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跳泰山的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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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

最近发生的许多事都让我想起四十年前,那时候是我们上街游行,说要打倒某某,现在是许多红卫兵日日游行,叫喊着要打倒我们。那时候我们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而革命,现在,他们是为了革命而革命。

十年前,目睹着当年一起从战争中挺过来的同志们纷纷被残酷的政治斗争打垮,我们就已经从渴望革命的梦中破灭,退出了所有敏感的团体、职务,躲在这个小小的古代文学研究所里,重拾旧专业,埋首故纸堆,希望能躲过革命风浪的淘洗,然而,终是躲不过。

这个月,炜德已经被拉出去批斗了六次,连续好几天,他都是被打得眼青鼻肿,半夜里一瘸一拐的摸回家,他脖子挂的牌子上的罪名,也从最初的“反动学术权威苏炜德”发展到现在的“反革命特务头子苏炜德”。有一次,他沉默地坐了大半天以后,突然平静地看着我,慢慢地说:“涟,我要自杀,从这六楼跳下去,一切就都干净了。”而我,只能躺在床上掉泪,我的病已经很重,没有医院敢接纳我,一个大右派的女儿。

炜德不会自杀的,我知道,为了我,也为了他自己的信念。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沉默,为我煎药、擦汗。长期睡了醒、醒了睡,我的意识混乱、一片空茫,仿佛一个被蜘蛛遗留在深林里的大蛛网,许多事物在上面相粘连如迷宫小径,渐不辨本来面目了。只是,每次炜德说到死的时候,我总会清晰地想起四十年前一个年青的死者,有时,我甚至会后悔,当年为什么不随他一起死去。

那是一九二五年的夏天。国事萧杀,人心思变。我和炜德刚结婚不久,为了躲避日益高涨的白色恐怖,我们借住在上海法租界,一个外国友人回国后留下的空屋里,我写我的小说,他则翻译一些西班牙、波兰等国的浪漫主义作品,一来赚点稿费糊口,二来也隐晦地抒发自己快要窒息了的血性。我们仿佛离十里外时代的大潮越来越远,日子平静得只剩下了夏夜院子里的虫鸣。

但不知怎么的,还是有一些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找到了我们的联系,其中一个是我的大学同学沈媛,她父亲好象是一个大买办,恰巧,她现在也住在法租界里。一天,她差人给我们送来一张请柬,说是和法国人“梵乐希”订婚,借此搞一个派对以让旧同学见见面云云,末了叮嘱一句:“请务必劝说苏老师同来”。炜德说:“我没兴趣去。”是啊,这资产阶级小姐的沙龙必定庸俗乏味透顶,但是“旧同学”三个字吸引了我,说不定有我想见的人?

于是那个黄昏我就一个人坐人力车去了摩罗街二十八号沈媛的公寓。“天真可爱”的沈媛几乎是跳着迎出来拥抱我,

“噢,可怜的小涟涟,我差点以为你被反赤化的人捉去了呢!”

“不会啊,我只是……”

“噢对了,现在应该叫你苏太太了,哎,苏老师呢?”

“他有点感冒……”

“嘘——不用解释,我明白了,他的身份更特殊,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沈媛还偷偷向我挤了一下眼睛。接着她带我见了他的未婚夫,梵乐希先生,竟然是个大胡子中年人,颇有城府且稍微傲慢,真让我联想起他的同名者、法国诗哲梵乐希来了。

我几乎是最后一个来到的人,公寓后面张灯结彩的小花园里好象已经高朋满座,烟雾弥漫、杯觥交错,我的恍惚病又犯了,眼前人都像鬼影似的,看得我心头一紧。我一边和沈媛的父母应酬,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相熟的面孔。没有,好象一个旧同学都没有,所有人我都不认识,更奇怪的是所有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洋人,都穿著前清的衣装,有的女人还戴着长长的银指甲、摇着团扇,难道这是一个化装舞会?沈媛好象没有在请柬里通知我啊,害得全场只有我穿著正式的小洋装,不知所措。

幸好,好象没有人注意我,人们和我擦肩而过,把我当作空气似的。我看他们更像空气,脸上的笑容堆着厚厚的粉,随风起皱的青竹布长衫下,仿佛只有一个木偶的骨架,我神经质的幻觉还让我差点以为看见了牵扯着他们四肢的银线,高高的,由那夜当空明月上的某人提拉着。他们说的也都是些陈旧过时的事儿,什么庚子赔款、什么黑旗军、什么白莲教某某的。我禁不住要当众打一个呵欠。

但终于给我找到了一个同类者,他那一身黄褐色卡其布军装在那些青白绛红的幻影中间很是突兀。

“杨涟!”想不到他先来跟我搭讪,微黑的脸膛,炯炯的目光,笑意稍有点羞涩。

竟然是他,邹子慕,我在沪大念国文系时的师兄,我只是在几次游行中见过他,远远凝望过他那清瘦似刀的身影,有人介绍过我们认识,也仅止交谈片语,想不到他竟还记得我的名字。他变了,据说他没有毕业就投笔南下从军,作了一个不小的军官,现在看他英姿飒爽,没有半点书生气,俨然一个少帅般模样。

我们避开已经借醉起舞的绅士淑女们,在花园一角觅了两把椅子坐了,他向我描述了他的从军史,包括某些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乱兵中化装潜逃的故事、和女间谍的艳遇故事等等,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我都听得很认真,好象将来能用作写小说的材料似的。他其实早已有些醉了,手里还拿着一瓶威士忌,不停地往他的杯子和我的杯子里添酒。我的酒量本来并不好,那晚在他的兴奋感染之下却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又一杯,但是奇怪的是,我非常清醒,好象喝下去的只是清水而已。

那晚的月亮在中天徘徊不去,没有一丝云彩遮掩,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那个血腥的年代来临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的如许清朗的月亮。月光如细刀,镂刻出邹子慕青青短发,短发下没有遮拦的目光,微颤的嘴唇,紧握酒杯的五指修长。我仍然为他所着迷,月光想必也暴露了我,双眼间那炽热的忧郁。

突然他攥住我的手,然而又放开。

“杨涟,我必须告诉你我的一桩心事,”在那个时代我们早已习惯种种激情的告白,但那晚子慕的告白还是显得非常突然,“我曾经喜欢过你,而在军队的五年里,常常想着你,常常是刚刚回到营房躺下,你的幻影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甚至怀疑我现在事业的意义,后悔过早的告别了我们能够共有的青春,从未品尝恋人的美、爱情的轻柔,就被倾轧到了时代的巨轮之下。

“我后悔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对你的爱,”他低下头又抬起,目光却像越过了我,望着不存在的远方,“但我想现在也许并不太迟。”

连我的记忆也不禁苦笑起来了,大学时的我仅仅是喜欢过他而已,万想不到,他竟然一直暗恋着我。我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更愿意理解为那是酒后的迷乱之言,虽然我的心也为之惊喜,乃至有小小的伤心。我不得不告诉他,我已经和炜德结婚了。

“苏炜德?是教我们英文的那个年轻的苏老师吗?”

他的醉意好象被全部驱散了一般,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他说:“恭喜你,苏老师是个好人,如果我曾经知道过什么叫‘理想’的话,那都是他教给我的。”

这时别处传来沈媛唤他的声音,正好给了他一个下台阶。少年维特般的邹子慕又恢复为英雄军官邹子慕,他起身开玩笑似的向我行了个军礼,便完美地一百八十度转弯走了,留下只一个万般苦涩的笑给我。他旋即融入花园中央银光熠熠的人群中,为他们的旧世界再添光辉,他们拥抱、握手,谈吐然而无声,他们来回如像朵朵绢做的宫花重重叠叠绽放、又枯萎,那些美姿容,仿佛有毒的啊……就在这时,我的醉意恰到好处地汹涌起来了,睡眼唯见良辰美景,清辉似雪片片。

回家后宿醉令我头痛了几天,也许还有对邹子慕的回忆在作崇,害得我总是心神不定。那事我没有告诉炜德,他却大致猜出了一二,“是不是见到旧情人了?”有时他挖苦我两句,我就跟他小吵一架,也甚无聊。慢慢的,我们都把这事忘了,直到几个月后有一天,我收到沈媛转寄给我邹子慕的一个小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除了一本薄薄的小书别无它物,也无只言词组。小书是一本诗集,名叫《饿火》,诗潮社出版,作者正是子慕。封面是一片青,用藏黄色在左侧印了一朵狰狞的火苗,扉页上有毛笔所书“杨涟君存念 子慕”一行小楷,内里收诗不过十五首。

收到书时也是一个黄昏,但季节已经是初秋,落叶满长安之时。我和炜德吃了饭,忙完家中琐事,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细读这本诗集。这本诗集写得非常好,也许是那个时代最纯粹的一本新诗集,首首皆没有小我之恩怨(我想找出一首是写给我的情诗,但也没有),有的只是时代之痛苦,篇篇暗含家国之讽。

我怀着黯淡的情绪读完了前面十四首,读到最后那首我竟簌然泪下。那是一首仅有八行的诗,名字叫做《读中唐史》:

读中唐史

突然半夜里下起雪来,
有人在青色的雪地上易子而食。
去年今天,我在这里
为即将死在返乡途中的长官写过一首壮行诗。

叛军打着火把走过江边
走过我的身边并唱着胡人的歌。
唱就唱吧,反正我也听不懂,
如今我的白衫破烂但我更像一朵花了。

子慕的形象一刹那又全然绽放在我心胸间,他既是困顿于时局的国民党军官邹子慕,又是中唐时期半夜混迹于流民间的落魄诗人邹子慕,那人相食的惨剧从史书中也从桌上油墨未干的新闻纸上对荒年的报道中向我呼号而来。我不知道子慕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我反复沉吟这一首诗,不觉已经满面泪水。

炜德在隔壁书房听到我的哭声,走过来陪我静静坐着,仿佛他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小屋的电压不稳,电灯一明一暗的,最后竟灭了。灭了也好,黑暗中我能听见炜德沉重的呼吸,他向我靠过来……那晚我们一次次的做爱,他仿佛要攉取我全部的悲伤,我们从来没有如此猛烈,秋风破窗而入我们仍汗水淋漓,我知道,非如此我们不可抵御那莫大的恐惧和悲哀。

我梦见那是在古代,也许是中唐也许不,大战场上黄沙遍地,沙中也许有血、有枪、有骷髅亦未可知。有一道长长的铁栅栏把我们和战场隔开,这样一来战士们就犹如笼中斗了,和我一起隔栏观战的数十妇女也许是战士们的恋人,亦未可知。但是现在大战场上只有一个疯狂的兵士邹子慕独自前行,他披短甲、擎长弓,除了腰间别的六支长箭,并无刀剑随身。他顾盼自雄,仿佛天下仇敌均已荡尽,现在就等着躲在层层乌云中间那烈日出来饮他的血似的!

烈日并不出来,于是他拔出第一支箭,满弓射出,远处便有战将应声倒下,接着他射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无虚发,埋伏的狙击者纷纷倒地。千万别把箭都射光啊,这是他们的诡计你不知道吗?我焦急得高声向他叫喊,可是我的声音像被凝滞的大气所阻挡、消解,便是我喊出血来子慕也不能听见,何况我看见他的笑容已经迷狂,被死神驱使的步武竟如舞蹈一般。当他最后一支箭射出后,好象听了这箭啸为令,所有埋伏的骑兵蜂拥而出,饿鹰般向子慕扑来,他瞬即被白刃淹没。

我竟隔栏目睹了这一切。我竟陷此噩梦中无法救他、救我出来。

第二天我差一个熟悉的车夫送一封信到摩罗街给沈媛,表示收到寄书、感谢,并且向她询问邹子慕的现况如何,但那车夫去了半天回来说摩罗街二十八号没有这人,是不是太太您记错了?奇怪,我本来还想什么时候亲自走一趟去找找的,但时间一长也就忘了,信也弄丢了。

日子如是长流逝,在那个噩梦的阴影中我恹恹度日,但是此后发生的事情,比梦更离奇,至今我自己仍不能解释。

已是深秋的季候,上午我和炜德相对读书,窗外阳光稀薄。我看的,好象是废名新书《竹林的故事》。突然传来敲门声,我还道是送信的人呢,炜德起来出去开门。一会儿他进来,说:“找你的,是邹子慕。”

果然是子慕。他穿著一身发白的军服,带着硝烟的味道,从容地站在我们家门前,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看见我,嘴角微笑了一下。

我心不禁凄然,伸出手要去拥抱他,他却退了一步,躲过我的手。

“你不能碰他的,”炜德好象什么都知道,语气非常平静,“他已经死了,只是赶在魂飞魄散之前,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全然无措,甚至听不清炜德说的话。

子慕还是微笑着,并不吓人,他的面容、他的衣服,比全世界的人都要明净,他伸出手指向马路,仿佛是邀我跟他走。

我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炜德,炜德说:“你跟他去一趟吧,他不会伤害你的。”说完就背过身去。其实我的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子慕走了。

我们去的地方,说出来真是匪夷所思,乃是山东泰山。我完全不记得我当时是怎样跟著作为一个鬼魂的邹子慕,坐了一天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才到达目的地的,一路上,子慕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只是通过眼神和几个动作让我明白他的意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只是默默看着我,他也不吃饭、不睡觉,晚上他坐在我的床边,白衣白裤仿佛发着微光。太多不能解释的事了,比如说:当时时局混乱,我们是怎样马上弄到车票的呢?别的乘客们能看见子慕吗?……当时我的记忆和理智真是一片空白。总之,我们最后平安无恙地来到了泰山脚下。

一下车我们就徒步登山,想必我当时一身风尘,又常常对着空气说话,也没有滑竿挑夫敢来向我招徕生意。于是子慕大步流星的走在前头,我紧紧跟着,虽然我是天足女子,还得过学校运动会的跑步冠军,还是追不上子慕的脚步,因为他仿佛是毫无重量的。子慕只得常常停下来等我,却仍然微笑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山上云聚拢,又散去,日头在云霞间隐了又现、现了又隐,当我们爬到一处山顶上,已经是暮色初染。子慕停下来,风穿过他仿佛无物,却把我的旗袍吹得猎猎。他终于向我开口说话,“杨涟,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长的路。”说罢他挥挥手,唇间现出一个最绝望、然而又是最宽容的微笑,随即跃入万仞深谷。

我并不惊讶,因为我早已猜到这个结局。

在山腰的道观借宿一宵后,第二天我就下了山,给炜德发了封电报,便日夜兼程的回了上海。炜德到火车站来接我,并无责备我半句,也没追问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许他一切都知道,只是怕刺激我不敢多说罢,直到我自己把事情都告诉他,他也微笑着,不置可否。如是光阴荏苒,最后把一切都磨蚀,四十年如一梦过去。

这两天我很想把邹子慕的诗集找出来重看,却怎么也找不到,炜德说也许是红卫兵抄家抄走了吧,心里很是堵得慌。半夜里失眠,我就和炜德重提旧事,说一个鬼魂为什么要去泰山再死一次呢?炜德半睡半醒,不耐烦地跟我说,那只是我的梦。

“泰山,泰山石敢当,泰山石敢当……”炜德在他的梦里喃喃。

我不知道我们能否熬过这个冬天。

2004.11.15-16.

《自由写作》第5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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