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斗笠西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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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川

斗笠西施姓封,芳名秦月,在我曾经住了好多年的老县街御史巷一带是个人物。绰号“斗笠西施”得名于一件木雕,是她读美院雕塑系时,班长杜童以她为模特儿的满分作业。“西施”乃言木雕具“淋漓之美”(当时学院教授们一致的评语)。斗笠则是封姑娘考上美院时,学过竹编、后来浙江艺专毕业的老爹送女儿的纪念品,寓遮风挡雨之意。据说只要一出校门,不管天晴落雨,秦月都戴着那顶精巧的竹编斗笠。即便是后来获罪蒙难期间,游街、挨批斗,她也要么顶着或是背着那顶竹斗笠。斗笠直径约两尺,是封老用小竹刀起成极细的篾条后,密密实实编就的,俨然工艺品。风吹雨淋日久,斗笠边上已见断裂,里里外外,斑竹黄有些废了,园顶子周围洇出了斑斑点点的深紫。

也算是天作之合,大学毕业,因为家庭背景有相近的“历史污点”,封秦月顺理成章嫁了才子杜童。两人被一下子分到杜家原籍乐山,安排在乐山地区一所县城中学。谁料二人初次合作一尊石雕就撞上1957,因“歪曲农村大好形势”而获罪,双双成了右派,被弄到大渡河上游崇山峻岭中的沫江煤矿劳教,丈夫15年,西施8年。文革前两年,杜童死于井下一次塌方。又一年,西施刑满回城,带回了七八岁一女。

*

那是1965年夏秋之交,西施刚一回到御史巷,好奇的街坊四邻就争相打听这非凡女人的情况。但碍于大小四清之后家家以邻为壑,文革风声已经很紧,加上居委会邱婆婆又严实盯着,好奇者一个个只好敬而远之。

据南安志载,明洪武十八年本县出了一个裴姓监察御史。其人为官甚贪,在县城临江这一龙脉沿线大兴土木修筑私宅。御史巷故名。

我家与杜童家的院子相邻。我住的灰楼二楼上,过道朝南的拐角,恰恰把杜家小院唯一的白墙壁偏房,房门口六七尺见方的小天井,以及小天井大水缸上那盆茉莉花尽收眼底。

对封姑娘母女,我们家本想举办一个什么仪式来为她们洗尘。父亲说,算了,眼下不便,用以后的行动吧。60年代初划为“工商业资本家”的父亲,对读书人素来尊重。杜童的爸爸杜高棠是县城中学的历史教师,写一手漂亮的颜体字。解放前父亲办厂开店,取店名、做招牌、写对联、下帖子,都恭请杜老先生赐墨。

我们都多少知道,老先生潜心教研中国史之外,对世界史、西方艺术史、哲学史均涉猎不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个堂弟信仰基督教且著述不凡,兄弟二人长年同住。他对基督教史不乏独到见解。积二十年研究,他认为有关基督教的讨论,国内二十多年来始终拘泥于马克思列宁的唯物论原理。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对基督教在历史和现实中作用和价值的认识,远远不够且处处偏颇。解放后第三年,他以《从世界文明发展的眼光认识基督教》为题,写了洋洋万言文稿。成稿后,又用漂亮的颜体抄成小楷,恭恭敬敬地呈送北京有关部门。半年以后,肃反自上而下,杜高棠被判以“反马克思主义,反社会主义”罪而身陷囹圄。又过半年,传言多病的老先生因“决不服判”而在狱中被活活折磨至死。

封家也属“历史不清、背景复杂”之列。据父亲所知,封姑娘曾祖父是前清江南嘉定府一任知县。祖父先是供差衙门,后来留美攻读教育史,回国后在上海参加了沪学会。喜欢歌舞的母亲年轻时堪称西施再世,同能写会画的父亲并肩从军抗日。母亲不知何故沉冤莫白,父亲浪迹江湖八方卖艺为生。两家老人看起来是因为神交于书画,致使双方的儿女因为酷爱艺术走到了一起……谁知道才一年,夫妻俩就打成右派发配边地。

我问父亲,封杜二人获罪于“歪曲农村形势”是怎么回事。

真是不懂呀,父亲娓娓道来。是因为两人共同弄出的一尊雕塑,叫什么“稗子”。罪名是“仰首看天的农妇背上背着孩子,眯缝的两眼藏着凶光,佝偻的背,递到口边欲嚼又止的一棵稗草。这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新农村”。抓走二人那天是1958年仲夏一个周末,下着好大的雨。小两口周末照例都回城住两宿。敲门声惊醒了左右邻居。我到了楼道尽头拐角偷看。先是杜童被塞进了警车,只听见他连声叫着“轻点,轻点可以吗?”封姑娘随后慢条斯理走出房门。她白衣黑裙,身材单调得让人担心咋禁得起一阵阵风雨。只见她带着一顶竹编斗笠,特大号的手电强光晃着她的脸,五官轮廓分明,线条清秀里透着刚毅,不大的眼睛深处似乎聚敛着太多鄙夷不屑。

之后,城里这个家先是杜童那个已经有些神神叨叨的单身表叔住着。61年,这位饭量不减的基督徒焉知是饿死还是撑死的。上帝无情地抛弃了他。死像真正惨不忍睹。口水尿水渗血,桌子上下全是伴着尿液小球藻的粗糠和观音土。痛苦之际,他用金属的十字架戳进了肿胀的腹部。

1965年夏秋之交,空了四年多的这小偏房住进了封姑娘和她的女儿。

我又问到封姑娘的妈妈。父亲讲了那段最近才了解到的真情:

封妈妈姓秦,苏州人氏,文化不高,人材却地地道道是20世纪40年代另一个西施。

那是抗战后期,大约是1943年年终一个深夜。杭嘉地区活跃的一支战地宣传队熄灯睡觉了。蔡姑娘这一天唱了不下四场,她伴有舞蹈的演唱,每到一个地,可以说是最拿脸最有魅力的节目。可今天哑了,腰腿也酸疼得厉害。她自知是五年前女儿出生时留下的毛病。丈夫老封今天一早被派去上海布置徐汇区一个抗战联防展示,说三四天才能归队。

吃了半片安眠药之后,她沉沉入睡……

突然,被一阵猛烈的震动弄醒。

啊?谁,谁在我身上?下身赤裸着,热乎乎一通粗大的阳具正使劲儿在她单薄疲乏的身体里进出!腰疼得脑子快爆裂了。呸呸呸!去你娘的!她下意识连推带踹将身上那一大堆躯体狠狠掀开。啊,是你?

借着窗外过道东头一点余光,秦姑娘认出了队长脸上飞来峰似的那只大鼻子!

难怪你前几天假惺惺地说,战后推荐老封去鲁艺,我去延安歌舞团!

难怪今天你派老封去了上海!

难怪你几天来嘘寒问暖,听说我不好睡觉,晚饭后叫卫生员给我安眠药!

难怪,啊,我怎么瞎了眼……

队长是军区政委的公子,战前在俄罗斯学军事,有一大一小和他同龄的中俄两个夫人。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队长调离,老封愤怒出走,小秦含恨自尽。

*

我对这家人好奇中有了些怜悯。

看封姐在小天井给那盆茉莉花浇水,看她用枣红色的泥巴捏佛像,看她戴着斗笠出门、回家。小姑娘都跟前撵后。还注意到隔三差五和她们往来且利害攸关的一些人情世故。

如此咫尺相望,我的观察当然独到而权威。

有一天,她一边捏着佛象,一边教女儿唱了起来:

遮大风,挡大雨,

篾条把你来穿起。

你有大名叫斗斗,

我有小名叫曦曦。

阿公阿婆在哪里,

看见斗笠就想起。

不学阿婆信神仙,

不摸阿公纸和笔。

一心只做布娃娃,

漂流四方戴斗笠。

真好听,儿歌曲调里揉进了许多伤感。

歌词里藏着她一家遭遇的无限感慨。那么好的乐感,是承继了她妈妈的天赋。

找上门来的多数是街道干部、公安民警,也有不知道来自何方的陌生人。

印象深的有三拨。

第一拨是居委会邱婆婆。她是县委组织部部长的姑妈,自然觉悟最高。逢周一周六,邱婆婆风雨无阻肯定来监督询问,特别强调“服刑期满半年之内是考查”,“半年后根据你的表现,由派出所和居委会下结论,决定是不是让你重回原单位工作”。有一次,西施听厌烦了,突然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想回去上班。邱婆婆愕然,啊?那你吃什么?不劳而获?西施就说,我用泥巴捏东西卖!邱婆婆说,卖泥巴?你不可以扰乱市场哟!

第二拨是穿制服的公安干警,里面还有闲杂人等。这拨人话没有邱婆婆多,总是让西施一会儿填一份什么表,一会儿签个什么字。其中有个独眼是娘娘腔,爱说“我们在朝鲜打美国佬那阵”。后来才知道,他的眼睛在朝鲜弄瞎了一只。他是地区某专员的外甥,对西施还算讲理,有时候压低声音对女主人说几句悄悄话,说得西施叫来女儿,不住的点头。很显然是在叮嘱有关曦曦的什么问题。嗯,长得伶俐乖巧的曦曦七岁,过完这个夏天就上小学了。独眼想必是在说帮忙选校的事。有一回还见他带给曦曦两本小人书。他盯着曦曦眼珠子也不转的眼神有点儿邪乎。我告诉过爸爸,爸爸却说,不会吧,公安应该都是些行善积德之辈。

第三拨是西施的隐秘。这些人奔她和她的雕塑成品而来。周一到周五,差不多天天上门。有时候能听见封姐的厉声呵斥。那帮人多数带走一尊泥塑菩萨。塑像小的高可四五公分,大的一尺多。远远看去塑得精巧细腻。就是不知道它们的售价。这拨人看来是让西施母女劫后余生得以苟活的复杂群体。

这就是封姐母女回来后面对的社会。

*

那时侯,我们学校的英语教师钟秉孝很受学生们欢迎。他同情杜高棠。有一天,钟在课堂上讲到东西方文化差异时,又提到杜老先生,说一般人只知道杜老基督教史研究的成绩,知道老先生是川南掌握基督教发展历史沿革第一人。其实,杜还是个较早分析大陆中国与海洋中国的前辈历史研究者。有一次,钟老师突然说,“让我感动啊,同学们不知道,杜公的儿和儿媳是非常优秀的雕塑艺术人才。可惜,夫妻俩因为一幅作品成了右派”。

一年后的文化大革命,钟秉孝这些表现被班上的团委书记告发,他的言论当然成了“右派替右派翻案”的钢鞭材料。提到封老儿媳妇那天课后,我告诉了钟老师杜家的现状。喜出望外的钟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先是讲很多我当时不大明白的有关大陆、海洋的话题。他说,杜老所谓“海洋中国”,指的是东南沿海及其延伸地区,那些地区华侨众多,不像黄河与淮河的出口处多属沼泽,不适宜航行和居住,因此其文化是大陆性质的。

或许他是想我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理应知道多一点这些知识。哪知道,他这些内容,那个时候对于还过于蒙昧的我确实高深了些。只不过通过他煞有介事的推荐,我更增加了对杜高棠的了解,对人很漂亮,还会做雕塑的封姑娘也多了几分尊敬。

末了,钟老师让我带信给“封姑娘”订做基督塑像。

“你告诉她,泥塑的,6公分高,每个给她一块二。我会要好多,请她慢慢地做。”

我这才知道封姑娘泥塑的价格。

当晚,我敲开了她家的门。

“是你?有事?”封姐叫不出我的名字,但显然知道我是她邻居的儿子。“你爸妈身体还好吗?你大哥和二姐很少回来吧?”

她一口气这么多问话,我有些发怵。其实,我琢磨,她只顾提问,不一定要我回答。

“封姐,”我头一次这样称呼。“钟秉孝老师给你的信。”

接过信,她微微发颤的声音里增加了些感情色彩:

“啊,钟老师,我爸爸好多年前的朋友。进来坐坐吧。”

我受到了作为信使的礼遇。

进了院门,踏过院子嵌着碎石的小径,随她进了房门。

大约40瓦的一支日光灯朗照着小屋。简洁干净。只有十二三个平米。北面墙上是一幅有颜鲁公风骨的中堂,“红签小字,说尽平生意。孤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落款是“高棠怀亡妻抄临川同叔清平乐”。

东墙角搁置着那只斗笠。窗前的平柜上摆着一尊石头塑像。我靠近呆看了片刻。

“啊,那是罗丹的《思》,”她解释。“知道这作品吗?”

我点头说,“知道,没见过。封姐仿塑的?”

“是我和孩子她爸早先的作业。原来是青铜雕,我们用的青石。艺术与宗教在罗丹的追求里有非常统一的表达。我们一辈子……都很难学的。”

说这话时,感到她隐隐的痛感和遗憾。

我将目光移到她女儿身上。

曦曦正伏在窗前一张小桌子上画着什么。小姑娘盯我一眼,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又埋头画她的去了。当妈妈的说:

“你称我姐,是因为早先孩子她爸叫你父亲是伯伯。你是宋婆婆家的雪哥,我女儿该怎么叫你呢?也叫雪哥?乱套了乱套了。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里闪动着荧荧泪光,整齐的两排牙齿很像细瓷精雕而成。肤色偏黑,明显是过去几年在太阳下晒的。

我傻笑着,不时悄悄看她一眼。

这就是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之美。

突然想起有关她妈妈的故事。是啊,典型的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委托我今后就作为和钟老师联系的“邮差”。

我爽快地答应了。

*

耶稣乃神之子。

封姐的基督塑像却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形象。

我问她谁是原型。她笑言,是附近水西门一个卖盐毛豆的男子。

“你看,那人就是鼻子长,还翘乎乎的。”

她又开心地笑。我也笑。

她说,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嫁给木匠约瑟而有身孕。约瑟带玛利亚去伯利恒,客栈已没有房间,他们于是在马厩过夜。耶稣是出生在马槽里。

这还不是标准的人间烟火么?她递给我一杯水,想听我回答。

但是你这耶稣有眼无珠呀。我说。

是啊,耶稣不受魔鬼引诱,不需要聚焦太具体的物象。

她的话平静中略带揶揄。

我闪过如此念头:封姐,你依然故我,还是危险哟。

好在只有钟老师和我知道她塑的是什么,她的艺术创作冥冥中当有神灵护佑。

就这样过了一年。

*

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里火药味弥漫。

那场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的前夕,又传来让封姐差点窒息的消息:封老爹病死在新疆克拉玛依,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患的什么病,统统不得而知。

经历过太多痛苦的人,或者被痛苦击倒,或者更加坚强,或者从此变得麻木。人们发现封姑娘没有流泪。她似乎早就有了充分的精神准备来承受一切。

执着忘情或许就是一种麻木的坚强。

封姐没有中断她的艺术制作,我也受到强大感染似的每周给他们担负着忠实的传递。

不知何时,这件隐秘的工作被父亲发觉了。

1966年深秋,有天晚饭后他把我叫进了房间。

“知道吗?”他一脸严肃。“非常时期了。钟老师那边有人到居委会调查。邱婆婆特别吩咐你妈‘监督封秦月’,‘如果包庇,就马上算你们家的总帐’。叫你封姐快停下来。原来塑的那些佛象还可以,家乡的旅游产品嘛。人家问,她净捏怪模怪样土不土洋不洋的裸体男人,究竟安的什么心?叫她保重自己,杜家只有她娘俩了。再说,不要忘了如今还是戴罪之身呀。”

父亲是担心,他的话说得过分伤感。

我们家很多乡下亲戚,大米菜油水果蔬菜差不多常年不断。父亲就让母亲随时悄悄送些蔬菜水果给封姑娘母女。

那天,他摩摩挲挲从柜子头清出两页稿签。

“这是杜老先生刚解放时写给我的一篇东西,把我抄好的这份给他儿媳吧,算是我的一点点心愿,也让小封读到她公公留下的文字。”

给杜姐之前,我把内容也抄在了笔记本上,是一首五言诗:

千山旗正舞,万马鞍已除。

少儿燃鞭炮,匹夫醉屠苏。

国墙破老朽,家风敬小杜

苍茫三江水,阔绰九代书。

父亲说,这么好一个为新中国诞生欣喜若狂的读书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呀。解放才两三年就成了反动派,就走了。苍天无眼,世事难料啊。

我后来把笔记给钟老师看,他称道说,竟然每两句都是佳对,难得难得。不解的是诗中所言“小杜”、“九代”云云,有考据说老先生九代之前乃杜牧后裔,或曰有九代都是书香门第。究竟如何,如今谁还在意。

封姐谢我老爸送她珍贵的五言诗抄件。但对停做基督的建议未置可否。她坚信做艺术品没有错,于是继续着。基督像堆放十多个了,也不见我去带走。她哪里知道,学校那边,钟老师上周已被专政机关抓走。

*

全国的大中小学都停课了。

莘莘学子在变成混世魔王。“革命大串联”让最规矩最正经的年轻人也“到处煽风点火”。包括稍稍年轻一些的老师在内,一代可悲的中国青年疯狂地寻觅着、吞食着被乱世杀害的受难者一块快“人血馒头”。

那年十月初,我和乐山二中几个初中生,跟着重庆大学徒步串联到乐山的一拨师生,爬上火车北上了。

走之前我去向封姐道别。

刚要敲门,门却开了,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秃顶男人。好象是几天前同邱婆婆来过杜家的那位。对,没错,是他,爸爸告诉我说,他是邱婆婆的什么表弟,县委组织部部长。

同封姐告别时,分明见她的脸通红,言谈稍显尴尬。房间门口堆着一大包糖果糕点,肯定是秃顶刚才送上门,封姐不接受,给他扔出房门的。刚才在楼上听见她连声沙哑却干脆的“不不不”,我还以为是在说孩子呢。

话不多,她叫我注意冷暖、安全,又找出一册《中国地图》给我,还把20斤全国粮票和50元人民币硬塞到我口袋里。

我知道,要做三十多个基督才有这50元呀。

*

两个多月后我回到乐山。父亲告诉我的一堆消息,让我迎头像挨了一记记闷棍:

你才走了几天,大字报贴到了封秦月门口——“疯婆娘为谁塑基督?”、“封建家庭的孝子贤孙”、“勾结反革命分子的顽固右派”、“右派老公招魂记”、“撕破你父亲的历史反革命嘴脸”、“斗笠西施,引诱共产党官员堕落的美女蛇”……

先说关于基督像的事。都怪当时没制止住小封呀。你走后的一天,红卫兵来抄家,把她做好的十几尊像全砸了,还抄走了石头像、茉莉花盆、刀子画笔什么的。过后,又抓去和钟老师一起挨批斗。剃了阴阳头。那天晚上你妈去看她,发现她身上到处血迹斑斑。她和钟老师都坚持说是他俩亲手交接塑像,他们保护你。斗他俩那天,我们都被叫去居委会现场。钟老师早就被折磨得说不出话来,翻病了,是啥子帕金森综合症。小封的头被按下去又昂起来,造反派一姓苟的司令啪啪地煽她几耳光。她冲着苟司令,一席话说得好多人想拍巴巴:

“你,要是有母亲,有姐姐妹妹的话,就不该这样不问青红皂白,这样黑起心肠煽一个无辜女人。你们的大字报不是问我为谁塑基督吗?问了,我就来回答你们。

“共产党支持老百姓合理的宗教信仰。基督塑像当然是为受苦受难者而塑。基督最要紧的一条诫律就是‘爱人如己’。福音书里讲的很清楚,基督最爱的是那些苦难中不懈努力的人,最反感的是怒目金刚似的迫害狂。你想想,谁在塑基督与你何干?你和你的那些主子,不是也在这儿把我和我的老师塑成一忍再忍的基督徒吗?凭这一点,谢谢你了。阿门!”

全场沉默。

说得多好呀,基督最爱的是那些苦难中不懈努力的人。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呀。

突然,苟司令喊起口号来。

“不准反革命右派翻天!”

“疯(封)婆娘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保卫毛主席!”

“保卫党中央!”

众人响应,山呼海啸。

批斗会后,每隔一天,四类分子都被叫到派出所听教导员训话。那天,从派出所回家,小封发现曦曦不见了。我同你妈和她分头到处找,哪里还有踪影。

群众揭发,街道造反组织黄蜂战斗团的独眼团副也失踪了。

是娘娘腔,那个邪着独眼瞅曦曦的东西?

脑充血般,我的脑袋一下子痛得像要爆裂。

几天以后,岷江上游东岸的汉墓里,人们找到了曦曦被强暴过的尸体。奇怪的是,从此以后,也没有独眼娘娘腔的下落。

罪过呀,讲到这儿,父亲连连摇头。

他说,再看什么“西施引诱共产党干部堕落”。这是比六月雪窦娥更冤的遭遇。

事情起因于邱老太婆的表弟盯上了小封。

啊?我打断父亲。就是那秃顶部长?

父亲愕然,问,你咋知道?

我就把临出发串联前那一幕讲了讲。

是啊,老爸说,就是那秃顶坏的事哟。他隔三差五就往封姑娘家跑。封姑娘厌烦透顶,痛不欲生,却又不便声张。秃顶托邱婆婆找你妈一道做工作。说只要嫁给他,你们两家都有好处。你妈被强迫去了。也该探探封姑娘的想法。回答很干脆,宁死不嫁秃顶。还开玩笑说,等将来你们家雪哥该成家时,我去跟他!说完又笑。你妈劝她小心点,不要得罪秃顶,慢慢冷淡就行了。

秃顶让邱婆婆施压。说如果顺从了,就不再追究你封姑娘散布反动言论的罪过,还可以退回被抄走的所有物件,包括杜家父子的重要遗物。

许是小封心生一计,答应他带来抄走的物件后再说。很明显,她是想用拖刀计骗回抄走的杜封两家的一些纪念品。她同秃顶约定了日子。

老爸停了半晌。稍顷,他站起来,去柜子头拿出了一封信。他接着说:

那天下午不到两点,我在二楼看见,秃顶推着一辆带蓬的小推车如期而至。半个小时后,小封跑了几趟,把这些东西都带到我家了——那顶竹斗笠,青石雕,三尊近两尺高的基督塑像,茉莉花盆,诗稿文稿画稿,文房四宝和一封贴得牢牢实实的信,她笑着叮嘱我和你妈晚饭后看信。说,信件可以公布,让雪哥将来写在文章里。物件不要告诉别人。说完就回去了。

我觉得不对头,她在暗示着什么?

我不敢往最坏处想。于是到二楼尽头使劲听。什么动静也没有。

过了两小时半,不到五点,你妈从外面回来后,我叫她快去杜家。她去了,回来说,小封家里好像没有人。

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以后的情形就是公安看到的案发现场。

经化验,死者二人饮用的葡萄酒里有氰化钾。男的量大先中毒身亡,女的半小时后断气。

那封遗书内容如下:

我,封秦月,杜封两家最后一条命。

谁给我们定的罪?是命运吗?是豢养了太多坏人的世道吗?

菩萨和基督都保护不了我们,甚至保护不了一个天真纯洁的小姑娘。孩子善良的外公以为一顶竹斗笠可以为活着的亲人遮风挡雨。他不懂虚幻的光和影也会变成专制者手里的武器。孩子的爷爷是本来很有成就的学者。悲剧呀,他的学问既然拯救不了那些人腐朽的灵魂,就只能戕害自己的生命。

而我和孩子她爹,在美院时,老师夸我们具“古典美德”。崇高的笑话。苏格拉底,那个西方的哲学之父,他因为坚守古典美德、因为宣讲自己的学说而被判处饮下毒酒至死。

因此,我比我两家的亲人侥幸,可以走得比莎翁的舞台剧色彩更具理性的选择。

比我先倒下的这个人其实也是无辜的。他有权利追求美。但他滥用,他是在代表腐朽机构纵容的的权力。当他几次三番将邪恶的双手强硬地伸向我私部时,我已经决定让他,让这个暴力机器的代言人和我一道消失。

苏格拉底自决后有大卫的杰作《苏格拉底之死》表现。

我母亲,两个老爹,叔父,我丈夫和我心肝宝贝的女儿,最后是我自己。我们走后,谁来记录这一切呢?

我们在冥冥中期盼着。

别了,感谢雪哥全家和所有的好心人。

*

[作者附记]

我含泪写下这篇纪实文字,告慰斗笠西施,告慰在这块灾难的大地上屈死的冤魂。

《自由写作》第3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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