里雾里了……

疑惑归疑惑,日子还得过下去。这以后,老面兜依旧侍弄塑料大棚,依旧开着四轮拖拉机去四乡赶集卖菜。吴长瑞也确实没有再来找他什么麻烦。但是现在跟随老面兜出车卖菜的却不是李秀莲了,换成了他不到十岁的儿子祥生。

老面兜蹲完小号出来以后,李秀莲就对他说她又怀上了,今后不能再随他外出奔波了。老面兜虽然不知道老婆的话是真是假,但这多年已经养成习惯了,在家里老婆的话就是圣旨,李秀莲是说一不二的。因此跟车外出卖菜的差事就落到了不满十岁的儿子祥生身上了。

爷俩出车卖菜时,老面兜悄悄地问祥生:“祥仔,爹不在家这段时间,咱家都来过些什么人?”

“什么人?”小祥生被问得一头雾水,他用手挠着后脑勺说,“没有什么人啊,就是东院的吴大伯来过几次,每次他来时妈妈就支使我去外面玩,我也不知道吴大伯老来找妈妈干什么。”

都说童言无忌,但小祥生的话把老面兜的心说得咯噔一下,他担心的就是这等事,可却被小祥生漫不经心地就说出来了。

老面兜紧锁眉头,沉吟半晌才又问了句:“那晚间呢?晚间咱家有没有人来过?”

“自从你走后,妈妈就让我到东厢房里去睡,“小祥生用困惑的目光望着爸爸说,晚间有没有人来,我就不知道了。”

老面兜的表情上虽然没有呈现出极度震怒的表情,但他的心却像被尖利的锥子捅出了个血窟窿,仿佛汩汩地在流血。他的脚下意识地就把四轮拖拉机的油门踩到底了,四轮拖拉机在乡间的公路上像一匹狂奔的野马,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地行驶,吓得坐在后面车厢里的小祥生几乎不敢睁开眼睛。飞驰了好一段路,老面兜才把车停在了公路边上,拖拉机的水箱在呼呼地冒着热气,老面兜也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老面兜用子这一阵的狂驰飞奔,发泄着心中无法言说的闷气。车虽然停了下来,但心中的闷气却依然积郁。他阴沉着脸,手把着方向盘,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公路上的一只慢跑着的野狗。老面兜可怖的神情让萎缩在后面车厢里的小祥生感到了恐惧,他怯生生地问:

“爹,你……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可怕啊!你别这样吓我行不行?”

小祥生的话让老面兜的心头一震,他扭过脸看了儿子一眼,不经意地就说了句:“篱笆扎不严,野狗就会进家门来偷食。走!回家去,今个咱不去卖菜了。”

说着。老面兜调转车头,又沿着原路驶回赵荣海屯。车开到村外的那片杨树林时,就已是邻近晌午时分了。老面兜把四轮车驶进了杨树林,对小祥生吩咐道:“你在这里看车,爹先回家看看。”

老面兜绕绕拐拐地来到了自己的院落,但他没有去叩响院门,而是爬上了院落的东边围墙,又哧溜地顺墙边溜下来,他蹑手蹑脚地溜到西厢房的窗口下,附耳倾听,耳朵里就灌进来了屋内的说话声。果然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不用问,女自然是自己的老婆李秀莲,男的果然是那个扬言要拎着刀子找他拼命的吴长瑞。这个吴长瑞是怎么和自己老婆搅合在一起的,老面兜就想不明白了。

他只听见屋内的李秀莲说:“吴大哥,现在天色还早,我去炒两个菜,你先喝两盅,好饭不怕晚,我家的那个窝囊货得到天黑了才能回来呢。”

吴长瑞“嘿嘿”地浪笑了两声,然后说:“老妹真是善解人意,知道老哥我就好这口,但你别去忙活了,就在这陪老哥说说话,老哥我不用喝酒就已经醉了。”

“是这样么”李秀莲向吴长瑞抛出了一个媚眼,然后娇嗔道:“你就是一只永远不满足的馋猫。”

这后面该发生的事就不言而喻了……

老面兜的耳朵贴在窗户缝上,当屋内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传过来,他的血管立时贲张,世上再窝囊的男人也都忍受不了这种场景的,有人动了属于他的奶酪,再不雄起还算得上是个男人么?

老面兜像只受了伤的老虎一样,窜起来,一脚就揣开了屋门,他凶神恶煞地闯进屋内,屋内的两个人干柴烈火般的欲火也就嘎然而止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李秀莲一脸惊慌,但她自忖一向对自己俯首帖耳的老面兜并不能把她怎么样,所以敢当面撒谎。她巧言强辩说,“你回来得正好,这不,邻院的吴大哥也刚来,他是来找你商量咱两家的大棚地界的事的。”

“啊!正是,正是。”吴长瑞也顺着李秀莲的话开始编故事说:“也就是一垄地两垄地的小事,都是乡里乡亲的,谁种都是种,我们两家用不着为这点地伤了和气。”

“你来我家是商量种地的事?”老面兜盯着吴长瑞的脸话中有话说道:“是呀!我的地谁种都是种,谁种了也都能长出粮食,到了秋天收粮食的时候,谁还能分得清哪颗谷粒是杂交的野种呢?吴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吴长瑞见老面兜出言不善,赶紧借坡下驴,他口中应承到:“那是,那是,赵老弟今天有点误会了,那我改天再来吧。”吴长瑞说完这句话就溜之大吉了。

因为吴长瑞和李秀莲两个人当时并没有宽衣解带,所以对这样的巧言强辩也没有办法拆穿,老面兜只能眼睁睁地放吴长瑞溜掉。吴长瑞走后,李秀莲倒放泼了,她两眼一瞪,喝斥老面兜说:“你这个窝囊废!你明明看到他吃了老娘的豆腐,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你还算是个爷们么?老娘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给了你这么个怂货!”

李秀莲这么一放泼,尴尬的倒变成了老面兜,他搓着手,一脸无奈地说:“我?我真的是没有看见什么,我……我又能怎么样?”

李秀莲用贼喊捉贼的伎俩其实也就是试探,她见老面兜如此表示,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反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菜都卖完了么?”

“哦,是车胎被扎破了,我忘了带备胎,所以回来取。”老面兜也只好撒谎为自己圆场了。

李秀莲明知老面兜撒谎,但她并不揭穿,她说:“那还不赶紧取了回去,这都眼看到中午了,再晚点集就散了。”

老面兜只好肩扛上只备胎,闷头返回村外的杨树林。一路上他心中的这口闷气始终难咽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且忍耐了。他心想,像这种苟且之事,没有捉奸在床是没法拆穿的,谁都是会提上裤子就不再认账的。要想拆穿这个西洋镜,他还得另想办法才行。老面兜就是这样一路琢磨着回到杨树林的四轮拖拉机旁的。

端午节的前三天,老面兜就为赶龙华镇的大集作准备了。龙华镇的大集是这方圆百里最兴隆的集市,这个集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开张,一连三天,到端午节的后一天结束。往年赶这个集,老面兜和李秀莲都在龙华镇的小旅店里住两个晚上,在三天之内他们不仅能卖完整整一车时令菜蔬,还能在集市上购置回大半车的生活用品和生产资料。诸如农药啦,柴米油盐啦,他家大半年的生活费几乎都是在这个大集上花掉的。老面兜精心选好了时令菜蔬,也检修了车辆,万事俱备了,就等着驾车开拔了。在临行前,李秀莲把一叠钞票递给老面兜说:“你们爷俩晚间找个清静点的旅店住下,不要图省钱去住大车店,你是有个窝就能睡,但可不能委曲了我儿子。”

老面兜咧嘴一笑说:“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咱们的宝贝儿子的,你也要注意点,你现在身子沉了,出力气的活别干,留着等我回来我来干。”

老面兜带着儿子祥生驾车去赶集了。集市开张的第一天,老面兜的生意特别好,忙得他几乎没得一点空暇,不到十岁的小祥生也帮爹忙上忙下,一天下来,一车时令菜蔬就卖掉了一大半。晚间老面兜把四轮车开进了他去年和李秀莲住的那家小旅馆的院落,老板是熟人,热汤热水早就为他爷俩预备好了。这是他清晨来时就预订好了的。老面兜爷俩也是太劳累了,吃完了饭,这爷俩把饭碗一推,就躺下歇息了。

第二天,老面兜的生意依然不错,到了下午,他拉来的一车菜蔬所剩无几,基本上就算完成了卖菜的任务,在明天的集市上,他只剩下选购自己家需要的物资这一项任务了。不满十岁的儿子祥生这两天表现不错,为了犒赏儿子,老面兜给小祥生买了一大包奶糖,这可是正宗的上海大白兔奶糖,这是小祥生从来就没有吃过的好东西。小祥生把糖含在嘴里,老面兜也甜在心里,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的笑脸,他的疲惫顿时就云消雾散了。

当晚回到小旅店,老面兜特地让店老板为爷俩加了两个荤菜,他还要了一壶酒,不紧不慢地独自喝着。儿子祥生啃完了大半个猪蹄膀,又往嘴里填进一块奶糖说:“爹,你慢慢喝吧,我先去睡了。”老面兜答应了一声,小祥生用手抹了抹油嘴脱掉外衣就钻进被窝里了,不到十分钟,就甜甜地睡着了。

望着宝贝儿子甜蜜地进入了梦乡,老面兜的心怦然一动,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穿好鞋走出门外。旅店的柜台处,50多岁的旅店老板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盘,盘算着一天的收益。老板见老面兜来到柜台前,抬脸询问:“有事么?”

“把你的摩托车借我用用,我想回家去取点东西。”老面兜编造了一个理由。

“哦,可以的。”因为是熟人,老板甚至没有询问老面兜去取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回来,就爽快地答应了。“摩托车就在院子里,你自己去推吧,油是下午才加的,你跑个来回都够用的。”

在没有买四轮拖拉机前,老面兜就是骑着摩托车去四乡赶集卖菜的。所以他驾驶摩托车的技术娴熟。他推着旅店老板的嘉陵125摩托车出了小旅馆的院门,踏着火就一溜烟地开走了。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他用了半个多小时就赶到了。来到赵荣海屯的村外,刚好是熄灯睡觉的时分。像上次一样,在村外的那片杨树林处,老面兜就把摩托车熄了火。他把摩托车靠在了一棵粗大的杨树下,就像只灵猫一样,窜到自己家的院落。还是从东边院墙哧溜地跳进院里,然后悄悄地来到西厢房的窗花下,把耳朵贴在窗缝处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老面兜在来时的路上就盘算好了,如果他探听不到什么动静,他就悄然地原路返回,绝不去惊扰老婆,以后的日子该咋过咋过,自己就算去掉了一块心病。但如果真的是发现了奸情,那就不能坐视不问了。也许是李秀莲和吴长瑞这对野鸳鸯的奸情天该败露,老面兜把耳朵贴在窗缝的那一瞬,屋内媾和的这对男女恰巧发声了。

吴长瑞是天刚黑就攀西墙头溜到老面兜家的,在老面兜还在30多公里以外的小旅店里呷酒时,他和李秀莲就进行一波颠倒鸾凤的巫山云雨了。那一波下来,年过50的吴长瑞以略显疲惫,可还不到40岁的李秀莲却尚不满足,歇息半晌之后,李秀莲又把脸贴在吴长瑞的胸脯上一边厮磨,一边娇声说:“我还想要。”

吴长瑞则用手抚摸着李秀莲光滑的脊背悄声说:“你猴急什么,这夜长着呢。”

李秀莲撒娇道:“不么,我现在就要,你要是不行,那还是我来骑马吧,那样我的感觉更爽。”

说着,李秀莲就翻身上了马,随后不久,就是那种癫狂的尖叫声了。而耳朵贴在窗缝上的老面兜不仅听清了他们俩的对话,更忍耐不住的正是李秀莲的这种癫狂的尖叫声。

老面兜顺手拎起屋门外的一根稿把,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屋来,他一脚踹开屋门,厉声骂道:“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他抡起稿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

若是在白日里一对一地格斗,老面兜或恐不是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吴长瑞的对手,但屋内没有点灯,而又在仓促之中,所以没有丝毫的还手机会,但因为在上位的李秀莲挡了几稿把,所以吴长瑞还能得以脱身,他一骨碌,在李秀莲的惨叫声中下了地,也顾不得自己连个遮羞的裤头也没穿,蹭地就窜出门外,老面兜也拎着稿把追出门,可吴长瑞一溜小跑窜到西院墙边,嗖地一声窜上西墙,光着身子跳回到自家的院落。逃离了手持稿把追打的老面兜。

余怒未消的老面兜只好返回屋内,去找李秀莲算账。李秀莲结结实实地挨了几稿把,蜷卧在炕头呻吟,她还赤裸着身子,疼痛让她已经顾不上穿衣服了。

老面兜拉亮了电灯,李秀莲才把身边的一条被子拉过来掩盖住自己赤裸等的身体。

“你们是什么时间勾搭上的?”老面兜厉声追问。

在稿把的威逼下,李秀莲不敢不答,她捂着脸说:“也……也就是……就是一个多月前。”

“是谁主动的?”

“是……是我,啊,不……不是我,是……是他,是他……是……”李秀莲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了。

“你们一共有多少次?”老面兜瞪大眼睛问。

“也就,也就几次,就……就十来次。”

“什么?”老面兜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又点燃了,他抬高了声音,把李秀莲吓得一哆嗦。老面兜手中的稿把又举起来了。

李秀莲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道:“第一次是……是他拎着刀子来咱家找你拼命,他说,只要我顺从了他,咱两家的恩怨就……就一笔勾销了。今后咱两家就像亲戚一样和睦相处了,我……我是害怕才……才顺从了他的呀!”

李秀莲道出了实情,老面兜举起的稿把就没有落下。他接着问了句:“是这样么?”问完后,甚至没有等李秀莲回答,手里的稿把就颓然地放下了……

二十一 人性癌变,血腥的杀戮触目惊心

经历了这场捉奸风波之后,老面兜的性情大变。他本来就是那种有事只憋在心里的老蔫,这种人认准了一个死理,固执己见是死活都不开窍的。既然吴长瑞敢动他的奶酪,那吴长瑞就该死,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老面兜窝窝囊囊地活了大半辈子了,一向都是逆来顺受,脑海里几乎从来就没有滋生过复仇的意念。也正是因为他始终就是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他才被人称唤叫老面兜的,就是那种任人拿捏,任人揉搓的一块面团团。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一个临界点,正所谓物极必反,一向被人捏成圆就是圆捏成扁就是扁的老面兜一旦雄起,那还真是不得了,面团团坚挺了,也同样能变成杀人利器。

李秀莲这半个多月里,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她和老面兜一起生活十多年了,却从来没有见到老面兜变得如此怪异。自从那场捉奸风波之后,老面兜的脸就像是一团永远不开晴阴霾,阴森森的,让人窥不透这张雕塑一样地冷酷无情的脸的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李秀莲也曾多次想方设法去取阅老面兜,以前,两口子之间也闹过别扭,两个人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已经十几年了,碗大盘子小,又岂能没有磕着碰着的时候。以前两口子闹别扭,白日里两个人扭头别膀地谁也不搭理谁,到了夜晚,李秀莲只要是脱光了衣服往老面兜的被窝里一钻,天大的隔阂就都云消雾散了。可这回李秀莲百试百灵的招法也失效了。都说夫妻间没有隔夜仇,但这次老面兜的怨气却很难袭用夫妻间的那档事来化解了。

吴长瑞这半个多月里,也是战战兢兢地活在恐惧之中。若论体质,吴长瑞比老面兜高出半个头,倘若真要是窄路相逢单打独斗,老面兜绝对不是吴长瑞的对手。但吴长瑞毕竟理亏,就似如强壮的贼也毕竟是贼,有偷人之心,却没有格斗之胆,只要身材矮小的主人大喊一声:“来人啊!快来抓小偷!”强壮的贼也会被这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只有撒丫子狼狈鼠窜,绝没有放手相搏的胆气的。

吴长瑞这半个多月里,正是这样的心态,他担心老面兜会拎着刀子来找自己拼命,所以这半个多月里,他几乎是连自家大门都不出,就像只缩进龟壳的乌龟一样,虽然躲进硬壳里,但耳朵却异常灵敏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半个多月过去了,老面兜并没有来找吴长瑞拼命,吴长瑞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安稳下来,但他仍然不敢去面对老面兜或李秀莲,偶尔出门,只要窥见了老面兜或李秀莲的身影,他就赶紧绕开走,就像只避猫鼠一样,一向羸弱可欺的老面兜此时倒成了让吴长瑞闻风丧胆的灵猫了。好在那天晚间发生的事并没有流传开来,赵荣海屯的村民们也很少有人知道那天晚间发生的那档子事。

在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天气往往会是格外的宁和平静。眼下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地面上也没有一丝风,但孕育暴风雨的乌云已经悄然无声地在远处聚拢,并很快就会随气流漂移过来,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很快就会倾盆而下,随伴暴风雨而来的,还会有振聋发聩的霹雳闪电,这是大自然的现象。人世间的诸多事务也完全和这大自然的现象毫无二致。

老面兜遭历了那场捉奸事件后,他就觉得自己是被逼上了绝路。这半个多月里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跳闪出来的意念只有两个字——复仇!

他窝窝囊囊地活了大半辈子,娶了李秀莲这个妻子之后,才品尝到了什么是幸福。而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把李秀莲带给他的幸福,看成了是自己独一无二专利品,这是一份只属于他的奶酪,这份奶酪别人是绝对不可以动的。谁动了属于自己的奶酪,谁就得为此付出血的代价!当然,自己独一无二专利品被侵占了,自己的幸福也就幻灭了,他对这个惨淡的人世也就再没有任何眷恋了。万念俱灰的老面兜唯一的意念就是复仇,经过十几个夜晚的思考,一个残忍的邪恶杀戮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一切都不露端倪,但血腥的杀人邪念却像个魔鬼的影子在老面兜的脑海里越来越鲜明。

7月14日这天一清早,老面兜对李秀莲说他要到塑料大棚去干活,李秀莲还以为这半个多月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的老面兜性情又变好了,便欣喜地为老面兜做了一碗汤面。老面兜吃完了老婆做的汤面,抹抹嘴巴,依旧一声未吭就出门到自家的塑料大棚去了。但他进了自家的塑料大棚后,却没有去侍弄蔬菜,而是在磨刀石前磨起刀来。昨天老面兜就将很长时间闲置不用的一把半尺多长的杀猪刀找出来,并悄悄地把刀和磨刀石一起送到自家的塑料大棚里。他对李秀莲说来大棚干活,这是托辞,他其实是来大棚里磨刀。几年不用,半尺多长的杀猪刀已经钝了,老面兜拿着刀来到磨刀石前,他一言不发疯狂地磨起刀来,磨一会儿,他用手试试刀锋,那唰唰的磨刀声像催化剂助长着邪恶的念头滋生,他牙关紧咬,整个脸庞像雕塑一样地冷酷无情。用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把一把钝刀磨的寒光闪闪,直到他感到刀已经很锋利了,才又找来了一根一米来长碗口粗的木棒,他把木棒剁成了三棱状,又削尖了一端,一切准备就绪他才返回家吃中午饭,吃饭时,平素很少喝酒的老面兜让李秀莲给他温了一壶酒,他一杯连着一杯,直到把一壶酒喝了个精光。

李秀莲有午睡的习惯,老面兜还在西厢房喝着闷酒的时候,李秀莲就独自到东厢房里去午睡了,老面兜是什么时候喝完酒,她对此浑然不知。

下午14点刚过,带着一身酒气的老面兜来到自家的塑料大棚,将尖刀和木棒隐藏在身上的衣服里,开始了他的杀人计划。他出了塑料大棚,径直来到他家的西邻吴长瑞家,在吴家大门外他正好遇见了欲出门的吴长瑞。吴长瑞见门外站着老面兜,便想缩身回去,可这次,老面兜却一反常态,他大声对吴长瑞说:“老吴,你别躲我,你跟我到我家去一趟吧,我家秀莲也在家里等着呢,咱们之间的事是不是应该有个了断了?咱们三个人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说说清楚,今后不就都没有心病了么?”

也许真的是鬼使神差,吴长瑞根本没想到这是老面兜诳骗他的借口,他连声说:“那是,那是,是我对不起老弟,我任打任罚,只要把话都说清了,怎么赔偿老弟的损失我都愿意。”

吴长瑞说完这番话后就乖乖地跟在老面兜的身后往老面兜家去了。当来他们走进院门,来到老面兜家的厕所旁,老面兜扭头对吴长瑞说:“你先进屋,我先上个厕所。秀莲在屋内等着呢。”

吴长瑞不知其间有诈,便起步走到老面兜的前面了,这时老面兜从袖口中抽出杀猪刀不声不响地突然出手,猝不及防的吴长瑞被老面兜一刀就割断了咽喉,血溅了老面兜一身,吴长瑞连一句救命声都没喊出来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杀死吴长瑞之后,老面兜癌变的人性就无法抑制了。他的脑海里就剩下一个意念了,那就是寻仇,半辈子的压抑一时间都释放出来了。当然在赵荣海屯,他心底里最仇恨的那个人是吴强胜了,但这个赵荣海屯的强人早已作古,他当然是无法到阴间去寻仇了。但是,他心里的第二号仇敌,吴疤瘌还活着,这吴疤瘌也就是吴长瑞的老爹。因此他认定这吴家就该来个斩草除根。随后,老面兜左手执刀,右手拎着木棒,疾步闯入吴长瑞家里和蔬菜大棚中,他不由分说,见人就砍杀,先后遇到73岁的吴疤瘌和吴长瑞49岁的老伴、26岁的长女、24岁的次女,以及来吴长瑞大家棚里帮忙的侄子、侄媳妇,杀红了眼的老面兜是见人就杀,用尖刀捅,用木棒打,连吴家年仅6岁的小孙子和刚刚3岁的外孙女都不放过。眼见大人们被老面兜砍杀得血肉飞溅,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残忍的老面兜一木棒就将6岁的小孙子打得脑浆拼裂,而后又一刀捅进心脏,3岁的外孙女被老面兜一木棒没有打死,毫无人性,丧心病狂的老面兜竟用手拎起幼儿,扔到吴家的水井里,然后又拿石头活活地砸死。不到半个时辰儿,吴家的8条人命就全都丧生在老面兜的屠刀之下,无一幸免。

就在老面兜在吴家大开杀戒之时,村民吴忠仁恰巧来吴家办事,他刚进屋们,就撞见了血腥的场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吴忠仁惊愕得魂飞胆丧,他“啊!”地惊叫一声转身就逃,可是血冲脑门的老面兜已经杀红眼了,岂能容他逃遁。他持刀提棒在后面就一路追杀撵去,吴忠仁是一路飞跑往自家逃遁,可是疯狂了的老面兜比他更快,追到吴忠仁家的院子里将郭忠仁捅死,这时吴忠仁的妻子和长子在家,他们见满身是血的老面兜像恶魔一样持刀抡棒将吴忠仁杀死,虽然惊恐得手脚无措,还是做了一番抵抗,吴忠仁的妻子是又撕又咬,但手无应急的武器,还是敌不过手执尖刀的恶魔,,顷刻之间两人又双双毙命。这时,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狂杀乱砍的老面兜已经杀死了11个人,砍杀声和喊叫声已惊动了附近的村民,已经有人发现老面兜在行凶杀人,但惊恐的村民却无人敢来制止,得到凶讯的村民纷纷缩避,有的人赶紧跑回到自己家,把院子的大门用木杠顶住,手持镐头守在自家门里,生怕老面兜这个恶魔闯到自家的院子里。但是却没有见义勇为的人挺身而出来制服恶魔。

老面兜在外面连杀了11人之后,带着一身血迹回到自己的家里。李秀莲在睡梦中被外面的砍杀声和喊叫声惊醒,她起身出门查看,她刚推开屋门,就看见了一手持刀一手拎木棒的老面兜带着一身血迹回来,也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吴长瑞的尸体。她“啊!”地一声,惊恐地转身想逃走,可是,已经晚了,老面兜急步追上来,一刀刺进了李秀莲的心脏,她也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毙命了。老面兜杀死妻子李秀莲后,又持刀闯进东厢房,他本打算把儿子祥生也杀死的。但是,屠刀举在自己亲生骨肉的头上的时候,他竟手软了。小祥生本来是和娘在一起睡午觉的,他本来就跟在娘的身后,亲眼见到爹杀了娘,求生的本能吓得他赶紧跑回东厢房,拉上条被子蒙上了头,身体却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老面兜上炕一把掀开被子,举刀欲刺的时候,小祥生声嘶力竭地哭喊道:“爹!别杀我,我想活,我不想死啊!”这一声哭喊,让老面兜手软了,他的刀就没有刺下来,他颓然地说了句,“你不想死?难道你还想像爹一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么?”就在老面兜这一迟疑间,不到十岁的小祥生却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一溜烟地逃出了门。

老面兜没有去追,他开始换掉了杀人时穿的衣服,他换完衣服,又无所顾忌地拎着刀闯进了吴家大院。当时,赵荣海屯的党支书记吴永刚恰巧去了县里开会,没有在家,否则,可能老面兜是不会放过这个曾让自己给他当战狗的党支部书记的。当时住在吴家大院的只有刘玉蓉和他6岁的宝贝儿子。刘玉蓉见老面兜闯进来。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但没想到此刻的老面兜竟有了点良知。他对战战兢兢的刘玉蓉说:“你别怕。我不会杀你,我找你是让你帮我包扎一下伤口的。”原来老面兜在杀人时,他自己的左手虎口也受了伤,现在正淌着血,他本来是特地来找吴永刚的,但既然吴永刚不在,又遇见了刘玉蓉,他便说是来人包扎的。刘玉蓉不敢不替他包扎,她哆哆嗦嗦地找来绷带给老面兜包扎伤口。一边包扎,老面兜一边对刘玉蓉说:“你人不错,这吴家托了你的福,我就不绝他家的根了。”刘玉蓉不敢搭腔,只盼他赶紧离开。

包扎完毕,天色渐晚,老面兜在暮色中潜入村南的山沟,这时整个赵荣海屯都笼罩在恐怖之中,没有一个村民敢走出自家的屋门,连村里的狗都没叫,,老面兜就逃遁了。

这起惨案发生之后,百泉县的110刑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案发现场。然而这已经迟了一步,杀人恶魔老面兜已逃遁一个多小时了。警方在勘察现场的同时,立即向附近的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一张缉拿特大杀人嫌疑犯老面兜的天罗地网已张开,任杀人恶魔老面兜插翅难飞。

7月23日下午1点45分,百泉县公安局110报警中心接到叶家乡叶家村农民李洪生的报警电话,李洪生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刚才在我家附近的公路边上的那片杨树林里,那个杀死12人的逃犯我遇见了,他管我要钱,我说手头没有,得出去借,然后我骑车出来后就打电话报警”。

110报警中心接到报警电话,立即调集公安干警拉网式向目标逼近。在呼啸而来的警车把这片树林围得水泄不通时,绝望了的老面兜见此情形,知道插翅难逃,便随手抄起放在一只书包里他早就准备好了的一瓶农药,他打开瓶盖,仰头就把一瓶农药喝了个精光。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时刻带在身边,准备绝望时自尽的这瓶农药竟是一瓶假农药,他吞下去这瓶农药后,并没有立时毙命,迅即赶来的公安干警赶紧将老面兜送到附近的医院抢救,经过了一番抢救,老面兜竟然活过来了。公安干警便把他押解到看守所,老面兜以后的命运,就不言自明了。

二十二,畸形的顿悟,做人太贱太苦太难了。倘若有轮回,他宁愿做猪狗,也绝不再托生为人了。

8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关东周报记者丁育心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电话是百泉县法院的一个姓刘的审判员打来的。这位刘审判员在电话里对丁育心说:“一位名字叫赵宝财的死刑犯,向本法院提出临终要求,这个要求就是能见您一面,我现在代表法院通知您,如果您愿意满足这位死囚的临终要求。就请带好您的证件,在8月20日之前,赶到百泉县看守所,我们会遵照国家法律的有关规定,安排您和赵宝财见面的。”

接这个电话时,丁育心心头一震,赵宝财?这不就是老面兜么?他怎么被判了死刑?又为什么临终时提出来要见我?

出于职业的敏感,丁育心意识到这是一个有价值的新闻素材,姑且不论他和老面兜有没有交往,就是能探悉到一个死囚在临终前会讲些什么,他也应该去见见这个赵宝财。就这样,丁育心带着重重疑惑千里迢迢地从北京赶赴东北,在百泉县看守所的预审室里,他见到了身着镣铐的老面兜。

丁育心在去见赵宝财之前,接待他的刘审判员已经把老面兜的犯罪事实告知了丁育心,所以丁育心也再没疑惑了。说不上他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了。这个世界对将死之人都还是宽容的,哪怕这个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大约就是那句话:“鸟之将死,其鸣可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缘故吧,丁育心就是怀着去探悉一个将死之人究竟想说些什么话的心态去见老面兜的。

老面兜拖着重镣来到了预审室,当他见到和刘审判员并坐在审判员席位的丁育心竟呲牙一笑(其实这不能算是笑,在前面笔者就这样写过,老面兜在表示喜悦时的呲牙咧嘴那不能算是笑,而实在是比哭还令人心酸的一种表情)

老面兜开口说道:“丁记者,想不到你还真的来见我了,我能最后见你一面,把我想留在这人世的话说出来,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丁育心接过老面兜的话头问:“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对你的家人还有遗言,我都会如实转达的。”

“哼!家人?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老面兜愤然说道:“在这个人世上,我窝窝囊囊地活了半辈子,所认识的好人没有几个,你丁记者算是其中的一个,我知道你会写文章,所以我要求见你,就是想让你把我憋在心里大半辈子的话将来写在你的文章里。我要说的话就是,假如真有轮回,下辈子我宁可托生猪,托生狗,也绝不托生人,做人太贱太苦太难了!人其实他妈的最不是个东西!……”

老面兜的这番话说得丁育心毛骨悚然。

丁育心在返回北京之前,还特意去了赵荣海屯一趟。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上午,赵荣海屯的村党支部吴永刚接待了来访的客人。血腥的杀戮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村民们提及此事时,还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心理,正给自家的蔬菜大棚浇水的吴姓菜农说:太恐怖了,吴长瑞好好的一家人就在一顿饭的功夫全绝了,只剩下一个年近80的老太太幸免遇难,那天她是恰好不在家,要不,她也难逃劫难。现在伤心欲绝的老人精神恍惚,常哆哆嗦嗦地趴在水井口去呼唤重孙女的小名,让人闻之心碎。这几天村民们已经不敢从受害者的门前以及大棚中间走过了,挑水担粪宁可多绕道也不靠近这令人恐怖的地点。丁育心在吴永刚书记的陪同下来到吴长瑞家,在那个塑料大棚旁,地上还留有一大摊乌红的血迹,旁边散落一只小孩穿的黑棉鞋。这里正是吴家外孙女被杀的第一现场,触目惊心的血泊里,丁育心仿佛看见了灭绝人性的恶魔拎起幼童,抛进水井,又用石头砸的凄惨场景,一颗滴血的心禁不住在微微颤抖……

在那口水井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抚着井沿,蜷坐在井台上,她的眼里没有眼泪,在阳光的照射下,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像脚下的这块黑土地一样凝重、深沉……

她在凝想什么呢?她那混浊不清的眼神也许是在怒问:“苍天啊!我那天使样的小重孙女她能招谁惹谁呢?……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形象更让身为记者的丁育心觉得此刻仿佛置身在一个冰窟里,老人混浊的眼神里透出来的是一股子令人不堪承重的悲凉……

吴永刚说:“老面兜作案历时约一个半小时,其间咱屯至少有不下十人知道他在行凶杀人,但都是拿镐头守在自家的大门里自保,却没有人敢出来上前制服凶手,我当时在县里开会,没在村里,我如果当时在村里,是绝不会坐视他这样肆无忌惮地行凶的。”

身为转业军人的村党支部书记所说的这番话也许是发自内心的,但人类趋利避害的自保心理也确实是普遍存在的。诚然这种自保心理也正是人性的良知缺失,亲眼见到恶魔在灭绝人性地杀戮,而畏缩不前,这是很悲哀的。当然,面临危险,有人趋利避害也许是无可谴责的,但一个民族所一贯崇尚的见义勇为精神在淡漠,甚至在亵渎,这才是更触目惊心的!”

有的村民说:“老面兜杀了老吴家的人之后,确实有人知道他在行凶,但眼见他杀人都杀红了眼,谁还敢吱声,谁出去都会送死啊!”

丁育心在吴永刚的陪同下回到赵荣海屯党支部的院落时,很意外地瞥见了老面兜那个不满十岁的儿子小祥生,他萎缩地躲在党支部院落的马棚里。那惊恐的眼神就像只受伤的羊羔一样令人不忍对视。吴永刚见此情形,对丁育心说:“现在,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还是村党支部的一个难题啊!他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可村里又没有人家愿意收养他。党支部还怕吴长瑞的亲属们寻仇,只好暂时把他收养在大队部,并安排了两个基干民兵保护他。我们屯里不能再出恶性事件了,已经和县里民政部门联系过了,打算过些日子,把他送到县里的孤儿院去,这样也许是他最好的去处了。”

丁育心几乎要掉泪了,但是他知道吴永刚所说的去处真乃是小祥生最好的归宿。倘若这孩子仍然留在赵荣海屯,焉知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老面兜啊!丁育心走进马棚,来到畏缩的小祥生身前,他用手抚摸着小祥生的一头乱发,由心于衷地说:“孩子,你的人生之路还很漫长,到了孤儿院以后,你要学文化,学知识。只有掌握了文化知识,你才能有崭新的生活。”

小祥生睁开稚气的眼睛望着丁育心,他认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爹的那个贵人,就是那天在他家给他吃鸡蛋的那个人,孩子的眼里瞬间就溢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结束语:

在丁育心回到北京不久,老面兜就被执行了死刑。丁育心把他在赵荣海屯的采访也写了一篇新闻稿,在关东周报上发表了。但是老面兜临终前说给他的那番话他却没有写在新闻稿里。因为丁育心所任职的关东周报是党报,而党报对负面报道审查是比较严格的。所以老面兜的这番话也只能刻骨铭心地在丁育心的心中留驻了许多年。今天用小说这种形式表达出来了,总算是了却了久久萦怀的一桩心事。老面兜的故事到这里就算是讲完了。这个沉重的故事能给人类带来怎样的思考,那就任凭读者自己的感悟了。笔者恬为作家,只是想把人性最真实的一面用拙笔展现出来,孰优孰劣,也只能笑骂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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