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常:包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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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同母夜叉吵架,我就去嫖娼,既算对她的报复,也是一种发泄。
我俩出身高干家庭,她父亲是军区司令员,我父亲是军区副政委。当年,出于政治联姻,由好事者撮合,双方父母同意缔结了婚约。还未结婚,她父亲就让我住进她家将军楼。常人看来两个家庭有权有势,门当户对,我俩必定美满幸福。可是,我却十分苦恼。她从开始接触就表现居高临下的派头,卡着我玩,格外任性,喜怒无常。起先,我以为是女孩子的小把戏,在撒娇,不以为意。岂知,结婚后,简直将我当四类分子一样压制着,管制着,使我很憋气。她总认为自己父亲官阶比我父亲高些,嫁给我受了委屈。
其实,她父亲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曾投靠日本人当过汉奸。1945年日冠投降,害怕国民政府惩治,归顺了共产党,这才成了所谓“中国人民解放军”。而我祖父是前清举人,父亲是燕京大学高材生,12•9运动骨干,我出身书香门第,是清华大学建筑工程系尖子,她不过凭着开后门读了大专,差点毕不了业。到底谁委屈了谁,还用明说?我喊她母夜叉并非她相貌丑陋,她浓眉大眼,颀长白晰,极像她妈——我岳母年轻时是方圆百里的美人,岳父杀了岳母丈夫抢为压寨夫人。故而,我老婆也称得上漂亮可人的。偏偏她性情像岳父,暴躁乖戾,让人无所适从。举件事儿说吧,女儿娟娟出生不到一个月,老婆躺在床头要我拿《唐诗三百首》,说要教娟娟学唐诗。我说,她没满月,眼才睁开,话都不会说,读什么诗啊。母夜叉讽刺道,无知无识,人家怀在肚子里还进行胎教呢,何况我女儿都出世了,怎么不能教她读诗?我苦笑一下,只好拿来诗集放在床头。哪知,这让她勃然大怒,孩子这么小,抵抗力弱,书上那么多细菌,放在床上是想她死?我捡起书丢在写字台上。这让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写字台多脏!给我放在餐桌上。我说,餐桌经常滴洒汤呀,菜呀,不是更脏?她恼怒了,猛地坐起,戟指我大声吼叫,你做错事还不承认,总会狡辩!娟娟从她怀里滚落床上并为她的吼声吓得大哭起来。我不敢争辩了,只提醒,孩子,孩子……她说,都不是你造成的!
后来,每逢要我拿什么,我东西拿在手里,先问,你说,放在哪里呢?她板起脸不理,我捺着性子再次请教,连问几声,没得到指示,却受顿抢白:几十岁的人了,东西该放在哪里都不懂?她就是这样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我并不想同女人一般见识,但是,我的脾气也不好,不可能逆来顺受,任人盘弄。搞烦了,就顶几句嘴。每逢这时,她便说,合不来离婚好了!开始,我没同她对着干。时间长了,也许以为我怕离婚,竟然成了她的口头惮,开口闭口就是,合不来离婚好了!好几次,我真想同她办离婚手续,让母亲拦住了,说,解妹父亲同你爹在一个单位工作,你俩真离婚,两个老人如何相处呢?我父亲逝世,她父亲离休,我认为该无所顾忌了,母亲又说,许司令在位,你同解妹结婚,现在离休了,你就同解妹离婚,小心人家议论你是世态炎凉啊!再说,二十多年都过来了,娟娟在英国留学,已成大人了,你们离了婚,孩子怎么想,在外面怎样做人呀!这一说,我又只得忍了。其实,真要离婚,娟娟是理解的。有次,她单独同我在一起,冷不丁地问我,爸爸,你当初怎么会同妈妈结婚的哟!我不知从何说起,敷衍道,傻丫头,我们不结婚,哪来的你?
我在市城建局当工程师,解妹在城管局当科长。休息时间错开着,她又总有事忙着,时时借助她父亲的关系跑批文赚钱,十天半月难得有整块时间相处,矛盾比起以往似乎小多了。如果说,就这样保持一个名存实亡的家庭,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偏偏她退职办什么龙腾开发公司。尤其头疼的是,要我去担任开发公司总工程师。我断然拒绝了。这时,我母亲又来帮她说项。母亲也是燕大学生,曾任商业局党委书记,很擅长做人的思想工作。老人家八十多岁了,思维仍十分敏捷,记忆力惊人,先从十一届三中全会谈起,什么工作重心转移呀,允许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哟,科学发展观哪,包括社会上的调侃语,“团结一起向钱看”都抖落给我听。看看我不为所动,换个口气,说,搞开发,建房质量最重要,要是解妹受人糊弄,房屋塌了该怎么办?我答,她那么精明谁糊弄得了?母亲头直摇,咳,她弟弟建桥楞头楞脑,迟早会惹出事呀!我仍不松口,各人做事各人当,我可不想同她姐弟俩趟浑水呢。母亲叹口气,忧愁地说,我正担心她俩乱来,要你去掌舵。免得解妹出了事,影响娟娟嘛。
提起娟娟,击中我的软肋,我到底答应担任房地产开发公司总工。但是,当着母亲的面,我同解妹姐弟俩约法三章:一言以蔽之,建房程序和质量上听我的。不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还是姐弟俩真想干番事业,我的话刚说出,解妹连连点头回答,这自然,尊重科学嘛,建桥说,尊重专家意见嘛。
开始,解妹还言听计从,时间一长,矛盾出现了。主要是工程预算和质量方面的争论。一瞧我交上的方案,解妹叫喊起来,你这样乱抛洒,是想让我破产跳楼?不行,不行。一定得把造价压到一半!我耐心打着通俗比方,想教她明白专业上的科学依据,并申明,还是有利可图的。然而,她根本不要听,狂躁地怒吼,你不想帮我就明说,莫要这样阴险地害我。你跟老子滚,滚得远远的!而且,不许进老子的屋!
最后一句,简直把我当了不成器的儿子斥骂。我也烦了,行哪,我去住旅社该可以吧。说完,拂袖而去。建桥瞧我同他姐闹僵了,跟在后面尽为我讲话,劝解道,别同女人见识。拉我去卡拉OK散心。
歌舞厅、卡拉OK这等休闲场所,以往我也与同事进过。只是,男女同事一道喝喝饮料,唱唱歌而已,从没叫小姐作陪。
这天,建桥一进门,打个响指召来两个三陪,他搂上一个肥胖的女人,同时,将一个袒胸露脯的小姐往我身边一推。那女人顺势挽了我胳膊,把我下巴一摸,嗲声嗲气地说,先生,你好帅气啊,慌得我躲闪不迭。大约觉得我有点滑稽,建桥笑了,放心玩吧,瞧她多性感多热情。哼,我姐那德行哪,就是拦路强奸的罪犯也会吓跑的呢。建桥的比喻,让我苦涩地笑了。他见我并没坚决拒绝,进一步诱导,解妹既对你那般薄情寡义,态度凶狠,就在这里好好报复她一番。其口气似乎不是说她姐,而是议论毫无亲情的女人。
走进包厢,我只打算对着麦克风吼唱一阵,吐吐心中郁着的闷气。最终,禁不住建桥和两个三陪女七劝八劝,竟然喝得酩酊大醉。以至被那露着乳沟的小姐扶进暗房还不明白到了哪里。暧昧灯光下,经不住那女人挑逗,我压抑多年的情欲终于像火山一样来个大喷发。
归途,建桥问我,是不是觉得心里舒服一点?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建桥说,姐夫,你知道吗,婊子把嫖客发泄性欲的隐语称为“出气”呢。我忍不住笑道,这般形容真是传神至极呀!建桥就像帮助我了却一桩梦寐以求的夙愿,邀功地说,看,报也报复了她,气也出了,一举两得嘛。
自此,我就像有些女人,一旦破戒,自暴自弃,放任自流。每逢同老婆吵架,就去嫖娼。心里还用报复她作借口。

建桥完全不像高干家庭出身,倒更像里巷间痞子混混。但他性情随和,出手大方,并因人而异,投其所好,故而颇富人脉。解妹玩得转,全靠他。
建桥笼络人有套独特理念。他说,什么这卡那卡,这钥匙那钥匙虽然是决战决胜的重型武器,有人想送,摸不着北。冒冒失失地递过去,只会将人吓跑,再也不敢同你见面。必须厮混得不分彼此,无话不谈,脱了裤子换着穿,才可以将课题深入下去。喝醉酒,迷迷糊糊分不清你我他,也会拍着胸脯表现出为对方两肋插刀在所不惜的慷慨激昂,酒醉心里明,全是套话大话空话。因此,上餐厅是导入期。况且,那些达官贵人多半有“三高”,吃不了多少,喝不了多少。可以无止境地吊人胃口的除了毒品,就是色情。毒品的危害人尽皆知,并且犯法,而女色充其量违纪,还让人感觉有点风雅。色是刮骨的钢刀,只要在这方面有了共同经历,形容为刎颈之交毫不夸张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办不成?
他这番话教我听愣了。建桥窥我神态,拍拍我肩膀说,你是我姐夫嘛,我不是引你上勾,再逼你在工程上偷工减料的。我是见不得解妹张狂劲头。
我被他猜中心事,有点难为情,支吾道,你当然不会害我。说着,转个话题,怪道你把规划局土地局银行里干部一引一大串去泡歌舞厅!
我由衷的赞赏让建桥很得意,他耸耸肩笑了,将我一拉,走,今天我们换个汤头,去“下岗妹发廊”按摩。我明白他又是找三陪。说,今天解妹没同我吵架嘛。建桥笑了,我说报复她是替你找借口呀。找个对方认同的借口,就坡下驴,别人才好接受嘛,我的书呆子姐夫哥!譬如,有次我送一个人十万元钱的购物卡,对方不敢要。我说,这不是钱嘛。那人听说不是钱,于是,揣进口袋。活鲜鲜十万元买来的购物卡,不是钱是什么?你要抚慰他,让他安心接受嘛。
这下,我打心眼里佩服素来瞧不起的小舅子,建桥,你真会把握人的心理。
他摇摇头,姐夫,我毕竟在大学混了几年,学过心理学呀。咳,不谈这些,今天找个性感的下岗妹让你消消魂……
我问,建桥,“性感”这词儿报纸杂志电视里出现频率极高,我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到底如何确切解释呢?
这问题,明显太小儿科,惹得他捂起肚子笑半天,而后,翻用一句广告词回答:提到性感,小学生都知道。
我说,真要简单明了解释清楚恐怕也不容易啊。
建桥冷笑一声,说,性感,就是让人看见便想日一通嘛!
他一句破的,解我心中困惑,真教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曰:精辟,精辟。
接下来,建桥教给我由表及里,衡量性感的诸多标准,什么“三围”哪,大腿胳膊哪,眉眼嘴唇哪,皮肤哪,包括手指甲脚指甲……他见我听得眼都不眨,愈加得意,说,但是,你看她长得惹人上火,她们因为做的皮肉生意,成天不知接待多少人,都麻木了,难得动真情。上了床,直挺挺地,岔开腿,由你折腾,你在上面汗流浃背,她哼也不哼一声,简直像奸尸,很教人败兴的。
建桥说的情景,我也经历过,深有感触地点头认同。
瞧我傻样,他讳莫如深地一笑:可我总有办法让她们开叫。说着,举了许多作践人的动作。我说,你这是从香港三级片中看来的吧?
他点点头,旋又摇头说,也有我的新发明。譬如,有次,我要那三陪与我一道洗澡,在小弟弟上抹了好多肥皂,润滑剂嘛,一下就顶到宫门,弄得她当时就哼哼连声,大呼小叫起来,好舒服呀,哥哥哟!
这话太过于猥亵了,我说,亏你想得出来。想阻止他再讲下去。岂料,他又来一句,以后,你把我这办法在解妹身上试试,她包险不会再对你那么凶了。
我搡他一把:你简直是个鬼,她是你姐呀!建桥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就叫做无话不谈啊。
抬头间,“下岗妹发廊”灯厢映入我的眼帘。
一个的描眉画眼的半老女人看来是妈咪,瞧我俩过来,拍拍手喊号子般唱道:下岗妹,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随着她这声,屋内走出一排浓抹艳妆的小姐,年龄不等,有二十几的,有三十几的,一人一句接腔:
陪大款,挣小费,不给国家添累赘。
弱女子,当自强,开发身体养爹娘。
……
不占地,不建房,工作只要一张床。
建桥上前逐个揪揪她们的脸说,好了,好了,我都背得出来:无躁音,无污染,紧要关头小声喊。是不是?可是,我来无数次,你们谁都没有喊一声!
建桥最后一句让所有三陪女显出尴尬,嘿嘿地假笑着。
妈咪一扭三摆地上前解嘲道,你买单,他打炮,帮你奉承大领导。
建桥鼻子一哼,手一挥:什么大领导,他是我姐夫。
妈咪并未咽住,脱口而出:这世道,真奇妙,拉来姐夫凑热闹。
这可不是“三陪女口号歌”里现有的词句,老女人的急智引起大伙一片赞赏的轰笑。在轰笑中,我被几个三陪女挽着搂着簇拥进了小屋子。
陪我的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比我家娟娟还小,瞧她稚气未脱,楚楚可怜,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悲悯,这么一想,口里不觉说出来:还是个个孩子呢。她笃定听明话中意思,笑着说:趁年轻,多积累,莫像前辈常后悔。
前面我声明过,这天,我并没受解妹的气,无气可出。同时,心里固有的良知使我生出一种庄严感,听她这般油滑回答,我正色道:你这么小,可以说,人生才开始,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小丫头咬咬嘴唇乜斜我一眼,打断我的话:你认我蛮下贱,是吧?还有比我更不如的。你去火车站转转,那里的私人小客栈尽是半老不少的卖货,只要几十元钱,花坛边拆迁工地上,野草没人高,蚊子嗡嗡叫,更便宜,只脱裤子,站着干,二十元就搞定!我慌忙阻止:唉,你这孩子,我不是那意思……她不听我解释,滔滔不绝地:就说那些著名的影视明星,电视台的主持人,看着多光鲜,谁不在卖呀,不过是有付好包装,卖的价钱比我们高许多而已!
她这番玩世不恭的述评咽得我无言以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报纸上登载的,山西省一个县委书记歪批中央某大会的精神,说,归结一个字:“卖”。
也许是心灵感应,抑或属巧合,小丫头就在这刻愤激地说:这世道,什么不能卖?!

星期一,是公司每月例行的总结会。显然,这次会议很重要,连市委书记,城建局局长,公安局长都来了。使我不高兴的是,那个所谓“拆迁公司”的总经理胡捞也忝列其间。那家伙过去是臭名昭著的流氓头子,如今也混迹上层,一付人模狗样,看着恶心。
解妹以董事长身份先来段开场白,而后请几位领导作指示。三个人的发言,无非说为了保证GDP持续增长,抓好开发,拉动内需之类套话,公安局长多说了一条,为维护正常经营秩序和社会秩序,坚定不移给开发公司保驾护航。话很冠冕堂皇,听不出什么纰漏,但最后由胡捞的汇报点穿了。
胡捞说,虽然拆迁遇上几个钉子户,特别是有家快餐店,赖着不搬,费了些时间,后来采取断然措施,抓典型,一打,把那家伙打怕,砌墙封门,让他搞不成。最终完成任务……
建桥插话问,听说那挨打的男的到处告不通,气愤之下投江自杀了?
解妹制止道,自杀又怎样?有地方十个婆婆同时自焚也阻拦不住社会主义城市化建设的步伐呢!
市委书记说,还得注意影响。和谐社会嘛,做好善后工作。
解妹说,死个人无非是三十万嘛。口气仿佛承诺一笔交易的应付款项。
我终于忍无可忍,将桌子一拍:简直是英国当年的圈地运动!
整个会场突然静下来,人们像打量怪物般望着我。
建桥慌忙拉拉我:姐夫……
解妹冷冷地:这是在开公司董事会,哪来姐夫妹夫的。注意,都是共产党啊。这母夜叉总是将共产党员说成共产党,以强调严肃性。并且也的确可以震慑我,以至,不知不觉我也学着她的提法说话。似乎成了约定俗成。但今天我不吃这套,摔开建桥的手,拂袖而去。
从公司出来,心里很憋气,逛呀遛呀,头脑一片空白,肚子饿了,随便买点零食充饥。就这么直到眼前突然一闪亮,路灯亮了,我才发觉夜色降临。然而,一直没谁来电话——以往都是建桥解劝或者母夜叉叫骂:死到哪里了,还不跟老子回来挺尸?我便就势回家.这么一想,我才发觉,之所以对闹嚷的市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潜意识里在等电话,一整天没理会我的出走,看来,我是被我置身的社会完全抛弃了!
分手就分手,决裂就决裂,简直是种解脱!我虽赌着气,仍有点沮丧。
突然,有个嗲声嗲气的女子打招呼:“先生,玩不玩,好有趣的哟!”这倒提醒我,得找个过夜的地方,显示我的绝不屈服.一看,路牌标的“钟鼓楼”,赶紧甩了那女人,听建桥警告过,这地方仙人跳挺多的,我一个人,又没经验,可不能中了招。即使离婚,也不能让母夜叉抓住把柄。
匆忙间,我拐到一条僻静的马路,灯光从枝叶间洒落,格外柔和。定神打量,原来我走到中山路。这是市委所在地,应该无人打搅。我要消消停停散会步。
再决定下一步去处。
忽地,有很低的声音传到耳鼓里:“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助么?”我循声瞅去,树影下站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妇女,约摸三十多岁,望我温婉地笑着。
她走近时,我才看清,蓄着短头发,穿件旧春装,白晰的面庞并没涂脂抹粉,然而,细长的眉毛因了皮肤映衬格外秀丽,一双大眼睛满含忧郁,气质端庄而优雅。像某个程派京剧演员。我感觉她不会是“马路天使”。可是,既不是那种人,怎么会在夜暗里独自站立,并同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搭讪呢。说实在的,我第一眼就喜欢上她,因为我是她酷似的那位程派演员的粉丝。心想,即使是仙人跳,我也甘愿冒次风险。
然而,我不敢冒昧,语意双关地回答: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你能帮忙吗?
她一笑,挨近前,耳语般地嗫嚅道:我想,我能帮你的……
我的天!真是意想不到的艳遇啊。固然,在建桥的引领下,我几乎“阅尽人间春色”,什么年龄段,什么身材,什么学历的女人,包括博士生我都亲近领略过,但是,给我印象统统俗不可耐。这样绝代风华可是头一遭撞上。我有点不相信会交上这好的桃花运,试探着问:请问,在什么地方,远吗?
女人回答,不远,转个弯就是,就在我家……
这下,我完全可以断定她的身份了。但是,我仍不敢太唐突。只是含糊其词地说,你帮我找到休息地方,我会重重谢你的——我不愿说出价码,那简直是对她的亵渎。她难为情地一笑,说,那就谢谢了。看神态,她入这行并不多久。我不敢多说话,唯恐她生起羞耻心,会反悔。
几经七拐八弯,她指指昏黄灯光下的一幢宿舍说,这里,到了。您先等等,我进去安排一下。说着,慌慌忙忙掏钥匙打开楼梯边的一扇房门。
这栋楼房像是某单位的职工住房。如果真是她家,应该是个忌讳。从这点判断,她也是初入道的。这一想,让我有种面对黄花闺女的惊喜和欣慰。
不一会,她探出身,站在门口向我招手。等我进门,轻手轻脚将门拴了。
你丈夫呢?我边问边打量房内摆设。
她答,走了,就只我一个人在家。
这是间逼窄的一室一厅。厅内除一张桌子,两把塑料板凳,几口摞着的纸箱,别无长物。但是,桌上摆了三碟菜,一瓶酒。我随口问道,你还没吃饭?她说,不是,我怕你要喝酒,先摆好,免得厨房客厅两头跑。说着,瞟瞟紧闭的厨房门。移动脚步挡在面前,仿佛担心我看厨房。就在这时,我瞟见桌边有摞书本,上面写着稚嫩的几个字:“初一(2)班袁平”我不动声色地说,不想吃也不想喝。
她如释重负:那好,进房休息吧。她说时,一只手作请的手姿,另只手简直像在推我。
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只长凳和一台九寸的电视。虽说简陋,倒很洁净。她见我站立着,解嘲地讲,穷家破户千万别见笑。没有衣架,衣服就只能放在长凳上了。说时,自己先动手脱衣服,不想慌乱间,她衣兜里一个红色小本本掉在我脚边。我拾起一瞧,封面印有镰刀斧头,不由诧异地叫了:哟,是党证呢!
她有些不知所措,想上前夺去又没上前,无力地靠在墙上,用胳膊捂住眼。
我掀开证件一看,上面有张年轻美貌姑娘的照片。更惊讶了:你是共产党?
她涨红脸点点头。眼泪大滴大滴溅落在胸脯上。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有顷,叹口气讲,其实,我也是共产党,还是公司党委副书记。接着,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出去,就不该带上党证。不好……
她明白我话中含意。结巴结巴不好意地讲:带上它,遇上警察可以搪……搪塞一阵。再说,有客人看见,感觉增添情趣,会多……多给些钱……
这解释让我哭笑不得,心里满是酸楚。不过,让我更觉得她的清纯可爱。于是说,行,今晚我包夜,多陪你一会。
她期期艾艾地,先生,我……我是从不包夜的……
我问,这是为什么,你男人要回吗?她欲言复止。我掏出口袋里所有钱:这里至少有两千元,再说,我只想听你说话,你声音好甜润温柔啊。
也许抵御不了两千元巨大的诱惑,她终于点头同意了。并且开始脱衣服。
就在这时,隔壁厨房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好像有人跳进来。我顿时警觉起来,问,谁?这是搞什么?她瞧我用疑惑眼光看她,说,没什么,大概是猫咪绊动铁桶掉到地上吧。不管它。说时,朝我哀哀地望一眼,我心里虽满是蹊跷,却没再追究了。岂料,刚搂上她,又是一声“咚”并且声音比刚才还大。一定有人跳进厨房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仙人跳”。因为产生这等判断,声调满含愠恼,神态严厉:你不是说只你一个人在家?她有些慌乱,说,是猫咪,肯定是猫咪……我不听她解释,径直冲向厨房。里面果然有个人,我踅上前俯身一看,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匍伏在地睡着了。我楞怔间,女人已随后赶到了,赔小心说:真对不起,先生,他是我儿子,刚上初中,我是不想包夜……我让他睡在板凳上……这孩子跌到地上也没跌醒……说到最后,心疼得哽咽了。
这时,孩子为我们的谈话惊醒过来,问,妈妈,你同叔叔商量事情,谈完了么?
我顿时明白了一切,埋怨道,唉,你早点讲清楚呀,孩子明天要上学嘛。说着,我抱起孩子进房放在床上。我做这些事时,女人一直愧疚地跟随在后。及至我在客厅里坐定,她拿出那摞钱放在桌上,充满歉意地说,真对不住,先生,这是你的钱,还给你。要不,就在客厅铺床被絮……
我将钱往她面前一推:钱,你拿上。被絮不必铺了。
女人不肯收钱,说,先生,我从来不白要人家东西的。要不,你明天白天来……
我坚决地摇摇头,好好培养孩子成材,我走了。
女人很伤心地望着我:你嫌我带着孩子做这种事,不讲廉耻,恶心,是不是?
我握住她的手,抚慰道,不,你在我心目中很圣洁崇高,你是个伟大的母亲!

走上街,我找家五星级宾馆刷卡下榻,然而,刚才奇特的一幕让我怎么也难以入睡。那身世凄凉的女人家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啦?
偏偏这时,解妹打来手机,开口便骂,不要脸,我晓得你正睡在婊子床上。明天乖乖回来同老娘离婚!
我回敬道,放屁,我这会住在望江楼1206房,你来看嘛。
然而,母夜叉挂断了电话。
翌日,我早早回到公司,建桥迎住我,一脸严重神色:姐夫,这回我姐动真格了,免去你总工和党委副书记职务,还委托吴律师同你办离婚手续呢。
我嗤一声,我早就不想干了的,至于离婚,巴之不得呢。
建桥踅拢身耳语道,你是不是迷上哪个小妞啊?那都是虚情假意呀,千万别认真哟。再说,你要为娟娟作想……
我打断道,娟娟,娟娟,她已长大成人,是留学生了,又不是初中生!
说罢,我丢下建桥,掉头走出公司。我毫无目的转悠着,
天空布满浓云,似要下大雨,这使我心情更加压抑。我走啊走啊,鬼使神差,竟然又转到昨晚遇见那女人的地方,并且,找到她的家。我正犹豫敲不敲门,却见她提着一网兜菜回家,见到我,她显出惊喜:你记性真好,拐那么多弯,还记得呢。说着,开门揖让,请我进屋坐下。
放下菜兜,沏上茶,她说,儿子上学去了,带了饭,下午才回。
我一笑,表示没别的意思,说,昨天你说你爱人走了,她抛弃你娘俩?
这问话让她顿时泪水盈眶:不是……不是……他……他自杀了……
我打个激灵跳起来:为什么?几时自杀的?
女人深长地叹口气:本来,我们在机床厂上班,好端端一个大厂被当官的搞垮了。一年前,厂长伙同国资委干部化公为私,用两万元买断工龄,打发我俩下岗,没办法,我们夫妻用买断金租了家铺面卖副食,装修一新,生意做得正红火,哪知要拆迁,我们自然要求补偿。合家当都押进去了呀,就那么赶我们走,不是要人死?拆迁公司不同我家讲道理,砌了墙,封住门,让我们做不成生意。我们坚持着,我丈夫只好瞅空到医院挂号,或者去撵兔子……
我吃惊地问,你丈夫又懂医术又会打猎?但是,城里哪来野物呀?
我的问话让她含泪笑了:哪是那样。医院里专家门诊紧张,他帮人半夜排队挂号,挣个二三十元钱。撵兔子是打零工,给人夯些重物糊口。
我很内行地教她:唔,开发公司同政府订有拆迁时间的,他们熬得住?
她说:后来,拆迁公司急了,弄些流氓闹事,硬性拆房子,还将我男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气愤地叫道:告呀!
女人凄惨地摇摇头:四处都告了,不是敷衍搪塞,就是踢皮球。等我男人从市信访处回来,店铺快拆光了,他一气之下,在剩下的门框上吊死了!
我急切地追问,是不是龙腾开发公司,他们就为拆迁逼死过人。
女人说,不是。龙腾公司逼死人,还肯赔偿。我认识的一家小餐馆夫妻俩是农村来的,她男人投了江,赔了三十万嘛。我们遇上飞凤公司,我男人被逼死,一分钱也没赔。您知道吗,现在活不下去,也死不得啊,最便宜的安葬费也得两万多。农村还可以拖回乡下找块土地随便挖个坑埋了,城市里尽是水泥路,哪里可以挖坑呢!补偿没要到,倒赔一条命,又东借西挪欠下一笔安葬费。本来,我想一死了之,想想儿子没成人,要人抚养,只得死皮赖脸活下来。现在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像我这样年龄又没高学历,更不容易找事做,再说,孩子读书要照料,我出不了远门,只好……
女人也许痛苦得麻木了,泪流干了,语调很平淡,而我听来格外悲惨揪心。
我建议道,你可以找个合适的人帮忙抚养儿子呀。
女人苦笑一下,咋叫合适,弄不好,孩子受些冤枉气,更窝囊。这种事还看少了?
我旁敲侧击地说,找个像我这样的人,能理解同情你,经济上又能帮助你……
我刚说到这里,手机响了,一接听,是母夜叉:你跟老子莫到处躲,这次非离婚不可。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寺?
我恼怒地回答:离,许解妹,不离不是人!说毕,我挂断电话。
女人问,是你夫人催你回家?
我乘机挑明,她要同我离婚。我早就想离的。离了婚我就同你结婚。
女人摇摇头,都说有一见钟情,也不是像你这样一见钟情的嘛。你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我本想说,你像我心仪的程派京剧演员,又怕她讥讽我将她作替代品,单相思,荒唐。于是,解嘲地答道:可是,我知道你儿子叫袁平。
女人撇撇嘴,调皮地反驳:你又不是同我儿子结婚。
我郑重地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人们不是说,同情会产生爱情么?
女人凄凉地一笑,你的好心我领了。但我不能让你分担我的贫穷与不幸。
我急切地打断道,我真心喜欢你,也甘愿分担你的一切。
女人仍摇头:我明白你是菩萨心肠,想救我。这世上,像我这样苦命人多得很。你救得了我,救得完世上所有苦命人么?救得了这个社会么?
这话教我一时语塞。理理思绪,决定细细辩析一番。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建桥打的,声音之大,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姐夫,你快回呀,我姐是吓你的,她哪离得开你呢!
我啪地挂断电话,准备继续向女人作深情表白,她却捂着脸踉跄出房了。
我刚追赶出门,天空陡地响起一声炸雷,狂风搅起的尘土让人只觉得一片迷惘,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她去了哪里呢?

2010•11•2 16:45-11•3上午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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