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爱的影子(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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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
也献给所有可敬的乡村教师

◎余杰

一个人在路上,
瞧,他的身后
有许多爱的影子呢。
——题记

大学毕业,同学们或者去电视台和报社当记者,或者去政府机关给领导当秘书,这是中文系毕业的学生两条“最好”的出路。她却选择了一所遥远的乡村小学,去那里当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她是班上成绩最好、相貌也最漂亮的女生。身边却一直没有男朋友,于是那些接近不了她的男孩们便说她是“冰山上的来客”。大学时代,她过得很顺利,除了有些“不合群”之外,在老师的眼里好像并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她也没有遭遇到过什么挫折——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只有遇到挫折的人才会用这种“消极”的态度逃避都市生活。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繁华的城市而到一个小镇去——那是一个一周只有一趟进城的班车的小镇。连同宿舍的其他几位女孩也感到迷惑不解。

她只是淡淡地说:“我愿意。”

*

她去学校报到,校长是一个冷漠的老头。虽然她是多年来唯一一个自愿到这所小学来教书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但老头还是没有拿笑脸对她。在挑剔而迂腐的校长看来,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好像一个天外来客,与这所乡村小学似乎有点不和谐,至于不和谐在什么地方,他也说不上来。

校园在一个小山坡上,视野很开阔,从操场上可以眺望到几里外的村庄和集市。周围都是碧绿的田地。教室、办公室和老师的宿舍,都是破旧的灰瓦白墙的平房。在她看来,它们却比镇上其他新修的、贴满白瓷砖的小楼都要雅致。她住了下来,放下行李,将一束在路边采集的野花插到窗前的汽水瓶子里,然后轻轻拉上门,脸上带着点红潮,有点忐忑地走向孩子们。

这里的孩子读课文的声音比城里的孩子清脆,眼睛里有田野的颜色,指甲里还有新鲜的泥土。

她爱上了这些孩子。

*

孩子们也喜欢她,这个瘦弱文雅、留着长长的辫子、夏天总是穿着白裙子的语文老师,这个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语文老师。

孩子们都在私下里说,老师长得像巩利。孩子们又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老师像他们的姐姐。

她上语文课与别的老师不一样,从来不让孩子们划分段落、概括段落大意和总结中心思想。简单地讲完教材上的篇目之后,她自己挑选文章给孩子们朗诵,比如安徒生的童话,比如海伦·凯勒写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比如丰子恺写的孩子的故事。

她告诉孩子们说,文学是爱与美的事业,是幸福和崇高的事业。写作文怎么会成为一件苦差使呢?她的作文课从来不要求大家非得写一个固定的题目,她让孩子们随心所欲地写自己想说的话。写得最好的作文,由她亲自在课堂上朗诵。这是孩子们的最高荣誉。逐渐地,孩子们从害怕作文课变得盼望作文课了。

孩子们的心房被她次第打开。

*

晚自修结束了,她送一个住的比较远的女学生回家。中途要翻越一座小小的山岗。天空中有几颗寂寥的小星,好像随时要落到山岗上。

后来,她们看到了萤火虫。绿色的、闪闪的萤火虫,一颗、两颗、三颗,散落在草丛中、竹叶上、树枝边,静默着、低语着、又欢快地吟唱着。

她充满爱怜地弯腰折下一叶草茎,萤火虫竟毫无知觉地依旧诗意地栖居着。她想把它捉在手中,可终于停住了:这一无所有的手掌,留得住这份清凉与永恒吗?

她又把萤火虫放进了花丛里,一路上再没有说话。她在想:这早到的夏日的精灵,哪儿是它的归宿呢?下雨的时候,它将在哪儿躲雨?晓风清沁的早晨,它会不会被凉露冻结在晶莹的梦中?

女学生似乎也懂得她的心思,没有像平时那样“老师、老师”地叫个不停。两人默默地走了一路。

*

学校已经连着好几个星期没有放假了。老校长说,在这一学期的全县统考中,我们学校一定要名列前茅。于是,校长逼老师,老师逼学生。

她带的是“重点班”,孩子们终日都被困在教室里,体育、美术和音乐这些“无足轻重”的课程都被取消了。孩子们整天辗转于填空题和选择题间,面色苍白,形容消瘦,神情疲惫不堪,那样子看了真让人心酸。

有个学生可怜巴巴地对她说:“老师,让我们放松一下吧,唱个歌给我们听。”

她听了差点没掉下泪来。

她为他们唱了一首歌,那首大学时代躲在白桦林中唱过的歌。

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老校长怒目金刚般站在门外。

她依然忘情地唱着,没有理他。

*

每当读到一篇优美的文字,她都急不可待地介绍给孩子们。她说,这叫“分享”。

她在学校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台废弃的油印机,央求看门的大爷把它修好。于是,她拥有了自己的工具。自己去买来白纸、油墨、蜡纸、铁板和刻笔,一笔一画地刻起来,就好像在大学里油印文学社的刊物一样。

刻完蜡纸之后,她叫上两个高年级的孩子帮着油印。刚开始的那几张,由于色彩没有调节好,要么就模糊不清,要么就漆黑一团。她都快要急哭了,只是旁边有孩子,才故意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来。

终于印出了清晰的文章来。她高兴得拍起手来,没想到双手都染成乌黑的了。

以后,孩子们每个星期都会得到一张她印发的文字。一学期装订起来,就是一本厚厚的书了。

*

有一天,她发现了一个令自己都感到十分吃惊的事实:她原以为自己之所以终日忙碌,是内心所怀的“崇高的使命感和神圣的价值感”使然。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至少不完全如此。其中还隐藏着一个大大的、个人的目的:害怕孤独,渴望温暖和关怀。她充满感激之情地想,学生们给我东西,远远比我给他们的多。跟孩子在一起、与孩子心心相印的人,永远都是孩子。有了孩子,地狱也能变成天堂。

她想,我是太孤独了,就像一首诗里所写的:“我是一个岛,岛上都是沙子,每一颗沙子都是寂寞。”

可是,一到了孩子们中间,这种痛入骨髓的孤独感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孩子们真是一剂神奇的良药,孩子们真是一片透亮的阳光。她想,我一生都要像孩子们那样笑着、欢乐着。

*

她病了一天之后,挣扎着来到学校,回答上晚自修时孩子们的问题。到校时,已是黄昏。

学生们刚吃了饭,正黑压压地往教室赶。忽然,耳膜擦过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师——”拖了长长的尾音,兴奋而亲热的样子。是班上的一名男生。

她点头,并开始微笑。

走了几步,在举头时,却见四名女生牵手向她围过来。

“老师,老师,你今天不在,我们特别地想你。想听你的语文课。”其中的一个大声说道,童音像鸟儿一样清脆。剩下的三个则含着笑注视着她。纯朴的脸上,刘海飘拂,倾泻着源源不断的关怀。

她心里一动,正想开口,忽然斜地里又窜出一条小小的人影,仰起一张小小的脸:“老师,你今天没有来,是病了吗?”满脸的急切和不安,分明在告诉她:这是多么重要的事!

她怔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

她从报纸上读到一则被安排在最后一版的、不起眼的新闻:有一位幼儿园的老师,带领两个孩子过马路的时候,突然迎面冲过来一辆失控的大卡车。就在千钧一发之间,这个刚刚从幼师毕业的、还不满十九岁的姑娘,一手猛地将一个孩子推开,一手把另一个孩子紧紧抱在胸口。

那一瞬间,天摇地动。

两个孩子都得救了,女老师却失去了年轻的生命。那个被她抱在胸口的孩子,浑身上下都染满了老师的鲜血,自己却毫发未损,这真是一个奇迹。连经验丰富交通警察都感到无法相信这眼前的事实。在那一刻,女老师就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大概这就是母性的伟大力量吧。

她想,这位献身的老师比自己还要小五岁呢,是个小妹妹。假如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会怎么办呢?会有这位小妹妹那么勇敢吗?

*

有一天,两个男孩打架,一个男孩的脸被抓破了,另一个男孩的书包被扯断了。旁边的同学赶紧报告老师。

她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他们局促地盯着各自的脚尖,不敢抬头,却悄悄地交换着眼色。虽然她从来不对孩子们发火,孩子们却最敬重的老师却是她。

她看到了这两个孩子的“狡猾”的把戏,绷着的脸再也绷不住,不禁笑出声来。她把两个孩子的手拉到一起,让他们在她的面前拉勾,“宣誓”说从此以后要做好朋友、再不打架了。

她想:如果我是他们,或者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会怎样呢?这样想着,碰到再麻烦的事,她也会心平气和起来。他们毕竟是孩子啊,谁能说自己在那样的年龄里不曾有过迷狂、忧郁、彷徨和失误呢?

*

下雨了,教室的屋顶漏雨了。学校的教室已经很多年没有修葺过了,每次老师们去反映,乡上的领导总是说没有经费。然而,乡政府却修得富丽堂皇,每间办公室里都装着高级空调。

雨水漏到了一个女孩的课桌上。“老师,老师!”小女孩的课本被淋湿了,却不敢挪动地方,惊惶地叫起来。

她立即安排女孩转移到旁边的一张课桌上,让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又让孩子们先念一遍新课文。然而,她迎着雨跑回几百米外的宿舍,拿出自己洗脸用的磁盆,放在教室里那个漏雨的地方。

她继续讲课,肩头却已被雨水淋湿了一大片。雨水滴到磁盆里“哒哒”地响着,像是一位音乐家在给她的朗诵配音呢。孩子们都悄悄地笑了。

*

同科的一位老师外出考试,她去代课。两节课下来,那两个普通班(其实也就是“差班”)的学生却喜欢上了新老师,都嚷嚷着让她做他们的语文老师,简直就要上前来拉着她的衣角不放她走了。

她有点为难了——给哪个班级上课,不是她自己能够做主的。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暖乎乎的。她想,一个好的老师(尤其是语文老师)有时会影响和改变孩子的一生。一句话,一篇文章,一个眼神,都会像种籽一样在孩子的心中生根发芽,在他们人生的某一个关键时刻发生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又想,孩子们其实都是能学好的,只要你能给他们一些鼓励、一些信心,多激发他们的兴趣和心灵的潜能。为什么非要分出“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天堑来呢?

然而,学校对学生们所持的方针一贯是:以“革命”的暴力镇压“反革命”的骚动!许多老师完全把学生当作“敌人”来看待。

*

当然,也有老师提出过这样的观点:要对学生进行“感情投资”——这种说法在今天的教育界非常流行。有人说,这是改革开放以来教育思想的“创新”和“发展”。她却非常怀疑这种说法的动机,她实在不喜欢这个词语的气味,她觉得它潜伏着强烈的功利目的和赤裸裸的商业色彩,教育工作好像是做买卖似的。难道老师与学生之间是“买主”与“卖主”的关系吗?

爱是人性的真实闪光,怎么可以和利益挂钩?爱是自觉自愿,无怨无悔的。爱难道非得要得到报酬?事实上,那些善于对学生进行感情投资者,在现实生活中,又有多少可圈可点的人格?

她想,孩子们不是我的股票,孩子们都是我的家人。她的床头放着南丁格尔和特蕾莎修女的著作。她也喜欢读《圣经》,她记得《罗马书》中说过:“爱人不可虚假,恶要厌恶,善要亲近。”

*

她的班上有个瘦瘦的男孩子,父母亲在一次事故中离开了这个世界,便一直由外婆带着。虽然家境最困难,学习却格外用功。这年冬天,孩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冻得瑟瑟发抖。手上长出了好几个红通通的冻疮。

星期天,她特地去了一趟县城,转了好几个商店,买回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放学的时候,她悄悄地把孩子叫到自己的宿舍,把衣服塞到他的怀里。她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八百元,这件羽绒服却花了整整四百元。衣服卷里还有一双绒线手套,这是她大学时候用过的,看上去跟新的一样。

后来,班主任知道了这件事。这位像大姐姐一样时常关照她的中年老师禁不住埋怨她说:“你帮助孩子是好事,可是你也用不着给他买这么贵的衣服啊!”

她羞涩地回答说:“贵一点,质量好,他可以穿好几年呢。”

*

她在宿舍里用蜂窝煤炉子做饭。刚开始不会生炉子,被烟火熏得眼泪自流。后来,邻居的大嫂手把手地教了她一些“秘诀”,她开始得心应手了。她可以用最少的煤做完一顿饭。

她经常做的一道菜是清炒豌豆尖。她有一套青花瓷碗,一个碗里盛上青翠的豌豆尖,一个碗里装上半碗雪白的米饭,看上去像是一幅画。

班上的孩子都吃过她做的清炒豌豆尖和白米饭,家里最穷的那几个孩子放学后经常被她留下来吃饭。当然,有的孩子还带着她到自家的田里去摘豌豆尖。孩子的父母在田地里劳作,远远地看见老师牵着孩子手走来,都会从田里抬起头来向她问好。

她雪白而修长的手指在青青的豌豆尖中翻飞着,更像一幅画。

*

五年的日子,像村头千年不变的小河一样,缓缓地流过了。听说有的同学当上了副县长,有的同学当上了报社的主任,还有的做生意发了财。她还是静静地备课、上课。

学校就是她的家,她的家就是学校。

她在日记中写道:这个世界不独有光明和美丽,尽管太阳在不停地旋转,仿佛从来就没有改变,然而,阳光底下,有多少从容的脚步,灿烂的笑声,健康的心灵呢?而在那阳光久久照不到的角落,有谁愿驻足聆听一下痛苦的呻吟,愤懑的呐喊,无助的哭泣?幸福对于绝大多数人生而言,都是遥远而虚幻的海市蜃楼。我知道自己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但我希望自己能坚强地活着,用愉快的笑脸、关爱的眼神、温暖的同情心感染周遭的每一个人,即使时光老去,华发苍苍,仍然能够深情地说:“让我欣慰的是,直到现在,我依然对世界保持着一分好奇,一分热情,一分感恩和爱。”

*

学校评比优秀教师。同事们都选她,学生们也都选她,她的得票率最高。但是,领导最后决定名额的时候,却将她的名字删去了。

校长说她的缺点是“自由散漫”,书记说她的缺点是“不求上进”。

她委屈地哭了。

为什么会招致“自由散漫”的罪名呢?大概是因为她在晚自修前给孩子们唱歌,有一次还在授课的两个班级上开展别开生面的文学知识竞赛——由学生自己来主持、她在场外指导,或者竟是在课外活动时间组织了足球比赛?

为什么会招致“不求上进”的罪名呢?也许是因为她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驯服,不愿意做领导们喜欢的吹鼓手和应声虫;她也不愿意睁着眼睛说瞎话,昧着良心说假话、空话、套话。许多青年教师都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向领导表白了赤胆忠心,而她却固守着康德所说的“内心的道德法则”,不愿做任何违心的事情。

她走上课堂,眼圈红红的。

那堂课,学生们上得格外认真。

*

有一天,她突然昏倒在讲台上。痰里带着血。

医生说她的病很重,需要住院。她住进了医院。她的父母和亲人在遥远的城市里,谁会来看望她呢?

星期天,孩子们都到医院里来看她,每人手上都抱着从山上采摘的野花。孩子和花,像春潮一样涌进病房来。看到她与孩子们的亲昵劲儿,同病房的大妈叹息说:多好的姑娘,多好的老师,我家的孙女要是遇到这样的老师就好了。

孩子们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叠最近写的日记。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对她说:老师,老师,我们考试一定能够考好!老师,老师,我们等着你回来一起去春游!

她疲倦地笑了。然后沉沉地睡去。

梦中,她又回到了课堂上。

*

她躺在病床上读白朗宁夫人的诗集。

那是她大学里经常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的一本书。读到他们悄悄订婚的那些片断,她的心也怦怦地跳起来。她为他们担忧,也为他们祝福。那时,她曾经梦想着身边出现一个温柔敦厚的白朗宁,这个豁达而智慧的绅士能够陪同她走遍天涯海角。然而,直到现在,这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这本诗集里有许多插图,是美丽而精致的、黑白分明的剪纸。她被吸引住了,也找来剪刀和白纸,琢磨着怎样剪出那美妙的图案来。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之后,她终于剪出跟书本上一模一样的剪纸来。

她高兴地鼓起掌来,像一个不更事的小女孩。

*

第二年的春天,她终于病愈归来。回来的时候,她珍藏着厚厚的一叠这段时间孩子们寄给她的漂亮的明信片。她从每一张明信片后面都看到了一颗孩子的心。她的眼泪滴到了明信片上。

大病初愈的她顾不上休息就走上了课堂。她感到耽误了孩子们、对不起孩子们,她要把丢失的时间全部追回来。即使片刻之前在办公室里还显得神色疲惫、身体虚弱,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她会调整自己的状态,像川剧中“变脸”的绝招一样,立刻就以最饱满的精神和最活泼的热情来面对学生。因此,在学生们的眼里,语文老师永远都是生气勃勃、青春焕发的。

她淡淡地化点妆,她不愿意让孩子们看到自己惨淡的面容和苍白的嘴唇。

这种情绪也每每感染了孩子们,使得周围的空气也受到鼓舞而颤动起来。

窗外,有一丛柔弱而灿烂的迎春花。

*

她还是像原来那样工作着,她经常拿罗曼·罗兰的话来鼓励自己:“了解这个世界,然后爱它。”

生活自然是单纯而清苦的,要找一本参考书得到县城的图书馆,甚至给在远方的出版社工作的同学写信。同学们都会寄来大包大包的书籍,对于这位难以理解的同学,他们至少还保持着一分敬意。这已经足够了。

她记得简爱说过:“人活着就是为含辛茹苦。”此刻,她能够体会简爱说这句话时的悲凉与达观。她知道,虽说人类的全部真理不是为了受苦,而是为了获得幸福本身,但在通往幸福的漫漫长途中,遭遇苦难不仅不是件伟大的、可歌可泣的事,而是件极其平常、必然如此的事。

她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这两句话,并且让孩子们抄在笔记本上——在自己心里种一颗爱的种子,它就会开出爱的小花;在自己的心里种植快乐的小树,它就会飞出很多很多快乐的小鸟。

孩子们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

孩子们毕业了。

有的孩子家里穷,虽然成绩很好,却没有条件继续上学,就在家里做家务,她爱莫能助;有的孩子则考进县城的中学,继续他们的学业,再以后还会考进更远的大学,就像当年的她一样。无论今后的生活是甜还是苦,他们都会记得这所小学,记得这段童年,记得这位腼腆的女老师。

而她的裙裾依然飘拂在这所小小的校园里。她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学生。

面对着又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的脸庞,她重新翻开了书本。她在日记中抄下了罗曼·罗兰在《约翰·克里斯朵夫》中说过的一段话——“虽然兆亿的生灵各各不同,好像在太空旋转的星球一般,但照耀那些为时间(我想也应该指空间吧)分隔着的心灵的,都是同一道爱的光明。”

她知道,自己会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

《自由写作》第5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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